查看《一劍光寒十四州》小說信息

第五章 瞥眼識奇珍 鐵杖雙揮逢大敵 驚心囚古墓 桐棺六尺現人魔(第2頁,共2頁)

字體:

甬道走完,那點微光是從兩扇虛掩石門的隙縫之中漏出,慕容剛輕輕一推,石門「呀」然自啟,裡面竟是一間極其寬大石室,兩壁均有小門,石室當中,是兩層石臺,石臺之上,放著三具六尺桐棺,但卻未設甚靈位之屬!

三人這才大悟,這仙人洞的洞穴,何以如此窮極鬼斧神工?原來是座古墓!

但看這局勢排場,心思雖妙,氣派卻不見大,不像是甚麼帝王陵寢,將相墳冢,到好像是綠林巨寇,或叛賊奸臣,怕人在他們死後,雪恨鞭屍!才以無數重資,秘密的建造了這個埋骨之所!

石門到那放置桐棺的石洞,還有七八尺長的狹窄甬道,方一舉步,身後忽地「呀」然一聲,三人愕然回顧,那兩扇石門,業已悠悠自闔!

慕容剛叫聲「不好」,知道這古墓之中,竟然設有機關,看情形果然是想把自己一行三人,困死在這石洞之內,石門厚約尺許,青虹龜甲劍不論如何鋒利,也無法加以毀損,武功掌力,更是有技難施!正在與呂崇文面面相覷,南天義也在皺眉思計之時,身後又是一陣隆隆微響!三人大驚回頭,甬道兩壁,竟又湧出兩扇石門,把通往置放桐棺的石室之路,也給堵死!前後四扇石門一闔,宛如把慕容剛、南天義及呂崇文三人,關在一座石牢之內!

但靠石室的石門之上,卻有四五個核桃大小的透氣圓洞,人就洞眼,可以窺見石室之內的一切動靜!

三人正在焦急無計,石室中兩壁小門之中,傳出來一陣桀桀獰笑之聲,西域雙僧,大通和尚面含得意之容,大德和尚則垂著一條右臂,滿臉痛苦恨毒之色,師兄弟雙雙緩步走出!

大通和尚走到慕容剛等面前,隔著石門,獰笑說道:「慕容施主,你昨日英風,而今安在?宇內雙奇秘授親傳的功力再高,恐怕也奈何不了這兩扇石門,貧僧等本佛家慈悲之旨,承將你們困住,餓上十日,不再親手殺害!這座仙人洞,乃是明初海盜丘騰蚊的埋骨之所,外洞通路若不故意開放,任何人也無法入內!

貧僧等巧得秘圖!盡知洞中秘奧,才把你等引來,囚在其中!,如今你們已成網中之魚!甕中之鱉,縱有神仙人物,也難施救,說了實話無妨,我們西域門中八大長老有言,誰能得到這柄青虹龜甲劍,或是訪得大漠妖尼傳人,加以誅戮,為本門洗雪當年北天山之恥,將來便可接掌本門門戶!貧僧等自到中原以來,到處訪查,知道大漠神尼,並無傳人,正在失望,不想天緣湊巧,括蒼山頭,竟見此劍!這也是……!」

一席話未曾說完,面上獰笑,竟自越來越顯,末後索性縱聲狂笑,笑得旁邊站立的大德和尚,也覺莫明其妙,不知師兄何以如此高興?

慕容剛與呂崇文卻因在摩雲嶺頭,見過飛天火燕魏紅綃帶來的那些寨卒,捧腹狂笑之狀,心中均是驀地一驚,暗想難道那神出鬼沒的千毒人魔,居然又在這古墓之中出現不成?但石室之中,空空洞洞,除了三具桐棺和兩個西域僧人之外,一無所有!而且此時洞中的對外通路,業已閉死,千毒人魔縱然本領通天也無法進入!

再看那大通和尚,業已捧腹狂笑,一語不發,正和中了千毒人魔「紫追魂斷腸笑箭」的情形,一般無二!不過因他功力甚深,還未笑到滿地亂滾地步!

大德和尚,也己看出不對,驚聲問道:「師兄你怎麼了?」

可憐大通和尚,那裡還能答得出話?濃眉緊皺,面容獰厲,裂著一張大嘴,不住苦笑,但目光之中,卻向大德和尚流露出一種乞援之色!

