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慕容冰因被蕭瑛在「黑甜睡穴」以上,細加按摩,下了功夫,故而仍自睡得香甜已極。
範龍生替她細診脈息以後,悄然退出洞外,蹙眉深思,神色沉重。
蕭瑛雖被慕容冰拔去了一半頭髮,並嚼食了一隻眼珠,但卻仍對她愛如親生女兒一般,見了範龍生臉上神情,不禁失聲問道:「範兄!難道我這冰兒的所失喉音,業已永無復原之望了麼?」
範龍生嘆息一聲,向謝逸姿苦笑說道:「謝仙子,慕容姑娘被‘三烈陽魔’楊叔度用‘顛倒陰陽截脈手’點了‘啞穴’之事,本來已非外人所能為力,加上你又曾誤加解救,遂成為難上添難,連楊叔度親來也……」
謝逸姿不等範龍生話完,便自愧然嘆道:「倘若慕容冰小妹,從此永遠失音,則謝逸姿便將抱憾終身,愧與相對的了!」
蕭瑛聞言,正待向謝逸姿略加慰解,範龍生卻又雙眉一軒,微笑說道:「此事雖難,但尚未完全絕望……」
謝逸姿聽得雙目一張,神光電射地,介面叫道:「範兄請指示怎樣才能使慕容冰小妹恢復喉音?此事無論如何艱難,謝逸姿一人獨任!」
範龍生微嘆一聲,說道:「要想使慕容冰姑娘恢復喉音,只有功力藥力,雙管齊下,功力方面,範龍生可以效勞,但所需罕世奇藥,卻極難找呢?」
謝逸姿皺眉問道:「範兄所說的是什麼罕世奇藥?」
範龍生含笑答道:「藥要兩樣,一樣是腹下有十二紅點的‘金鉤巨蠍’蠍毒,另一樣則是‘綠葉紅莖草’。」
謝逸姿聽得秀眉深蹙地,苦笑說道:「腹下有十二紅點的‘金鉤毒蠍’,已自難尋,何況還要加上什麼‘綠葉紅莖草’……」
範龍生截斷謝逸姿的話頭,搖頭笑道:「這兩件東西,其實等於一件,因‘綠葉紅莖草’是‘金鉤毒蠍’嗜食之物,換句話說,就是有蠍之處,必然有草。」
謝逸姿仍自愁眉不展地,苦笑說道:「雖然‘金鉤毒蠍’與‘綠葉紅莖草’,同在一處,但‘金鉤毒蠍’又到哪裡去找?何況‘天南大會’必須參與,我們也不能窮極天涯海角地,跑得太遠。」
蕭瑛任憑謝逸姿與範龍生互相談論,毫未插言,只在一旁垂頭蹙額,彷彿有所思索。
謝逸姿見狀訝然,向蕭瑛問道:「蕭大姊,你在想些什麼?」
蕭瑛微笑說道:「我想起一件事兒,彷彿與‘金鉤毒蠍’有關,但因這是多年以前所聞,時日太久,過耳匆匆,其中祥情,卻記不清了。」
謝逸姿大喜問道:
「蕭大姊想起了什麼事兒?」
蕭瑛答道:「我彷彿聽說過當世武林之中,有一種人數不多,武功特異的邪教,名叫‘拜蠍教’,但卻想不起主持人物是誰?以及教壇設在何處?」
範龍生聽得搖頭說道:「我與武林中隔絕太久,二度出世以來,見聞未廣。未曾聽說過有這麼一個‘拜蠍邪教’。」
蕭瑛苦笑說道:「範兄與謝仙子請想,這邪教教名‘拜蠍’,則必然是以罕世毒蠍,當作拜奉神物,若能尋得此教,豈不也就可以尋得‘金鉤毒蠍’了麼?」
謝逸姿臉上忽然現出一種頗含希冀的笑容說道:「蕭大姊,我們可以走趟‘貴州苗嶺’,試試機緣。」
