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女子失笑說道:「朋友倒真細心,請教尊姓高名?」
獨孤策正欲答話,忽覺背後一陣疾風,遂略轉身形,閃開數尺。
來人是位身著寬大黑袍,面罩黑紗女子,使人看不出她的年齡相貌。
紅衣女子,見黑衣女子到來,含笑叫道:「小妹子,這位朋友是‘無垢寺’住持,‘邋遢上人’弟子,人品武功,均稱不俗,我們要不要試他幾手,把他選上?即或火候不夠,也可以慢慢培植。」
獨孤策聽紅衣女子誇讚自己人品武功,又說要把自己選上,不禁大吃一驚,暗忖:自己怎的連遇怪事?莫非對方又像「白髮鬼母」蕭瑛一般,要把自己選作他們的乘龍快婿?
紅衣女子語畢,未聽冪衣女子答話,不禁訝然轉頭,只見黑衣女子的兩道目光,彷彿透過面紗射出,凝注在獨孤策身上,一瞬不瞬。
紅衣女子見狀笑道:「小妹子,你認識他麼?」
黑衣女子搖了搖頭,用一種森冷得像冰山一樣,絲毫不帶感情的語音答道:「我不認識他,誰會認識什麼邋遢和尚的弟子?」
獨孤策暗想:這黑衣女子既被紅衣女子稱為「小妹」,年齡必不會大,怎的語音如此冷峻?
紅衣女子笑道:「我見小妹子那樣目不轉睛的注視人家,還以為你認識他呢?」
黑衣女子依然冷冷笑道:「我是因姊姊要想選他,才看看他夠不夠格。」
獨孤策越聽越覺迷惑,正想尋問對方要選自己則甚?紅衣女子又復笑道:‘小妹子,你看了半天,到底看上了他沒有?「
獨孤策因上次曾被「白髮鬼母」蕭瑛,目為東床之選,如今聽了這兩句話兒,自然也難免發生聯想;臉上一紅,耳根一熱,暗忖:自己哪裡是回寺謁師?簡直成了回寺招親,必將又有一番糾纏難以擺脫。
誰知他想法全錯,那黑衣女子,聽完紅衣女子話後,搖頭緩緩說道:「我看不上他,此人外表忠厚,內藏奸詐,不是個好東西。」
這幾句話兒,罵得獨孤策心頭冒火,但因所遇太以怪誕,想聽個水落石出,故而只好儘量忍耐地,含笑說道:「姑娘怎的如此鄙視在下?難道是怪我做這主人的,過分慢客了麼?」
紅衣女子也向黑衣女子笑道:;「小妹子,我們自己又不是好人,何必管他是面帶忠厚,內藏奸詐?只要在武功方面,能過得去,便不妨略為將就。要知道‘天南大會’的會期已定,我們九人之數,必須在期前湊滿,方足大振聲威,把當世武林中的黑白兩道豪雄,嚇他一個心驚膽碎!」
這「九人之數」四字,聽在獨孤策耳中,委實大吃一驚,目注紅衣女子,訝聲發話問道:
「姑娘是姓丁麼?」
「小妹子如何?我看此人不錯,他居然猜出我姓丁,似乎還懂得一些諸葛神數?」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我不但看不上他,並還看見他就有些討厭!」
獨孤策聽對方果然姓丁,再想起殿中所見半面白髮,半面紅顏之事,哪裡還顧得計較黑衣女子的對自己鄙視之言,微抱雙拳,又向紅衣女子問道:「在下再冒昧請教一句,我對於尊駕,究應稱呼‘婆婆’?還是稱呼‘姑娘’?」
紅衣女子笑道:「你叫我‘婆婆’,我不以為忤,但叫我‘姑娘’卻也並不算錯。」
獨孤策聽至此處,知道所料全對,自己業已遇上了絕世兇人,遂暗疑功力,防範突變地,「哦」了一聲笑道:「這樣說來,尊駕是三十年前,名震大江南北的‘九毒徐妃’丁玉霜了!」
紅衣女子點頭笑道:「放眼當今千萬女,誰作徐妃半面妝?我正是‘九毒徐妃’丁玉霜,但你可知道這當面叫出我名號之舉,是犯了我的大忌麼?」