大德和尚,不由會意大驚,目光電掃石室,依舊靜悄悄的闃無一人,心想師兄無端發此怪笑,不知救法,聽他笑聲,業已力竭聲嘶,再笑下去,不把肚腸笑斷才怪?只有先下手點了師兄暈穴,然後再圖解救之策!念頭打定,並指點向大通和尚脅下!

這大德和尚,功力真叫不弱,二指才著他師兄身上,大通和尚便能發聲!

不過大通和尚所發之聲,是一聲淒厲狂吼:「師弟好你狠!」吼聲方畢,一連三口紫黑鮮血,噴得大德和尚一頭一身,大通和尚也仆倒塵埃,立時氣絕!大通和尚仆倒以後,慕容剛目光如電,業已看出他方才立足之處的石地上,露出二三分長的兩點釘頭!心中恍然頓悟,暗驚當日在建德附近的荒墳之內,自己足下,也踩過三根毒釘,倘若千毒人魔西門豹,那時不把釘頭鋸掉,自己狂笑不止,呂崇文定然伸手解救,還不是與這大通和尚一樣,狂噴鮮血而死!

大德和尚,見師兄好端端的,被自己二指一點,竟告斃命!正在驚疑悲痛交集,石室左右兩壁,點著的萬年油燈,燈花突然一爆,爆起了一個兩三寸長的火苗,但火苗由紅漸漸轉綠,最後成了一種慘綠顏色,石室之中,頓時充滿鬼氣森森,石臺上所放的三具桐棺,也自靠左壁的一具之上,發出一陣「吱吱」微響!

頃刻之間,怪異迭來,休說是大德和尚,根本蒙在鼓內,莫測高深,嚇得膽戰魂飛,不住口宣佛號!就連隔著一層石門的慕容剛和呂崇文,明明知道又是千毒人魔西門豹弄鬼,但因周圍情景,過份悽清,也覺得有些頭皮發炸!大德和尚,對師兄的怪異慘死,本已驚心,不由把一身頗為不俗的西域武學,嚇得減去了一半有餘!口中喃喃念佛未畢,左面那具桐棺,「砰」然巨響,棺蓋先自凌空飛起,照著大德和尚打來!

大德和尚此時心膽已碎,慌忙閃身避過棺蓋,「吱」的一聲鬼叫,棺中慢慢站起一具白骨骷髏,舉著兩隻鳥爪似的鬼手向大德和尚,作勢欲撲,壁間燈光,也已綠到幾乎不可辨物程度!

呂崇文先也以為千毒人魔藏在棺中,這具骷髏一現,心中到也一驚,低聲嚮慕容剛問道:「慕容叔父!世伺真有鬼麼?」慕容剛方一皺眉,南天義低聲笑道:

「鬼怪之說,太過虛渺,我們且看個究竟!」

自從骷髏一現,大德和尚已像亡命一般,竄入石室右側小門逃去!

骷髏跳出棺外,竟自長嘆一聲,隔著石門,向三人合掌折腰一拜,然後不知抓了一把甚麼東西,灑向兩壁的萬年油燈之內,火焰立復原色!

骷髏會拜?真拜得慕容剛、呂崇文毛骨悚然,但燈光轉亮以後,看得分明,那裡是甚麼骷髏,原來就是沿路所見那位黑衣蒙面的千毒人魔,不過在他蒙面黑巾,及身穿的黑衣之上,多畫了一副白色人體骨架,預先藏在棺中,等到燈光變綠之後,突然出現,竟把個西域僧人,嚇得屁滾尿流,鼠竄而遁!

千毒人魔把燈火弄明,回頭又看了石門一眼,竟自走向左側小門而去!

呂崇文不由急道:「這兩撥人一去,我們難道就生生葬在這石牢之內?」

青虹龜甲劍一挺,刺向石門,雖然碎石紛飛,火星四濺,但石門太大太厚,明明無濟於事!

慕容剛也在束手無策,身後忽有微聲,三人回頭看時,來路石門,業已「呀」

然自啟!

