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龜羽士宋三清,端起几上香茗,嚮慕容剛舉杯為禮說道:「慕容大俠與宋三清,尚是初會,我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然後有事請教!」
慕容剛舉杯就口,一飲而盡,微笑說道:「宋令主,有話請講!」
玄龜羽士龜目一翻沉聲問道:「慕容大俠叔侄,初到我翠竹山莊之時,因我手下胡震武香主,與呂小俠結有前仇,業已彼此訂約明春三月三日了斷恩怨,怎的這位呂小俠在佛嶺龍潭寺內,偷聽我寨中秘密,如今賢叔侄又復夜闖翠竹山莊,似非江湖規戒應有之事,難道你們恃藝驕狂,真就以為宋三清這玄龜堂內,不是尺寸之地麼?」
慕容剛聽完,突然一陣縱聲長笑,笑得這位玄龜羽士,幾乎摸不著頭腦,笑完正色說道:「宋令主所責之言,極為有理,但我叔侄在此與金龍令主,訂定明春之約以後,玉麟堂傅令主,便立傳‘玉麟令’,遍諭天下各地的貴寨分壇,無論明暗下手,有能將慕容剛首級,送到翠竹山莊之人,立予黃金十斤,及香主高位,這似乎才是江湖規戒,所不應有!佛嶺之事,不過偶然巧合,如今愚叔侄夜入翠竹山莊,卻到真是因聽得宋令主回山,要想向你請教請教,傅令主遍傳‘玉鱗令’暗算在下,究竟是何用意?倘若明春之約,貴寨有所礙難,另定時間,或是現下便即討教,悉隨宋令主尊意!總之慕容剛、呂崇文以師門所得,為天下仗義誅邪,就憑著一雙肉掌,一柄青鋒,一片赤心,一顆鐵膽,不避艱危,不辭險阻,敢探虎穴,敢入龍潭!我們兩家之事,並非僅是我這世侄呂崇文,與單掌開碑胡香主的殺母私仇,慕容剛無妨直言,貴寨創立以來,橫霸江湖,倒行逆施之舉,不一而足,我叔侄明春拜山,一來向胡香主清算昔日舊債,二來要替武林一脈,與天下蒼生,討些公道!」
慕容剛單刀直入,侃侃而談,那種軒昂磊落的氣度胸襟真令玄龜羽士宋三清,暗暗心折!再加上對方理又站得極正,一時竟被慕容剛弄得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答!
歐陽智見狀,微笑說道:「大丈夫光明磊落,任何事不應推諉,慕容大俠方才所說,雖屬實情,但因彼時適值宋令主雲南朝師,不在寨內,乃是玉麟堂傅令主一時意氣所為!宋令主歸來以後,業已對傅令主大加責備,如今賢叔侄來得正好,明春之約既訂,任何一方,也不能反悔,歐陽智拍胸擔承,從今以後,到明春三月三日以後,賢叔侄儘管嘯傲江湖,四靈寨中弟子,如有一人,敢對賢叔侄有所不敬,宋令主必按寨規處置!但賢叔侄倘若期前再行暗入我翠竹山莊,或是到期不來赴約,歐陽智膽敢發句狂言,江湖雖大,恐怕再無賢叔侄的立身之地!」
玄龜羽士宋三清,不禁暗贊歐陽智這一席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慕容剛與呂崇文也覺得難道四靈寨尚有些氣運未終,好不容易,四靈之中,龍鳳雙離,眼看他們敗象已呈,實力大減之際,怎的又加入了這麼一位武功、機智,均極為可怕的高明人物!
話已說明,當然起立告辭,歐陽智微使眼色,玄龜羽士宋三清也是聰明絕頂人物,頓時換了滿面春風,含笑說道:「慕容大俠賢叔侄,雖然這是第二次入我翠竹山莊,但與宋三清,尚屬初會!來時失迎,去時不能再失禮,眾弟子還不挑燈,歐陽兄與胡香主,隨我一同送客!」
一路之間,宋三清並還笑語從容,指點各處形勢,慕容剛、呂崇文雖然知道人家故示大方氣派,但也覺得這位玄龜羽士,除了一身超卓武功以外,就是狠毒也狠在心中,表面上的器宇襟懷,果然有點群魔領袖模樣!
一直送出翠竹山莊,慕容剛、呂崇文停步抱拳,道幾個正邪水火,勢難兩立的對頭冤家,才暫時保持滿面和祥的含笑而別!
但歐陽智忽然回頭道:「二位所用易容之術,歐陽智認出是千毒人魔西門豹一派,這老魔頭還欠我一筆舊債未清,慕容大俠如見他之時,得便告知歐陽智現在身居翠竹山莊,請他有暇之時,來此一會!」
慕容剛方想告訴他西門豹業已求得解脫,但微一轉念,欲言又止,等走離翠竹山莊,約有二三十里,才在一處林中,駐足,向呂崇文搖頭笑道:「文侄,我們近來怎的老是跑冤枉路,從福建佛嶺,拼命似的趕到浙江南雁蕩山,天香玉鳳嚴俠女,已被鐵木大師救走,再從南雁蕩山,趕來此地,裴叔儻父女又已脫困!
