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間一切恩怨,多半均先禮後兵,何況這「雙戟溫侯」呂奉天詞色甚恭,艾皇堂遂在略一客套之後,便隨他走進寨內。
進了大廳賓主落坐,「雙戟溫侯」呂奉天一面命人備酒,一面向艾皇堂含笑問道:「艾大俠不會是無意行經我這‘金風小寨’,但不知對呂奉天有何見教?」
艾皇堂怪笑答道:「呂當家的猜得對,常言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老花子此來,是想向你探聽我一位老友的行蹤下落。」
呂奉天微笑說道:「艾大俠成名甚久,知交必遍江湖,但不知要問的是那位武林高手?」
艾皇堂應聲說道:「我想找之人,是我多年酒友‘酒糟扁鵲’莊七先生。」
他發話之時,兩道眼光便炯如冷電般,盯在「雙戟溫侯」呂奉天的臉上,察著他神色有無變化?
呂奉天毫不驚慌地,神色從容笑道:「莊七先生是當今第一神醫,呂奉天對他久仰俠名,可惜尚緣慳一面,更不知道他蹤跡何在?艾大俠若是專為此事,遠來探詢,恐怕要失望了。」
艾皇堂明知此事決非隨口一問,便有結果,遂又自怪笑說道:「呂當家的,你既不知‘酒糟扁鵲’莊老七的下落,老花子想再問一處地方,你大概總可見告。」
呂奉天笑道:「四海之廣,天下之大,呂奉天能知幾何?對於艾大俠此問,卻恐要套用一句戲詞,就是‘有名便知,無名不曉’。」
艾皇堂狂笑說道:「呂當家的既愛唱戲,我們便來段對口也好,提起此處,是大大有名,足可稱震懾乾坤的武林重地。」
呂奉天「哦」了一聲,揚眉問道:「艾大俠所問的武林重地,有無地名?」
艾皇堂舉起杯來,飲了一大口酒兒,含笑說道:「既稱重地,怎會無名?它叫‘銷魂堡’。」
「銷魂堡」三字,聽得「雙戟溫侯」呂奉天臉色一變,目光電閃地,皺眉說道:「銷魂堡?是不是‘氤氳教’的設立主壇所在?」
艾皇堂點頭笑道:「正是,正是,我老花子大概問對了路?」
呂奉天搖頭說:「艾大俠,你問錯了!當世武林中,雖然無人不知‘銷魂堡’之名,但也絕無人知這神秘莊堡,究在何處。」
艾皇堂見「雙戟溫侯」呂奉天還在推託,不禁雙眉微剔,冷然說道:「老花子知道隔靴搔癢,雖屬徒勞,但我既伸手入靴,卻不應該仍難搔到癢處。」
呂奉天聽出他語內藏鋒,愕然問道:「艾大俠此語何意?」
艾皇堂冷笑答道:「呂當家的,你何必逼我明言?難道你已是‘氤氳教’下之人,還不知‘銷魂堡’的所在麼?」
呂奉天勃然變色說道:「艾大俠,你入我‘金風寨’來,呂奉大待如貴賓,並未有失江湖禮數,倘若……」
艾皇堂面罩寒霜,介面說道:「倘若我信口胡言,你莫非想把這付老骨頭,毀在你‘鑌鐵雙戟’之下?」
呂奉天心知無法善了,何況身後還有靠山,遂有恃無恐地揚眉答道:「武林中事,既然在嘴皮子上談不攏來,也只有從手底下見分曉了。」
艾皇堂撫掌狂笑說道:「呂當家的快人快語,老花子領教你的雙戟絕學。」
呂奉天知道這位「神行酒丐」絕非易與,遂向身旁侍立嘍羅,微施眼色說道:「你到後寨,取我‘鑌鐵雙戟’,送來‘演武場’內。」
艾皇堂何等精靈,見狀之下,哂然笑道:「呂當家的,你何必打甚啞謎,施甚眼色,小心對牛彈琴,聲不入耳!若是你後寨尚有高人,無妨請他同去‘演武場’中,由我老花子一併領教。」
呂奉天俊臉微紅之下,索性一咬鋼牙,不再掩飾地,向那嘍羅說道:「好,你去稟報顧老爺子,和孟姑娘,就說有武林高手光降,請他們到‘演武場’中一會。」
兩人來到演武場。
這時,場邊業已設了幾個座位,座上有一位豹頭環眼,顧盼生威的玄衣老叟,與一位生得頗為俊俏,但眉梢眼角之間,卻嫌蕩意太濃的綠衣女子。
呂奉天也不為雙方引見,便從嘍羅手中,接過自己的「鑌鐵雙戟」來,向艾皇堂厲聲叫道:「艾皇堂,你既然倚仗微名,來到我‘金風寨’中生事,便請賜教呂奉天三百回合。」
艾皇堂見他一有靠山在場,便自悍然發威,不禁失笑說道:「呂當家的,在彼此動手之前,要不要把我們的事兒,再復交代一遍?」
呂奉天冷然說道:「不必交代,你只要勝得了我手中‘鑌鐵雙戟’,何愁有問無答?」
