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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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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策笑道:「在下複姓獨孤,單名一個策字,尚未請教老人家如何稱謂?及為何這等謬讚?」

那口音蒼老之人答道:「我姓名早已不願再提,獨孤策老弟無妨稱我為‘半死老人’便了!至於我斷定你前途無量之故,是因為既看出你稟賦太好,又聽出你福氣太大!」

獨孤策失笑說道:「老人家能不能把這‘福氣太大’四個字,略加解釋?」

半死老人嘆道:「我所住的這座古洞,是個怪洞,洞中不僅有條奇毒壁龍。

並還有一種每逢朔望,偶或發作的強勁罡風,老弟危崖失足,命已垂危,竟會這樣湊巧地,遇上洞中罡風,死裡逃生,豈非洪福齊天,運氣好得不可思議,有了這樣好的運氣,更有了這樣好的根骨,今後你自然前途無量,無往不利!「獨孤策聽得一身冷汗,暗想自己這次真是萬死一生,今後舉措,務宜慎重,決不再復如此盲目衝動。

在他驚心思忖之際,那位半死老人,卻發出一聲浩嘆。

這聲浩嘆之中,防佛包含了無限辛酸,有英雄末路之悲,有壯志難伸之鬱,有佳人遲暮之傷,有老驥伏櫪之苦……。

獨孤策聽得半死老人浩嘆之下,揚眉問道:「老人家,我從你這一聲浩嘆之中,聽出你定然含有滿腹傷心之事!」

半死老人喟然說道:「獨孤老弟,你願意聽聽我的傷心事麼?」

獨孤策也嘆息說道:「老人家請講,獨孤策願意在滿腹傷心之中,再聽聽老人家的傷心恨事!」

半死老人忽然笑聲說道:「獨孤老弟,你的滿腹傷心好猜,像你這等英俊倜儻的年輕人物,無非是為了一個‘情’字。」

獨孤策苦笑說道:「老人家你的恨事,也不難猜,大千世界,芸芸眾生,莫不為‘利鎖名韁’所困!但‘利鎖’雖堅,卻鎖不住老人家這等野鶴閒雲,使老人家感覺苦惱的,定然‘名韁’而已!」

半死老人長嘆說道:「獨孤老弟猜得對,就為了胸中的一口氣。世上的一點名,竟使我寂寞孤單地,苦度了數十年歲月!」

這「數十年歲月」一話,聽得獨孤策略感吃驚,心中微動,向那暗影中的半死老人問道:

「老人家,請恕獨孤策冒昧動問,你究竟是僧?是俗?是儒?