在玄龜堂外,我實在驚心那位璇璣居士歐陽智,好毒的眼光,竟能在低頭一看樹影之中,便察出我二人藏身何處!而且飛茶敬客的內家功夫,也確實不弱,此人聞說十餘年不履江湖,居然被那胡震武請來,明年三月之會,定然要使我們多費不少手腳!」
呂崇文道:「我也覺得此人難鬥,不但武功,機智,均屬上乘,江湖過節,更是絲絲入扣,絲毫不亂,尤其我們臉上所搽的易容丹,他竟能認出是西門豹之物,實在太過奇怪!叔父不要嫌他難惹,來日我青虹龜甲劍下,先超度此人便了!’慕容剛看他一眼說道:「我正見你自在楓嶺山積翠峰腰的石室中,聽了那位孽海回頭,如仙如佛的西門豹,一席深談之後,懂得芸芸眾生以內,無不可度化之人,氣質之上,有了極大改變,深為欣喜!怎的如今擇善又不固執起來?歐陽智武功再高,機智再妙,他的惡跡何在?你不要以為青虹龜甲劍,蓋世無雙,‘太乙奇門’與‘-字多羅’是道釋兩門劍法絕學,倘不能上體天心,推仁及物,而倚仗神物利器,濫事殺戮,此劍是否能夠永為你所有,尚說不定呢?」
呂崇文知道自己把話說錯,慕容叔父又擺出長輩派頭來加以訓戒,乾脆避而不答,轉移話頭說道:「我們既在翠竹山莊,由歐陽智代玄龜羽士宋三清訂約,三月三日之前,兩不侵犯,還弄成這副醜八怪的樣兒則甚,叔叔給粒復容丹,我要還我本來面目了!」
慕容剛平時何嘗不以那副倜儻瀟灑的衛-丰神自負,聞言也覺本相既已被人挑明,大可不必再弄玄虛,顯得小家子氣,遂用山泉化開兩粒復容丹,叔侄雙雙恢復本來面目!
呂崇文想起自己的火騮駒,慕容剛的烏雲蓋雪,與天香玉鳳嚴凝素的玉獅子白馬,尚寄存在一清道人之處,遂嚮慕容剛道:「慕容叔父!我們眼前無事,翠竹山莊之會,尚約有四月光陰,還是去要回馬匹,逛趟南海,看看那位八年多沒見面的天香玉鳳嚴姑姑好麼?」
慕容剛聽他提起嚴凝素,由不得手撫貼胸所藏的那方雕鳳玉佩,微微出神!
但思索片刻,卻搖頭說道:「再好的龍駒名馬,嘶鳴騰踔,也不過頂多只有二三十載光陰!玉獅子,烏雲蓋雪,與金沙掌狄老前輩贈你的火騮駒,雖然健足依然,算來還能馳騁好久?洞宮山天琴谷,確是一個清幽處所,就讓那幾匹馬兒,在那靈山勝境之間,自由安樂,不必再為我們效命至死了吧!至於你那位嚴姑姑之事,慕容剛生平不善矯情,確實對她極為懷念!但你不是常從無憂、靜寧兩位老人家口中,聽說妙法神尼極其怪僻,三十年前曾經立誓不履中原,也不許任何人妄踏她南海小潮音一步!此次得知毒心玉鱗傅君平的無恥醜行,妙法神尼定然怒極,我們若去,萬一犯她禁忌,話不投機,反會使你嚴姑姑左右為難,不好相處!好在龜龍麟鳳之間,業已成仇,據我所料,明春之會,不但你嚴姑姑與裴叔儻父女必到,連那位雙首神龍裴伯羽,若未死在歐陽智的九絕神針之下,也可能來報此仇,到那時良友冤家,同堂聚首,深仇宿怨,一筆勻消,反而較好!我們目前還是暫把個人恩怨撇開,隨意行俠江湖,等到赴會,與四靈寨總決戰之後,再作其他一切打算吧!」
呂崇文最佩服的,便是慕容剛這種不為私情所囿的英俠襟懷!連連點頭,含笑問道:「叔父說得不錯,但江湖行俠,也得有個地頭,我們究竟先奔何處?」
慕容剛略一沉吟說道:「三湘七澤之間,古多異人奇士!我們自此南行,先遊雲夢,再賞洞庭,也可順便見識不少人情風土!」
呂崇文點頭贊好,叔侄二人反正身無急事,遂自王屋折向南行,安然緩步,先奔湖北。
雲夢古為二澤,分跨湖北境內之大江南北,江南為「夢」,江北為「雲」,因世異時移,陵遷谷變,淤成一片陸地,遂並稱「雲夢」。但湖泊星羅,睛沙紅渚,涼月寒煙,景色仍自清幽佳絕!
慕容剛叔侄,隨意遊賞,到了洪湖鄰近的一處柳家集內,因為時已近年,天氣甚冷,遂在一家小酒店中,要了一壺村酒,幾盤臘味,倚窗小酌,遠眺洪湖,配上那種欲雪未雪的陰暗天氣,到也覺得別具一番韻味!
酒至半酣,呂崇文遙指那一片平湖,嚮慕容剛笑道:「慕容叔父,此際天寒水冷,魚兒豈非不易上鉤,怎的我看湖邊坐有一人,手執漁竿垂釣甚久呢?」
慕容剛隨他手指一望,微笑答道:「文侄怎的忘卻柳子厚的詩句‘孤舟蓑笠翁,猶釣寒江雪’何況雖然時屆嚴冬,但天氣並未到那種滴水成冰,寒江盡雪程度,湖面水紋掩映,魚兒依然吞餌,加以臨波垂釣,未必羨魚,此種情志甚高,我們酒飯已夠,過去看看。」
叔侄二人,遂起身結過酒帳,向那湖畔垂釣之人行去。
走到半途,呂崇文失笑問道:「慕容叔父!你看那臨湖垂釣之人,竟是一個和尚,出家人不是講究不動葷腥,愛惜生物,怎的這位大師,竟釣起魚來,到真有趣的緊!」
慕容剛也覺得和尚釣魚,確實少見,兩人一直走到那和尚身後,看了半天,水面浮標,卻連動都未曾動過一下。
呂崇文見那和尚,骨格清奇,雖然看不見面貌,也知此僧不俗,忍不住笑聲說道:「冰壺霜鏡,渚白沙清,大和尚獨自垂釣,雅興不淺!」
那和尚聽有人說話,含笑偏頭,慕容剛、呂崇文驀地一怔,暗道此僧面相好熟!