艾皇堂雙眉一剔,正待下場,陡然一條青色人影,宛如絕世飛仙般,靈妙無儔地,飄落眼前。
來人正是「紅粉霸王」項小芸,但她盤起長髮,戴了儒巾,並身著青色長衫,手持灑金摺扇,業已免得眩人眼目地,改子男人打扮。
項小芸這一現身,首先吸引得四道目光,愕然投注!這四道目光,是來自場邊座上的玄衣老叟,及綠衣女子。
但目光來處雖同,含意卻不相同。
玄衣老叟是覺項小芸的身法靈奇,功力高絕,故而他這兩道目光之中,是充滿了驚奇成份。
綠衣女子則是為了項小芸絕代風華,迥出塵俗,故而她這兩道目光之中,是充滿了羨慕成份。
女人扮作男人,除了有時難免脫不了脂粉氣外,往往比真的男人更美。
這是以通常的女人而論,項小芸不是常人,她剛強無比,號稱「紅粉霸王」,連女裝之時,都無甚脂粉習氣,如今扮作男裝,自然英挺俊秀得足以氣煞子都,妒煞衛玠了。
「雙戟溫侯」呂奉天,也是個漂亮男人,但「漂亮」二字,是由於比較而來,項小芸一到場,呂奉天頓失光彩,相形之下,一個如蛇,一個如龍,一個如雞,一個如鶴。
慢說「雙戟溫侯」呂奉天,就是換了當年稱雄漢末,以一杆方天畫戟,戰敗一國三的溫侯呂奉先,恐怕也要比項小芸所扮這青衫少年,減少了一些英秀嫵媚之氣。
項小芸人落場中,向「神行酒丐」艾皇堂,微笑說道:「艾老人家,你有了這種大好鬆散筋骨機會,怎不通知我來看個熱鬧?」
艾皇堂因不知項小芸男裝以後,改用甚麼姓名,遂哈哈一笑道:「老弟來得正好,請到一旁落坐,倘若我這把老骨頭,斷送在呂當家的‘鑌鐵雙戟’之下……」
話猶未了,項小芸便把手中摺扇,向「雙戟溫侯」呂奉天指了一指說道:「憑他?」
兩字才出,語音便頓,目光略注呂奉天,上下微微一打量,哂然失笑地,搖搖頭說道:「不配!」
仍然只說了兩個字兒,便青衫微擺,走向場邊,大邁邁地坐下,對於身旁的玄衣老叟,及綠衣女子,連看都不曾看上一眼。
項小芸這分兩次說出的:「憑他?……不配!」之語,聽在呂奉天的耳中,竟把這位「雙戟溫侯」,氣成了「雙戟關公」。
他俊臉通紅,劍眉騰煞地方待厲聲喝罵,忽又想起勁敵當前,不宜心浮氣臊,遂趕緊抑制怒火,向「神行酒丐」艾皇堂問道:「艾皇堂,你用什麼兵刃對抗我的‘鑌鐵雙戟’?」
艾皇堂怪笑答道:「呂寨主的雙戟威名,久震中原,老花子當然不敢用尋常兵刃,自取其辱,我就用‘仙人掌’吧!」
呂奉天見他身邊似乎未帶兵刃,遂又揚眉問道:「你的‘仙人掌’,是隨身攜帶?還是要在我寨借用?」
艾皇堂尚未答話,項小芸業已含笑叫道:「艾老人家,你所用‘仙人掌’,施展甚麼招數?是不是‘神仙一把抓’?」
艾皇堂怪笑答道:「老弟稍微猜錯一點,我是右掌抓典韋,左掌抓呂布,應該叫做‘神仙兩把抓’呢。」
呂奉天聞言方知對方是要空手奪戟,不禁怒火又騰,厲聲叱道:「艾皇堂,你若想空手奪戟?卻無非自速其死。」
艾皇堂哈哈笑道:「我對於沿門托缽,伸手向人的苦日子,業已過夠!倘能有勞寨主貴手,把我打死最好!但你若打我不死,我卻要請你讓出‘金風寨寨主’寶位,讓我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地,做上幾天強盜頭兒,過過窮癮。」
呂奉天咬牙叫道:「好,你只要真能空手奪去我‘鑌鐵雙戟’,我就讓你作這‘金風寨主’。」
話完,雙戟微分,交叉護住前胸,目內兇芒如電地,獰視艾皇堂,便欲伺機動手。
那玄衣老叟姓顧名宏,號稱「單掌開碑」,綠衣女子則姓孟名鵑,號稱「翠衣羅剎」,全是「氤氳教」第二流人物中的佼佼健者。
這「翠衣羅剎」孟鵑,生性淫蕩,在初見項小芸之時,便有點為對方的倜儻風神所醉。
如今,項小芸恰又坐在孟鵑身畔,更使這位「翠衣羅剎」,越看越愛,忍不住地,含笑發話問道:「這位兄臺貴姓?」
項小芸是因自己名頭太大,才改扮男裝,對於應該用何化名,並未事先想好。
她落坐時,雖未理會「單掌開碑」顧宏,及「翠衣羅剎」孟鵑,但人家既然含笑問話,卻也不便置諸不理。
故而,項小芸聽了「翠衣羅剎」孟鵑嚦嚦鶯聲的「這位兄臺貴姓?」以後,便隨口答道:「姓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