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碧聞言,臉上現出一種尷尬神色,微作尋思,向獨孤策皺眉說道:「家母生性極怪,厭見外人。獨孤兄與小弟新交,還請在此獨酌。小弟最遲明晨辰牌時分,便可趕回,與獨孤兄重作歡聚!」
獨孤策聽他這樣說法,自然含笑點頭。慕容碧遂長揖為禮,綠衣飄處,縱下突石,馳向東北!
但馳未十丈,突又折回,在石下向獨孤策,含笑叫道:「獨孤兄,小弟有一事相告!」
獨孤策何等聰明?微笑問道:「慕容兄是否叫小弟在你未曾返來之前,不要冒險進入‘西施谷’?」
慕容碧點頭笑道:「獨孤兄委實聰明,你能不去‘西施谷’最好。萬一孤寂難耐,進谷略為探看,也無不可。但必須謹記小弟所言,在曙光未現之前退出,提防誤中那‘銷魂蕩魄西施舌’的奇異毒力!」
獨孤策見慕容碧對自己極為關切,不禁感激頗甚,含笑應允!
慕容碧尚欲再復叮嚀,忽聞東北方鐘聲又響,遂向獨孤策揮手示意,電疾馳去!
獨孤策哪肯在此獨飲?本就決定等幕容碧離去以後,立即趕往‘西施谷’;但經慕容碧折回傳語,卻不禁深受感動,微變初衷,決定就在這突石以上,對月傾杯,免得辜負了新交良友盛意!
月華如水,夜景極幽,獨孤策在把那一大壺美酒,快要飲完之際,不覺微有酒意,遂擎杯起立,目注碧空明月,低聲吟道:
「天上人間酒最尊,非甘非苦味通神,
一杯能變愁山色,三盞全回冷谷春!
歡後笑,怒時嗔,醒來不記有何因?
……」
也是活該有事。獨孤策尚未把這闋朱敦儒的「鷓鴣天」詞唸完,目光閃處,面色忽變!
因為他瞥見有條人影,自東北方出現,撲奔東南方的「西施谷」而去!
這條人影的行動之間,不僅迅捷得宛如電掣雲飄,並在偶然經過月光明朗之處,竟使獨孤策看出他所著長衣,致使獨孤策不能不懷疑此人就是新交好友慕容碧!
他認為,慕容碧可能因與自己兩相投契,遂悄悄趕往「西施谷」,意欲尋得「青萍古劍」
相贈!
雖然自己此來用意,是尋覓「白髮鬼母」蕭瑛蹤跡;或將其生擒,交與「玉美人」溫冰贖罪,並非為「青萍古劍」,但良友深情,仍應十分感激!
獨孤策既這等想法,哪裡還肯聽任慕容碧代為冒險,自己則在此引杯看月地坐享其成?
遂儒衫飄處,也往東南方「西施谷」馳去!
但他畢竟慎重,為防自己萬一看錯,那條人影,並非慕容碧。遂先在石上,力貫指尖地,畫了兩行字跡,然後才走!寫的是:「弟發現可疑人影,馳向‘西施谷’,故隨後追跡察看,少時即返!」
也就為了他留字費事費時,以致動身之時,竟已看不見那條可疑人影!
好在獨孤策不但已知「西施谷」方位,並曾聽慕容碧說了不少谷中情勢,遂提氣飛馳,隨後追去!
翻過了一痤高聳入雲峰頭,便到達「西施谷」口。
谷口分矗著兩塊嵯峨巨石,月光影中,遠遠看去,絕似站著兩名猙獰惡鬼!
獨孤策人到谷口,一陣奇冷山風,自谷中吹出,使得他身上-寒,並有些陰森森的感覺!
獨孤策暫不進谷,先在谷口潛心靜氣,傾耳細聽!
但谷中除了有些淙淙泉響,浩浩松濤以外,根本寂然如死。也不知那條人影,是否業已進入這「西施谷」內?
獨孤策傾聽片刻,帶著滿腹懷疑,閃身進入「西施谷」口!
可惜他進谷之際,不曾回身向四外察看:否則也許可以看見峭壁間一株枝葉茂密的古松以上,坐著一人,正對他凝目注視!
獨孤策並未看錯,這人果然穿著一件綠色長衣!
但這人卻符合了「三奇羽士」南門衛偈語所示:是位綠衣娘,而非綠衣郎!