獨孤策確知對方身份以後「心中反倒泰然,岸立如山地,含笑問道:」犯了你的大忌又便如何?「
丁玉霜始終神情平穩地,緩緩笑道:「凡屬犯了我忌諱之人,便只有兩條路走。」獨孤策笑道:「你何妨說將出來,讓我選上一條。」
丁玉霜笑道:「第一條路兒,是死在我‘九毒神功’之下,毛髮齊化,骨肉全消,變作這‘無垢寺’中的一灘膿血黃水。」
獨孤策劍眉微剔,搖頭笑道:「螞蟻尚且貪生,為人誰不惜命?這第一條路兒,太以可怕,大概無人願走,我還是聽聽第二條路。」
丁玉霜笑道:「第二條路容易,只要服從我一樁命令。」
獨孤策問道:「什麼命令?」
丁玉霜一陣格格蕩笑說道;「往昔我總是命令對方,好好伺候我一夜,但如今我有新交七妹在場,卻不好意思這樣做法。」
獨孤策曾經滄海難為水,體會出「九毒徐妃」丁玉霜的「好好伺候我一夜」語意,不禁俊臉緋紅,心頭狂跳。
丁玉霜又復帶笑說道:「何況我從你神情氣宇,及適才所表現的輕功身法看來,分明具有上乘武學,故而只想命令你加入我們盟友之中,做我八弟。」
獨孤策明知故問地,蹙眉說道:「你的盟友,都是些什麼人物?」
丁玉霜「咦」了一聲說道:「你既知我‘九毒徐妃’之名,總應該聽說過三十年前,一跺腳使乾坤亂顫的‘寰宇九煞’!」
獨孤策故作茫然地,點了點頭。
丁五霜繼續說道:「我們九兄妹之中,因有三人被昔年一干老賊所害,如今遍覓美材異質補充,只等補足‘九煞’之數,便召開‘天南大會’,當著舉世群雄,向生平大仇,大悲頭陀、‘三奇羽士’南門衛二人,一索舊債!」
獨孤策故意問道:「大悲尊者,及‘三奇羽士’南門衛等‘釋道雙絕’,成名多年,迄今尚未飛昇麼?」
黑衣女子聽得鼻中冷哼一聲,丁玉霜也恨恨說道:「昔日強仇之中,只剩大悲賊禿,及南門賊道未死,但他們蹤跡隱秘,一時難找,故決意召開‘天南大會’,傳柬江湖,哪怕他們再藏頭藏尾的不敢出世?」
獨孤策心中暗歎,天下事往往奇妙無比,「九毒徐妃」丁玉霜她無處尋找恩師,但她哪裡知道這「無垢寺」,便是恩師三十年來的參禪之所?
黑衣女子靜聽至此,冷然說道:「丁五姐,她並未答應參加我們盟約,你怎麼竟對他盡傾機密?難道不怕在我們事未辦妥之前,便把訊息進入大悲和尚及南門道士耳中,使他們早作準備麼?」
丁玉霜搖頭笑道:「七妹太以多慮,他如果不服從這樁命令,我們能讓他活著走出這‘無垢寺’麼?」
說完,便對獨孤策笑道:「能參加‘寰宇九煞’盟約,是武林人物夢想不到的極高榮譽,我想你總不致如我七妹料的那般不識抬舉?」
獨孤策知道驚天動地的一場惡鬥,即在眼前,遂暗將功力,凝聚雙掌,軒眉微笑答道:
「我倒被你七妹料中,真不願受此抬舉,把好端端的人兒,沾上一個‘煞’字!」
丁玉霜萬想不到對方竟會如此答覆,訝然問道:「你難道不怕在我‘九毒神功’之下,骨肉齊消,毛髮盡化?」
獨孤策毫不在乎地,微笑說道:「我認為你的‘九毒神功’,不見得便有這等厲害?」
丁玉霜勃然大怒地,冷笑說道:「你便嚐嚐滋味也好!」
語音方落,雙掌疾推,一股極熱如火,一股奇寒如冰,並均挾有微微腥味的兩股勁風,便向獨孤策排空湧現。
獨孤策瞥見這「九毒徐妃」丁玉霜的右掌掌心,其赤如火,左掌掌心,其白如霜,便知對方果然練有極為歹毒的旁門掌力。
何況掌風以內,並還挾有嚴寒、酷熱、奇腥,自然不肯貿然應接,遂施展了一式恩師大悲尊者近三十午來,獨創精研,秘傳自己的「大悲九式」之中,專門遇難脫險的「萬劫皆空」
