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們兄弟兩人的胸前衣服,也似全被燒焦破損,而在「七坎穴」部位附近的皮肉上,卻顯出了一個赤紅掌印。
臉上也血跡模糊,口邊、鼻上、耳側、眼旁,各有不少紫黑血塊,顯系從七竅之中,狂噴而出,人也早就死去。
這三種跡象,顯示出了兩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是「神工谷」主淳于泰。練有極神奇、極厲害的無形防身功力,才使芮天明、芮天亮兄弟,在揮掌擊中敵胸之下,一左一右兩隻手掌,反而被敵人震得齊腕斷去。
第二種情況是淳于泰練有極霸道的掌力,雙掌一合之下,不單燒焦芮天明、芮天亮的衣服,在他兄弟胸前皮肉上,留下赤紅掌印,並使芮天兄弟所練已有十一成火候的「十三太保橫練」,也失去護身效用,而被淳于泰一掌印胸,便震碎了肝腸臟腑。
歐陽溯大驚之餘,目注淳于泰道:「淳于老兒,你練有佛門絕學‘無相神功’,和絕傳已久的‘降魔金剛掌’麼?」
「錯了!」
這聲「錯了」,不是「神工谷」主淳于泰的答覆,而是出於「慈心太君」鄒二婆婆口中。
歐陽溯偏過臉去,向鄒二婆婆看了一眼,這位「寰宇九惡」中碩果僅存的老婆婆,面罩秋霜,淡淡說道:「佛門‘無相神功’的護身妙用,根本毫無跡象可尋,淳于老兒卻非如此,‘降魔金剛掌’施展之時,既有一片淡旃檀香味,傷人以後,也不會留下如此霸道的赤紅掌印。故而老婆婆才說歐陽幫主的猜測錯了。」
淳于泰聽得鄒二婆婆這等說法,不禁雙眉一挑,向這「慈心太君」,朗聲叫道:「鄒老婆子,你休要自詡見識,你認不認得出我所施展的功力來歷?」。
鄒二婆婆把嘴角披了一披,向歐陽溯、高風二人說道:「歐陽幫主與高風兄,請暫時退後一步,由我老婆子上前,與這萬惡無比的淳于老賊答話。「歐陽溯與高風以為鄒二婆婆是打算以這已中「無影之毒」的必死之身,與淳于泰作一拚搏,遂對看一眼,雙雙閃身後退。
鄒二婆婆向前走了兩步,對淳于泰冷然說道:「淳于老賊,因為你為人太以陰狠,我遂對於你的一切行動,都特別注意,因而發現適才兩位芮堂主揮掌擊中你前胸之際,你的眼中曾閃爍過一絲奇異紫芒……」
淳于泰一見鄒二婆婆說至此處,語音微頓,遂冷冷「哼」了一聲,點頭說道:「有這等事情麼?你且說將下去。」
鄒二婆婆向淳于泰盯了一眼,緩緩說道:「就由於這點發現,我老婆子便猜出你所練的是邪派武學中。最為厲害的‘紫煞神功’……」
這「紫煞神功」四字一齣,著實使歐陽溯、高風,都為之深深吃了一驚!淳于泰點頭笑道:「‘慈心太君’之名,果不虛傳,畢竟比歐陽溯等那些南荒草寇,多點見識。」
淳于泰的這幾句話兒,太以藐人,聽得歐陽溯與高風兩人的臉上,均都勃然變色。
鄒二婆婆的神色,卻仍極為鎮靜地,緩緩又道:「我不單猜得出,你所練的是‘紫煞神功’,並還看得出你練到了什麼火候。」
淳于泰一陣「哈哈」大笑。目注鄒二婆婆道:「你這老婆子太以狂妄,初到‘神工谷’內,便未經我同意地,下手殺害了孟玉飛、桑秀青等兩位供奉,我在當時就起了對你處置之心,只不過因為深仇大敵‘天機劍客’傅天華過分厲害,谷中正需用人,所以才勉強予以容忍……」
鄒二婆婆伸手微掠額前的飄飄白髮,冷冷說道:「這樣說來,你如今是不再容忍,打算對我老婆子加以處置的了?」
淳于泰陰森森地笑了一笑,點頭說道:「那還用說,這是當然之理。
「鄒二婆婆以一種不以為然的神情,搖頭叫道:「淳于泰,你休得意,我看你神智已昏,大概也該風波頃刻,變生肘腋地去死不遠!」
淳于察怫然道:「這活怎講?我清明得很,你為何說我神智已昏?」