呂崇文仗劍護面,當先闖出,慕容剛默記來時路徑,指示方向,果然毫未走錯,但走完那幾個八卦形石室之後,到了最先入洞之處,忽然一陣隆隆作響,八個洞門,一齊被壁間湧出的石門堵死,除了細心勘察,可以看出石縫之外,連石色均是一樣,這才知道西域雙僧所說,內洞若不存心開放,外人絕難入內之言,果然不是虛語。

出得仙人洞外,呂崇文悶悶不樂!慕容剛知道他是因為又接受千毒人魔西門豹一次解圍之德,將來下手報仇之時,增加一重心情負擔所致,自己何嘗不是也因此煩惱?但這些都是無可如何之事,越想越煩,一聲長嘯,輕功展處,領著呂崇文縱下高峰,三匹駿馬業已聞得嘯聲跑來;翻身上騎,揚鞭疾馳,讓那涼夜山風,獵獵飄衣,暫時把這些恩怨糾纏,置之度外!

從此一路南行,到無甚其他變故,走到浙閩交界的楓嶺山脈之處,南天義忽然指著遠處一座翠色孤峰,嚮慕容剛、呂崇文笑道:「慕容兄與呂小俠,那座積翠峰腰,南天義築有一間小小石屋,我久未來此,先暫時告便半天,晚間敬候兩位大駕,略作小酌,明後日再作南遊便了!」

慕容剛笑道:「南兄久未歸家,既然路過,自然應該回去看看,我叔侄遵命晚間拜望,但不必費心準備甚麼飲食才好!」

南天義面上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神色,一掠而逝,但剎那之間,便自恢復平靜,微笑說道:「南某孑然一身,在此築上一間石屋,不過準備江湖倦遊以後,聊避風雨而已!因這種粗陋小築,不來已久,必然骯髒不堪,略為加以清掃才好迎迓佳客,至於這山野之間,不過是粗茶淡飯,那裡談得上費心?兩位晚間早臨,那石室就在峰腰,甚為好找,我們一路投緣,南天義有幾句出自肺腑之言,要在今夜奉告二位!」

說完,轉身揮鞭,跨上白馬便自緩步望那積翠孤峰跑去!

呂崇文見南天義身形在遠方消失,回頭嚮慕容剛微笑說道:「這位老前輩,江湖經驗那等老到,待人處事卻極其謙和,武功亦頗不弱,我們這一路真得他助益不少!他說夜來有幾句肺腑之言,要掬誠相告,是什麼事,叔父猜得出麼?」

慕容剛搖頭笑道:「人家腹內之言,如何猜法?不過我直覺感到,這位江南隱俠,一路之上,不知有件甚麼事,幾度吞吞吐吐,欲說未說,可能是對我們有所規勸,也說不定!」

這楓嶺又名大竿嶺,山脈來自仙霞,蜿蜒於龍泉,武義等八縣之間,直至福建浦城之北,為閩浙兩省界嶺,廣袤千里,萬壑爭幽,豹隱層巒,螺堆列嶂,景色極為清麗!

慕容剛叔侄二人,隨意留連,覺得一峰一壑,均有佳趣,在這種地方築一石室,嘯傲煙霞,真是神仙不羨!徜徉於風光山色之中!,不知不覺,已近黃昏,慕容剛胸襟挹爽,情緒極佳,笑向呂崇文道:「文侄,你看落霞晚照,遠山近嶺,紅帶夕陽,我們隨步遊山,走出業已不近,不要再往前走,就此回頭。去往南天義所居的積翠峰石室,時光恰恰正好!」

呂崇文點頭笑諾,叔侄二人攪轡回騎,望著那座滿布碧蘚蒼苔,青蘿古樹的參天翠峰,緩緩馳去!

薊得峰卞,夜色已起,南關義所騎的匹白馬,這些日來,與慕容剛的烏雲蓋雪,和呂崇文的火騮駒,整日廝守也已漸通靈性,不用拴系。此時正在峰下低頭吃草,慕容剛知道山峰峭拔,馬不易登,遂把韁繩掛好,與呂崇文一齊甩鐙離鞍,施展輕功,往蒼崖翠壁之間,攀援直上!上到峰腰,果然看見石壁凹處,建有一間滿為綠蘿覆蓋的高大石室,室傍還有一條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瀑布,掛壁飛瀉景色幽絕!南天義當門而立,含笑相迎,他這石室,共分裡外兩間,外間縹緗滿架,錦軸牙籤,古翠琅環,奇香翰墨,竟是一間極好的書房!