飄然脫出了對方兩股掌風合擊的威力圈外。
丁玉霜頗有憐才之意,這一掌並不曾施展威力,但也絕想不到獨孤策竟能如此從容靈妙地,閃身避過。
她雖然認不出這「萬劫皆空」身法,屬於大悲尊者新創的「大悲九式」,卻已看出似是禪宗絕藝、遂冷笑一聲說道:「朋友身著儒衫,精兼佛學,確非庸俗之輩,你能報出你的姓名來歷麼?」
獨孤策此時哪裡肯吐露自己的真實來歷,遂隨口答道:「我叫慕容碧,武學系自行研創,無甚師承。」
丁玉霜雙掌一場,正欲再度出手,黑衣女子忽然說道:「丁五姊,你用‘九毒神功’殺人,容易留下痕跡,驚世駭俗,甚至洩露了我們的來歷企圖,不如由小妹動手,把這不識抬舉,並已知機密的慕容碧,打發了吧!」
丁玉霜緩緩收掌,點頭笑道:「這樣也好,七妹所練的絕世神功,殺起人來,確實不會留下任何跡象!」
獨孤策心中突然又起疑雲,因為聽出那黑衣女子的語音,除了使人感覺特別森冷以外,並含有少許熟悉成分,似在何處聽過?
黑衣女子見「九毒徐妃」丁玉霜表示贊同,遂緩步走向獨孤策,黑衣女子袖徽抬,露出了一雙雪白玉手。
形容得絲毫不錯,這雙手兒,真是白的像雪,異於常人,看不見絲毫血色。
獨孤策目光一注,心頭震驚,不由惘惘出神!
因為他想起了自己心中對她最懷念,也對她最歉疚的溫冰姑娘。
溫冰的皮膚太白,白得如冰、如雪,如玉,毫無血色,自己才在大漢陽峰谷下,向表姊「流雲仙子」謝逸姿說明,送了她一個「玉美人」的外號。
如今眼前又復出現了一雙無血色白手,難道這位被「九毒徐妃」丁玉霜稱為七妹的黑衣女子,竟是溫冰不成?
怪不得自己覺得她的語音,在冰冷中,略感熟悉,想當初大漢陽峰峰頂,彼此促膝深談……
絕世名家的相互動手之間,哪裡容得絲毫疏神?誰先予敵可乘之機,誰就將落於敗面。
黑衣女子纖手微揚,動作如電。
獨孤策則緬思往事,凝目失神。
他念猶未了,眼前宛若驚鴻舞燕般的人影一飄,一隻毫無血色雪白玉手的纖纖指尖,已向脅下點到。
獨孤策驀然警覺,吸氣飄身。
但黑衣女子既能躋身「九大凶邪」之列,武功定已到了相當地步,哪裡還會讓獨孤策在這種驚慌失措,身法散亂的情形之下,輕易走開?
獨孤策剛剛吸氣縮胸,退出三尺,黑衣女子也單足點地欺身迫近三尺,右手食、中二指,帶著極強功勁,點中了獨孤策的脅下要穴!
獨孤策的「大悲禪功」,本是極好護身絕學,但既已疏神失措,行功調氣,自然難勻,抵不住黑衣女子的內家重手!
脅下剛一著指,便感身不能動,口不能言!
但心中尚頗明白,若非自己拚命退後,閃開半寸,則將被黑衣女子,點中「天殘重穴」,不僅一身功力,全付東流,並將在半個時辰之後,全身血脈滯塞而死!
獨孤策一面心中暗覺好不僥倖?一面卻又暗覺好不悲慘?
因為自己若被點中「天殘重穴」對方必將得意而去,倒可以使自己死得乾乾淨淨。
如今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則這兩個紅粉魔頭,怎肯放過自己?還不知要遭受什麼樣的難堪折辱?
獨孤策在這萬念皆灰之中,只有一念不死!
這一念,就是希望黑衣女子在動手殺他之前,先行摘下面罩,看看是否被自己料中,真是溫冰姑娘?
若是溫冰?則自己對她原感萬分歉疚,如今死在她的手內,心頭也略為好過一些!
但獨孤策這唯一願望,也終於採曾實現!