鄒二婆婆陽他投過一瞥冷厲目光,緩緩說道:「在我沒有自知之明,和不曾看出你練有十一成左右的‘紫煞神功’前,與你冒昧動手,自然難免被你五十招中,震盪真氣,誘發毒力,但如今我已知彼,豈肯再復如此,你尚作此打算,豈非神智已昏?」
淳于泰仰首向天,一陣縱聲狂笑道:「你不過‘知己’而已。
‘知彼’則僅僅一半,看出我所練的‘紫煞神功’,非你力所能敵,其餘的一半,卻非你所能知,就是你雖自知不敵,不想與我動手,我卻非加處置不可,饒你不得。
「鄒二婆婆點頭說道:「我曉得,以你這種心腸惡毒之人,哪裡饒得過我,但我既知不敵,便會有所自處,哪裡還肯等你對我下甚辣手?」
淳于泰這回方聽出鄒二婆婆語意,不禁皺眉問道:「什麼叫‘有所自處’?莫非你想自殺?」
「對了。我已決定自殺,使你的惡毒手段無法施展。告訴你。
淳于泰。我老婆子如今雖因身中奇毒,有所受制。非你五十招之敵,但就憑你那點‘紫煞神功’,卻還阻止不了我老婆子的自盡之舉。「「好吧,看在你也是一代英雄人物,我就給你一個痛快。讓你舉掌自拍天靈,作個了斷……」
「不行不行,舉掌自拍天靈之死,血流滿面,腦漿進裂,未免大以難看……」
「人已死了,還怕難看則甚?你既不願自拍天靈,便……便嚼舌自盡了吧!「
「嚼舌自盡的死法,也不理想,我老婆子活了這大一把年紀,在收場結果之際,何必忍受嚼舌之苦?」
「自拍天靈嫌醜。嚼舌自盡嫌苦,你到底打算採取什麼樣的自殺手段?」
「我當然早有打算,要死得痛痛快快!」
「痛快?死是痛苦之事,何來痛快之有?」
「不單有痛快,並有雙重痛快,第一種是肉體上的痛快,另一種是精神上的痛快,二者缺一不可。」「老婆子,你是越說越玄奇了,肉體痛快,已屬奇談;至於精神痛快,更是決無此理。」
「誰說決無此理,我來解釋一下,身化飛灰,展眼即滅,算不算肉體痛快?」
「算你強詞奪理!」
這時,那位「眇目張良」卜新亭,正在神態凝重地苦苦思索。
潘玉荷走近他的身邊,向卜新亭悄然問道:「卜大總管,依你的看法,那‘慈心太君’鄒二婆婆閃爍言辭之中,是否蘊有詭計?」
卜新亭冷然道:「屬下正在冥心揣摩,夫人請不要打斷我的思路。」
潘玉荷居然碰了卜新亭的一個釘子,不禁臉色微變,但因目前局勢,正在緊要關頭,只好暫時忍耐。
她剛把心中怒氣,抑壓下來,便聽得鄒二婆婆又復說道:「至於精神痛快方面,則臨死猶能拉上一個墊背的,應該是最合理的解釋!」
淳于泰道:「你要拉誰墊背?」
「最理想的當然是能拉我心中最恨之人!」
「你心中最恨之人是誰,在眼前麼?」
「淳于泰,你真是糊塗透頂,你殺了我三個同盟好友,我心中最恨之人,還會不是你麼?「
「我倒不昏,是你瘋了,你連和我對拚幾掌,都不敢為,卻是怎生能拉得我與你並首?」
「淳于泰,你以為我不能麼?你敢不敢向前走三步。」
「鄒老婆子,你莫作胡言亂語,看你能把老夫怎樣?慢說三步,就是三十步,我也敢走!」
語音落處,這淳于老魔果然便往前緩緩舉足地走了一步。
「淳于老兒,你果然不愧為一谷之主,有點膽量,但我勸你趕緊止步,因為你只要向前走上兩步,我就要邀同你一齊去見閻羅王了!」
驀然間,這位「眇目張良」急急喝道:「谷主速退,這老婆子身邊,可能尚藏得有昔日‘霹靂至尊’的霸道暗器‘霹靂子’!」
淳于泰並未聽清卜新亭所說的全部話兒,他在聽得「谷主速退」四個字之際,便以快捷無比的身法,收住前跨之勢,足跟用勁,向後倒縱數丈!
這是卜新亭平日表現,過於高明,淳于泰才會對他如此言聽計從,絕對信任。
這就剎那之差,便令似乎惡貫尚未滿盈的「神工谷主」,逃過了一場粉身碎骨的劫數!