蕭瑛詫然問道:「謝仙子,你知道那‘拜蠍教’的教壇,是設在‘苗嶺’以內麼?」
謝逸姿含笑答道:「我被蕭大姊一言提醒,想起年前曾聞雲遊歸來的‘點蒼’弟子報稱,在‘貴州苗嶺’的‘五毒谷百花潭’附近,發現幾名身著紅色道袍的神態怪異道人,並在所著紅色道袍前胸,及後背之上,各自繡有一隻碩大無朋的‘金鉤巨蠍’!」
蕭瑛聽得眉飛色舞地,點頭笑道:「對了!對了!這些穿紅袍,繡巨蠍的怪異道士,就是我昔年所聽說‘拜蠍教’中人物。」
謝逸姿揚眉笑道:「貴州與雲南鄰省,路不太遠,我們盡力去往那‘五毒谷百花潭’左近,仔細探尋,也不愁會耽誤了聚殲群魔的‘天南大會’。」
說到此處,轉面向範龍生含笑問道:「範兄有無其他要事……」
範龍生不等謝逸姿往下再說,便自搖頭笑道:「我東西南北,到處遊行,只是想尋我那獨孤老弟,互相暢敘,其他別無要事,故而不僅願意奉陪謝仙子及蕭聖母,同作‘苗嶺’之遊,以期獲得‘金鉤毒蠍’蠍毒,及‘綠葉紅莖草’時,好替慕容冰姑娘,療治喉音,並願意一同參與‘天南大會’,在楊叔度、楚綠珠夫婦,肆虐逞兇之際,略效微力。」
謝逸姿聞言,自然喜出望外地,向蕭瑛笑道:「蕭大姊,你快去把慕容冰小妹叫醒,為她引見範兄,並問清她在‘野人山’中的受傷經過。」
蕭瑛含笑入洞,不多時後,便與慕容冰手挽手兒地,一同走出。
謝逸姿見她們母女之間,神色親熱異常,遂大感安慰地,嚮慕容冰含笑說道:「冰妹,你如今既已洞悉自己身世,以及一切前因後果,從此便該歸宗‘慕容’,並好好孝順我蕭大姊呢!」
慕容冰連連點頭,向蕭瑛的半禿頭皮,及那隻眇目,看了一眼,忍不住慚愧交迸,珠淚雙落地,偎入蕭瑛懷中,嗚咽不止。
蕭瑛一面神情慈愛地,輕輕撫弄著慕容冰的如雲秀髮,加以安慰,一面向她低聲笑道:
「冰兒,不要傷心,且先見過這位範老前輩。」
慕容冰拭去淚痕,盈盈起立,向範龍生深施一禮。
範龍生含笑說道:「慕容姑娘請莫為你失音之事懸憂,我們立時趕去‘苗嶺’尋藥,便可療治。」
謝逸姿也折了一段竹枝,遞與慕容冰向她笑道:「冰妹,你先畫地為書,把怎樣在‘野人山離魂谷’中脫險,及受傷經過,詳細告訴我們。」
慕容冰點頭領命,接過竹杖,遂把所遇所經,畫地為書地,向範龍生、蕭瑛、及謝逸姿等相告。
畫到她險被「三烈陽魔」楊叔度暴力玷汙,及慘遭獨孤策怒摑等處,不禁使得這位原本性格剛強的「玉美人」慕容冰,又自無限傷心的漣漣淚落。
謝逸姿看完以後,好生驚奇地,訝然說道:「我獨孤表弟,是大悲尊者弟子,人品胸懷,絕對可以信任,似乎不會與‘綠衣幽靈’田翠翠,發生私情,但冰妹在‘野人山’親眼目睹,又複決非虛事,這倒真正令人難解了呢?」
蕭瑛笑道:「獨孤策是你表弟,田翠翠則與我交情極好,只要在他們兩人之中,找到一人,不就可以問知究竟,打破這悶葫蘆了麼?」
範龍生點頭笑道:「獨孤老弟既然未在‘羅浮山冷雲峰’的絕壑之下,慘遭劫數,足見範龍生眼力無差,但我們是否應該後去‘苗嶺’,而先到‘野人山’中找找獨孤策呢?」