不僅是位綠衣娘,而且是一位「美哉美哉綠衣娘」!
美!委實美得出奇!
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照說花信已過,不能與溫冰那種豆蔻芳華的少女相比;但她成熟已透的婦人之美,卻又深具絕大誘惑!
她,就是與「白髮鬼母」蕭瑛,同去廬山大漢陽峰的「綠衣幽靈」田翠翠!
田翠翠此來,志在「青萍古劍」。但她並不深悉「西施谷」內的一切情形,才進谷口,便看見令人觸目驚心的十七具骷髏白骨!
這位「綠衣幽靈」,武功精絕,心思靈透。一見這十七具骷髏白骨,便知「西施谷‘內,定有出人意料的異常兇險!
她見狀知戒,遂退出谷口,略為徘徊思忖。
獨孤策卻在她徘徊思忖之間,匆匆趕到!
田翠翠聽得另有人來,不禁正中下懷,飄身登壁,隱入古松,悄悄凝神觀看!
因為她覺得來人倘若遭遇兇險,得不到「青萍劍」,則自己可以知曉谷中究竟有何怪異?
而預先設法抵制!倘若來人順順利利地取走前古神物,則自己又可暗加劫奪!
這種做法,即令來人是位絕世好手,也絕對比搶先入谷,盲目亂闖的冒險程度為小!
田翠翠主意打定,遂高坐松枝,以一種閒暇姿態,觀看動靜。
獨孤策進谷以後,首先入目的,便是由飛瀑匯聚的一泓清泉。
但清泉四周。卻散陳著不少骷髏白骨!
獨孤策數了一數。共是一十七具!
這些骷髏白骨。都是頭向清泉,絕無二致!
獨孤策起初頗為詫異;但想了-想,也就明白。知道這些骷髏白骨,定是中了「銷魂蕩魄西施舌」奇毒以後,慾火如焚,喉頭苦渴,遂想飲些清冷山泉。或可祛解?
還未走到潭邊。便已支援不住,身軀倒地,爬行而前!故而不僅每具骷髏,都頭向清泉,地上並留有不少爬行痕跡!
獨孤策一面思忖,一面自然也就深深起了戒懼之心!
目光再轉,瞥見潭水以內,確如慕容碧之言,有不少奇形小魚,來回遊竄。
這種情況,形成了一個極為強烈的對比!
潭內,是活活潑潑的無限生機!潭外,則是悽悽慘慘的一片死域!
獨孤策雖然藝高,也不敢隨意亂闖。獨自站在潭邊那些骷髏白骨之間,目光凝注山谷深處,心頭上浮起了兩個問號!
一個問號,是人在何處?
另一個問號,是劍在何處?
就在獨孤策滿腹疑雲,蹙眉思忖之際,驀然一片青濛濛的光華,自谷深處騰起,上燭雲霄,一閃即隱!
這時,長夜將盡,距離曙光微透的最富危機之際,已不太遠!
這時,峭壁古松上的「綠衣幽靈」田翠翠,一雙美得足以使人銷魂蕩魄的妙目以內,射出了驚異光輝!
這時,自獨孤策身後具骷髏白骨之下,悄沒聲的,一拱一拱地,游出了三條白色小蛇!
這白色小蛇,正是慕容碧所說三種「西施舌」中,齧人之後,幾乎無藥可救的「奇毒西施舌」!
「奇毒西施舌」是在獨孤策身後二三尺處出現,貼地而行,毫無聲息!
展眼間,三條「奇毒西施舌」,便游到獨孤策足邊。一齊向他右小腿上,張口齧去!
一來獨孤策的心神,專注在高騰的劍氣上面!
二來「奇毒西施舌」蛇軀太小,行動無聲,獨孤策毫未察覺!
眼看他已無可避免地,即將被蛇齧中!
驀然間,颼、颼、颼,三聲破空微響!
獨孤策駭然轉身,只見三條「奇毒西施蛇」蛇屍,正留在自己的右足之下。
每條蛇屍的七寸以上,貫穿著一根細細松針!
獨孤策一身冷汗,目光掃視四外,口中並連喚「慕容兄」!
他以為是慕容碧暗中出手,為他消解了一次殺身之厄!
這是錯誤的猜測。因為暗救獨孤策之人,不是慕容碧;卻系「綠衣幽靈」田翠翠!