黑衣女子哪裡摘甚面罩?她在點中獨孤策後,便即斂手回身,向「九毒徐妃」丁玉霜笑聲問道:「丁五姊,我這‘七巧天魔指法’如何?一照面間便點了他的‘天殘重穴’!」
「九毒徐妃」丁玉霜目光凝注獨孤策,冷然叫道:「慕容碧,你到底願否聽我命令?要知道‘天殘重穴’被點,將身受無邊痛苦而亡,再過上盞茶時分,血脈一閉,我們便想救你也救不成了!」
獨孤策雖然口不能言,但卻從目光之中,表現出寧死不屈的倔強神色。
黑衣女子見狀,冷「哼」一聲,說道:「丁五姊,這廝業已魂遊墟墓,何必再復對牛彈琴?我們在此等候的訊息已來,江六哥要我們趕往太湖去呢!」
「九毒徐妃」丁玉霜笑道:「七妹適才獲得江六弟的訊息了麼?」
黑衣女子點頭說道:「他要我們立即趕往太湖,說是業已發現適當人選。」
丁玉霜聞言笑道:「既然如此,我們立刻起身,任憑這不識抬舉的東西,死在‘無垢寺’中便了!」
黑衣女子拉著丁玉霜的手兒笑道:「丁五姊,我在這‘九華山’中等訊息等得已不耐煩,如今正好前去一覽太湖無限波光,及三十六峰之勝。」
丁玉霜點頭舉步,兩人遂雙雙飄身,縱到了寺牆之上。獨孤策見狀,心中不由又產生了一絲希冀!
因為對方只要以為自己被點中「天殘重穴」,雙雙離去,則便可倚仗一身絕學慢慢流動氣脈,自行解穴。
但天下事哪能盡如人意?黑衣女子忽然又從牆上縱落,向獨孤策緩步走去。
丁玉霜訝道:「七妹,你怎又不走,要做什麼?」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我一見這慕容碧時,便覺得非常討厭,如今還要賞他幾記耳光,以便發洩這幾日索居悶氣。」
獨孤策聞言,不禁憤懣欲死,知道仍是難免遭受難堪辱!
黑衣女子說到做到,毫不客氣,俏立獨孤策身前,左右開弓地。摑了他四記耳光。
這四記耳光,記記均是內家重手,豈同等閒?獨孤策冠面雙頰,立時紅腫好高,並順著嘴角,直流鮮血!
獨孤策在挨第一記耳光之時,因生平從未受過這等折辱,若非穴道被點,不能動轉,真將羞愧立即自盡!
但四記耳光捱過。反倒心平氣和起來!
因為他目光疑注禪房,想起恩師大悲尊者對自己經常提及的「忍讓為懷,慈悲度世」訓示!
大悲尊者未成絕學以前,為了度化一位惡根極深之人,任憑對方鞭打體無完膚,奄奄一息,終於達到目的,使一位江洋巨寇,幡然覺悟地,變成了一代大俠。
獨孤策想起恩師這樁故事,心中立即一片清涼,決定了無論這黑衣女子,是否溫冰;自己今日捱了她四記耳光,日後盡心竭力地,救她四次。
四記耳光打完,黑衣女子還想再打,「九毒徐妃」丁玉霜卻在牆頭笑道:「七妹,對方‘天殘重穴’被點,已如死人一般,你何必再死人發威?我們且去太湖,鬥鬥活人,定然比較有趣。」
黑衣女子聞言,方對獨孤策冷笑幾聲,嬌軀微閃,化成一縷黑煙,飛上寺牆,與丁玉霜相偕而去。
獨孤策靜聽對方確已走遠,方慢慢凝聚真氣,流轉周身,解開了被點血脈。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始覺全身漸可活動。
獨孤策手撫紅腫雙頰,面含苦笑地,走入殿內。
根據殿房禪室以內的塵灰厚積情形看來,獨孤策確定判斷恩師大悲尊者,離開這「無垢寺」,已有不少時日。
恩師三十年來,足跡未出「九華山」,如今怎會恰在自己有事參謁之時,突然不知去向?
難道他老人家已具有慧覺,知道「六大凶邪」復活之事,去找「三奇羽士」南門衛商討對策?
獨孤策感覺自己這種判斷,頗有可能;但可惜的是連「三奇羽士」南門衛住在何處,也不知道!
殿宇沉沉,人蹤寂寂,獨孤策何去何從?
忽然間,他想起一事,自己何不亦復趕奔太湖?