謝逸姿搖手笑道:「不必,不必!我獨孤表弟如今業已遠離‘野人山’,不知去往何處?」
蕭瑛「咦」了一聲問道:「謝仙子怎會判斷得這般肯定?」
謝逸姿笑道:「我這不是判斷,卻是曾經親眼看見我獨孤表弟,遠離‘野人山’而去。」
眾人聞言,自然越發驚奇,謝逸姿遂將適才洞口閒眺,看見青雕乘人之事,敘述一遍。
「我當時以為是看錯了人?但如今經冰妹告知‘野人山’內各情之後,自然可以斷定青雕背上所坐兩人,必是獨孤表弟,與他那位由書童轉為師弟的獨孤興了。」
範龍生嘆息一聲說道:「三十多年未見大悲尊者與‘三奇羽士’南門衛等‘釋道雙絕’以為他們功行完滿,早脫塵緣,想不到仍然逗留濁世?」
謝逸姿笑道:「範兄不必感慨,我們如今應該去‘苗嶺’了。」
範龍生含笑點頭,一行四人,便自「高黎貢山」東行,撲奔貴州「苗嶺」。
但等他們到了「苗嶺」,幾乎搜遍全山,也不曾尋著什麼「五毒谷」,及「百花潭」的所在。
謝逸姿皺眉嘆道:「可惜昔日我聽門下報告此訊之際,因認為無關緊要,未加註意,不曾探詢所說的‘五毒谷百花潭’,究在‘苗嶺’何處?
以致今日才難於找到。「
蕭瑛深思片刻,含笑說道:「這類‘拜蠍邪教’,多半避人,所居之處,自難尋找,依我看法,這‘五毒’及‘百花潭’,聽來雖似兩處地名,實則定是互相連線的同一地域,可能藏在森林深處,或是什麼秘洞洞底?」
範龍生表示同意地,點頭笑道:「蕭聖母所言有理,這‘苗嶺’地域不小,其中洪荒未闢森林,及幽秘古洞頗多,我們應當費些精神,分頭探察,必有所獲。」
蕭瑛笑道:「範兄打算怎麼分法?」
範龍生指著蕭瑛與慕容冰,含笑說道,「蕭聖母與慕容姑娘母女,合為一路,專探亙古未闢的洪荒森林,範龍生與謝仙子則分為兩路,專探各處幽秘古洞。」
謝逸姿微笑說道:「範兄這種分法極好,但我們分路探尋之前,似須先約定一項會晤方式,才好把彼此所得。互相傳告。」
範龍生點了點頭,在放眼四顧以後,含笑說道:「我們如今立足這座峰頭,形勢奇特,宛若巨釜凌空,極易辨認,不如就把它定為相晤之處!彼此不論有無所得,均在四日後的中午時分,趕到峰頭會合。」
謝逸姿與蕭瑛母女,一齊應諾,遂遵照範龍生所說,立即分頭尋探。
範龍生藝高膽大,與眾人分手以後,遂上下於危崖絕澗之間,專向那些形勢奇險的洞穴之中,深入窮探。
「苗嶺」中罕世毒物極多,不僅蛇獸蟲豸,各具奇形,連一些藤樹花草,往往都會有殺人力量!
範龍生專探幽洞,所遇不少,但他一身武學,業已出神入化,自可履險如夷,轉危為安,有次誤入蛇穴,被穴內所藏苗疆中極厲害的毒蛇「七星鉤子」,生生纏住,也吃他運用內家罡氣,把那條猛烈無比,力能束石立碎的「七星鉤蛇」,震成數段而死!
費盡苦心地,一連尋了兩日,依然毫無所獲,範龍生因再過一日夜後,便須與謝逸姿,及蕭瑛母女會合,遂不敢更復走遠,改向山峰陰面,折回尋找。
忽然,範龍生在山澗之旁,看見了一隻怪物!