田翠翠並非看中了獨孤策的英挺風姿,有甚好感?而是不願他死得太快,才遙擲松針,出手相救!
因為根據田翠翠的江湖經驗,看出這「西施谷」中,兇險太多,決不止僅有幾條雪白小蛇?遂決意搭救獨孤策,讓他繼續代表自己,冒險試探谷中如謎情況!
獨孤策叫了幾聲「慕容兄」,見毫無迴音,只得劍眉深蹙,步步留神地,走向那劍光騰起之處!
劍光曾現。神物當前。任何武林人物也會避免不了地,大起希冀之心,最多隻有濃淡之分而已!
但獨孤策除了這種希冀心情之外,還多了一種疑惑心情!
這疑惑心情,就是明明看見有條綠衣人影,奔向此谷,為何如今毫無蹤跡?
適才殺死「奇毒西施舌」,救了自己性命的三枚松針,又是何人所發?
此人既對自己無甚惡意,為何又不願現身與自己相見?
一連串的疑問,加上不太濃的希冀,使獨孤策忘了兩樁大事!
他忘了注意天時,已近黎明;更忘了慕容碧所告的「銷魂蕩魄西施舌」怪蟲,每日必在曙光欲透之際,及日正當中的時分出現之語!
至於以「天地寬,乾坤窄,鬼神驚,聲名赫」四語,名震武林「三奇羽士」
南門衛,對他所留的「獨孤獨孤莫逞強,美哉美哉綠衣娘,可怕可怕西施舌,慎之慎之括蒼陽」偈語,自然更被獨孤策忘記得乾乾淨淨!
眼前出現了奇景!
身旁佈滿了危機!
奇景是:寒風拂處,吹開一片山藤,使獨孤策看見藤後峭壁上有條隙縫;隙縫中隱隱約約閃爍著青色精芒。在行家眼內,-看便知正是罕世神兵「青萍劍」
氣!
危機則是獨孤策身右的山壁之間,出現了一條長約兩尺七八寸的「奇毒西施舌」以及自獨孤策身左地下-具骷髏的骨骼之中。爬出了幾隻其形如蚊,其巨如蜂的赤紅怪蟲!
「奇毒西施舌」首先發難。宛如一條銀箭似的。凌空竄向獨孤策,飛齧他的右頸部位!
獨孤策曾受大悲頭陀悉心薰陶,一身功力,不下於當代武林的各派宗主;何況適才幾乎遭難,已加戒備。故而心神雖然傾注在閃露劍氣精芒的山壁石隙之上,但對身右「奇毒西施舌」怪蛇,飛竄襲來的破空微響,仍有察覺!
既有察覺,自然無懼這小小蛇兒!獨孤策冷哼一聲,屈指虛空輕彈,-絲冷厲罡風射處,便把那條「奇毒西施舌」,彈得蛇頭成粉地,墜死五尺以外!
這時,「綠衣幽靈」田翠翠也已悄無聲息地,滑下峭壁,隨後掩來。準備等獨孤策把那柄「青萍佔劍」,弄到手時。便即驀然奪取!
但在獨孤策出手彈蛇之際,「西施谷」外,突然傳來急驟步履響聲。
田翠翠心無二用,首先聽得,遂閃身藏入一堆嵯峨怪石以後。
獨孤策彈斃飛襲自己的「奇毒西施舌」,也自聞聲轉身!
這時,那幾只名叫「銷魂蕩魄西施舌」的赤紅怪蟲,已自骷髏骨骼以上,展翼飛起!
「西施谷」口。出現了一條疾馳而來的人影,這人影也復身著綠色長衣,正是獨孤策的新交好友慕容碧!
獨孤策既已偶因風吹山藤,發現中藏「青萍佔劍」的峭壁石縫;又見好友趕來,自然心頭狂喜!微一疏神,便覺後頸似被蚊蟲之類,輕輕叮了一口!
好厲害的「銷魂蕩魄西施舌」,獨孤策空有一身絕頂內功,竟禁不住這輕輕一叮,立覺慾火高騰,丹田奇暖!
他如今方想起天時已近黎明,也記起慕容碧及「三奇羽士」南門衛之語!