因為就在卜新亭語音將了未了之際,那位「慈心太君」鄒二婆婆,突然失聲一嘆!
她這失聲一嘆,包含了兩種意義,一種是嘆息自己的生命已絕,另一種惋惜她企圖與淳于泰同歸於盡的一片苦心,竟被卜新亭從旁一語,予以破壞。
原來,當初鄒二婆婆在殺桑秀青時,告訴卜新亭她用的是珍藏多年,唯一的一粒「霹靂子」之語,並不實在。
實在的情況是鄒二婆婆一共藏有兩粒這種震山撼嶽的厲害火器。
「霹靂子」可以控制爆炸時間,鄒二婆婆適才回手一摸胸前之舉,便是發動這種霸道火器,照她算汁,人約是在淳于泰第二步跨出,舉足未落之際,恰好爆炸!
她為了不令淳于泰起疑,故意空著雙手,使那「霹靂子」在衣內爆炸!
如今,卜新亭出語一喝,淳于泰居然言聽計從地,立即飛身後退,鄒二婆婆再想從懷中取出「霹靂子」來,脫手追擲,卻哪裡還來得及?
就在她悽然一嘆之後的一剎那間!
「砰」的一聲震天爆響,突起於那位「慈心太君」鄒二婆婆懷中。
在爆響之後的情況是漫空都飛散著絲絲血肉,接近鄒二婆婆所立處的山石樹木,也紛紛裂碎摧折!
「玉面無常」高風由於站得距離鄒二婆婆甚近,事先又毫無警覺,遂無端遭到粉身碎骨的池魚之殃!
淳于泰在兩三丈外,飄身落地,目睹當場慘況,心中真對卜新亭起了無法形容的萬分感激!
但那位「骷髏幫」的幫主歐陽溯,這時卻心中難過萬分!
他也因站處稍遠,本身功力又高,並未受到「霹靂子」的威力傷害。
但「骷髏幫」來此七人,轉眼間傷亡已盡,只剩他孤獨一人。
怎不令歐陽溯把滿口鋼牙,挫得「格格」作響!
淳于尜見了歐陽溯這副神情,不禁冷然一笑,向他嘴角略披。
朗聲叫道:「歐陽幫主,你‘骷髏幫’的巢穴,已為卜新亭邀集好友,乘機摧毀,所謂‘南荒二妖’,‘勾漏一鬼’等三大供奉,與內三堂主,也在這‘斷魂崖’下,掃數慘死,如今只剩下你光桿一人……」
歐陽溯不等對方往下繼續譏諷,便嗔目叱道:「淳于老賊,你休得意,如今雖然只剩我光桿一人,但我的‘白骨神槌’與‘骷骷釘,,仍是夠使你們這群陰險賊子消受,並加上幾個,在棺材之中,墊墊底兒!「「歐陽溯,你真會作夢,既然死在我‘神工谷’外,哪裡還會有甚棺材?還不是把你臟腑喂鷹,骨肉餵狗!」
「人生自古誰無死?青山何處不埋人?一具臭皮囊,值得什麼?
火葬、土葬、鷹葬、犬葬、你家歐陽大爺,悉聽尊便,如今廢話休提,就看你們之中,誰有膽量先來嚐嚐我威震天南的‘白骨槌’與‘骷髏釘’的厲害!「但他才一舉步,便被卜新亭搖手阻止,並向那位咬牙切齒。滿面殺氣的歐陽溯,含笑叫道:「歐陽幫主,常言道得好‘識時務者。
方為俊傑。你同來六人,全是名震南荒的一流高手,均在轉瞬之間,悉數敗死,只剩你這光桿一名,何必再逞狂傲,慢說淳于泰谷主的’紫煞神功‘,蓋世無敵,就是我們輪流出手,每人百招,也能把你活活累死,不如索性自行了斷,還顯得神氣一點……「語音至此,略略一頓,又復以一種一本正經的神色,目注歐陽溯,緩緩說道:「卜新亭看在閣下畢竟是一幫之主,對你特別尊重,你若有什麼未了心願,不妨說將出來,或許我可以……」
「卜新亭,我真得多謝你了,虧你加以提醒,我才想起來一樁幾乎被我氣極遺忘的必須辦理之事。」
「歐陽溯幫主說吧,你自己是沒有機會辦了。只要不太過分。
我卜新亭願意派人前去代你完成……
「誰要你辦?這樁事兒必須我親手處理!」
話說至此尖然揚手一掌。向他身邊壁上的一塊突石,劈空擊去。
那塊突石並非在壁上生根,只是虛擺浮擱,故而毫不費事地,應掌立墜。
石後,赫然現出一根火藥引線頭。
歐陽溯屈指再彈,一點火星,飛向壁上。
等到「神工谷」群豪相顧愕然之際,壁上火藥引線的線頭,已被火星燃著,迅疾帶著「哧哧」之聲,縮向壁內燒去!