這怪物是隻長約五尺有餘,粗如水桶的血紅壁虎,正在澗中飲水。
範龍生自入「苗嶺」以來,所見巨大蜥蜴雖多。但像這樣長大粗巨的血紅壁虎,卻還是初次看到。
他因人在對澗半崖,遂索性隱身石後,對這隻顯然具有奇毒的罕見爬蟲,仔細注目。
注目未久,第二隻怪物,又復出現。
這第二隻怪物,是隻碩大無朋的黑色蜘蛛。
蜘蛛雖是黑色,但那八隻鋼鉤似的腳爪之上,卻生長了不少閃閃金毛。
僅看蛛腹,便有面盆大小,倘若連那蛛腹兩側的腳爪算來,簡直大得有些令人見而生怖。
蜘蛛是從澗水下流出現,它競似練過蜻蜒點水的絕頂輕功一般,在水面上八足齊劃,逆波而來,如飛向血紅壁虎撲去。
範龍生知道這等毒物,多半生性相剋,場極精彩的罕世惡鬥,立將發生,自己可以隔岸觀火的大飽眼福。
誰知黑蜘蛛摸到血紅壁虎面前,兩隻兇惡毒物。竟未相鬥,血紅壁虎也不再飲水,與黑蜘蛛同向一個深黑洞穴之中,慢慢爬入。
範龍生方自大為失望,忽然靈機一動,暗想這兩隻極為巨大的血紅壁虎,及金毛黑蜘蛛,均系罕世毒物,如今既然一同進入那深黑洞穴之中,可能會與遍尋不得的「五毒谷」,有些關係?
想到此處,索性暫時不動,且耐著性兒,再看看有無其他異狀?
範龍生這一等待,竟被他等出端倪,約莫一盞茶時過後,又出現了一條形狀更覺猙獰可怖的罕見毒蟲。
這條毒蟲,是一條長度足有三尺以上的紫色蜈蚣。
這蜈蚣的每一骨節,都有茶杯大小,兩隻兇睛,厲芒若電,從對澗一片亂石之後出現,百足齊劃,宛如凌空飛渡一般,也自進入那深黑洞穴以內。
範龍生喜上眉梢,低聲自語說道:「已經有三隻毒物,進入洞內,倘若再有兩隻,趕來湊趣,自己便可斷定這深黑洞穴,必與‘毒谷’有關,而應甘冒奇險地,入內一探。」
自語方了,第四隻毒物,果然又復出現。
但這隻毒物,卻不像前三隻那般兇惡可怖,它的長相,頗為滑稽突梯!
它是一隻約莫四尺方圓的絕大蝦螟,色呈蒼土,全身都是癩包,看來除了身體特大以外,別無足奇,但範龍生神目如電,早看出它所經之處,草色立枯,顯然毒性極重,尤其那全身癩包之中,更蘊藏著隨時可以噴射人的奇毒汁液!
癩蝦蟆形狀雖頗笨拙,行動卻極敏捷,後足微微一蹬,便能蹦出三四丈遠。
它是從範龍生所隱身的崖下出現,慢慢蹦到澗邊,驀然張開大嘴,猛一吸氣,競把那四尺方圓的身軀,鼓漲成五尺方圓左右。
範龍生知道癩蛤蟆的這種舉措,是想一躍過洞。
果然,那隻癩蛤蟆把氣吸足以後,立即肚腹一縮,重行將氣噴掉,併發出「呱」的一聲大叫!