是道?「

半死老人笑道:「老弟問得有趣,我除了與三寶無緣以外,其餘都佔些份兒,我作過道士,卻不曾拜過三清,我穿過儒衫,卻不曾應過科試!」

獨孤策此時心中業已微有所疑,但仍拿不甚準,遂又向半死老人問道:「老人家,獨孤策聽你口氣,似乎你在數十年前,名滿天下?」

半死老人嘆道:「就是這名滿天下四字,害苦了我!」

獨孤策聽他這等說法,心中已有七成把握,含笑又道:「老人家,我猜你智計卓絕,文武雙全,內力真氣方面,或有先天缺憾,略欠火候,但對於各門各派的精奇武學卻無所不知。」

半死老人「哎呀」一聲,驚叫說道:「獨孤老弟,你……你怎麼像是我的昔年至友,不然怎……怎會猜得透我短長優劣所在?」

獨孤策笑道:「我不僅猜得透老人家的優劣短長,並猜得透老人家之所以傷心飲恨,遁世幽居的原因。」

半死老人意似不信地說道:「獨孤老弟恐怕猜不出來?」

獨孤策笑道:「我猜老人家是被兩個圈圈所害!」

半死老人訝聲叫道:「兩個圈圈?老弟是不是指的名利雙圈?」

獨孤策搖頭答道:「我指的是有形的圈圈,不是無形的圈圈,就是‘雙環怪叟’查天競所用兵刃,日月雙環。」

半死老人驚叫一聲,默然不語。

獨孤策繼續笑道:「如今,獨孤策是否應該重行執禮,改稱老人家為‘半奇老人’南宮前輩?」

「半奇老人」南宮珏苦笑說道:「獨孤老弟,你年歲太輕,是聽誰說起我的昔年故事?」

獨孤策答道:「是聽我表姊,‘點蒼派’掌門人‘流雲仙子’謝逸姿說起。」

「半奇老人」南宮珏問道:「老弟是‘點蒼’門下?」

獨孤策肅立恭身答道:「家師上大下悲,昔年與南宮前輩齊名,不屬於任何派別。」

南宮珏「哦」了一聲笑道:「原來老弟竟是大悲尊者高足,且喜故人有徒,我不會錯過今日因緣,定使老弟略有所獲。」

獨孤策笑道:「晚輩不敢當老人家厚賜,只望能有為前輩效勞之處。」

南宮珏笑道:「老弟既知這段故事,可能也曉得‘雙環怪叟’查天竟的一些情況?」

獨孤策揚眉笑道:「老前輩問對了人,我不僅知道‘雙環怪叟’查天競的一些情況,更知道他的一切情況。」

南宮珏聞言,話音中略帶請求意味地說道:「獨孤老弟,你能不能把查天競的情況,講來給我聽聽?」

獨孤策微笑說道:「關於‘雙環怪叟’查天競的情況,簡直精彩絕倫,但我在奉告老人家以前,想先請老人家見告,你為何始終不向查天競尋仇之故?」

南宮珏苦笑答道:「我當日被查天競百般凌辱,氣憤太過,以致成病,一病數年,等到病癒,人也成了殘疾!」

獨孤策聽得對南宮珏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失聲一嘆!

南宮珏繼續說道:「但我並未浪費這數年光陰,我在病榻上仔細發掘各門各派的武學精粹,綜合眾妙,另出別裁,終於研創了一些頗為得意招術。」

獨孤策介面笑道:「南宮前輩久病無聊,藉此以遺寂莫,定然精益求精,妙中生妙,所創招術,必可驚天地,泣鬼神……」

南宮珏不等獨孤策話完,便自笑道:「驚天地,泣鬼神之話,雖系過譽,但我所研創的一些招術,威力之強,及變化之妙,自信確可獨步當今!」

獨孤策訝然問道:「南宮前輩,你已練成絕學,為何不重出江湖,尋那‘雙環怪叟’查天競報仇?」

南宮珏嘆道:「誰說我未曾尋他報仇?只不過我因患病成殘,遂索性換了一副面目出世而已!」

獨孤策越發不解地問道:「南宮前輩昔日極負盛名,為何不以本來面目,重出江湖?」

南宮珏緩緩說道:「我第一點原因是人成殘廢,已非昔日風貌,在前仇未復之前,羞見武林舊友。第二點原因是所創招術雖極精妙,招數卻嫌太少,加上真力不沛,是否準能勝得了‘雙環怪叟’查天競,並無十成把握,遂想旁敲側擊地,先以幻形,尋他略為試手。」

獨孤策笑道:「南宮前輩,你尋著過‘雙環怪叟’查天競沒有?」

南宮珏嘆道:「這樁怪事,我始終悶在心頭,不得其解,因為我走遍萬水乾山,歷盡無邊艱苦,甚至幾乎把性命送掉,周尋宇內,均未發現‘雙環怪叟’查天競絲毫蹤跡,而江湖之中,也不曾聞得他的死訊!」