和尚驟見二人也是一愕,但旋即起身合掌為禮,含笑說道:「慕容施主與呂小俠,別來無恙。」
慕容剛正覺和尚眼熟,對方果已叫出自己姓氏,趕緊抱拳還禮笑道:「大和尚上下怎樣稱呼?請恕慕容剛叔侄眼拙。」
和尚輕喟一聲,目光之中,好似回憶昔時往事,依舊合掌恭身答道:「括蒼山摩雲嶺頭一戰,慕容施主仁心俠骨,令我悟徹前非,貧僧法名即稱‘悟非’,二位不認識我這回頭之人,可還認識令我回頭之物麼。」
說完自大袖之中,取出一個小小鐵鑄木魚,託在掌內。
慕容剛、呂崇文聽他提起括蒼山摩雲嶺一戰之事,業已猜出大半,再見他取出這枚鐵木魚,更是明白,原來這位臨流垂釣的悟非大師,就是那太湖三怪之首,鐵扇閻羅孫法武!
慕容剛當日半有意半無意之間,把孫法武的那把成名兵刃追魂鐵扇,揉成一個鐵木魚,放走此人,想不到他居然就此回頭,出家做了和尚!心中也覺微興感慨,目注悟非大師,正色說道:「大師本具慧業,一旦頓悟回頭,了澈真如,慕容剛叔侄欽佩不已。」
悟非大師搖頭笑道:「慕容施主仁心度世,不肯居功,才真是菩薩一樣,貧僧今日方寸之間,得能寧靜和祥,還不是出諸慕容施主所賜?今日巧遇,果有因緣,請到我小寺之中一敘!」
議完收起釣竿,呂崇文見他竿上有絲無鉤,不覺詫然問道:「悟非大師,你不用漁鉤,垂釣則甚?」
悟非大師,邊行邊自嘆道:「呂小俠有所不知,我自遁跡這雲夢澤中,悟徹名利煙「雲」,人生若「夢」,頓能作到參禪禮佛,以略懺昔年罪孽,到也清靜安樂!但七日以前,四靈寨中弟子,在這洪湖之上為惡,貧僧看不過眼,曾經出手警戒,恐怕他們萬一認出我是誰來,又生塵擾,所以這幾日心神不定,要想離此他遷,偏偏既捨不得這一帶湖光山色,又想不出這茫茫濁世之中,畢竟何處才是安樂之土?要想不遷,又恐四靈寨極惡窮兇,萬一來此尋仇,貧僧雖然自作自受,這一帶居民可能要受無辜殃及,舉棋難定,無法遣懷,所以才拿根無鉤漁竿,坐對清流,想想心事!」
呂崇文聞言劍眉雙剔說道;「悟非大師!你覺得這茫茫濁世之中,無處是安靜樂土!我卻認為這大千世界之中,無處不是安靜樂土!俗語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們何嘗不可刻苦修為,使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道淺則潛心修道,魔來則拔劍降魔!務盡力之能及,維護一切眾生,使他們平安康樂,方不負好男兒的七尺雄軀,和一身武學!若動不動就逃撣避世,自然弄得狐鼠姿肆,魑魅橫行,把好好一片清平世界,因為無人維持正義,而弄得形如鬼域,這種獨善其身的高蹈自潔行為,慢說是大師,就是我恩師與無憂師伯,我一樣覺得他們不大對呢!」
慕容剛雖然聽他說得有理,但後來竟連無憂、靜寧兩位老人家,一齊批評起來,不由正色叱道:「文侄你有多大膽量,竟敢出言犯上?難道你不知道兩位老人家,此時若現江湖,天南雙怪可能不敢出場,豈不為武林永留後患,管中窺豹,只見一班,你以後再這樣輕薄出語,口不擇言,莫怪我要嚴責不貸!」
呂崇文被數說得臉上一紅,幸喜悟非大師的居處已到,那裡是什麼寺院?,只是一間茅屋,屋中連座佛像都無,僅在地上設有一個蒲團,几上也沒有香爐燭臺之屬,只用毛筆在牆上大大寫了一個「佛」字!
悟非大師從旁屋中,搬了兩張木椅,揖客就坐,自己卻在蒲團之上,盤膝相陪,並嚮慕容剛笑道:「出家人以茅蘆為寺,並無佛可拜,慕容施主要笑我麼?」
慕容剛肅容正色說道:「靈光一點,佛在心頭!大師業已參透外物空花色相之禪,足見修持功力,可喜可賀!」悟非大師微微一笑,還未答言,忽與慕容剛、呂崇文三人,同時色變,方向門外微一扭頭,「颼」的一聽,一枝蛇頭白羽箭,業已穿門而入,釘在牆上那大「佛」字之中,不住搖擺!
呂崇文不禁大怒,身形微動,飛出門口,因悟非大師這三間茅屋,是建在一片極為幽靜的樹林之內,只見西南方樹枝輕搖,發箭之人,早已無蹤無影!