隨著叫聲,兩隻肥厚後掌,猛登澗邊石塊,便自姿勢頗為美妙地,凌空飛蹦過了這條六七丈寬山澗。
癩蛤蟆過澗以後,自然也是蹦入了那個深黑洞穴。
範龍生看得頗為有趣,自覺今日眼界大開,遂索性再復靜心等待。
因為他如今業已深信自己所判斷的,絲毫不差,對澗峰腳的深黑洞穴,極可能就是「五毒谷」的出入門戶。
血紅壁虎、金毛黑蜘蛛、紫色蜈蚣、蒼土癩蛤蟆等四種罕世毒物,既已先後出現,第五種毒物自然也必即將趕到。
範龍生一面等待第五種毒物出現,一面卻試加猜測。
他猜測這即將出現的第五種毒物,不是一條奇形毒蛇,便是一隻自己等為它遠來相尋的「金鉤毒蠍」。
但世間事,偏難盡如人願,範龍生對於心中所猜謎底是否正確,竟無法獲得答案。
原來,他足足等了半個時辰,根本就沒有什麼意料中的第五種毒物出現。
範龍生本是奇人,遂在失望之中,突生奇想。
他這種奇想,雖系假設,卻是產生信心。
範龍生仍堅信自己所料不差,遂假設那第五種毒物,不是從洞外趕來,而是早在洞內。
換句話說,這第五種毒物,才是「五毒之尊」,適才血紅壁虎、金毛黑蜘蛛、紫色蜈蚣、蒼土癩始蟆等,先後進入洞內之舉,不過是「四毒朝尊」而已!
假若這種設想成立,則洞中的那隻「五毒之尊」,定是「拜蠍教」所供奉的「金鉤毒蠍」。
範龍生越想越覺不錯,遂認定這深黑洞穴,便是遍尋不得的「五毒谷」門戶,而那「百花潭」,也必然藏在「五毒谷」內。
假設既定,立意探險,遂滑下峰堡,走到澗邊,一式「飛仙渡誨」,靈妙無儔地,橫飛七丈。
範龍生飛渡山澗過後,並未貿然走進那業已眼見四隻罕世毒物進入其中的深黑洞穴以內。
他先提聚一口真氣,使遍體成鋼,然後再以內家神功,暫時封閉了周身要穴。
範龍生這種作法用意,是善加提防,不願使自己這經歷過多少大江大海的幾乎罕世無敵之身,竟在陰溝以內翻船,中了什麼么魔小丑暗算。
準備妥當,便自進入那深黑洞穴。
才一進洞,洞徑便是接連幾重轉折。
經過幾重轉折以後,眼前自然就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黑沉沉。
但範龍生三十年秘洞苦修,內功到達超凡入聖之境,雙眼神光,已能暗中視物。
他看得出這洞徑左彎右轉,曲折異常,並忽面向上斜起,忽而向下斜落,但洞中卻絕未發現方才入內四種罕世毒物的絲毫蹤跡。
目中無物,耳中無聲,這種死寂境界,極為可怕。
範龍生靜氣凝神,緩緩循著洞徑前進,終於在又復前進了百十丈後,被兩件無形之物打破死寂境界。
這兩件打破死寂的無形之物,是一片清幽花香,及一片低微水響。
範龍生首先嗅得花香,但他分辨不出究是一種什麼花兒香味?
因為這種香味,比梅花濃,比蘭花淡,比茉莉雅,比玫瑰幽,簡直令人想不出發自何種花兒之上?
跟在花香入鼻以後,水響也就入耳。
湯湯蕩蕩,這水響不像是凌空怒瀑,也不像是掛壁飛泉,卻像是風送微波的拍岸回瀾聲息。
範龍生好生詫異,再經三四轉折,面前洞徑忽低,竟微見波光,變成水洞。
這種怪異地勢,不禁使範龍生暫時止步,好生躊躇起來。
因為自己一路仔細注目,洞中別無歧路,難道那血紅壁虎、金毛黑蜘蛛、紫色蜈蚣、蒼土癩蛤蟆等四種毒物,一齊均下水繼續前進?