獨孤策靜靜聽完,含笑問道:「南宮前輩,你洞中有無美酒?」

南宮珏答道:「酒是現成,但老弟劇毒新祛,暫時還不宜飲用。」

獨孤策失笑說道:「不是晚輩思飲,我是請南宮前輩擎杯以待,因為前輩在聽完我所說‘雙環怪叟’查天競的情況之後,定會意興飛揚,浮一大白!」

南宮珏微嘆一聲說道:「獨孤老弟,你這幾句話兒,令我難信,因南宮珏未能親手報仇,我怎會意興飛揚……」

獨孤策不等南宮珏話完,便自朗聲笑道:「南宮前輩,你已經報仇了!」

南宮珏聞言一愕,詫聲問道:「獨孤老弟,查天競是否業已死去?」

獨孤策點頭答道:「惡有惡報,天道好還!」

南宮珏失聲嘆道:「他死了不能使我親手報仇,豈不令南宮珏終生抱恨?」

獨孤策搖手笑道:「老人家且慢失望氣憤,你且猜猜‘雙環怪叟’查天競是怎樣死的?」

南宮珏依然深含失望地,恨聲答道:「他便肉成血水,骨化飛灰,也與我無干,消不了我半點心頭之恨!」

獨孤策笑道:「此事妙到極點,怎會與前輩無干?那位兇橫絕世的‘雙環怪叟’查天競,就是死在前輩的‘南宮珏’三字英名之下!」

南宮珏驚奇得幾乎跳將起來,大聲問道:「獨孤老弟,你在說些什麼?難道我‘南宮珏’三字,還會殺人?」

獨孤策笑聲答道:「雙環怪叟查天競是被前輩的‘南宮珏’英名,嚇得驚心碎膽地,死在他自己仗以成名,仗以濟惡的‘日月雙環’之下!」

南宮珏叫道:「獨孤老弟,請你說得仔細一點,不然我決不相信!」

獨孤策遂把喪姊「流雲仙子」謝逸姿在「雲霧山」內,講給自己聽的這段武林秘事,向沉沉暗影中的「半奇老人」南宮珏,仔細敘述一遍。

南宮珏聽完經過,這才深信不疑地,向獨孤策失聲長嘆說道:「獨孤老弟,你看人有咎心之事,是多麼可怕,常言道,‘為人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可見得仗劍江湖,遊俠宇內,武功機智還在其次,必須把’心地‘二字,放在第一!

獨孤策聽了這「為人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之話,不禁赧然生慚!

因為自己若非於「括蒼山西施谷」作了無顏見人醜事,怎會在一聞「慕容碧」三字之下,便羞窘得跳崖自盡?

他正自耳根發熱,心底生慚之際,忽然聽得南宮珏向自己問道:「獨孤老弟,你既是大悲尊者高足,曾否學過‘大悲三式’?」

獨孤策知道恩師昔年,是以「大悲三式」,名震武林,但近年卻已化三式為九式,傳了自己,遂應聲答道:「學過,南宮前輩忽然問起此事則甚?」

南宮珏笑聲說道:「我在病榻上苦心參研絕學之時,曾把武林中各位名手的得意名招,仔細分析,尋求長短,其中偶然覺得你師傅大悲尊者的‘大悲三式’,倘若再加增益,威力或可更強?故而動問老弟,想把我這一得三愚,貢獻給你。」

獨孤策連連稱謝,含笑說道:「啟稟南宮前輩,家師如今將‘大悲三式’,增益為‘大悲九式’傳授晚輩。」

南宮珏失聲叫道:「你師傅競把‘大悲三式’,自動增益為‘大悲九式’了麼?

老弟能不能把你這師門絕學,說來給我聽聽?「獨孤策笑道:「說給老前輩聽,豈不隔靴搔癢?老前輩既然長居古洞,不會無燈,可否把燈點起,獨孤策一式一式地,練給老前輩看,亦自無妨。」

南宮珏長嘆一聲說道:「我如今這副形相,決不願意在死前見人,老弟還是說給我聽算了,因為我業已養成習慣,可以從你話內,聽得出其中精妙!」

獨孤策聽他這樣說法,只得遵命,把師門絕學「大悲九式」,一式一式的手法步法,及精微變化,不憚求詳地,向南宮珏仔細說了一遍。

說完以後,南宮珏寂然無聲。

獨孤策訝聲叫道:「南宮老前輩,你怎麼不說話了?為弟子者,總望師門絕學,得能日益發揚!老前輩認為這‘大悲九式’,還有什麼不當之處,應予修正?

或是加以增益?尚請不吝指教才好。「

南宮珏靜待獨孤策話完,報以一聲感慨無窮的浩然長嘆!

獨孤策莫名其妙地詫然問道:「南宮前輩,你好端端地,又復如此長嘆則甚?」

南宮珏發出幾聲苦笑答道:「獨孤老弟,你恩師大悲尊者,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武林聖僧!