回到室中一看,悟非大師業已起下那根蛇頭白羽箭,箭上纏著一卷細紙,紙上寫著:「玉麟令主令孫法武香主,立即歸壇,如敢有違,三更問罪!」
呂崇文看完不覺嚮慕容剛皺眉問道:「慕容叔父,我們在南雁蕩山的幽谷之中,不是聽見那毒心玉麟傅君平,去往雲南高黎貢山,參拜那兩個老怪,求取什麼天南三寶麼?怎會又在這雲夢澤中出現?」
慕容剛道:「我們追蹤玄龜羽士到了翠竹山莊以後,再加上這一路閒遊,傅君平雖然遠赴雲南,他那好功力腳程必快,算來也該回轉,此事既然遇上,少不得要為悟非大師,略效綿薄,並就便見識見識所謂天南三寶,究竟有多厲害?」
悟非大師苦笑說道:「慕容施主盛情,貧僧極為心感,但我身為四靈寨玉麟堂下香主,括蒼山摩雲嶺戰敗,照理原應回寨覆命,然後再定去留,遽爾逃禪,未全始終,實有不合!故而今夜之事,二位不必插手,俟貧僧與傅君平了斷四靈寨規以後,再自各算各帳,否則貧僧此心難安,務懇成全到底是幸!」
慕容剛點頭答道:「大師節義分明,令人可敬!但傅君平心似豺狼,捨身喂虎,卻大可不必!我叔侄且在暗中掠陣,總使大師有所交代,了此心願就是!」
悟非大師合掌稱謝,親自整頓素食,款待慕容剛叔侄。展眼之間,二鼓已過,慕容剛因毒心玉麟傅君平強行劫持天香玉鳳嚴凝素,欲加凌辱逼娶之事,對他自然銜恨,呂崇文更是嫉惡如仇,早想殺之為快!叔侄二人,一樣立意在傅君平與悟非大師事了之時,出頭懲治這驕狂惡賊!
那位悟非大師,卻神色安祥的換了一件乾淨僧衣,靜坐以待!
時到三更,遠村梆鑼方響,果然有人以「傳音入密」的絕頂氣功,自靠湖邊方面,向這茅屋之中說道:「孫法武大膽敢違我命,還不速出受死?」
慕容剛聽出那語音隔著好多林木,依然隱約能辨字音,不由暗驚這毒心玉麟傅君平,功力果然極為精純,不可小視!
一拉呂崇文,雙雙輕輕出門,步行走入林內。
呂崇文知道慕容剛是怕傅君平內功高明,倘縱身飛躍,易為發覺,這樣提氣輕身,一步一步走去,加上夜風撼樹,亂葉蕭蕭之聲,確使對方難以知曉。
走到一株粗約三人合抱的巨樹之後,已可看清林外湖邊的一片空地之上,站著三人,左邊一人懷抱一對雙鉤,右邊一人,手執一柄明晃晃的鋸齒雁翎刀,均是五旬上下年紀,當中站定一個長衫飄拂,手無寸鐵的瀟灑少年,卻正是那位四靈寨中的玉麟令主!這時村內響起篤篤叮叮的鐵木魚之聲,悟非大師口宣佛號,安然緩步而出!傅君平嘴角一撇,左側執刀老者,一聲暴吼叫道:「孫法武!你吃了什麼熊心豹膽,玉麟令主在此,怎不以寨中大禮參拜請罪?」
悟非大師唸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安大海你何必張狂?貧僧既已阪依三寶,除佛不拜,你叫我請罪,但不知貧僧犯何條。」
持刀老者縱聲獰笑說道:「我安大海如今身掌四靈寨刑堂重責,你算真問著了人!……」。
轉身向傅君平,拱手齊眉問道:「請示傅令主,叛徒孫法武敗陣辱寨,並私自逃逸,身犯分屍重罪,是否就在此處執行?」
傅君平自用「傳音入密」內功,把悟非大師喚出林外以後,一語未發,神色始終冷漠已極,聽刑堂香主安大海一問,略皺雙眉,擺手說道:「少時再說,我要親自伺他幾句!」說完目光一峻,面罩寒霜,向悟非大師沉聲問道:「孫法武,你們太湖三怪弟兄,自入我四靈寨中,傅君平待你不薄!括蒼山摩雲嶺一戰,勝負因屬兵家常事,本無足怪,但為何摩雲嶺被破之後,不但不歸總壇,報告一切,並連你兩個盟弟,在小賊呂崇文劍下橫屍之仇,也置諸腦後,卻跑到這雲夢澤中,做起什麼和尚?」
悟非大師一言不答,只是閉目低頭,合掌當胸,口中不住的低宣佛號!
傅君平臉上神色越發難看,自鼻孔內輕哼二聲,繼續說道:「陣前辱師,及私自脫寨之罪,傅君平念在多年袍澤,均可不問!但你既出家,理應萬緣皆絕,為何又在那洪湖之上,與本寨弟子作對?」
悟非大師依舊念佛不答,傅君平鋼牙微挫,似把怒氣再捺說道:「今日又敢違我羽箭傳令,數罪集於一身,確實應如刑堂香主安大海之言,分屍數塊!但傅君平眷念舊情,恩施格外,你如隨我回寨效力,往事一概不究!你隨我多年,應知傅君平習性,這是你最後的一線生機,在開口答話之前,先把本寨分屍重刑,身受者所遭之慘,好好想上一想,不要一誤再誤!」
林內隱身的慕容剛、呂崇文聞言知道四靈寨現下正是需人之際,所以才對這位身手不弱的悟非大師,如此委屈求全!傅君平既以分屍重刑恫嚇,到要看看這位昔日的江洋巨寇鐵扇閻羅孫法武,今日的佛門高僧悟非大師,如何答話?