範龍生正在蹙眉尋思,忽然目光偶瞥以下,看見水洞壁上,有幾隻長約五寸左右,形若琵琶毒蠍,正往洞深之處,緩緩爬去。
毒蠍入目,範龍生意興轉濃,立即飄身下縱,施展「凌波戲水」的絕頂輕功,一步步地繼續踏波前進。
自入水洞之後,範龍生便頗不寂寞,在兩旁洞壁,及洞頂以上,不斷發現毒蠍,其中最大的,竟有尺許長短。
如今洞徑也已不再曲折,約莫在數十丈外,並見有一點天光,分明已近出口。
範龍生正自高興,鼻內花香更濃,耳中也彷彿聽得幾聲出口以外的低微人語。
預料至此,完全無誤,範龍生認定自己所經行籠有異香的水洞,可能就是「百花潭」?
而出得「百花潭」後,便是由「拜蠍邪教」所盤踞的「五毒谷」。
人在憂危驚險之中,大半均會提高警覺,事事戒慎。
但到了險厄已解,轉危為安之際,卻又大半均易疏神忽略,有所懈怠。
範龍生何等高人,他居然也犯了這種常人易犯錯誤。
多日苦尋未得之處,已在眼前,範龍生自然高興。
就因這大為高興,卻使他忘了注意一件小事。
這小事就是適才在數十丈外,遠遠見的一點天光,如今距離縮短近僅十丈,為何卻反倒不見?
範龍生未加理會,繼續緩步踏波,目光則凝注在壁頂一隻長近二尺的特大巨蠍身上,想憑藉目力,從暗影中分辨這隻特大巨蠍蠍尾,是否金色?
這時,範龍生距離水洞出口,已只六七丈遠。
洞口未露天光之故,是那隻金毛黑蜘蛛,正神獰態惡地箕踞該處,把洞口天光擋住。慢說範龍生正自凝聚目力,想從沉沉暗影之中,察看洞頂那隻特大巨蠍的尾鉤顏色,不曾注意到出口方面,就算他業已聚精會神地,向水洞出口注目,也無法從一丈以外,看出有隻墨黑蜘蛛,正箕踞發威地,要想暗算自己。
洞頂特大巨蠍,緩緩向前爬行,範龍生也跟著向前緩緩舉步。
人與蜘蛛之間的距離,由六七丈而四五丈,由四五丈而兩三丈。
如今,雙方僅距約兩丈四五光景。
範龍生目光偶瞥,不禁大吃一驚。
他仍未看出兩丈來外的沉沉黑影中,箕踞著一隻墨黑巨蛛,吃驚的只是信步行來,應該已近出口,怎的適才遠遠遙見的一點天光,如今反而不見?
範龍生心中吃驚,腳下便自然停步。
他不停步之時,黑色蜘蛛只是蓄威相待,這一驀然停步,競使黑色巨蛛以為對方業已發現自己,遂先發制人地,「嘶」的一聲,自臍下射出大蓬蛛絲,向範龍生迎頭噴去。
範龍生對於頭頂那隻巨蠍,倒還頗有戒心,但對於當前暗影,卻只存驚奇,未存警惕。
等他聽得「嘶」然微響,欲待飄身之際,一大蓬銀灰色的怒噴蛛絲,已在當空結成了一面巨網。
範龍生也是藝高膽大,見已閃避不及,遂靈機一動,索性毫不加以抗拒地,聽任那蓬蛛絲,把自己緊緊網住。
因為此時已可斷定這些通靈毒物,全是受人豢養,而豢養毒物之人,也必然就是隱居於「五毒谷百花潭」的「拜蠍邪教」。
自己既被蛛絲網住,則必被運往「五毒谷」中,加以審訊,豈不免除了盲目摸索之苦。
範龍生主意打得雖然甚好,但卻幾乎鑄成大錯,吃了不少苦頭,若非三十年雲霧苦修,一身功力,確已出神入化,險些兒把條老命,交代在幾隻罕世毒物的兇威之下。