慕容碧瞥見獨孤策果在谷中,遂一面縱身趕來,一面高聲叫道:「獨孤兄,你怎的忘了小弟囑咐之語?如今正是那‘銷魂蕩魄西施舌’的出現時分……」
話猶未了,人已趕到面前,並也發現獨孤策神情有異,不禁驚問道:「獨孤兄,你難道業已……」
獨孤策此時,業已心神茫然,一張雙手,便嚮慕容碧抱去!
慕容碧滿懷關切之下,未曾提防他有此-舉,竟被獨孤策抱個正著!
這一抱,使獨孤策與慕容碧兩人,各自明瞭了一樁事實!
慕容碧由於對方的這種動作,以及眼中的熊熊欲焰,明瞭了獨孤策確已誤中「銷魂蕩魄西施舌」奇毒!
獨孤策則由於抱的是慕容碧前胸部位。兩團軟玉,入手銷魂。明瞭了這位新交好友是易釵而弁的絕色美女!
慕容碧美玉無瑕的處子情*,何等高潔?何曾受過如此輕薄?更何況深知對方中了這「銷魂蕩魄西施舌」奇毒以後,將會作些什麼事兒?形成一種什麼局面?
自然羞急萬分,猛凝真力,掙脫獨孤策懷抱,順手摑了他重重的一記耳光,轉身便往「西施谷」外馳去!
馳離「西施谷」不遠,天空便已透出曙色!
慕容碧頓足止步,玉頰上宛如斷線珍珠般,滾滾落淚!
因為她深深覺得年輕男子之中,很少有人能像獨孤策這樣英俊,這樣儒雅,這樣豪放,這樣武達文通,這樣具有一種能使異性一見傾心的男人魅力!
這樣一位英俊、儒雅、豪放、武達文通,深深具有男人魅力的獨孤策,卻將在「西施谷」
中,化作第十八具骷髏白骨!
慕容碧一面垂淚,一面暗想:自己能救他麼?
能!但除了獻身好合以外,別無他策!
再想一想,自己願救他麼?
願!能嫁得這樣一位丈夫,尚復何憾?
念頭決定,極快,因為事實上已不容許慕容碧多作考慮。
獨孤策的生存機會,只剩下一剎那間!
但等到慕容碧不顧一切地,重又趕回「西施谷」中,卻不禁目瞪口呆,驚異萬狀!
「西施谷」中,竟已不見了獨孤策的蹤影!
慕容碧痴立良久,目中情淚,溼透了她的綠色長衣!
終於她無可奈何地,悽然離去!
她不但離開了「西施谷」,更離開了「括蒼山」!
因為慕容碧芳心已碎!她認為「括蒼山」中縱然景色再佳,也不過使自己觸目傷懷,柔腸寸折而已!
獨孤策呢?
可惜幕容碧因傷感過度,不曾細搜;否則定可在谷中一條滿長豐草的山溝以內,發現一片足以使她臉紅心跳的旖旎風光!
原來獨孤策中毒以後,一身功力,幾已暫告消失,竟被慕容碧重重一記耳光,打得滾翻在地!
他此時別無痛苦,只是心中狂熱,渴極思水!
身前不遠,便是那潭中有「美味西施舌」的清冷山泉!
獨孤策遂自然而然地,如同那十七具骷髏白骨一般,向泉水爬去!
剛剛爬了兩尺,驀然閃過一條綠衣人影,把他就地抓起,帶到一道豐草叢生的山溝以內!
這條綠衣人影,是「綠衣幽靈」田翠翠。她也在不知不覺之中,中廠「銷魂蕩魄西施舌」
的奇毒!
獨孤策中毒在先,田翠翠中毒在後;故而田翠翠尚有力量,能把獨孤策提到山溝之內。
獨孤策卻只能四肢綿軟地,聽人擺佈!
移乾柴近烈火,哪得不焚?以下的事兒,也就不必汙穢筆墨!
但獨孤策神智業已模糊,他在栩栩欲化,飄飄欲仙之中,只知道與自己同賦襄王豔夢的,是位美貌無比的綠衣女子!
他在神智不太模糊之際,曾經發現慕容碧不是英雄漢,而是女兒身!
則如今自然認定懷中所抱的綠衣美人,決非他女!
雨露濃時奇毒解,陽臺會後夢魂香!
他們這一覺睡得好不甜美!
「綠衣幽靈」田翠翠本是慾海奇花,滄海久經,閱人無數,自然先告醒轉!
獨孤策則元陽新破,綺夢猶酣!