淳于泰目注卜新亭,雙眉微蹙叫道:「卜兄,歐陽溯此舉,卻是何意?」
卜新亭笑道:「這點花樣,顯而易見,據我調查,他們於前天在這‘斷魂崖,前,花費兩日時間,鬼鬼祟祟,不知作些什麼?如今依情判斷,他們定是埋有強烈地雷炸藥,企圖在萬一慘敗之時,與我們搏個同歸於盡!」
淳于泰見壁上引信,業已延燒入石,不禁在神色上略見緊張地,急急問道:「卜兄既已洞見對方陰謀,卻該怎樣應付?是設法加以阻止,抑或立即避退……」
話方至此,歐陽溯獰笑一聲說道:「淳予老賊,別作夢了,引線進燒入石,你怎樣加以阻止?並因時間延誤,避退也已不及,你們只自乖乖在此等死!,有這樣一大批絕世高手,充任殉葬,我歐陽溯也總算死得相當痛快的了!」
「嘿……嘿……嘿……嘿……」
歐陽溯話完以後,繼之而來是一陣懾人心魂的怪聲厲笑!
「哈……哈……哈……哈……」
這陣「哈哈」大笑是發自那身為「神工谷」大總管「眇目張良」卜新亭的口內。
淳于泰江湖經驗,極為豐富,可以聆音察理,鑑貌辨色。
他從「哈哈」大笑之中,聽出了卜新亭的暇適從容意味,不禁心中一寬,向卜新亭問道:「卜兄,是否你已有對方兇謀難逞的神妙佈置?」
「谷主委實有知人之明,立刻猜出了屬下心事!」
「卜兄請把你的神妙佈置說出,也好讓這樁枉逞兇謀,終成畫餅的南荒惡寇,在死前再增點見識!」
「並非屬下有甚神妙佈置,而是谷主的洪福齊天,才會在這極端危殆的局面之下,產生了雙重保險!」
「卜兄請說明白點,什麼叫‘雙重保險’?」
「我在囚禁‘天機劍客’傅天華于山腹秘洞之時,曾聞‘丁丁,鑿石,發現了南荒群寇的這項陰謀,遂凝勁貫掌,隔石傳功,把壁內的引信震斷,這就是第一重保險……」
歐陽溯聽得把鋼牙一挫,卜新亭又往下說道:「適才‘慈心太君,鄒二婆婆引發’霹靂子‘自盡的洪福齊天,極為湊巧地,構成了第二重保險!」
歐陽溯從時間上計算,覺得所埋地雷火藥,早該爆發,如今既毫未起甚作用,足見卜新亭所作「雙重保險」之語,絕非虛構j他恨極之下,左手悄悄一翻,甩出三點烏光,向卜新亭上半身電疾射去!
這是他最得意的暗器的「骷髏釘」,只消一釘見血,便可使人立化骷髏,端的厲害無比!
但淳于泰早就對他全神防範,如今見此情形,右掌倏揚,隔空拍出!
一般強勁無比的內家罡氣,不單撞斜了「骷髏釘」的準頭,並把這三枚具有奇毒的厲害暗器,在空中震成粉碎!
跟著,淳于泰不允許歐陽溯再發暗器地,身形一閃,便向他面前撲去。
這位「神工谷主」委實可稱為藝高膽大!
他居然仍是空手,欲以兩隻肉掌,搏鬥歐陽溯那柄無堅不摧,並蘊有奇毒的「白骨神槌」。
歐陽溯也是一代兇人,雖知必死,仍不甘心依照卜新亭所勸,來個自我了斷!
他咬緊牙關,用盡平生功力,居然和淳于泰斗了個銖兩悉稱。
旗鼓相當!
照功力而論,淳于泰比歐陽溯高出不止一籌!
但一來歐陽溯手中多了件厲害兵刃,二來他已存拚死之心,毫不惜命,遂不僅毫未相形見絀,反而幾乎使淳于泰居於劣勢!
譬如,如今淳于泰正一掌向歐陽溯前胸擊來,招式雖為極平庸的「金豹探爪」,其中卻蘊藏了七八種精微變化!