一來可以追蹤「九毒徐妃」丁玉霜,及黑衣女子,暗察她們舉措。
二來看看太湖以內有甚武功卓越之人,被「金扇書生」江子奇看中,要想邀他參與「九大凶邪」組織。
獨孤策心意既定,遂星馳電掣地,趕奔太湖。
但他因吃過這次苦頭,不好意思再以本來面目,與「九毒徐妃」丁玉霜等相見,遂挽髻椎簪,身穿八卦長袍,扮成了一位遊方道士。
趕到太湖,因地域過廣,一時自難尋見丁玉霜等人,遂鎮日買舟攜酒地,遊遍湖光山色。
游來游去,未曾遇上丁玉霜、江於奇等絕世兇邪,卻遇到了「綠衣幽靈」田翠翠!
獨孤策雖與田翠翠有過合體之緣,但因是在中了「西施舌」奇毒,神智恍惚下所為,故而根本認不出這位兇刁淫女子。
田翠翠自然也認不出這位遊方道士,就是「西施谷」內,與自己共赴巫山雲雨之會的獨孤策。
他們雖然誰也認不出誰來,但女的天人顏色,男的絕代精神,既然驀地相逢,誰又不會向誰多看幾眼?
獨孤策徜樣煙水,獨棹孤舟,忽然看見一位綠衣美婦,架著一隻梭形小艇,在水雲漠漠之中,如飛衝出,幾乎和自己的船相撞。
尚幸獨孤策*舟手法尚精,雙槳一掉,船身遂橫,使那綠衣美婦所駕的梭形小艇掠波而過,來曾撞上。
綠衣美婦掩口葫蘆,螓首微回,向獨孤策流波一笑。
獨孤策心中暗道:這綠衣少婦好美!今日在這太湖水面上,彷彿已是第三次見面,屢屢相逢,究是巧合,抑或……
念猶未了,綠衣美婦驀地曼聲作歌,唱的是:
「朝為行雲。暮為行雨,
朝朝暮暮,馬跡山下!」
獨孤策聽得雙眉一皺,暗想:這是巫山神女會襄玉時的「雲雨之詞」,如今綠衣美婦略易數字,曼聲而歌,豈不是暗示自己去往「馬跡山」中幽會?
剛剛想到此處,綠衣美婦的歌聲又變得更為藹逸地,綢倀的唱道:
「馬跡山旁湖水濱,月華朗處降仙人,
好將寂寞風萍會,化作巫襄一段春。」
歌聲猶在湖面飄揚,綠衣背影,與那梭形小舟,卻已隱入了水雲深處。
獨孤策聽了綠衣美婦如此明顯露骨的挑逗歌詞,不禁有些面紅心跳,暗忖:這綠衣美婦,容光雖屆傾城絕代,但舉措卻也大膽驚人,自己所扮是位出家道士,她在萍水相逢之下,怎地竟敢唱出這等淫詞豔語?
對於淫娃密約,獨孤策自然不會在心,但始終卻又覺得這綠衣美婦,像在何處見過,極為面熟!
一想再想,終於被他想出綠衣美婦來歷。
獨孤策對於「括蒼山西施舌」內那段荒唐經過,一向認定對方是慕容碧,故而根本未曾想到此處。
他所想出來的,似乎覺得湖上相逢的綠衣美婦,有些像是在廬山大漢陽峰,曾向「玉美人」溫冰,出手暗算的‘綠衣美婦’田翠翠。
有了這種想法,獨孤策卻又不能不赴那「馬跡山旁湖水濱,月華朗處降仙人,好將寂寞風萍會,化作巫襄一段春。」的幽會密約!
因為他突然發生聯想,聯想到「九毒徐妃」丁玉霜,「金扇書生」江子奇,以及那黑衣女子,趕來「太湖」相尋之人,莫非就是這「綠衣幽靈」田翠翠?
自己既知此事,決不能再讓田翠翠和那幹兇人,同流合汙,不如趕往「馬跡山」,一面向她虛與委蛇,一面甚至隨機應變地,做些反間工作。
主意既定,遂催舟直赴「馬跡山」而去。
這「馬跡山」,坐落太湖之中,四面皆水,巖壁間馬跡隱然,相傳是秦始皇遊幸時,馬蹄所踐。
田翠翠既有「月華朗處降仙人‘之語,自然是約獨孤策前來相會。
但獨孤策為了預先察看地勢,竟提前於黃昏時分,便趕到了「馬跡山‘下。
如今正是元宵前夕,良辰美景,應該遊人極多,但獨孤策卻發覺湖中絕少遊船,尤其在這「馬跡山」左近更是毫無人跡。
夕陽在山,雲紅似血,萬頃湖水,齊映奇光,彷彿這名聞天下的靈景奧區之間,竟籠罩了一層殺氣!