田翠翠整衣起立,想起這場宛如夢寐經過,不由也自搖頭苦笑!
她仔細看了獨孤策兩眼,覺得這男子好生英俊?但卻未看出,他就是在廬山大漢陽峰谷下,破壞了「玉美人」溫冰復仇妙計之人!
田翠翠暫時不理獨孤策,飄身縱出山溝。尋到昨夜發現後有石縫的那叢山藤,伸手入內,細-摸索,居然被她自石縫之中,抽出一柄芒彩奪目的罕世神兵「青萍古劍」!
持劍在手,田翠翠不禁色舞眉飛,又復縱身回到山溝之內!
田翠翠生平有樁兇惡特性,凡是與她好合之人,事後即殺。毫不留情!
如今自然也對獨孤策未懷好意,想用他發發新得「青萍古劍」利市!
但到了山溝以內,因天已大亮,在正欲持劍斫下獨孤策的大好頭顱之際,卻深深覺得自己雖然閱人無數,但還從來未曾見過這等英俊壯健男子!
故在「青萍劍」鋒,業已及頸,而獨孤策仍舊懵然未覺之際,竟轉念收劍,換了一柄極為尖銳的小小玉刀,於獨孤策左上臂間,刺了一個「田」字!
見血以後,田翠翠又替他灑上一包青色藥粉,一個深青色的「田」字,便自深深嵌在獨孤策晶瑩健壯的肌肉之中!
田翠翠妙目流波,微微一笑。自懷中取出一方綠色絲巾,用描眉黛筆,在布上寫了幾句話兒,拋於獨孤策身畔,便即出谷自去!
在這粉魔頭去後片刻,獨孤策也自醒轉!
當他由夢中回到現實。發現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狽景象,並憶起襄王神女的雲雨巫山,不禁俊臉緋紅,愧恧欲死!
獨孤策並末看見左臂上所鐫「田」字,卻看見了身邊那條綠色絲巾!
拾起絲巾看時,只見巾上寫著:「青萍劍飛綠衣人遠。君若思劍,請下‘勾漏山天魔深谷’!君若思人,則請於明春元宵前後,泛舟太湖可也!」
末後留款,是「綠衣娘」三字!
田翠翠不署本名,或「綠衣幽靈」之故,是因獨孤策在鳳倒鸞顛,情迷意亂之時,口中「綠衣娘」三字,喃喃不絕!
獨孤策看完巾上字跡,又覺得這方綠色絲巾好熟,似在何處見過?但卻絕未想起,竟與留在廬山大漢陽峰谷洞口之物,完全一樣!
因為,他印象之中。始終把這位與自己共赴陽臺的綠衣美人。認成了新交好友慕容碧!
他在神智五六分昏迷之時,曾經擁抱過慕容碧,發現這位新交好友是女兒身!
他在神智八九分昏迷之時。又知道有位綠衣美人,與自己歡好!
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均將毫不懷疑地,認為前、後只是-人:而決不想到其中還介入了一位「綠衣幽靈」田翠翠!
獨孤策思前想後,先對慕容碧極為感激,但終於對她發生厭惡!
感激的是:若非對方趕來委身相救,共赴巫山,則自己已然死在「銷魂蕩魄西施舌」的奇毒之下,變作這「西施谷」中的第十八具骷髏白骨!
厭惡的則是:對方不僅已非完璧處子,並在攜雲握雨之間,淫蕩得出人意料!
這兩種感覺前後發生。但前者竟敵不過後者,獨孤策心中只存下一片厭惡之念!
他既對慕容碧厭惡,則自然重劍輕人!心中盤算那柄「青萍古劍」,是被何人取走?
雖然任何人只要機緣湊巧,都可能取得「青萍古劍」;但獨孤策盤來算去,仍覺最可疑之人,便是「白髮鬼母」蕭瑛,「綠衣幽靈」田翠翠!
對方留書說明了倘若自己思人,便去太湖泛舟;倘自己思劍,便去勾漏魔谷。
獨孤策遂離卻「括蒼山」,趕往廣西而去!
他雖然重劍輕人,但心中總未把慕容碧完全淡忘,因為他忘不了對方的那對眼睛!
這對眼睛,美好得使人一見傾心。明朗得使人一見起敬!