歐陽溯不閃不避,毫未理會地,揚手一槌,向淳于泰的天靈要害砸去。
倘若淳于泰不肯改變招式,即這一掌雖能震得歐陽溯五臟寸裂,但他那當頂一槌,也照樣能砸得淳于泰胸髒紛飛!
於是,淳于泰不得不趕緊汲式飄身,使自己適才那一招寓神奇於平庸的精微掌法,等於白費。
常言道:「一夫拚命,萬夫莫當」,何況歐陽溯本身功力,又極高明,自然弄得那位空負曠世絕學的「神工谷」主淳于泰,相當頭痛,並在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有效辦法來對付歐陽溯的拚死企圖。
一來一往地,鬥了七八十回合,淳于泰仍是堪堪應付,並未看出什麼佔了上風的足以制勝跡象!
潘玉荷有點擔心,向卜新亭低聲叫道:「卜大總管,南荒來敵之中,只剩下歐陽溯一個人了,何必如此費事?我就乾脆一擁齊上,立刻可以把對方……」
話方至此,卜新亭便即搖手說道:「不行,不行,誅除歐陽溯之事,必須讓淳于谷主獨力為之,我們其餘諸人,全都不宜插手!」
「卜大總管之意,我們有點不大瞭解,我們其餘諸人,不能插手的緣故安在?」
「夫人你聽錯了,屬下說的是不‘宜’插手,卻也並非‘不能’插手……」
「不宜的緣故何在?」
「原因在於歐陽溯是‘骷髏幫’一幫之主,曾經名驚四海,威震南荒,而淳于谷主又有霸視武林,奴役百派之意,則在‘神工谷’開谷問世以前,假藉這位‘骷髏幫’主的項上人頭,來使谷主向天下立威,豈非再妙不過?「他的話音方住,那位正與歐陽溯互相惡鬥的「神工谷」主淳于泰,竟發話叫道:「卜兄說得對,你們都不許插手,由我獨自打發,殺以立威,倒看這位歐陽幫主的拚命手段,能維持多久?」
歐陽溯冷笑一聲,目閃厲芒接道:「哼!能夠維持多久?至少在五百招中,你休想勝得過我!」
歐陽溯怒嘯一聲,攻勢凌厲,淳于泰也不敢絲毫怠忽地,全神應付,這兩位混世魔頭,又打了個龍騰虎躍,難解難分!
潘玉荷觀望戰場,雙目微蹙,臉上仍帶憂色。
卜新亭發現她這種神情,含笑問道:「夫人憂慮什麼?谷主業已練成‘紫煞神功’絕藝,難道你還怕他處置不了歐陽溯麼?」
「我不是怕谷主處置不了歐陽溯,而是認為五百招惡鬥以後,必然相當疲累,真力有所損耗……」
「夫人太多慮了,谷主神功絕世,些許消耗,對他有何妨礙?
何況歐陽溯一死以後,別無任何強敵……「
「還有一個‘天機劍客’傅天華呢?」
「夫人萬安,傅天華業已被我控制,只等歐陽溯一死,便立即獻與谷主處置……」
「卜大總管,不是我對你的話兒,有所不信,而是因為那‘天機劍客’傅天華除了武功極高以外,心計也狡若天狐,才覺應該提防萬一-,在傅天華未確實伏誅前,不宜使谷主的精力心力有所損耗!」
「夫人既如此說法,我們便一齊動手……」
誰知他這「一齊動手」之語方出,一邊淳于泰與歐陽溯二人的動手情況,業已有了變化!
這不是動手之中,任何一方的功力遽有消去,或出了什麼紕漏,而是那位「骷髏幫」主歐陽溯,勘透了生死之念!
這些屍骸,除了鄒二婆婆、楊未、了空、呂崖等「寰宇四惡」外,便都是隨自己同來的「骷髏幫」三位供奉,和內三堂的堂主。
同來諸人,俱遭慘死,自己縱能倖免,又有什麼生趣?
何況,不單是目前慘敗,連「十萬大山」的老巢,也被那「眇目張良」卜新亭,邀人毀去!
更何況當前群敵,虎視眈眈,縱令自己能在「神工谷主」淳于泰的手下,佔了便宜,也絕無全身而退的僥倖可能。
反覆推敲之下,歐陽溯覺得生趣既無,生望亦絕!
於是,他的生死之念已定,如今唯一的心願,就是設法從淳于泰的身上,撈回一點本錢,就是死,也得甘心瞑目!
主意既定,恰好淳于泰以一式「推山填海」,右掌疾伸,擊向歐陽溯的前胸!