慕容剛暗暗點頭,心想怪不得南天義談吐之間,學識頗為淵博,看他這山居石室之中,居然還佈置這樣一間書房,可見此人文武兼資,確實不俗!

外間既是書房,裡間當然是臥室,但慕容剛叔侄,一進裡間,不由便是一愕!

原來裡間甚是寬敞,室中石桌之上,備有酒萊,但卻毫無床賬之屬,而最令人觸目生疑的,是那東南牆角之間,竟有一口黑漆棺木,棺盞欹在一傍,棺中並似還有衾褥等物!

南天義請客就石桌傍邊的靠背右椅之上坐下,含笑說道:「慕容兄與呂小俠,可是為那口棺木疑詫麼?南天義近年以來看破世情,時時皆以解脫為念,我在大江南北的靈山幽谷之間,像這樣的右室,築有四五處之多,到處均設有一口棺木,平素也就以棺為床,以棺蓋為帳,每夜臥在棺中,自行用裡面特設的搭扣,把棺蓋扣死!誰備一旦平生幾樁心願得能了卻,大夢醒來,就此解脫,也免得旁人還要為我這孤煢老人費事,豈不幹乾淨淨?慕容剛見這南天義說話之時,神情好不淒涼,不由暗詫他何以好端端的,出此不祥之語?

南天義鑑貌辨色,哈哈一笑,面上那種無形中帶出來的憂傷神情,立時蕩然無存,仍然恢復了豪邁本色,嚮慕容剛叔侄答道;「南天義太已不才!我還自以為這多年來,確已明心見性,那知在眼看塵緣將了之際,靈臺方寸之間,掛滯仍多,出言無狀,豈是款待嘉客之札?來來來!我先把盞敬賢叔侄一杯自釀美酒,然後有幾句肺腑之言相告!」說罷,拿起桌上一個錫制酒壺,先替慕容剛、呂崇文,各斟一杯,然後自己也斟了一杯,放下酒壺,持杯微笑敬酒!」

慕容剛,呂崇文一齊覺得南天義的臉上,和雙眼之中,突然現出一種湛湛神光!這種神光說不上來像佛?還是佛像?總之令人一望,立即油然生敬!

叔侄雙雙舉杯,一傾而盡,南天義等他們喝完,才把手中酒緩緩飲下,雙眼微閉,慕容剛、呂崇文,俱是極大行家,見他好端端的,竟自暗提內家真氣,均相顧生疑,莫明其妙!

南天義雙眼再開,神光仍自湛然!但已萎縮不少,嚮慕容剛叔侄微笑說道:

「慕容兄賢叔侄,藝出恆山紫芝峰無憂上人,和北天山冷梅峪靜寧道長等宇內雙奇,絕學神功,自足震懾武林,縱橫湖海!但經驗閱歷方面,卻委實差得太遠,呂崇文初離師門,猶有可說,慕容兄早年在白山黑水之間,曾闖下那大名堂,譽為關外萬家生佛,怎的仍嫌不夠細心。四靈寨鬼蜮奸謀,沿途已見不少,今後述不知有多少花樣?:尤其明春翠竹山莊一會,倘玄龜羽士和毒心玉麟等人在藝業方面,不敵之後,我料他決不肯甘心認敗,就此使四靈寨瓦解冰消,定然有甚麼惡奸謀,到時必須嚴密提傷,不可絲毫大意才好!」

慕容剛聽他突然好好地提到後話,詫異問道:「翠竹山莊一會,南兄不是曾允拔刀相助,屆時同往麼?怎的此刻忽然預作指教?」

南天義微微一笑說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南天義自忖也許活不到明春,我們一路上,情意交投,關懷賢叔侄過甚,所以先把拙見奉告!」

慕容剛、呂崇文聽他越說越覺不祥,正在互看皺眉,南天義又啟笑道:「賢叔侄且莫驚疑,南天義再給你們來個驚人之筆,讓你們體察體察,絕世武功,是不是抵得過奸邪鬼蜮?這自皖中巢湖,南來的千里之內,依我估計,賢叔侄至少遭遇死亡危險,千次有餘呢!」說完手執方才替二人斟酒的那把錫制酒壺,微微把壺中之酒,往地下傾出少許,石地之上,登時一片火光,顯示出壺中所貯的,竟是極其猛烈、斷腸毒酒!」

慕容剛、呂崇文不免驚得齊要離座起立,但一想不對,壺中之酒,三人各飲一杯,南天義並未例外,而且照那酒一著地,即起火光的毒性強烈程度看來,理應入口斷腸,但自己回想當時飲酒之際,不但毫無異味,而且此時腹中仍自泰然,覺不出有甚不適現象!