照說擁有這樣一對眼睛的,應該是位烈女貞娥。不知怎會變成那樣使人一想起來,便自耳熱臉紅的淫娃蕩婦?
獨孤策就在這種懷疑百轉之間,趕到了「勾漏山」內!
「天魔谷」是在「勾漏山」的山深之處。獨孤策入山以後,尚自輾轉探詢了兩日光陰,方尋到「天魔谷」口!
在他距離谷口還有二十來丈之處,便瞥見谷中馳出一條綠衣人影。
這人輕捷無倫,顯然身負上乘武功,出得谷口,一閃即逝。
獨孤策距離雖遠,但從那飄拂的綠衣上,認出正是女扮男裝的慕容碧!
可惜慕容碧走的途徑,既與獨孤策方向相反,身法又疾若飄風,以致使他在不及出聲,招呼之下,便失去伊人蹤跡!
但就這匆匆一瞥,又使獨孤策心中平添了無限疑雲!
因為他想起對方留書說明。想人,則去太湖;思劍,則來勾漏山。如今自己因嫌慕容碧過分狂蕩,特意重劍輕人,趕到「勾漏山天魔谷」來,為何她也會在此出現?
獨孤策一面思忖,一面前行,展眼間便到谷口!
這「天魔谷」口,路徑甚狹,並有轉折,使人無法一眼看清谷內景物!
獨孤策進谷以後,順著谷徑向左一轉,便不禁吃了一驚j眼前有具白骨骷髏,擋住去路。骷髏的頸項之中,並掛著面木牌,牌上用鮮血寫了「擅入者死」
四個大字!
獨孤策哪裡會被這四個字兒嚇住?遂微閃身形,自骷髏身旁走過,進入谷深之處!
又經過兩重轉折,眼前谷勢已開!
但所見景象,卻更覺驚心蕩魄!
「天魔谷」勢,至此而止。竟是一座死谷!
谷底約莫畝許方圓。就在這畝許方圓之中,足有近百具的各種猙獰白骨!
這些白骨,有人形、有獸形、有禽形,有的更盤作一堆,顯然是條巨蟒遺骨!
谷左峭壁以上,有個黝黑洞穴,看去頗為深邃!
獨孤策的江湖閱歷,雖然微嫌不夠;但人卻極為聰明。一看便知這「天魔谷」
內的無數白骨,是有人特意弄來,鍛鍊什麼惡毒功力?
集人、獸、禽、蛇白骨,所鍛鍊的武功,只有兩種。一種是「白骨抓魂手」
;另一種則是名叫「四煞陰魂砂」的奇毒暗器!
獨孤策凝目仔細觀察,看出山谷中央,有四具白骨,似與其他白骨有異?
這四具白骨,是:一具奇巨獸骨,看去似比獅、虎還大!
一具奇巨禽骨。約比尋常雕、鷹之類,大以五倍有餘!
一具奇小蛇骨,盤在一堆,高才寸許!
一具盤坐人骨。雙掌當陶合十,彷彿是老僧入定模樣!
獨孤策知道這人、獸、禽、蛇四具白骨,定是谷中人鍛鍊奇絕武功的主要用物!
遂緩步走過,想察看察看,谷中人究竟是在攝取白骨屍毒,鍛鍊‘四煞陰魂砂「?還是鍛鍊武林中輕不一見的」白骨抓魂手「?
在他尚未走到谷中四具主要白骨之前,便對這兩項疑問,獲得相當瞭解!
原來沿途所見每具白骨的頭頂以上,均有六個洞穴!
「天靈骨」被人取去,並在天靈周圍,有五個透骨指印!
獨孤策心中雪亮,知道谷中人是把一種奇毒暗器,及一種奇毒功力,同時鍛鍊!
取去「天靈骨」之舉,是磨碎製成「四煞陰魂砂」!抓出五個透骨指印之舉,則是鍛鍊「白骨抓魂手」!
獨孤策正在觸目驚心地,緩步前行,忽然聽得身後好似有張樹葉,被山風吹落地面!
他在這種恐怖環境之內,自然戒意極深。立即凝氣防身。
回頭察看!
身後哪裡是什麼樹葉落地?卻在七八尺外,站著一位兩鬢各掛一串紙錢,形若陳年殭屍的白髮婆婆!
獨孤策見了對方這副形相,不由立即想起了「玉美人」溫冰遍尋不得,好容易才與五派掌門,及「恨天翁」公羊壽等定計誘來,卻被自己誤事驚走的殺母深仇「白髮鬼母」!