他把‘大悲三式’,化為‘大悲九式’之舉,不僅包含了我自以為獨得其妙地,所有想法,其中並有不少細微之處,更是我所夢想不及。」

獨孤策聞言,這才知道南宮珏浩嘆之故,心中也對恩師大悲尊者,越發加強了無窮敬佩!

南宮珏又自嘆息一聲說道:「我從此事之上,悟出閉門造車,未必出門合轍?

自己雖然潛修苦練,以為進境極高,其實對方何嘗不也在進步?並可能比自己進步得更高更快!「

獨孤策從對方微顫語音之內。聽出南宮珏感慨太深,遂想向他安慰幾句,含笑叫道:

「南宮前輩……」

南宮珏不等獨孤策發話,便又長嘆說道:「由此類推,幸虧我昔日未曾尋著‘雙環怪叟’查天競,否則僅憑我閉門造車,胡亂研創那幾招自以為高明的手法,真還未必是他對手?倘若再度受辱,豈不連身入九泉均難瞑目?」

說到此處,忽然自他語音傳來方向的沉沉暗影之中,響起一聲懾人心魂的慘厲怪啼!

獨孤策出於不意,真被嚇了一跳,蹙眉問道:「南宮前輩,這是什麼聲音?」

南宮珏話音突變得悲涼低沉地,緩緩答道:「這就是使老弟聞香中毒,並在這古洞以內,伴我多年的那條奇毒壁龍!」

獨孤策繼續問道:「它為何平白無故地,如此慘啼?」

南宮珏悲聲答道:「這條奇毒壁龍,業已被我用絕脈手法殺死,老弟剛才所聞,是它最後啼聲!」

獨孤策頗覺疑惑地問道:「南宮前輩,這條奇毒壁龍,既然伴你多年,你又為何要用絕脈手法,把它殺死?」

南宮珏苦笑道:「這條壁龍,雖然與我友善,但其毒委實太重,我如今既已不再與它為伴,只好忍心殺死,免得貽害世人!」

獨孤策聞言笑道:「南宮前輩為何不再與它為伴?是想重出江湖,不復隱居古洞了麼?」

南宮珏嘆道:「獨孤老弟,你猜錯了,我是已無生趣,即將離開這塵寰濁世!」

獨孤策驚道:。「南宮前輩,你千萬不能有這種念頭……」

話猶未了,南宮珏便苦笑說道:「獨孤老弟,你弄錯了,我不是動念自盡,而是天年已絕!」

獨孤策皺眉說道:「南宮前輩不要騙我。人怎能自知生死?」

南宮珏嘆道:「我殘病已久,生趣早絕,只有向‘雙環怪叟’查天竟報仇的一點意念,尚難淡卻!如今既聽老弟講了那段差強人意的故事,心中愜然,此身遂飄飄忽忽地,恍欲羽化,這難道還不是快死了麼?」

獨孤策笑道:「老前輩功參造化,定然壽與天齊,怎會……」

話猶未了,便聽得「半奇老人」南宮珏在暗影之中,吁了一口長氣,失笑說道:「獨孤老弟,想不到生趣一絕,死神立臨,我自知我不會再活到一盞熱茶的時分以上!」

獨孤策聞言悽然,欲慰無語。

南宮珏語音十分安詳地,繼續笑道:「老弟不要為我悲傷,生死輪迴,誰也無法避免!

何況我既蒙老弟告以雙環怪叟查天競,是被我‘南宮珏’三字嚇死的故事之後,業已心安理得,可以含笑而逝。但在我撒手塵寰以前,尚有兩樁心願,想請老弟玉成到底!」

獨孤策黯然答道:「南宮前輩請講,獨孤策不辭赴湯蹈火,亦必遵命。」

南宮珏笑道:「我那裡會要老弟赴湯蹈火?這兩件事兒均極為容易。」

獨孤策從南宮珏語音之中,聽出他真元極弱,知道這位前輩武林奇客,確實即將油盡燈幹,不禁自然而然地,心頭微酸,雙目溼潤。

甫宮珏略為歇氣以後,又復說道:「南宮珏昔年行走江湖,除了聰明智計之外,便以風神容貌自負,故而決不願再以如今這副殘廢老醜的形容見人!請老弟等我死後,不必點燈相視,使我在九泉生慚,只望以石封洞,便感大德!」