南天義微微擺擺手笑道:「賢叔侄不必著,看我把這戲法,變完再說!」

伸手揭開壺蓋,送到二人眼前,原來是一把內藏機關的鴛鴦酒壺,壺分兩格,一格裝的斷腸毒酒,另一格裝的卻是無毒美酒,壺嘴也是兩條通路,通往不同兩格,機括處在壺柄之上,斟酒之時,可隨斟酒人心意,斟出毒酒或是美酒,端的製造得巧妙之極!

二人看明以後,心中才自釋然,但覺得南天義既欲指教自己這等江湖鬼蜮,儘可以話說明,何必真拿毒酒,裝在壺內,故弄玄虛,害得方才幾乎推桌而起,彼此反臉動手!南天義看出二人心意,又是微微一笑,拿起二人所用酒杯,把杯中餘瀝,傾向地下,未見絲毫異狀,然後徐徐將自己面前杯中的幾滴剩酒,也往地上一倒,卻一片火光,應手而起!

慕容剛叔侄見他竟然自飲毒酒,雙雙驚得從座中跳起來,呂崇文自懷中取出寒犀角,急急問道:「南老前輩!你何故厭世?這是我無憂師伯所賜寒犀角,專解百毒,老前輩請先含在口中,暫遏毒性發作,慕容叔父快找清水,好替南老前輩磨汁解毒!」

南天義點頭面帶感激之色說道:「呂小俠這份人情,南天義心銘無已,這種毒酒,不是寒犀角之力能解,南天義暫時還自無妨,賢叔侄且請歸座!我還有一件更令賢叔侄驚奇百倍的東西,要給你們看看!」

慕容剛、呂崇文叔侄此時已被種種接二連三的怪異之事,弄得神智全昏,痴痴的聽憑南天義指使,往石椅之上一坐,看他還有甚麼怪異東西,拿將出來,是否能令自己驚奇到如他所說的那種程度!

南天義目中神光,已比先前又見萎退,面上所含的祥和笑容,也已漸漸變為苦笑,左手扶住石桌邊沿,右手往臉上一摸,竟自生生把自己的一隻右耳撕下!

慕容剛叔侄恍然頓悟,宛如暴雷震頂,這一驚非同小可。雙雙手指南天義顫聲問道:「難……難……難道你是千……」南天義且不答話,左手微動,慕容剛、呂崇文所坐的石椅之上,突然「格登」連聲,不知從何處生出三隻極粗鋼環,雙腕連腰,一齊被鋼環生生束住,半絲功力,也目施展不開!

叔侄二人,正在大驚失色,南天義從石桌之下,抽出一方微帶藥味的潮溼面巾,往臉上一陣洗擦,然後嚮慕容剛含笑問道:「慕容兄,稍安勿躁,可還認得我麼?」

慕容剛對這副形相,腦中記憶最深,分明就是當初在蘭州豐盛堡呂家莊外桃林之中,假扮上吊的自稱朱姓鄉農之人,不由長嘆一聲,-目說道:「西門豹!

慕容叔侄,雖落你手,也真佩服你的智計絕倫!

自皖中巢湖開始,天天要去找千毒人魔,卻天天與千毒人魔同行同食同宿,不怪你說絕世武功,抵不過江湖鬼蜮,你這種江湖鬼域,確實太已高明!古塔之巔,荒墳之夜,摩雲嶺頭的黑衣怪人,和仙人洞裡棺中枯骨,你是怎樣分身佈置?

又何必沿路示恩,直到這石屋之中,才揭開本來面目,對我叔侄下手?望你詳細說明,我叔侄縱死九泉,亦無所憾!」

慕容剛在這裡發話,呂崇文卻一聲不響,暗咬鋼牙,要想運用神功,把這三隻鐵環震斷!但這位千毒人魔西門豹,真是絕世奇人!無論何事,均做得妙到毫巔,那三隻鐵環兩隻正好束住脈門,一隻正好束住腰眼,休說是想運功震斷,連稍為動轉都有困難!