獨孤策博覽群書,也略為懂得一些望氣之術,一見這種悲慘景色,心中警覺立生,暗忖:
今夜必須特殊謹慎,千萬莫如「括蒼山」那般,又復糊里糊塗地,墜入風流劫數!
將船攏岸,岸上闃然無人,獨孤策索性右繞數丈,把自己所乘小舟,藏在蘆葦叢中,再行飄身登陸。
馬跡山範圍不小,獨孤策也弄不清「綠衣幽靈」田翠翠究竟是約自己在何處相會?遂沿岸緩步,一面眺覽日落之前的無邊百變雲光,一面觀賞巖壁之間那些狀若馬蹄的圓形洞穴。
夕陽已落,夜色四起,湖面上忽然有人作歌,並有一點舟影,緩緩駛來。
獨孤策功凝雙耳,靜心細聽,聽出來人唱的是:
東吳市中逢醉樵,鐵冠欹側發飄蕭,
兩肩——何所負?青松一枝懸酒飄。
自言華蓋峰頭住,足跡踏遍人間路,
學書學劍總不成,唯有飲酒得真趣;
管樂幸是王霸才,松喬自有煙霞具,
手持昆岡白玉斧,曾向月裡砍桂樹!
月裡仙人不我嗔,特令下飲洞庭香,
興來一吸海水盡,卻把珊瑚樵作薪!
醒時邂逅逢王質,石山看棋黃鵠立,
斧柯爛盡不成仙,不如一醉三千日!
歌聲蒼勁,詞意豪雄,聽得獨孤策好不訝然?暗忖,這作歌之人,又是何等人物?
船影漸近,歌聲漸收,但另一面的漠漠水雲之中,卻又傳來悠揚笛韻!
獨孤策雅精樂律,原是知音,一聽便知這吹笛之人,真氣極強,是位內家好手,但笛韻之中,霸氣多於逸氣,似非正人君子而已!
雙方來人,時間極巧,頗像事先訂約,獨孤策心中一動,提氣飄身,隱入巖壁上圓形洞穴,立意且作旁觀,靜看究竟。
作歌之人先到,是位白松飄蕭的短衣老人,芒鞋赤足,腰間插著一柄板斧,但非鐵鑄,好似玉石之質,手中並抱著一隻大酒葫蘆,不時對口暢飲。
獨孤策一見此人形象,驀然想起一位馳譽江南的武林奇客。
據聞太湖西洞庭山之中,隱居著一位「玉斧醉樵」董百瓢,此人武功程度,不過中人以上,但酒量之宏,卻是罕世所有。
如今這棄舟登陸老人,腰插玉斧,手抱葫蘆,分明嗜酒如命,莫非就是「玉斧醉樵」董百瓢麼?
這時另一面傳來的笛韻也收,自水雲之中,穿出一隻小艇,艇上坐的是位黃衣書生。
離岸四丈有餘,黃衣書生便提氣縱身,不但人如墜絮飛花,輕落岸上,連那小艇,也被他足下暗勁帶得宛如急箭般的隨同駛來,恰恰好地泊在岸邊水草以內。
就這一手功力,業已顯示出這黃衣書生,是位身負絕藝的武林高手。
獨孤策內心一驚,暗中打量這黃衣書生,見此人年齡約莫四十四五歲,左手執著一根湘妃竹笛,腰下卻懸著一柄比尋常摺扇略為長大的金色摺扇。
由於對方所顯功力,以及這柄金色摺扇,獨孤策已可斷定!
