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匡陰惻惻地,笑了一笑答道:「江湖闖蕩,仍以孝義為先,何況‘氤氳教’向極尊重教中人物的自由意志!故而,只要鍾少俠願隨鍾大俠轉回‘東海’,我決不會對他作任何阻礙。」
這番話兒,答得極為漂亮,不愧出自一代梟雄群中,使「東劍」鍾強,聽得暗暗點頭,知道這位「氤氳教主」,之所以能夠傲視天下,號令群豪,決非偶然之事!
但鍾強雖然聽得暗暗佩服,鍾少強卻聽得暗暗叫苦,他絕想不到赫連匡會這樣答話,把去留之權,交給他自己決定!
常言道:「騎虎難下」,老父臉上神色,起初盛怒難遏,如今雖漸收斂,但顯非息怒,而是更深一層地,由怒轉恨!
在如此情況之下,自己若隨老父迴歸「東海」,那頓家教的森厲滋味,卻是怎生消受?
就在鍾少強心寒膽懾之時,鍾強已向他沉聲喝道:「畜牲,聽見沒有?你還不趕快隨我轉回‘東海’,接受我鍾氏門中的家法管教嗎?」
鍾少強本正怯於「家法」,再聽了鍾強所說語音森厲的「家法管教」四字,越發心膽欲裂地,顫聲叫道:「父親請恕孩兒不孝,我不願迴轉‘東海’,只願長居‘銷魂堡’內,沐受教主慈悲!」
赫連匡聽鍾少強如此答話,不禁極為得意地,微微一笑!
因為,鍾少強的所採態度,早在赫連匡意料之中,並實現了他適才措詞以內的兩種微妙作用!
第一種作用,是自己答話,冠冕堂皇,既不失「教主」身份,又尊重孝義,暨個人自由,不會貽笑江湖,在道理上站不住腳!
第二種作用,是逼得鍾少強自己出口,拒絕迴轉「東海」,這樣一來,等於斷了他父子之義,使鍾少強無家可歸,更需要「氤氳教」的庇護,必將永無叛意!
他想得得意,鍾強卻氣得發抖,回手肩頭,業已抄住了長劍劍柄!
赫連匡搖手笑道:「鍾大俠,你對於管教令郎之舉,可否稍等一會?在下有事請教!」
鍾強如今果對這位「氤氳教主」,由於有點佩服,而印象稍佳地,一抱雙拳,含笑說道:「教主有話請講!」
赫連匡雙眉一軒,緩緩說道:「我共有三件事兒,第一件是鍾大俠先前曾罵令郎鍾少俠甘居下流,不知這‘下流’二字,是否指‘氤氳教’?抑或指‘氤氳教’中的一干人物?」
這幾句話兒,問得好不厲害?抓住對方弱點,使鍾強一時間無法措詞地,致告囁嚅難答!
赫連匡微微一笑,繼續說道:「第二件是令郎拒絕聽從鍾大俠之命,你們的父子關係,似乎業已……」
鍾強正在對第一項問題,窘得無話可答,又聽赫連匡這樣說法,遂介面說道:「我與他已恩斷義絕,不承認這不肖逆畜,是我鍾門之後!」
赫連匡點了點頭,獰笑說道:「第三件是鍾少俠既已宣告不願回掃‘東海’,我身為‘教主’之人,當然應該尊重教中人物的自由意志!鍾大俠……」
鍾強聽到此處,方知這「氤氳教主」陰惡絕倫,自己已被他用話套住,在理論上完全失了根據!
他憤懣欲絕之下,截斷了赫連匡的話頭,厲聲叫道:「教主的口才真好,我們如今不必再辯甚理由,只問你打算對鍾少強之事,如何處置?」
赫連匡「嘿嘿」笑道:「我有上中下三種辦法,請鍾大俠任擇其一!」
鍾強說道:「教主請講,鍾強願聞其詳!」
赫連匡慢吞吞地說道:「第一種辦法,屬於上策,就是請鍾大俠也復加入本教,父子同參,流為武林佳話!」
鍾強怫然答道:「辦不到!」
赫連匡笑了一笑,揚眉說道:「第二種辦法,屬於中策,也就是請鍾大俠獨自迴轉‘東海’,從此不必再過問令郎之事!」
鍾強目光一閃,咬牙答道:「不甘心!」
赫連匡忽然雙眼一翻,發出了一連串的厲聲狂笑!