這招「推山填海」,招式雖甚平凡,但明眼人一望便知,由於施展人的功力不同,遂能化腐朽為神奇,蘊藏了不少精微變化。
換在先前,歐陽溯是不管你蘊有變化,都置諸不理,而向淳于泰更致命的要害搶攻,使對方若不自動撤招變式,便將同歸於盡。
這種拚命三郎的打法,雖能解自己之困,但要想使淳于泰有何損傷,卻辦不到。
故而歐陽溯的主意改變之後,打法也隨之改變。
他不再放棄防守地,向淳于泰發動逆襲,竟以手中「白骨神槌」架格,向淳于泰擊來右腕,企圖化解這一招「推山填海」。
淳于泰正對歐陽溯先前那種拚命打法,大傷腦筋,一時之間,著實想不出怎麼才能把這宛若瘋狂的「骷髏幫主」制住?
頭痛之間,突見對方換了招法,不由心中一喜。
他甘冒奇險,就在對方「白骨神槌」即將格中自己右腕的一瞬間,才把手腕一翻。
「白骨神槌」無堅不摧,假如真被格中,淳于泰功力再高,右腕也必告骨折!
但既在一瞬之嗟,未曾格中,則淳于泰倏一翻腕之下,使用右手五指,把歐陽溯的「白骨神槌」握住。
淳于泰握住對方,「哈哈」一笑,軒眉叱道:「撒手!」
「老賊休狂,只怕未必!」
「頑強匹夫,不撒手又有何用?看你還能不能禁得起我幾記‘紫煞神功’!」
邊自說話,邊自再度發掌,向歐陽溯擊去。
淳于泰相當穩重,雖已勝券穩操,仍在第二掌上,加了勁力,是以十一成的威力出手!
加勁用意,是要把歐陽溯一舉擊斃,免得夜到長時夢必多,又生其他枝節!
誰知第二掌剛剛翻出,勁力猶未盡發之際,歐陽溯突然一副獰厲笑容,向他咬牙叫道:「淳于老賊,饒你有多奸刁,居然仍有上當之時!」
說話間,左掌疾揚,對於淳于泰足以開碑裂石的內家重掌,居然也放棄防守,卻向淳于泰發出了四五枚「骷髏釘」!
面對面發出暗器,自然使對方難於及時躲避。
但淳于泰的「紫煞神功」,委實不凡,他一聞歐陽溯之語,便知不妙,心念動處,一片紫色奇光,竟從體內進射而起。
四五枚「骷髏釘」,居然被這片「紫煞神功」所化的紫色奇光,消諸無形!
緊隨著的是「砰、砰」兩響,和兩聲慘哼!
第一聲「砰」然巨響,是那柄「白骨神槌」,突然炸裂。
第二聲「砰」然巨響,是歐陽溯被淳于泰一掌擊中前胸,身形震得飛起!
淳于泰的「紫煞神功」,雖然擋得住「骷髏釘」的飛襲,並把它化於無形,但卻抵禦不了「白骨神槌」握在掌中的強烈爆炸之力!
一炸之下,淳于泰的一隻右手,便被炸得粉碎的齊腕斷去。
故而,第一聲慘哼是「骷髏幫」主歐陽溯中掌絕命以前,垂死所發。
第二聲慘哼卻是「神工谷」主淳于泰於右掌慘被炸碎之際,忍痛不禁哼出來之聲!
歐陽溯屍飛丈外,兩條人影,電疾似地,掠到淳于泰的身邊。
這兩人,一個是潘玉荷,柳眉緊蹙地,為淳于泰上好藥物,敷傷止血。
另一個是卜新亭,他憂形於色地,連搓雙手說道:「想不到……
想不到……想不到歐陽溯已存必死之念,居然捨命傷人,使谷主失去了右掌,這……這……「淳于泰雙眉一軒,微笑說道:「這也沒有什麼,區區一掌之失,無礙我武林霸業,卜兄不必為我擔心,我們還是辦理最重要的事吧。」
「谷主是指‘天機劍客’傅天華麼?谷主新受重傷,要不要休息一下,再……」
「不必,不必,不把傅天華這廝,趕緊了斷,我的心中不安!」
「由潘夫人與屬下同去把傅天華押來如何?免得到了這為山九仞的最後關頭,又生意外波折!」
潘玉荷尚未答言,淳于泰業已向她點頭說道:「你去;你去,卜兄說得對,在這最後關頭,我們一切處置,都應該儘量慎重!」
潘玉荷聽淳于泰也是這樣說法,遂向卜新亭問道:「卜大總管,那‘天機劍客’傅天華,被你囚在何處?請說。」
「就在這壁後一個秘密洞穴以內。」
傅玉冰自然最關心他爹爹的安危,秀眉一揚,高聲叫道:「卜大總管,人手多一點好,我也去吧!「
卜新亭微微一笑,向她手說道:「傅天華的一身內家功力,已然毀去,有夫人與我同去,已然足夠,玉姑娘和黃老弟穆老弟等,就在此處,照應谷主便了!」
說完,便與潘玉荷一前一後地,相偕轉過峰腳。
傅玉冰不便堅持跟去,不禁秀眉深蹙。
這時,有人心中陡然充滿了詫異驚疑!