這黃衣書生,便是在復活六兇之中,排行第六的「金扇書生」江子奇。
黃衣書生一到岸上,便對那白髮老人抱拳笑道:「董兄真個信人,居然比我還早到一步!」
這一句「董兄」便使獨孤策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白髮老人果是以酒量逞雄於世的「玉斧酒樵」董百瓢。
董百瓢也自抱拳笑道:「董百瓢生平別無他長,但頗不輕然諾!尊者如今可以見示姓名,及約我到此的來意了吧?」
黃衣書生含笑說道:「小弟江子奇。」
「江子奇‘三字,使董百瓢愕然有頃,兩道目光凝注在對方腰間所懸金色摺扇之上,一瞬不瞬。
江子奇見狀,微微一笑說道;「董兄是老江湖,經驗多,見識廣,大概認出小弟的來歷來了?」
董百瓢舉起葫蘆,飲了一大口酒,點頭大笑說道;「金扇書生江子奇,昔年在這太湖之中,半夜光陰,連屠江湖十三俠,威風殺氣,震懾武林,我這老邁樵夫;一見那柄金色扇兒,便有些心驚膽戰了呢。」
江子奇眉宇之間,好像充滿得意神色,淡然一笑地,搖頭說道:「董兄所說,是三十年前舊事,如今不必提了。」
獨孤策暗想若照「金扇書生」江子奇三十年前便享成名,躋身「九大凶邪」之列看來,此人年歲最少也當在花甲以下,但相貌卻如四十四五歲,可見駐顏有術,功力修為,必到爐火純青境界。
董百瓢又復仔細看了江子奇幾眼,含笑說道:「江兄久隱之後,突來找我,卻是何事?」
江子奇選塊青石坐下,一面玩弄手中湘妃竹笛,一面微笑答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董兄不妨猜上一猜。」
董百瓢略為思索,搖頭說道:「這事難猜,因為我與你們幾位未結仇,三十年前的‘野人山離魂谷’之役,又復對我絲毫無涉!」
江於奇大笑說道:「董兄放心,我找你相會目的,不是為仇。」
董百瓢摸摸腰下玉斧,惑然說道:「不是為仇,當是為利!但是我董百瓢窮愁半生,身無長物,雖有‘玉斧醉樵’之名,仍屬虛號!因為這柄斧頭,並非美玉,只是片斧形白石而已!」
江子奇連連搖頭,失笑說道:「董兄不必擔憂,誰會動你那柄斧頭的腦筋?我尋你之故,一不為仇,二不為利,卻是為了一個‘名’字,而有事相求!」
董百瓢詫異得跳將起來叫道:「金扇書生江子奇會對‘玉斧醉樵’董百瓢,慕名有求?
莫非你隱居之處,野樹太多,要我施展樵夫手段,替你砍除一些麼?「
江子奇眼望東方湖面的才升明月,含笑說道:「董兄,我先告訴你一件訊息!」
董百瓢飲了幾口美酒,點頭笑道:「願聞,願聞!」
江子奇用手內湘妃竹笛,在一方質地極堅的青石上,隨意亂畫,口中緩緩說道:「三十年前的‘野人山離魂谷’之役,世人皆道‘九大凶邪’全死,其實大謬不然,除了我大哥及七弟、九弟,確被大悲賊禿、南門賊道所害以外,老二、老三,直至老八,迄今均仍然健在。」
董百瓢臉色微驚,「哦」了一聲,不知應該怎樣答對,只好隨口答道:「恭喜恭喜!」
江子奇繼續說道:「我們這劫後重生的兄弟姊妹之間,為了向大悲賊禿及南門賊道,索還‘離魂谷’血債,準備召開一場聚集天下豪英的天南大會。」
董百瓢笑道:「這是武林人物常情。」
扛子奇微笑說道:「但我們召開‘天南大會’之前,必須先把‘九大凶邪’的人數補滿,才足壯顏面聲勢。」
董百瓢微微聽出對方語意,失驚說道:「江兄,你總不至於是找我去補充你們‘九大凶邪’之位吧?」
江子奇看著董百瓢,點頭微笑說道:「董兄總算猜對,我就是想請你加盟補數,成為‘九大凶邪’的弟兄之一!」
董百瓢方自搖頭蹙額,江子奇又復說道:「董兄不要嫌這‘九大凶邪’之名,不甚好聽,須知八荒四誨,五嶽三山的武林人物,何止千萬?其中僅僅出了驚世駭俗的‘九大凶邪’,你能占上一席,豈不比什麼‘玉斧醉樵’,強得多麼?」
董百瓢苦笑說道:「江兄,你‘有眼須覓金鑲玉,莫把茶壺配夜壺’!我董百瓢所會幾手的平庸凡俗功夫,連替你們提提鞋兒,都不配呢!」
獨孤策藏在壁上,靜聽至此,心中也極疑詫,認為「金扇書生」江子奇倘若邀約「綠衣幽靈」田翠翠,參與「九大凶邪」,倒還可說,卻不知他邀約「玉斧醉樵」董百瓢之舉,含有什麼作用?