鍾強愕然問道:「教主為何發笑?」
赫連匡雙目之中,厲芒如電地,冷然答道:「鍾大俠對屬於‘上策’的第一條路,認為‘辦不到’!對屬於‘中策’的第二條路,認為‘不甘心’……」
鍾強點頭說道:「不錯,這是我的答覆,但不知有何可笑?」
赫連匡道:「上中兩策,均行不通,則鍾大俠只好行下策,走第三條路了!」
鍾強覺察到赫連匡的語氣之中,有點陰森森的意味,遂一面暗自留神戒備,一面問道:「教主所說的‘第三條路’又是怎樣走法?」
赫連匡笑道:「第三條路,屬於武林人物本色,就是要鍾大俠把適才所說的‘下流’二字,向我們作一交代!」
鍾強早就知道事難善了,聞言之下,揚眉笑道:「我明白了,教主莫非看得起鍾強,要和我在手底下,分個勝負輸贏?」
赫連匡獰笑說道:「莫向口邊論義理,且從手底見真章!除了今日這場過節之外,我教下也有人素來仰慕鍾大俠盛名,不肯錯過機緣,要想領教領教威震乾坤的‘東劍’絕學!」
鍾強嘴角微披,哂然笑道:「好,我贊成這種辦法,無論‘氤氳教’下有多少出奇高手,鍾強一劍當之!」
赫連匡冷笑說道:「雖然‘氤氳教’下,能人無數,好手如雲,但對付你這孤劍單身,還不屑於倚眾凌寡地,用甚車輪戰法。」
鍾強「哦」了一聲,揚眉問道:「聽教主之言,莫非想親自賜教?」
赫連匡搖頭笑道:「不一定需我親自出手,我想和你來三陣賭輸贏!」
鍾強問道:「賭些什麼東西?輸贏如何計算?」
赫連匡道:「既稱三陣,自然是勝了兩陣便贏,也自然是把你鍾家父子,作為賭注!」
鍾強聽得詫然說道:「教主請解釋得清楚一點,你這把我父子作為賭注之語,卻是何意?」
赫連匡答道:「你若在三陣中能勝兩陣。我便把鍾少強給你帶回‘東海’!倘若落敗兩陣,便連你也留在此處,作我‘氤氳教’中的一名護法!」
鍾強覺得,事已至此,除了捨命一拼之外,委實別無良策,遂毫不遲疑地,點頭說道:「好,我們就賭上一賭,教主請派人賜教!」
赫連匡因連「金鳳堂」堂主「金刀毒羽」白飄天都不是鍾強之敵,遂知對方「東劍」盛名,決非幸致,早就打算由自己,夏侯彬、衛紅綃等三名「氤氳教」中的最強人物,出手應戰!
故而,如今聽得鍾強要自己派人出陣,便向衛紅綃看了一眼,微笑示意!。
衛紅綃早就知曉赫連匡的心意,點頭一笑,緩步當前,向鍾強抱拳問道:「鍾大俠怎樣賜教?」
鍾強因不認識對方,只覺得此女目蘊精芒,似乎功力不俗,遂一面拱手還禮,一面問道:「姑娘如何稱謂?請先把上姓芳名,告我好麼?」
衛紅綃秀眉微挑,應聲答道:「我叫衛紅綃,鍾大俠可曾聽說‘紅粉霸王烏指女’麼?江湖人物,居然也把我濫芋充數地,列入‘武林十七奇’內!」
鍾強隱居「東海」,近些年來,根本不涉江湖,故而起初真不知道衛紅綃是何許人?但聽她把話講完,方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美貌少婦,居然是與自己齊名的當世一流好手。
這一位武林隱俠,一位紅粉魔頭,互相對峙之事,暫且按下,故事轉到「氤氳秘室」以內!
所謂「氤氳秘室」,既是「氤氳教主」赫連匡的平素起居之所,自屬「銷魂堡」中重地,非奉傳召,任何人也不敢擅行闖入。
但如今因赫連匡、衛紅綃等,全在「氤氳大殿」之前,與「東劍」鍾強答話,遂有一條人影,悄悄掩入了「氤氳秘室」。
這人影身著寬大長衫,用黑巾把頭蒙起,使旁人看不出他的形貌年歲!
一進「氤氳秘室」,便好似對室中情況,異常熟悉地,走到赫連匡臥榻之前,按動了榻頭機鈕!
「隆隆」微響起處,壁下現出秘門,這蒙面人身形一幌,便穿過秘門,進入了「秘室」中的秘室。
前文曾經交代,這「秘室中的秘室」,本是那位性情古怪的當代神醫,「酒糟扁鵲」莊七先生所居,如今這蒙面人忽然闖入,莊七先生便皺眉問道:「尊駕何人?赫連教主服我靈方之後,不是業已病勢稍減輕了麼,他怎會又出花樣?」
也難怪莊七先生如此問法,因為在他想來,這蒙面人必是「氤氳教主」赫連匡的手下!
誰知他語音才了,蒙面人竟壓低語音,啞聲說道:「七先生莫要誤會,我是來救你的,快隨我走!」
換了旁人,定必欣然色喜,但莊七先生卻搖頭說道:「不行,尊駕若不把來歷姓名相告,並取下罩頭黑巾,揭露本面目,我便不和你走!」
這種答話,委實出於蒙面人的意料之外,略一沉吟,手入懷,取出一件東西,遞向莊七先生,低聲笑道:「七先生不必多問,你看了這件東西,便知道在下是何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