獨孤策暗想從來雖有「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之語,卻想不到南宮珏竟也對他自己的昔日風神,珍惜到如此地步?可見這位前輩以「奇」名世,確係名副其實。

南宮珏因未曾聽得獨孤策答話,遂苦笑問道:「獨孤老弟怎不答話?莫非你對我這第一樁要求,便不肯應允麼?」

獨孤策慌忙答道:「晚輩敬如尊命!」

南宮珏聞言好似異常安慰地,微嘆一聲說道:「第二件事,就是我因即將離卻濁世,對老弟見告查天競之事,苦難為報,只能送給你一柄扇兒。」

獨孤策介面說道:「南宮前輩,獨孤策已蒙救命深恩,不敢再……」

話方至此,南宮珏「哎呀」一聲,氣息更弱地,急聲叫道:「獨孤老弟,我恐怕來不及告你秘密,你趕緊接扇,這柄扇兒,也就代表了我南宮珏的畢生……

心……血……「

說到後來,幾已語不成聲,末了「心血」二字,彷彿是拼竭全力,自喉間擠出!

獨孤策一面心酸淚落,一面聽得一絲疾風,向自己胸前襲到!

他微閃身形,施展「聽風接物」手法,把南宮珏擲來之物,接到手中,覺出是柄竹質摺扇。

這時,古洞之中,除了沉沉黑暗以外,又復加上了一片沉沉靜寂!

獨孤策楞了一會,含淚叫道:「南宮前輩……」

一連叫了幾聲,不見絲毫迴音,便知這位曾與恩師齊名的前輩奇人,業已高卻濁世!

因為南宮珏生前幾度說到他殘廢老醜,不願再見知他細底之人,反倒勾起獨孤策的好奇心來,要想晃著身邊火摺,看看這位「半奇老人」,到底老醜成了什麼模樣?

但已把火摺自囊中取出,獨孤策終仍不忍違背前輩遺言,強抑好奇意念,走出古洞,設法弄來一些大石,把洞門加以封堵!

堵好洞口,自然便開啟那柄南宮珏垂死前贈送自己的竹質摺扇,仔細觀看。

扇骨是極好的湘妃竹,雕刻得頗為精細。

扇上則一面是畫,一面是詩。

畫工彷彿並不太高,畫的是一枝白梅,幾撇墨蘭,數叢黃菊,三竿朱竹。

詩則是首七絕,字作米南宮體,寫的是:「蘭菊竹梅寓意深,南宮費煞苦精神,誰解盡得其中妙,便是江湖第一人!」

獨孤策看完詩畫,不禁茫然,暗忖這幾擻墨蘭,數叢黃菊,三竿朱竹,一枝白梅之中,會藏有什麼深奧玄秘?竟是「半奇老人」南宮珏的畢生心血所聚?

他一會兒看看畫,一會兒看看詩,雖然那首七絕末尾的「江湖第一人」五字,極富引誘力量,但獨孤策空自費盡神思,也未悟出那梅蘭菊竹之間,有何寓意?

倉卒間既看不出所以然來,獨孤策只好揣起摺扇,望洞再拜,重又援上「冷雲峰頂」!

這時冷雲峰頂早就只剩下一片濛濛雲氣,根本毫無人跡!

獨孤策細心矚目,幾乎察遍峰頭,也未發現絲毫打鬥跡象,遂無法判斷表姊流雲仙子謝逸姿,與白髮聖母蕭瑛,究竟曾否和「三烈陽魔」楊叔度,「七柔陰魔」楚綠珠夫婦動手?

以及雙方的生死勝負情祝。

一切茫然,渾如夢境!

獨孤策獨自在峰頂徘徊很久,終於決定暫時浪跡江湖,等到明春「天南大會」

會期,趕去「野人山離魂谷」,奮力苦鬥「寰宇九煞」,拼著以身殉道,並了卻一切恩怨!