悟非大師聽傅君平說完,雙眼一開,湛湛神光,面色莊嚴,聲音平和已極,依然合掌當胸目注傅君平慢慢說道:「雙手血腥,一身孽累的鐵扇閻羅孫法武,早已在括蒼山摩雲嶺頭的小四靈山寨已死!如今在你面前站的,只是一個頓悟前非,潛心金粟的苦行僧人!貝葉翻經,真如了了,心香拜佛,般若空空!什麼叫舊事前塵,又什麼叫深思夙怨,貧僧一概淡忘,施主不要再向我這出世之人,談這些江湖事吧!」
毒心玉麟傅君平目光一瞬,身傍手捧鋸齒雁翎刀的安大海,不怒反笑,嘴角一撇問道:「青燈貝葉,遁世逃禪,孫法武你到真會逍遙自在!你說什麼心香拜佛,據我看來佛法無靈,縱然觀音果生千手,如來能度眾生,恐怕也庇護不了你即將身受的分屍慘禍!」
悟非大師雙目一張,神光更澈,宏宣佛號答道:「阿彌陀佛!我佛尚且立願身入地獄,貧僧何妨以這色身血肉啖魔?傅君平,你若把我看成悟非和尚,則不必飛揚跋扈的再說這些無益之話,你若仍把我看成昔日的鐵扇閻羅孫法武,則儘管施展你那些自認為慘毒無倫的殘酷手段,我甘心受死,了卻這一場夙孽就是!」
傅君平突然一陣震天長笑,笑聲淒厲已極,笑完點頭說道:「以身啖魔,我到是聽過所謂佛家,有此一說!你既有此言,傅君平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血肉?是否啖得飽我們這些凶神惡鬼?安大海,與我先斷他的左右雙臂!」
安大海暴喏一聲,鋸齒雁翎刀寒光電閃,直劈悟非右肩,悟非大師果然依舊賓相莊嚴,合目低頭,一動不動!
就在刀光剛起未落之際,傅君平霍然目射兇光,高聲叫道:「林內何人?」
聲猶未落,兩條人影已如電掣風飄一般,疾降當頭,半空中精光打閃,一道耀眼青芒,正好架住安大海奮力下劈的鋸齒雁翎刀,嗆啷啷的一陣金鐵交鳴,安大海變色抽身,眼望著手中半截殘刀,微微發怔。
他這柄鋸齒雁翎刀,沉約二十餘斤,乃是百鍊精鋼所鑄,雖不能斬金斷玉,但也能吹毛立斷,鋒利無比,雙方兵刃交接之下,居然一觸便折,心中焉得不驚!
那位毒心玉麟傅君平,亦因來人威勢過強,足下微滑,退出丈許,但等看清竟是自己心目中的生死情仇鐵膽書生慕容剛與呂崇文之後,一聲冷笑,擺手止住安大海及另一持鉤老者,緩步當前,嚮慕容剛說道:「我說孫法武那裡來的這大膽量,原來竟是閣下作他靠山,上次在翠竹山莊之內,傅君平被金龍令主所阻,無緣領教高招,如今正好彼此談談手下所學!」
慕容剛聽傅君平口氣,知道他尚未回寨,則所謂「天南三寶」可能全在身上,見呂崇文手橫青虹龜甲劍,滿面躍躍欲試之色,恐怕「天南三寶」萬一厲害,呂崇文劍術雖精,閱歷仍淺,容易上當,低聲說道:「待我會會此賊,文侄一旁掠陣!」
呂崇文無可奈何回劍入鞘,不帶好氣的說道:「叔父動手,先處置那用雁翎刀傷人的什麼刑堂香主安大海,我最看不慣這種狐假虎威的奴才之輩!」
慕容剛含笑點頭,一轉面換了從來未有的鄙薄神色,向傅君平冷冷說道:
「你這種人蛇蠍為心,行同禽獸,慕容剛不願多言,你是要較量掌法還是過過兵刃?」
毒心玉麟傅君平,早就擔心呂崇文手中那柄青虹龜甲劍,宛如一泓秋水,森然生寒,月光下望去,劍身之上並還隱現龍紋,定是千古神物,如今見對方寶劍歸鞘,心內一寬,目光略掃慕容剛腰下所懸,真的卻是一柄普通青鋼長劍,好個毒心玉麟,明明聽得慕容剛說話,太已鄙薄自己,依然不動絲毫聲色,滿面詭秘笑容獰陰說道:「世間事今古一致,成者王侯,敗者賊寇!傅君平也不願徒逞口舌之利,先在閣下手中,討教幾招劍法!」說完右手在長衫之內,輕輕一探,抽出一柄形若匕首,長才尺許,隱泛暗綠光華的短短小劍!
慕容剛一見傅君平抽出這一短柄小劍,要與自己過手,心中暗起警惕,知道兵刃越短越險,對方這柄小劍之上,定有奇絕手法,尤其是從劍上隱泛的暗綠光華看來,可能就是在南雁蕩山,竊聽玄龜羽士叫他求取的「天南三寶」之一「淬毒魚腸」!