千毒人魔西門豹,忽也長嘆一聲,慎然淚落,嚮慕容剛叔侄說道:「賢叔侄休要誤會,西門豹要是有害你們之心,那裡還會等到今日?這一路之上,隨時隨地不可下手?我用鐵環機關束住賢叔侄,是因為彼此仇恨太深,真相一明之下,恐怕賢叔侄不肯等我把話說明,便即動手!所以才先行飲下那杯斷腸毒酒以示決心,並藉預先服用的兩粒自煉靈丹,和多年鍛鍊的一點內家功力,暫時遏阻毒性蔓延,等我把與賢叔侄這段冤仇,前因後果,了斷清楚,然後向呂小俠的已故尊人梅花劍呂大俠,以死謝罪!不過西門豹雖然早已回頭,狂傲心情,至死不變,我雖然自甘了結殘生,以清當年所作所為的無邊罪孽,但卻不願死在任何外人手內!彼此一路情分不薄,賢叔侄暫時受此委屈還請擔待擔待呢?」說罷,一陣哈哈大笑,臉上又已恢復先前那種湛然神光,但笑聲未了,突然眉頭一皺,似有極大痛苦,自懷中取出一粒靈丹服下,略閉雙跟,把真氣調勻凝聚,緩緩開目說道;「西門豹早年所作所為,陰狠毒辣,無以復加,江湖之中,才送了我‘千毒人魔’這個匪號!氣量襟懷,也褊狩到了極處,毗睚必報,任意橫行!因為一次在豫中作案,巧逢呂懷民大俠,被他施展梅花劍法,削去一耳,加以告誡放走!遂引為畢生奇恥,立誓復仇,虛心窺伺多年,終於探得呂莊主五十整壽之日,慕容大俠必自關外趕來拜壽,乃用苦心製成一隻毒匣,內盛當年被呂莊主梅花劍削落之耳,與我侄兒西門泰,假扮壽禮被劫,上吊自盡,假手慕容大俠轉送那隻毒匣,以冀呂莊主不致生疑,可能親自啟匣!」

慕容剛想起當時情事,和盟兄的音容笑貌,不禁懊然淚落!呂崇文更是目背欲裂,恨聲叫道:「西門豹,你好毒的鬼計l害得我父母雙親,廳前絕命,室內飛.,呂崇文縱然死為厲鬼r此恨難解!」

西門豹點頭說道:「就因為我送匣之後,人並未走,換裝易容,親眼看見呂莊主死後,單掌開碑胡震武率眾尋仇,慕容大俠生死全交,拼命戰賊!那老僕呂誠,更難能可貴的義舍獨孫,拯救幼主!這種光明磊落,驚天地、泣鬼神的俠義行為,突然使我深深感動,回到九華舊居,咎心自責,閉門思過!但就在這段時間之內,無意中發現了一部武學奇書‘內景真詮’。自改習正宗武術以後,靈明越發澄澈,深以昔時所作所為,愧怍無已!等把內景真詮中的‘八九玲瓏手法’煉成,武功大進,決心二度出山,儘自己心力,對昔日所造罪孽,一一加以彌補!

東西南北,流轉多年,在我苦志虔心之下,所有仇讎,均已化解,只剩下梅花劍呂大俠的這一樁憾事,始終耿耿於懷,無時或卻!」

呂崇文冷笑道:「難得!難得!」

西門豹知道他叔侄尚難盡信自己所言,遂不理呂崇文的譏嘲神色繼續說道:

「安徽巢湖,巧遇二位,並一齊觀光姥山顧莊盛會!不想我多年未見的侄兒西門泰,竟然未改前非,倚仗一件毒蝟金蓑,使展翅金鵬顧莊主,抱恨鴿原,雁行折翼!那時我因生平煢獨,只此一個骨肉親人,忽然又動私心,知道賢叔侄只要有一人下場,我侄兒便無能逃死!遂搶前動手,假說已用‘八九玲瓏手法’,點了他的‘五陰重穴’,必死無救!其實是暗中點醒,叫他趁此逃生!皖中結伴南行以來,西門豹每日與賢叔侄同寢共食,寸心之中,矛盾已極,知道彼此越是交厚,將來真面目揭穿之時,越是為難!因我侄兒替我擔心,暗中一路隨行,遂命他在百丈峰古塔,和建德荒墳兩地,故弄玄虛,以探測賢叔侄心意,這段冤仇,可有善了之望?我連番親身在旁,默察之下,慕容大俠故友情深,呂小俠樁萱仇重,任憑西門豹費盡苦心,到頭來仍必免不了兵戎相見!最後結果,既已料定,天人交戰,遂起心頭!還是一走了之?在我昔年辛苦經營的幾處秘窟之中一躲,靜享餘年,賢叔侄縱然踏破鐵鞋,把整個江湖,翻轉過來,也必無處尋覓!還是坦誠相見?聽憑賢叔侄劍下分屍,了此冤孽!還是索性再造一次更大惡孽?把賢叔侄也用毒技,一併剷除,永絕後患!這三種念頭,交織心中,無法決斷!但一來彼此交誼,與日俱深,賢叔侄的人品武功,越來越令西門豹衷心敬佩!二來途中所見四靈寨的那種殘酷暴行,比我昔年,尤覺過之!楊-一家絕命的那種傷心慘目之狀,簡直令人不忍卒睹!正邪之辨愈明,愈覺得齷齪江湖以內,亟需賢叔侄這等英俠,仗義行仁,予以整頓清除,為天地之間,發揚正氣,所以第三種再度造孽的自私惡念,自自然然的消除,並已悟透我自己年過花甲,何必還想苟全性命,把這筆孽債,拖到來生?遂下定決心,在這積翠峰石室之中,向賢叔侄揭開真相,自陳罪狀,並先飲那無藥可救的斷腸毒酒,以示矢志贖過之意!」說到此間,精神顯又不支,面容慘白,身軀並微起抖顫,臉上神情,好似正在忍受莫大痛苦!

伸手入懷,取出一雙白色磁瓶,把瓶內靈丹,盡數傾出,一齊納入口中,雙手托住小腹,又自閉目暗運功勁。

慕容剛、呂崇文聽至此處,相照無言,心中也是矛盾和沉重到了極處!二人都是一樣心思,這千毒人魔西門豹,那等刁鑽惡毒之人,一旦回頭,竟會變得如此好法!看這情形,他果然是先飲毒酒,蓄意自盡謝過。這一路之上,只要他真要生心暗害,不但早已屍骨無存,並還糊里糊塗地,不會知道死在何人之手!但昔日深仇,難道……。

他們這裡思索未畢,西門豹雙目再開,慘笑說道:「西門豹業已盡服我囊中所有靈藥,大約還可以在這世界上,逗留一盞茶的時光!

曾記得當年在呂家莊大廳以外,竊聽之時,慕容大俠曾對胡震武說過‘人死不記仇’之語!我們結仇在前,交友在後,撇開冤仇不談,一路之上,情分確實不薄!西門豹一生狂傲,從不求人,但在這垂死之時,卻要向賢叔侄一流弱者之淚!」

回身從所坐椅後,取出一雙血跡殷然,顯系新近才剁下來的人手,目中含淚說道:「西門豹從小孤苦,除了一個族兄之外,絕無親人!我侄兒西門泰,因系自幼相隨,受我昔日惡行感染,以致生平,也頗有幾樁惡孽!尤其是以毒蝟金蓑,暗害小銀龍顧二莊主之事為最!但我在賢叔侄來此之前,已以我為鏡,對他諄加誥誡,他也頗知悔悟,引刀自斷一手,以示從此回頭決心!還望賢叔侄看他在摩雲嶺頭,和仙人洞內,也曾略微效勞,把這隻斷手,費神轉交顧大莊主,並請善言婉勸,解釋此仇,予我侄兒,留一條自新之路!則不但西門豹九泉銜恩,賢叔侄與人為善,也自功德無量!」說至此處,雙眼神光漸散,全身皮肉不住抖顫,眼看業已支援不住!