獨孤策既已打定主意,遂暫時把錯綜複雜的滿腹情愁,一齊撇開,欣賞這秋高氣爽的「羅浮」景色。

「羅浮」本是宇內名山,景色佳絕,螺堆列嶂,豹隱層巒,處處都足以賞心悅目。

獨孤策信步閒遊,走到一條峽谷口外,突有一股極為濃烈的桂花香味,隨風入鼻。

三秋桂子正飄香,但一般的金粟香味,極為幽淡,卻哪有如此濃烈?

獨孤策因在古洞之中,曾被奇毒壁龍丹元所化的濃香薰倒「心中自有戒意,遂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心情,提氣屏息,悄悄入谷。

一進峽谷,戒心立懈,原來谷中有片參天桂林,金粟如海,加上風送花香,自然要比尋常所見三五株桂花的幽雅淡香,濃烈得多。

獨孤策正待進入桂林,細細領略天香,突然聽得林深之處傳出一片女子笑聲,笑聲並異常熟悉。

他趕緊閃入一株合抱巨樹以後,傾耳細聽。

那片熟悉笑聲歇後,又有個陌生女子的口音笑道:「田家妹子,你不是與‘白髮鬼母’蕭瑛的交情甚好麼?怎不找她助陣,卻來尋我這多年未出江湖的半老婆子則甚?」

這一聲「田家妹子」,叫得獨孤策恍然大悟,知道另外一位笑聲熟悉的女子,定是在「太湖」相逢的「綠衣幽靈」田翠翠!

忖度方畢。果然聽得田翠翠發出她那種媚意特濃,足以蕩人心魄的語音,格格嬌笑說道:

「秦姊姊,我一來嫌那‘白髮鬼母’蕭瑛作事畏首畏尾,不夠痛快!

二來她忽然潛蹤匿跡,無從尋找。「

那秦姓女子「哦」了一聲,笑道:「田家妹子,原來你是尋不著‘白髮鬼母’蕭瑛,才來找我。」

田翠翠笑道:「秦姊姊,你怎麼這樣多心,竟吃起飛醋來了?你那‘玄陰指’,及‘妙香金粟’等兩樣絕技,絕不會遜於蕭瑛的‘白骨抓魂手’和‘四煞陰魂砂’!‘天香羅剎’秦妙蓮的名頭,雖然久隱江湖,但仍然足使你那舊日仇人‘惡華陀’姚讓,為之驚心喪膽的呢!」

「天香羅剎」秦妙蓮微嘆一聲說道:「田家妹子,多虧你還記得我這老姊姊,並告知‘衰宇九煞’再出江湖之事,我和‘惡華陀’姚讓,仇深如海,他既未死,我就答應你到時同赴‘天南大會’便了。」

田翠翠嬌笑說道:「多謝秦姊姊,我知道你寂寞甚久,定然設法找一個絕妙人兒,來領略領略你的天香妙趣!」

「天香羅剎」秦妙蓮嘆道:「翠妹,你難道不知道我昔日與那‘惡華陀’姚讓,是怎樣結仇的麼?」

田翠翠笑道:「我知道姚讓是預先埋伏在姊姊的香閨之內,靜等姊姊施展天香妙技,與情郎好合之際,暗運‘天罡彈指’隔空遙點‘精促穴’,破去姊姊的‘玄陰真氣’,並幾乎使你洩盡元陰,極樂而死!」

獨孤策聽到此處,便知這「天香羅剎」秦妙蓮,定然也與田翠翠一般,是位專事採補媚惑的淫娃蕩婦!