江子奇用湘妃竹笛,在那青石上,畫出「江南第一俠」五字,緩緩站起身形,含笑說道,「董兄,我邀你共為兄弟用意,並非慕你之藝,只是慕你之名,常言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董百瓢搖頭介面說道:「我董百瓢除了傾杯暢飲,不甘後人之外,別無寸長。」
江子奇懸起湘妃竹笛,撫掌笑道:「董兄越猜越對,我就是慕你‘百瓢不醉’之量,才請你參與‘九大凶邪’,結為金蘭兄弟!」
董百瓢簡直聽得不敢相信地,苦笑說道:「江兄,你是否閒得無聊,才來拿我開心?難道就憑几杯酒量量,也配……」
江子奇搖手笑道:「董兄不要驚奇,你的‘百瓢不醉’之量,對我們頗有大用,不下於震世神功,曠代絕藝。」
董百瓢滿面疑色,目注江子奇問道:「江兄,莫弄玄虛,你能不能說得明白一些?」
江子奇微微一笑,反向董百瓢問道:「董兄,‘野人山離魂谷’之役,是誰領頭對我們‘九大凶邪’下手?」
董百瓢因此事並非秘密,遂應聲笑道:「大悲尊者,及‘三奇羽士’南門衛等‘釋道雙絕’!」
江子奇目射兇光,獰笑說道:「大悲賊禿不談,董兄可知南門衛賊道,為何獲得‘三奇羽士’之號?」
董百瓢點頭答道:「這點武林掌故,我還知道,南門衛是以‘卜、酒、睡’,得‘三奇’,江湖中並有四句‘一睡能教天地寬,一醉能令乾坤窄一卜能使鬼神驚,三奇羽士聲名赫’歌謠,到處傳誦!」‘江子奇笑道:「用兵之道,貴能料敵,並須智勇兼備,南門衛既然以」酒「
稱奇,我們便想使他在‘酒’字之上,把一世英名喪盡。「董百襄恍然說道:「江兄,邀我加盟之意,是要我與‘三奇羽土’南門衛,比比酒量!」
江子奇點頭笑道:「天南大會之上,若能使南門賊道先與董兄互較酒量,後和我們惡鬥神功,則不論南門賊道是否沉醉如泥,必然減去相當功力,要將一世英名,付諸流水!」
獨孤策聽得好不駭然,暗想這幹兇邪,不僅武功驚人,連心思也惡毒到這般地步!董百瓢靜靜聽完江子奇話後,雙眉微剔說道:「江兄,你就準知道董百瓢肯參與你們的兄弟盟麼?」
江子奇笑道:「照說嗜酒之徒,倘遇旗鼓相當對手,當屬生平至樂,無不逞豪苦鬥,一醉方休。但董兄若不願意,我也毫不勉強。」
說到此處,手指青石上的「江南第一俠」五宇,陰森森地,冷笑問道:「董兄見聞甚博,你既知我昔日曾於半夜之中,在此連屠‘江南十三俠」,則應該知道這,「江南第一俠’是怎樣死法!」
董百瓢搖頭嘆道:「江南第-俠遭遇最慘,他傷在其餘十二俠之前,死在其餘十二俠之後,是被你點了‘五陰絕脈’,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他人又無法相救,非等肝腸寸裂,方才氣絕,最後還是次日趕來探視的少林禪師,看不過意,加上一記‘金剛掌’力,才把這」
江南第一俠「,超脫苦海!」
江子奇點頭傲笑說道:「董兄說得一點不錯……」
話猶未了,臉色一沉,目中兇芒厲射地,冷然笑道:「本來董兄願不願意和我們結為兄弟,應該全聽自便,但你既已把機密問去,卻*得江子奇,只能使董兄在兩條路兒中,選擇一條路走!」
董百瓢眉頭一蹙,應聲問道:「哪兩條路兒?江兄不妨說出,讓我考慮考慮。」
江子奇道:「第一條路兒便是應我所請,彼此同盟,結為兄弟。」
董百瓢淡笑幾聲,又復問道:「第二條路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