趕緊也將腰間長劍拔出,摘下劍鞘,交與呂崇文,並略拽長衫下襬,以免動手之時礙事。
呂崇文還是第一次見慕容叔父如此鄭重將事,心中一凜,也自緊握青虹龜甲劍柄,左掌以內,並扣了三四粒鐵石圍棋子,凝神掠陣!
慕容剛劍交左手,挽訣齊眉,目注傅君平冷冷說道:「閣下手中短劍,想是所謂天南三寶之一的‘淬毒魚腸’,慕容剛敬領高招,怎的還不進手?」
毒心玉麟傅君平,驀地一驚,自己身邊苦求而來的天南三寶,乃是兩位恩師在海外,及高黎貢山之上苦心練成,江湖之間,從未現過,這鐵膽書生慕容剛,卻是怎會知曉‘淬毒魚腸’四字?
但暗忖以身畔三寶威力,應可穩勝敵方,縱然被人略知底細,又有何妨?遂依舊滿面傲然不屑之色說道:「你居然知道‘淬毒魚腸’之名,總算有點見識!
但既知此劍,趁早莫再張狂,傅君平只一開招式,頂多不出十個回合,定然叫你在我淬毒魚腸之下,化為異物!」
’
末後一句話的語音未落,人已搶步直踏中宮,手內尺許長的暗綠短劍,「玉女投梭」,分心直刺!
慕容剛見他如此狂傲,冷笑一聲,滑步轉身,長劍已到右手,在胸前斜抱,劍尖上指,巍立如山,靜俟敵人劍到!
傅君平見慕容剛如此接招,心中不禁狂喜,暗想原來對方只知‘淬毒魚腸’之名,不知‘淬毒魚腸’之妙!我這短劍,鋒刃極快,吹毛折鐵之餘,並還劍脊中空藏有毒液,只須在劍柄機紐之上,稍加真力,劍中所藏毒液,便可自劍尖,宛如一溜噴泉,飛射數尺,沾身即死,毒力之強,端的無與倫比!但因劍中毒液,用過三次,便需另配,且蒐集熬練,甚為艱難,所以兩位恩師賜劍之時,再三叮嚀,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許浪費!如今對方既然不知其中奧秘,且自先憑劍術對敵,真若難以取勝,再用這撒手絕招不晚!
心中想事,也不過是剎那之間,手下絲毫未慢,淬毒魚腸太短,傅君平是連人帶劍一齊飛刺,但「玉女投梭」一招,未等用老即收,倏然換劍用掌,左手猛運鐵琵琶重手,「江心月白」,四指隱挾勁風,疾掃慕容剛持劍右臂的「曲池」
大穴。
慕容剛微微一笑,長劍已到左手,右掌一翻,「漁翁搬網」,掌心正接傅君平的鐵琵琶指力!
傅君平見對方硬接硬架,雙眉一剔,自丹田叫足內力,指風突然加勁,嘶嘶微響,慕容剛果似接不住他這鐵琵琶重手,指掌互一交接,立時人被震得左飄數尺!
傅君乎一陣震天狂笑說道:「鐵膽書生不過爾爾,傅君平便不用天南至寶,一樣成功……」。話猶未了,一張俊臉之上,勃然變色,暴吼一聲,人已凌空撲去!
原來慕容剛佯裝被震,向左飄身,落下之時,正在那刑堂香主安大海左近,竟自效法傅君平,也來了一招琵琶重手「江心月白」!
可憐那安大海,見傅君平震飛慕容剛,人前逞威,正在得意洋洋,等驚覺對方鐵指從半空中劃到肩頭之時,閃避已自不及,「喀嚓」一響,左肩琵琶骨,硬吃慕容剛鐵琵琶手劃斷,慘嚎連聲,疼得滿地亂滾!
慕容剛誠心激惱傅君平,扭頭一笑,向呂崇文叫道:「文侄!你看不慣的狐假虎威奴才,我已代你懲治,他方才不是要以分屍重刑,加於悟非大師麼?我給他來個天道好還,現世現報,先替他毀去一臂!」
話音剛了,傅君平人已惡狠狠的挾無比驚風撲到,慕容剛這回不再裝假,以八成真力,當空翻掌一迎,竟被傅君平震得連連移步,但傅君平同樣凌空倒退四尺,雙方各自心驚,對手確是生平罕見勁敵!
慕容剛這回不等傅君平發難,長劍一掄,搶佔先機,滿空中頓見劍氣縱橫,一柄青鋼長劍,幻出千百劍影,向那剛剛落地,立足未穩的傅君平,電漩風飄,疾卷而至!
傅君平見如此威勢,那敢待慢?吸胸凹腹,周身骨節作響,竟用縮骨神功,配合猿公七十二式,專以輕、靈、巧、快四字,應付慕容剛所施展的禪門降魔絕學「-字多羅劍」法!但不到七八回合,傅君平身形業已被慕容剛罩入一片劍幕以內!這才知道無憂頭陀的禪門絕學,果然不是世俗劍法所能抵禦,趕緊招化天南雙怪秘傳「飛磷劍法」,並以淬毒魚腸的暗綠劍光,真如寒夜飛螢,點點碧光,在慕容剛千重重劍影之中,不時瑕蹈乘隙,要想奇回先機,爭取均衡之勢。
慕容剛見這傅君平,人似魔蹤魅影,劍如鬼火飛磷,飄忽玄奇,詭秘已極!
自己倘若稍不留神,一著之先,可能立失,自古高棋愛逢國手,向來驍將難遇良材,慕容剛也不由殺得豪興勃發,仰天一嘯,劍招又變,竟在-字多羅劍中,加上了五載北天山茹苦含辛所得來靜寧真人玄門秘傳「太乙奇門劍」中的不少精妙絕學!