這人,便是老魔頭「神工谷」主淳于泰,他詫疑的是自己一向偏寵的獨生愛女淳于玉鳳,為何臉上不見悲痛、驚急神情,好似對於自己的一掌之斷,根本就毫不理會。「他雙眉略蹙,目光凝視著傅玉冰,叫了一聲「鳳兒……」
傅玉冰對此稱呼,陌生已久,加上心懸真正的爹爹安危,遂在出神凝望卜新亭、潘玉荷等去處之下,不曾把淳于泰所喊的這聲「鳳兒」聽入耳去。
淳于泰越發驚奇地,再把語音略為提高叫道:「鳳兒,我在叫你,你怎麼未曾聽見?」
這回,傅玉冰自然聽得見,不得不應聲向淳于面前走來。
但傅玉冰自從明白自己身世,知道淳于泰是不共戴天的殺母深仇以後,對於淳于泰的一聲「爹爹」,儘量吝於出口。
如今雖應聲走過,但臉上神色,不單毫無關懷之狀。反而對於淳于泰右手之斷。還彷彿流露出幸災樂禍模樣來!
淳于泰越發疑惑不解地,雙眉深蹙輕叫了一聲道:「鳳兒……,,這第三度的」鳳兒「兩字,剛剛出口,突然聽得有人介面發話說道:」錯了,谷主,你不應該叫她‘鳳兒’,而應叫她‘玉兒’……「隨著話聲,從那百丈峭壁的腳下,轉出一人。
這人就是「神工谷」中的大總管,被淳于泰視如股肱的「眇目張良「卜新亭。
但卜新亭是獨自一人走來,身後並未跟隨有其他的人物。
這又怪了,卜新亭是與潘玉荷去押解傅天華,理應三人同來。
如今,不單不見傅天華,竟連潘玉荷也未與他一同迴轉。
淳于泰對卜新亭要自己叫「玉兒」,莫叫「鳳兒」之語,感到十分驚詫,正欲加以詢問。
但等見了卜新亭未曾把傅天華帶來,淳于泰卻轉變了問話題目,向他急急叫道:「卜兄,傅天華呢?難道被他跑了?」
「跑不了,跑不了,今日是傅天華了斷一切恩怨之期,你便趕他,他也不跑!」
「既然他跑不了,如今人卻何在?」
卜新亭突然仰首夜空,發出一陣縱情狂笑!
這一笑。把兩個人笑得滿腹驚疑!
這兩個人,一個是淳于泰,一個是穆小衡。
因為卜新亭如今所發的這陣笑聲,與平時顯得略略有異。
這一有異,使淳于泰聽來,覺得陌生,穆小衡聽來,卻覺耳熟!
淳于泰皺眉道:「卜兄……」
卜新亭擺手笑道:「不要叫卜兄了,我們是廿餘年深交,淳于兄當真認不出小弟的本來面目了麼?」
淳于泰似乎想起什麼?如遭雷殲地,全身一顫,足下連退兩步,戟指卜新亭失聲問道:「你……你……你……你……你……」
卜新亭瀟灑從容地,含笑說道:「我就是‘北天山’的‘負心遁客’,也就是昔年‘隱賢莊’引狼入室,害得穆大哥家破人亡的‘天機劍客’傅天華……」
這幾句話兒,使淳于泰、黃衫客、傅玉冰及穆小衡等,都聽得茫然瞠目!