秦妙蓮似是在桂林之中,與田翠翠飲酒談心,聽田翠翠提起當年舊事以後,感慨無窮地,嘆息說道:「翠妹,你既知此事,便也應該曉得我這多年來,久與‘情慾’絕緣,苦心重練‘玄陰真氣’,以期……」

田翠翠不等秦妙蓮話完,便一陣格格嬌笑,介面說道,「秦姊姊,你不要假撇清了,我知道你不僅把‘玄陰真氣’早已煉得復原,並在最近半年之內,朝朝寒食,夜夜元宵,鎮日價領略陰陽妙趣!」

秦妙蓮失聲一笑,向田翠翠訝然問道:「翠妹,你這鬼靈精,與我久別初逢,卻是怎樣知道我的近來生活?」

田翠翠藹笑說道:「秦姊姊,這還用問,你眉黛之間的春意春色,及臉上那片由於‘素女偷元’所得的豔豔寶光,等於告訴我最近半年以內,至少已有二三十名童男子,或是壯男人,在你天香妙技之下,做了骨蝕魂消的極樂瘵鬼!」

秦妙蓮見自己被田翠翠看破,遂也不再隱瞞地嬌笑說道:「翠妹,你這雙勾魂攝魄的眼睛,著實厲害!但我這近半年中,雖把‘玄陰真氣’煉復,足跡卻絕未遠‘丹桂峽’,只是拿左近山民,解解饞兒,至多三日,便須設法換人,庸俗平凡得太以乏味!」

田翠翠笑道:「我猜得出姊姊的苦處,英雄最怕無敵手,蕩婦最怕缺情郎,所以方才曾說要設法替你找一個絕妙人兒!」

秦妙蓮問道:「翠妹,聽你這樣說法,彷彿你夾袋之中,已有現成理想人物?」

田翠翠微笑說道:「秦姊姊猜對一半,這人兒雖極理想,卻並不現成,但據我所料,在‘寰宇九煞’邀請舉世豪英,共同參與的‘天南大會’之上,必可與他見面!」

獨孤策劍眉微蹙,心頭暗忖不知是那位少年英雄?竟被田翠翠這等蕩婦淫娃看中?

他因僅聞其聲,不見其人,未免有些彆扭,遂一式「移形換影」,輕身提氣,躡足潛蹤地,閃過幾株老桂,偷跟瞥探林中情景。

他這一改變藏身之地以後,果然已可瞥見田翠翠仍然是一身綠衣,正與一位黃衣道姑,坐在距離自己兩丈七八之外的一株老桂蔭覆下的石桌兩側,笑談飲酒。

那黃衣道姑,定然便是什麼「天香羅剎」秦妙蓮,舉杯飲了一口;向田翠翠含笑說道:

「翠妹,你一口一個絕妙人兒,一口一個理想人物,不妨先說來給我聽聽,這人兒妙處何在?

及理想到什麼地步?」

田翠翠秋波微轉,媚笑說道:「對於男人,不必用什麼潘安再世,宋玉重生的話兒,來加以形容!我只告訴秦姊姊,他高大,他英俊,他有一身比你我差不了好多的絕頂內功!大概就憑就三點,已可使姊姊對他魂夢相思,誓所必得了吧!」

田翠翠的這幾句話兒,不但引得「天香羅剎」秦妙蓮,雙頰添春,心中盪漾!

並也引得獨孤策好奇之心大起,定要聽個水落石出,看看這位「綠衣幽靈」,究竟是在向誰亂打主意?

秦妙蓮身形微側,使獨孤策看清她是一位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雖然照年齡推算起來,她最少也應接近五十,但從貌相看去,卻只像是三十二三光景。

她提起酒壺,緩緩替田翠翠斟滿美酒,含笑說道:「翠妹,你是說這人兒,既中看又中吃麼?」

田翠翠撫掌笑道:「還是秦姊姊的話兒,來得乾脆,他看起來宛如美玉精金,吃起來好像生龍活虎!」

這「生龍活虎」四字,聽得個「天香羅剎」秦妙蓮眉黛添春地目注田翠翠,含笑問道:

「翠妹,說老實話,你和這人兒,有了多久交情?」

田翠翠「喲」了一聲,揚眉笑道:「秦姊姊,請你放心,我決不會把吃厭了的糟粕,轉送給你,我和他只有一度姻緣。」

秦妙蓮雙眉微挑,含笑說道:「翠妹,以你的-粹姿稟,及天人顏色,對方只要與你有了一度姻緣,便會一輩子忘不了你。」

田翠翠平素確實以秦妙蓮所說之話自負,但太湖元宵之約,獨孤策居然未來,自使她心中暗暗慚怒交迸!聞言之下,微咬銀牙,格格笑道:「秦姊姊,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關於素女偷元妙術,當世之中,大概是你數第一,我數第二!故而那人兒只要親近了‘天香羅剎’以後,那裡還會忘不了我這‘綠衣幽靈’?秦姊姊怎麼尚未過河,便想拆橋,對我吃起這種凌空飛醋了呢?」