「白髮鬼母」蕭瑛,因只在「廬山大漢陽峰」,暗算「玉美人」溫冰之際,瞥見過獨孤策一眼,加上時屬深夜,面貌難辨,自然認他不出。遂陰側側地,冷笑一聲說道:「年輕人叫何姓名?你認得字麼?」
獨孤策知道大敵當前,靜氣凝神,不浮不躁的抱拳含笑,說道:「在下獨孤策,幼讀詩書,稍獵經史,怎會不識字兒?老人家問此則甚?」
「白髮鬼母」蕭瑛,不僅武功詭絕,人也狡猾無儔,見獨孤策神情沉穩出奇,自己適才悄無聲息,提氣縱落,又曾被他發覺,遂知這名叫獨孤策的年輕書生,必具非常身手!眼珠一轉,略改平日見人便下毒手的兇惡習性,只發出一陣森森冷笑,說道:「你既然識字,難道進谷之時,未曾看見骷髏項下所繫木牌?」
獨孤策說道:「一面小小木牌,四個‘擅入者死’大字,只能唬唬平庸凡俗的樵子山民,卻反而添了在下的入谷興趣!」
「白髮鬼母」蕭瑛「哦」了一聲,目注獨孤策,問道:「你認為你不平庸凡俗?」
獨孤策心存戒意,表面上卻故意逗弄對方,索性狂傲絕倫的朗聲吟道:「滿腹詩書三尺劍,胸懷頗與俗人殊!」
「白髮鬼母」蕭瑛,聽得雙目兇光一射,但旋即收斂,冷冷地問道:「這樣說來,你是不怕死了?」
獨孤策笑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縱不能為了光復山河,驅除韃虜,馬革裹屍,十蕩十決,如同文天祥所說的‘留取丹心照汗青’,也該嘯傲江湖,為濟救民物,扶持正氣而鞠躬盡瘁!像這樣死法,有何可怕?只不過不願意毫無價值地,變成這谷中白骨而已!」
「白髮鬼母」蕭瑛,越聽越覺這獨孤策的氣宇膽識,委實迥異流俗,是自己生平僅見。
心中不禁起了一種奇異念頭,收斂起兇惡神情,微笑問道:「獨孤策,你知不知道這滿谷白骨有何用處?」
獨孤策軒眉答道:「這些白骨形狀,共分人、獸、禽、蛇,好像老人家是在鍛鍊當世武林罕見的‘四煞陰魂砂’,及‘白骨抓魂手’!」
「白髮鬼母」蕭瑛,見獨孤策競能把自己苦心秘練的兩種奇絕武學,一口叫出,不禁眉頭微蹙,問道:「獨孤策,你既認得出我的武功,可認得出我的來歷?」
獨孤策故意向對方盯了幾眼,搖頭笑道:「在下初出江湖,閱歷未廣,看不出老人家來歷;但老人家的形貌,似乎不像是名滿武林的那些名派掌門……」
「白髮鬼母」蕭瑛,冷冷一哼,介面說道:「他們那些飯桶掌門,算得了是什麼人物?」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指著山谷中央的四具主要白骨,向獨孤策微笑,說道:「你既然認得出我所練功力,我就索性把四具白骨,向你介紹一下!」
獨孤策早就看出這四具白骨,有異尋常。遂頗為好奇地,指著那具比獅、虎還大的奇巨獸骨問道:「這是什麼獸骨?」
「白髮鬼母」蕭瑛得意笑道:「這是西域特產,比尋常獅子大上一倍,並具有奇毒的‘青狻猊’。我把它弄到這‘勾漏山天魔谷’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獨孤策繼續問道:「這具禽骨,也頗不小,是不是天山大鵬?」
蕭瑛搖頭笑道:「大鵬遺骨無毒,不合我用。這是前古最毒巨鳥,‘血頂虎面梟’!」
獨孤策訝然說道:「血頂虎面梟,絕種千載,哪裡還會……」
蕭瑛介面笑道:「我是在大雪山萬年冰谷之中,找到具未朽鳥屍,設法運來應用。
並非如今仍有活的‘血頂虎面梟’出現!」
獨孤策點頭問道:「獸骨,禽骨,均屬特巨;但這具蛇骨,怎的卻又如此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