這一來毒心玉麟傅君平,除卻慕容剛,宛如千手同揮的如山劍影以外,彷彿對方身法步眼之間,又加上了不少隱具奇門生克的精微招術,這才深服對手果然高明,自己徒自使出了看家絕學「飛磷劍法」,仍然相形見絀,若不趕緊發揮淬毒魚腸,與其他身藏天南二寶威力,只怕難逃此劫。
呂崇文與悟非大師,一旁觀戰多時,除了監視那正為安大海療傷的使鉤老者,不容他對聚精會神惡鬥傅君平的慕容叔父有所暗算以外,心中暗想天南三寶之中,「毒龍子母梭」與「飛雷鏨」尚未見過,這柄「淬毒魚腸」怎的如此短得可疑?
鋒刃雖然隱泛暗綠光華,似頗鋒利,並曾喂毒,但若就憑這兩點,決不配稱什麼「天南三寶」,傅君平肯於不辭千里往來,玄龜羽士宋三清也看得那等重法?想來想去,總覺得這柄小小短劍之中,定有特殊花樣,俗語云當局者迷,慕容叔父動手之間,心神專注接招應敵,不要看不出來,中了鬼蜮奸謀,卻不是兒戲!
想到此處,慕容剛業已施展釋道兩家絕學,劍影千重,身形百變,把個狂妄驕傲的毒心玉麟傅君平,逼得應付為難,兇威大殺!悟非大師也看得心服口服,宣了一聲佛號道:「賢叔侄以光風霽月襟懷,挾泣鬼驚神武學,江湖有幸,魑魅當消!貧僧早蒙超脫,今夜又承相救,深思無法言報,惟有誠熱心香……」。
一語未完,呂崇文原來安詳含笑的面色,忽然突變緊張,雙目凝光,註定動手的慕容剛、傅君平二人,一瞬不瞬!
原來毒心玉麟傅君平的一套天南秘傳「飛磷劍法」,雖然詭秘機變無倫,卻仍抵不住慕容剛所施展的釋道兩門,降魔絕學!傅君平人雖狂傲,但亦絕頂聰明,自對方劍法一變,業已自知專憑真才實學,最少要佔七成,不是這位鐵膽書生慕容剛的敵手!
遂在對方劍招剛變,尚未使到精微奧妙的地步之時,右手淬毒魚腸,碧光疾卷,貼地如流,一招「風掃殘荷」,橫截慕容剛雙足,左手輔以一記「手揮五絃」
的鐵琵琶重手,斜劃鐵膽書生的腰脅之間,但一劍一掌,全是誘招,劍到中途,掌發未老,一齊倏然收式,雙臂猛抖,由「一鶴沖天」轉化成「細胸巧翻雲」,輕輕落在慕容剛前方丈許以外!
慕容剛何曾不知他身懷天南三寶?也對他手中這柄暗綠短劍「淬毒魚腸」深具戒意!
自己的青鋼長劍。始終不肯與傅君平兵刃,互相接觸,以防不測!如今見他掌劍同施,猛攻中下兩盤,以為對方自知劍法難敵,要想下甚殺手?方正凝神準備接招破式,那知傅君平不退反進,一拔一翻,竟已脫出自己「-字多羅」與「太乙奇門」兩般劍法絕學綜合運用的威力圈外!
慕容剛知道憑對方名頭藝業,絕難就此認敗,果然傅君平腳尖甫點地面,立即二度進身,足下暗跺七星繞步,慢慢向前,面上神色絲毫未因自己精妙劍法,有所懼容,反而嘴角之間,隱含得意獰笑之狀!
那柄暗綠短劍「淬毒魚腸」,平舉胸前,劍尖直對自己,一隻持劍右手,並似暗用真力,不停抖顫!
慕容剛先前以為傅君平要另取什麼厲害之物進手,但見他仍然是用這柄「淬毒魚腸」,卻不禁詫異對方不是沒有嘗過自己劍法厲害,既已知難而退,怎的又復這副神態、善者不來,倒要小心他有什麼陰謀詭計!
傅君平幾步緩行,業已暗用真力,把「淬毒魚腸」的中藏毒液,慢慢逼向劍尖,只要猛按劍柄機紐,便可隨時噴射而出!準備停當以後,見慕容剛抱劍卓立,淵停嶽住,沉穩已極,心中不由暗笑,高手過招,雖然講究越穩越可從容,但對伺我這柄「淬毒魚腸」,卻是越穩死得越快!走到五六步左右,停步揚聲獰笑說道:「鐵膽書生,劍術果然不俗你再接接傅君平這一招‘惡判索魂’!」
淬毒魚腸一展,輕飄飄的向鐵膽書生慕容剛,分心點到!
慕容剛此時猶未看出這柄「淬毒魚腸」的劍尖中空,暗藏毒液,仍按比劍過招,以青鋼長劍「春雲乍展」,往外一崩,傅君平突然沉肘頓劍,指定慕容剛胸腹之間,一陣宛如夜梟悲號的怪笑起處,拇中二指,齊以鷹爪功力,按在了「淬毒魚腸」劍柄的暗紐之上,一絲毒腥水線,立加噴泉怒激電射而出!
本來像這樣對面發難,功力最高,也必應付不及,但吉人天相,福善禍邪,這位厚德寬仁,光明磊落的鐵膽書生慕容剛,那能輕輕易易的便傷在惡賊之手?