傅天華繼續說道:「為了瞞過你這老魔頭,我先殺死一名黑道巨寇‘眇目張良’卜新亭,自眇一目,在臉上添了無數刀疤,然後再請老友杜百曉,把我弄得遍體鱗傷,丟在‘神工谷’左近,讓你救入谷中,借用卜新亭的身份,成為你心腹總管!「「不對,不對,你取來杜百曉的那顆人頭,我曾仔細驗過,絲毫不假,否則,我又怎肯對你信任,把你視為心腹?」
「淳于老魔,你忘了春秋戰國時,樊於期以頭顱幫助荊軻,以圖刺秦的故事麼?杜百曉兄效法先賢,慷慨自刎,借了他一顆項上人頭,才換了我這‘神工谷大總管’地位,使你對我言聽計從。
一步步的安排,先行以邪制邪,盡誅當世諸魔,最後再和你算算二十年前血債!
黃衫客聽得感嘆萬分地,向穆小衡悄然說道:「賢弟聽見了麼?
杜老人家與你恩師,一個甘眇一目,遍體鱗傷,一個慷慨自刎,用心多麼深苦,前輩典型真是無法企及!
淳于泰這時才想起潘玉荷來,把目中兇光,覷定傅天華,厲聲問道:「潘玉荷呢?……」
傅天華仍然毫不緊張地,從容答道:「昔日‘隱賢莊’中,內子慘遭毒手,廿餘年之後,恩怨分明,你還問起你那位比你先行一步的如夫人,不嫌太愚蠢了一點麼?」
淳于泰知曉潘玉荷必已遭不幸,鋼牙一挫道:「好,既然今日恩仇總結之期,我們便放手一搏!」
「你殺了我的夫人,我也殺了你夫人,可算仇怨已清,故而我不與你拚,與你拚鬥的,應該是我徒弟。」
「你的徒弟是誰?是不是穆星衡之子,當年並未死去?」
「這是我昔年於千艱萬險之中的唯一得意傑作,穆小衡被我帶走,親傳絕藝,為穆恩兄保全血嗣,並復深仇,在搖籃中,被你燒成枯骨的,卻是你親生之女……」
「胡說……」伸手向傅玉冰一指道:「我的女兒在此!」
你才胡說,你的女兒被我偷龍換鳳,早化劫灰,這是我女兒傅玉冰,不過麻煩你代我將她養大成人,大概你是作夢太多,痴迷心竅,難道竟看不出她的眉眼形態,均與內子生前,極為相像麼?
淳于泰向傅玉冰盯了兩眼,目閃兇光,剛想伸手,傅玉冰已異常機警地,閃身後退,與穆小衡並立一處:這時,傅天華臉色一正,向穆小衡高聲叫道:「衡兒,如今是你為父母報仇的適當時期了,好好向前,不要膽怯,也不可驕傲,以你連番奇遇,以及我所轉註的數十年修為結晶,應該可在百招之內,把這右掌已廢的萬惡老魔,斃於掌下!」
穆小衡恭身應命,但在出手之前,卻向傅玉冰附耳悄聲說道:冰妹,你不可離開你爹爹身邊,因為我發現他老人家似有自盡向我爹爹在天英靈謝罪之意!,傅玉冰悚然一驚,連連點頭地,趕緊倚到傅天華的身邊。
這時,傅天華話已說完,好似英氣頓失,人也突然老了許多,搖搖欲倒地由傅玉冰小心扶住。
淳于泰見所謂仇人之子,竟是自己打算選為東床快婿的穆小衡,不禁怒嘯一聲,凝足「紫煞神功」,帶著全身散發的紫煞光輝,用一隻殘餘左掌,向穆小衡發招猛擊。
穆小衡自然不甘示弱,劍眉雙剔,目閃神光地,揮掌硬接!
「吧……吧……吧……」一連數掌,雙方在功力強弱方面,並無甚明顯區分,但那激撞四散的勁氣狂飈,卻捲起了漫天塵沙,令旁觀諸人,俱有窒息之感!
傅天華在愛女傅玉冰扶持之下,一面享受這二十年來所重大犧牲的父女天倫樂趣,一面注目凝神,觀看戰場動靜j石破天驚,龍騰虎躍!
鬥到八十來招,傅天華目中神光微斂,一聲輕喟道:「下面這招,大概是最後一招了,也是衡兒與淳于老魔的強弱生死之判!」
這幾句話兒,聽得傅玉冰芳心怦然,顧不得全神照顧老父地。
偷眼向戰場瞥去。
果然,穆小衡似乎凝足功力,目中噴火地,拚命一掌擊出!
淳于泰也因既傷又疲,無法巧妙閃避,只得咬緊牙關。全力硬接!
「砰然」巨震之下,栽倒了兩個人!
並非兩敗俱傷,是被穆小衡全力一掌,震碎臟腑的「神工谷主」淳于泰,和趁著傅玉冰分神他顧之際,悄然伸手自點心窩的「天機劍客」傅天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