慕容剛早想開口,因自己到底身是外人,有所不便,方望了呂崇文一眼,呂崇文劍眉雙挑,面上神光煥發,高聲叫道:「放下屠刀,尚能立地成佛!難道世界上人與人之間真個就有不解之仇?西門老前輩,你這種存心,不但,往孽齊消,並還人所共敬!如山舊恨,從今一筆勾除,不必再提,趕緊設法解救你所服毒酒要緊!」

呂崇文這幾句話一齣,慕容剛胸間一片清涼,點頭心喜,西門豹也從強忍痛苦的面容之上,浮現出一絲安詳微笑,說道:「得聆呂小俠此言,西門豹九泉之下,應無所憾!我早說過,所飲毒酒,無藥可解,賢叔侄不究既往,解孽消冤,已感寬宏厚德,不必再行為我擔心!西門豹自三十歲以後,從未以真相對人,當今解脫之前,要還我本來面目」雙手抖顫之下,自解衣襟,從勁項之間,慢慢揭起一層極薄人皮,人皮之下,想是長期不受日光炙射,膚自如玉!

揭到下頦以上,猛一用力,慕容剛、呂崇文齊覺眼前一亮,那裡還是昔日桃林之內的猥瑣鄉農?對面所坐的西門豹,竟變成了一位長眉朗目,五官端正的慈祥老人!

但瑩白如玉的雙頰之上,卻深深留有兩個十字烙痕,西門豹自摩雙頰,慘笑說道:「老夫壯年,慷慨悲歌,橫刀市井,何嘗不是以俠士自居?但因不平之事,得罪貪官,竟行栽贓陷害,硬以江洋大盜之名,把我雙頰烙字,釘肘收監!一怒越獄以後,殺卻貪官,因本來面目,已難示人,又感覺這茫茫濁世,似乎並無可言,遂索性我行我素,任意所為,在江湖之中,闖蕩出了這麼一個極其兇惡難聽的‘千毒人魔’匪號!」

說到此處,又自閉目凝神,竭力提氣,緩緩再道:「就這一念之忿,誤入歧途,不知造了多少惡孽?此刻雖然痛悟前非,但是不是回頭已晚,西門豹自己也想他不透!不過我如把數十年來,千變萬化的假面具摘下,以真相相示賢叔侄之時,心頭竟自泰然,絲毫不以這雙頰烙字,可能這最後閉門思過的六七年間,在靈性修持方面,略有成就!此時我本身功力,及所服靈藥,已經抗不住毒酒之力,肺腑之中,翻騰欲裂!把最後一事作完,便與賢叔侄長別,來生再見!」

自懷中取出一本小書,微一翻動,書是絹制,頁數頗多,字跡小如蠅頭,封面之上寫著「百毒真經」,及「西門豹藏」八個隸字!

西門豹三把兩把,把這「百毒真經」,扯成粉碎,蘸些燈油,就著燈火之上焚燒,並嚮慕容剛叔侄說道:「這冊‘百毒真經’,是我昔年在勾漏山的一條絕谷之中,偶然發現!就因練這書中的各種毒技,西門豹便變成了‘千毒人魔’,才會有今日的收場結局!我本身深受此書之害,在大解脫之前,不能再留以貽害後人,所以才……才……當……著……賢叔……侄……將……它……毀……

去……」。

慕容剛、呂崇文聽西門豹說到最後,業已氣息斷續,語不成聲,知道毒酒藥力已發,命在頃刻!他們此時對這西門豹,業已滿懷憐憫敬重之意,冤仇一念,半點皆無!拼命思索,怎樣才能救下這位豁然頓悟,放下屠刀,由最惡之人,變成極善之人的西門豹的一條性命!

但他自飲自制毒酒,自稱無救,慕容剛叔侄自然窮極思慮,也想不出一條救他之策!何況雙手脈門,和腰眼之間,均被那極粗鋼環扣死,全身無法動轉,就是想出什麼妙計,也無所用!

呂崇文急得瞠目叫道:「西門老前輩!趕快放開鐵環,千萬不要自誤,你留此業已回頭向善的有用之軀,為世間所有惡人,做個榜樣,不比這平白一死,功德更自大得多麼?」

西門豹此時業已奄奄一息,忽然聽見呂崇文這幾句話,好似黑暗之中,突現光明,臉上神色一振!但隨即雙眉緊皺,長嘆一聲,自伸二指,向左脅之下猛力一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