悟非大師與呂崇文一樣,旁觀者清,早就在暗暗揣度傅君平掌中這把短劍的妙用何在?
看了半天,仍未猜出究竟,但忽然一眼瞥到腰間所懸的鐵木魚之上,不禁恍然大悟!
自己這鐵木魚的前身,乃是早年闖蕩綠林的成名兵刃「追魂鐵扇」,鐵扇的所有扇骨,均屬中空,內藏毒針迷粉,在括蒼山摩雲嶺頭,鐵膽書生慕容剛即曾上過此扇惡當!如今傅君平這把短短小劍,居然號稱天南三寶之一,厲害之處,可能就與自己當年的追魂鐵扇一樣!
想明以後,傅君平業已面含獰笑,挺劍進招,悟非太師急忙叫道:「呂小俠,趕緊施為,不能容傅君平那柄短劍劍尖,對準慕容剛大俠!」
呂崇文經他一提,也已參透其中奧妙,見危機業已待發,萬急之下,四粒鐵石圍棋子,化成一線玄光,飛打傅君平刺嚮慕容剛的暗綠短劍!
傅君平剛剛按動劍柄暗紐,叮噹連聲,四粒鐵石圍棋子,全部打在淬毒魚腸的劍身之上。
呂崇文情急出手,勁力當然甚大,饒你傅君平武功極高,一柄淬毒魚腸,生生硬被向右擊偏二寸。
傅君平挺劍按紐,呂崇文撒手飛棋子的這些動作,全是同在一剎那之間,所以慕容剛「春雲乍展」一招崩突,還未及變式,對方劍中暗藏毒液,業已化為一絲奇腥水線噴出,連那「鐵板橋」,「金鯉倒穿波」之類的脫險絕招,全來不及使用,只得塌肩左滾,以一式「燕青十八閃翻」中的「浪子滾毯」,滴溜溜的一滾滾出七八尺外!
那絲奇腥水線,就在他停身之處的四五寸外,紛紛落下,草色登時一片焦黃,腥臭之味撲鼻!
慕容剛驚魄初定,方待開言,一陣清脆龍吟,夜色之中忽見青芒電閃,呂崇文業已施展七禽身法「鷹隼入雲」,縱身飛入半空,然後猛一掉頭,連人帶劍,化為一團青色精虹,向毒心玉麟傅君平的當頭罩落!
傅君平先前見安大海的百鍊精鋼所鑄的鋸齒雁翎刀,被呂崇文的青芒奪目長劍,一觸即折,早就驚心在意,「淬毒魚腸」’是師門重寶,豈肯與他硬拼?身形微晃,退出八九尺遠。
呂崇文恨極這般惡賊,連人帶劍化作精虹飛落,見傅君平抽身後退,滿腔怒氣竟往那隨來兩人身上發洩,跟手劍化師門絕學「亂石崩雲」,青芒耀彩,幻成一片寒濤,向那肩頭琵琶骨已碎的安大海,及另一持鉤老者,怒卷而至!
慕容剛見狀知道呂崇文由於傅君平的陰毒手段,惹起殺心,但這兩個與傅君平同來老者,均是鷹鼻鷂眼,一臉凶煞貌相,決非善良之輩,殺之也無甚大錯,遂未加以喝止!傅君平也因事出意外,援手不及,眼看著持鉤老者,雙鉤飛舞招架之下,折鐵與慘嚎之聲並作,兩人和雙鉤變作八段在地,呂崇文身上連半點血汙,全未沾上,一對燦如閃電的銳利雙睛,狠瞪著一丈來外的毒心玉麟傅君平,倒提青虹龜甲劍,劍尖一縷血痕,流墜地面,雙剔劍眉,傲然卓立!
傅君子見淬毒魚腸之中暗藏的毒液發出,不但未傷著慕容剛,反而又被這呂崇文傷了自己手下的兩家香主,不由憤怒已極!
人到怒極之時,往往不氣反笑,傅君平仰天大笑,笑聲劃破夜空,嚇得林中宿鳥四起,撲撲驚飛,半晌方歇!
笑完以後,先把淬毒魚腸,納入腰中,伸手抽下一條軟硬兼全的外門兵刃「蚊筋雙龍索」,索長約有四尺,一端一個龍頭,雙角隱泛罕見精光,分明是寒鐵等類之物所制。
行家眼內一看便知,傅君平抽出的這根蛟筋雙龍索,分明是一件軟硬由心,並且不畏寶刀寶劍砍削,專門點穴及鎖拿對方武器的門外奇絕兵刃!
傅君平右手拿住蛟筋雙龍索中心,左手攢住一對龍頭,不理呂崇文,一扭頭嚮慕容剛發話說道:「鐵膽書生,你是不是要想一擁而上,以多為勝?來來來!
傅君平就以掌中這根雙龍索,會會你們這些自以為是、俠義人物的沽名釣譽之輩!」
慕容剛微微一曬,正待還言,呂崇文已向地上「呸」了一口罵道:「我以為四靈寨中的所謂四靈,定是些了不起的蓋世魔頭,才會把江湖之中,攪得天翻地覆!那裡曉得原來就是這樣貪邪好色,寡廉鮮恥,而又膿包得無以復加的妖魔小丑,委實不足我的寶劍一擊!殺你還用人多?呂崇文要叫你在我青虹劍之下,逃過廿招,今日便大發慈悲,饒你不死!」
傅君平何曾受過這等奚落?心中蓄意拼著把天南三寶,一齊施為,也至少要把三個敵人之中,除去兩個,方足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