蛛網剛剛把人網住,便猛然往回一收。
以範龍生那等功力,居然站不住腳,硬被身外蛛網,帶得飛也似的向金毛黑蜘蛛的臍下收去。
但蛛網尚未收到金毛黑蜘蛛的臍下,範龍生便覺出又有一件東西,從空而降的落在網上。
這件東西,便是洞穴頂那隻長几二尺的特大巨蠍。
巨蠍兇毒絕倫,太不客氣,剛一撲落網上,便即掉轉尾鉤,向被困網中的範龍生,狠狠一螫。
這一螫,恰好螫中範龍生胸前左乳下「期門穴」的左近部位。
尚幸範龍生在入洞之前,預作準備,要穴早閉,化體成鋼,才不曾被它螫傷見血,受了什麼嚴重損害。
但一螫之威,也使範龍生有點毗牙咧嘴,嚐出這條蠍尾毒鉤威力,極為霸道,居然比捱上一記內家重手「金剛指」的滋味,不遑多讓。
蠍尾毒鉤剛剛捱過,利於刀劍的兩隻金毛蛛爪,又從網外伸入,向範龍生的胸前劃了兩下。
範龍生知道對於這等爪尖抓劃之力,不宜硬抗,遂趕緊一散化體成鋼時所聚真氣,使全身柔若無骨地,隨著蜘蛛利爪,往下一陷一收,把那足以碎金裂石的鋒銳力量,化為烏有,只使胸前儒衫,被抓劃破了兩道長長裂縫。
巨蠍、巨蛛雖然兇毒無比,但在靈性方面,卻比人類差得太多,它們以為經這一螫,範龍生縱未喪命,也必進入一種人事不知的昏迷狀態。
範龍生更會裝死,屏息闔目地,在蛛網中老老實實,一動不動。
金毛黑蜘蛛身軀微閃,利爪一撥,便聽得「轟隆」作響,水洞出口立開,一片眩眼天光,電射而入。
特大巨蠍,首先出洞,範龍生眼開一線,悄悄偷窺,只見這隻巨蠍尾鉤,仍非金色,僅呈黑中帶黃之狀。
金毛巨蛛也八足齊劃,帶著它所獲的範龍生,凌空飛出水洞。
範龍生此時反倒覺得這種冒險行徑,具有奇趣,遂仍佯作暈死,但卻微眯雙目,從蛛網中,打量網外形勢。
水洞口外,是一片大大清潭,潭廣約莫百丈方圓,潭心並有一座小島,島上百花怒放,燦若雲霞,競吐幽香,挹人神爽。
在百花環抱之中,並建有幾間乾淨竹屋。
範龍生以為金毛黑蜘蛛定把自己帶到潭心小島之上,而「拜蠍邪教」人物,也定然住在島上竹屋之中。
那知所料不對,金毛巨蛛只在島邊微一落地借力,便又復向小島左方的參天峭壁,飛縱而起。
但就在這微一停留之下,已使範龍生看見有兩三名全身赤裸苗女,正於島上的花樹叢中,相互追逐嬉戲。
如此神態獰惡的巨大蜘蛛,臍下拖著一面蛛網,網中併網著一人,驀然凌空飛降,來勢自極威猛,但卻不僅未能使那些赤裸苗女有所嬌呼驚懼,竟連看都不曾吸引得她們看上一眼。
範龍生正覺驚異之間,身軀已被金毛巨蛛,帶到參天峭壁半腰的一個崖凹以上。
這崖凹形勢,竟若五丁天神突揮巨斧,向整座參天峭壁中央,橫削去大大一片。
故而這崖凹竟是一片數丈方圓的幹坦石坪,但石坪的靠山壁處,卻有一大四小等五個洞穴。
大洞洞口,約有六七尺方圓,位在中央。
小洞洞口,也有三四尺方圓,一邊兩個,整整齊齊地,在大洞左右排列。
範龍生心中太以驚奇,暗想這片潭水,既然佔地百丈,頗不在小,而又有天光透下,卻為何未被自己與「流雲仙子」謝逸姿,及「白髮聖母」蕭瑛,「玉美人」慕容冰等,到處搜尋之時,有所發現?