秦妙蓮聽得也自雙頰微赦,失笑說道:「說了半天,翠妹尚未告訴我這位極為理想的妙人兒,是叫什麼名字?」

好容易才到正題,獨孤策自然凝神傾耳,細聽那位「綠衣幽靈」田翠翠,是怎樣向「天香羅剎」秦妙蓮答話?

話音隨風入耳,幾乎使獨孤策忘其所以地,大叫一聲,跳將起來!

原來,田翠翠在聽完秦妙蓮的話後,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他複姓獨孤,單名一個策字。」

獨孤策聽來聽去,居然聽到自己頭上,怎會不怒火中燒,氣憤欲絕?

他雖知「綠衣幽靈」田翠翠已極難鬥,這「天香羅剎」秦妙蓮則可能比田翠翠更要厲害。

但倚仗身有「人發金蓑」,及「奪魂青玉鉤」等兩件武林異寶,一足攻敵,一足防身,遂想現身走出,向田翠翠責問何以捏造事實,有損自己清白令譽!

獨孤策方想自藏身老桂之後走出,卻又蹙眉止步。

使他止步之故,是聽見「天香羅剎」秦妙蓮,又向「綠衣幽靈」田翠翠發出一句問話。

秦妙蓮問道:「翠妹,你和這獨孤策是在哪裡有的交情?」

獨孤策聽了這句問話,自然暫緩走出,要想再聽聽田翠翠怎樣捏造假言回答?

但不聽還好,一聽之下,獨孤策卻然告喪失勇氣,根本不敢再復走出。

因為田翠翠答的是:「我與那獨孤策是在‘括蒼山西施谷’內,有過一度生死纏綿!」

這種答話,自然不會使秦妙蓮起疑,但卻會不會使獨孤策相信?

照說,他決不會信,但事實上,他又不能不因而起了許多疑竇!

第一,假如在「括蒼山西施谷」內,與自己同作巫山雲雨荒唐夢的對方,不是田翠翠,則她怎能知道這樁決不會為第三人知曉的風流秘事?

第二,想起這樁咎心之舉,對方那種狂淫極蕩神情,如在目前,自己確曾為了慕容碧的高華氣質與淫蕩行為。太以不相調和而大大起疑,假如換了田翠翠,豈不便毫無矛盾,完全吻合?

根據這兩點疑竇,獨孤策不能不覺得田翠翠所說,並非捏造,似是實言?但根據另外一點疑竇,獨孤策卻又不能不覺得田翠翠所說,不是實言,定系捏造!

這另外一點事實,便是自己中了「西施舌」奇毒以後,分明遇見慕容碧,並無意投懷,雙峰觸手,揭破她女扮男裝之謎,怎會驀然間走馬換將,變成與田翠翠攜手「巫山」,效法了襄王神女?

獨孤策不應相信,居然有了點相信。秦妙蓮則不應懷疑,而居然有了點懷疑。

她所被引起懷疑之故,是為了田翠翠「生死纏綿」一話之中的「生死」二字!

田翠翠語音方了,秦妙蓮便含笑問道:「翠妹,纏綿二字不談,但‘生死’二字,卻應該如何解釋?」

田翠翠嘆道:「秦姊姊,你有所不知,那‘括蒼山西施谷’中,有種奇異毒蟲,名為‘銷魂蕩魄西施舌’,人倘中毒,除能適時男女好合,便將無救慘死!

小妹大意之下,競為毒蟲所齧,若非巧遇獨孤策,互相纏綿旖旎露水結緣,此身豈不早化異物?故而我在纏綿之上,加了‘生死’二字。「秦妙蓮「哦」一聲,又復問道:「翠妹那‘括蒼山西施谷’內,既有這等厲害毒蟲,你卻與那獨孤策,都跑去則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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