想到此處,便乘著蛛網落地之時,略一滾轉,使身軀仰臥,向潭水上空看去。
一看之下,範龍生方知莫怪人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造物之寄,及山川之巧,哪裡會是書籍輿圖,所能描繪登載得盡。
原來天光是由潭水上空百數十丈左右,垂射而下,但這能透天光之處,從下看去,約略估計起來,不過只有兩三丈的方圓而已!
整個形勢。便如一隻腹廣口小巨甕,換句話說,就是苗嶺群峰以內,有座山腹中空高峰,峰腹中並有大大一片潭水,潭心又有小島,除了峰頂巨穴,足透天光之外,又有一個幽秘水洞,可作對外通路。
範龍生與謝逸姿、蕭瑛、幕容冰等,倘若攀登這座空腹高峰峰頂,自然便可從巨穴俯視,早就發現峰腹潭水,無須浪費掉不少心機精力。
但因地名「五毒谷」,怎會與高峰絕頂有關,遂使這般老少奇俠,空自亂鑽牛角,把注意力完全錯誤地,集中到了崢崖峽谷幽壑深洞方面。
範龍生正在滿腹驚奇之際,耳邊忽然聽得自石坪靠壁的洞穴方面,傳來了輕微步履聲息。
他微攏目光看去,只見從五個洞穴中的當中大洞之內,走出一名三十來歲的中年道士。
果如「流雲仙子」謝逸姿所聞「點蒼」弟子之語,這道士身穿一件紅色道袍,道袍胸前並繡著一隻「金鉤毒蠍」。
這道士走到金毛巨蛛之前,向蛛網中詐做暈死的範龍生看了一眼,怪笑幾聲,揚眉自語說道:「這人身在毒蛛網以內,居然僅僅昏迷,未曾死去,倒是一件生祭蠍王的難得妙物。」
自語一了,從懷中摸出兩粒血紅丹丸,拋向金毛巨蛛,並揮手示意,要它把範龍生身外蛛網收去。
金毛黑蜘蛛先吞食了那兩粒血紅丹丸,然後臍下微吸,便把範龍生的身外蛛絲,收得乾乾淨淨。
範龍生因聽得這紅袍道士,要把自己生祭蠍王,更想冷眼旁觀,多見識一些這「拜蠍邪教」秘密,遂雖見身外蛛絲已收,卻仍僵臥在地,儼若暈死。
金毛黑蜘蛛收完蛛網,便即凌空縱入大洞左方的第一個小洞之內。
紅袍道士倒也頗為謹慎,袍袖微揮,竟向分明暈死地上,未露絲毫破綻的範龍生,打出一粒紅色飛彈。
紅色飛彈轟打到將及範龍生口鼻之間,忽然凌空自爆,爆散為一片略帶淡香的粉紅煙霧,把範龍生頭部,完全幕沒。
範龍生早已閉氣封穴,連耳鼻口眼七竅,均暗以神功防護,萬毒莫侵,遂根本不加理會。
粉紅煙霧散後,紅袍道士方把範龍生拖到石坪中央,用蛟筋長索,將他緊緊綁在一根丈許來高,尺許方圓的矗立石樁之上。
範龍生聽憑擺佈,心想只等少時看完究竟以後,再把你們這些邪人毒物,痛加懲治。
紅袍道士綁好範龍生後,竟又取出一塊紅色細紗,罩蓋在範龍生的頭面之上。
範龍生起初不知對方要把自己弄成這副新嫁娘的模樣則甚?但轉念一想,立即悟出定是那所謂「蠍王」,也已養成習慣,凡見紅紗覆首之人,便知是貢獻自己祭物,而加撲襲齧食。
紅袍道士見一切準備停當,遂向山壁間中央大洞以內,恭身肅立地,朗聲叫道:「弟子天雨,敬請教主及三位師兄出洞,黑蜘蛛擒來一名漢人,可供生祭‘蠍王’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