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又直哭起來,孫二公子忙道:「老人家不必難過,如今流寇已經走了,你還宜設法料理喪葬才是,我們既買東西,決無不給錢之理,不過那醫生和收生婆到底在什麼地方,能告訴我嗎?」
孫老闆道:「本集最有名的醫生叫楊回春,就住在後面南街上,收生婆有一個叫黃老太婆的最好,也住在那附近,不過,經過這兩次的血洗,是不是還活著那可不敢說咧!」
楊三忙道:「楊老先生我也認得,那是一個老好人,不過你們這集上的人也真傻,既然知道這些流寇要來,為什麼不早點避開,卻大家坐著等死喇?」
孫老闆又道:「你哪裡知道,他們未來之前,原曾說過,只不抗拒,絕定秋毫無犯,士農工商務安生理,便一到這裡也只殺有錢有勢的主兒,買東西也還給錢,末了卻來一個血洗,姦淫擄掠一齊上咧。」
韋飛不由焦躁道:「現在不必多問咧,既然有東西,照價給他,我們趕快去找醫生收生婆去,那鳥流寇還有什麼好勾當幹出來。」
那兩個夥計連忙掏出一塊銀子,塞在孫老闆手裡,走到前面,取了些油米和鹽,一同出店沿途向後街而來,因知各店無人,只揀須用的,便酌量取了些,除開新鮮魚肉菜蔬而外,連酒也有了。卻始終未再見一人。
等到後街,天已全黑,楊三點上了那盞燈籠,走不多時,便見十字街頭,豎著一面沖天招牌,上面寫著三世儒醫楊回春住本街潮音巷內。
那王、楊兩人,原甚熟悉,領著韋孫兩人走進一條長巷,在一家門前停了下來道:「那楊老先生便住在這裡。」
兩人一看,門口上馬石旁果然也豎著一塊招牌,二面八字粉牆,黑潦大門,對面還有一座沖天照壁,看去非常氣慨,那兩扇大門也大開著。
四人提著燈籠進去,穿過屏門,一路叫著,也不見有人,一連穿過兩座廳堂,韋飛道:
「看樣子,這醫生不是逃跑,便是也被流寇殺了,要依俺說,不如快些出去再去尋那收生婆去。」
那王五忽然用手一指第三進房又道:「你們看,那東上房內,不是有燈光嗎?也許裡面有人亦未可知。」
韋飛一把奪過燈籠,大踏步便向後面趕去,才穿過第二進房子,便見上房門窗大開,東間綠光閃爍不定,那院落中間,卻站著一人,連忙停步大喝道:「你這廝是誰,這裡的楊醫生在家嗎?」
那人卻分毫未動,也不作答,韋飛方說:「你這廝是聾子嗎?為什麼俺問你的話,卻不答應,是何道理?」
再提起燈籠一看,卻是一個渾身精赤著,被綁在一根木樁上,除胸口,咽喉,各釘著一把刀而外,渾身釘滿了小針,皮膚血汙全已變色,顯然已經死去多天。
那楊三不禁叫道:「這就是那位名醫楊老先生了,可憐他老人家,過一輩子專施醫施藥,也不知救了多少人,誰知流寇一來,竟然把他也殺了,還死得這樣慘,這天道真沒法說啊!」
說著,孫二公子已經走近東間,一看那房裡哪裡是什麼燈光,卻是一蓬碧慘慘的綠火。
再就火光之下細看時,只見那房中妝臺奩具位井然,繡帷錦帳十分華秀,分明是個香閨模樣,那蓬碧慘慘的綠光,但在繡幢之中發出。
心方駭異,忽然那蓬綠火愈加強盛,照得房中毫髮畢現,原來那繡帷之中,卻是一張滿嵌螺甸的紅木大床,床上高懸著兩幅大紅平金百蝶帳幔,錦衾繡褥摺疊得好好的,只正當中卻橫陳著一具白骨,骷髏手腳無一不全,那綠光便從那白骨上泛起。
孫二公子不由看得格外毛骨悚然,心知決非善地,那楊老醫生既巳慘死,更不必久留,正待轉身招呼韋飛快走。
忽然那綠光一閃,現出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來,一身縞素衣裳,雖然一臉淚痕,卻美豔異常,一面看著自己膜拜不已,一面用一手指著那具白骨,頗有乞憐求助之意。
他心正不解,韋飛已經跑來問道:「你在看什麼,那房裡有人嗎?既要看,為什麼不索性進去,卻在外面站著。」
孫二公子一指綠光正待告訴韋飛,忽然眼前一暗,火光驟滅,房中登時變成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了,忙將所見匆匆一說。
韋飛道:「這又作怪,照你這麼一說,分明是屈死的冤魂現形了,俺在千軍萬馬之中都曾闖過,就是沒有見過這鬼是個什麼樣兒,既如此說,大家全進去看看,也好見識見識。」
孫二公子道:「韋叔不看也罷,要依我說,這鎮上的人,好像全已血洗殆盡,這房裡既然如此作怪,還宜速去為是,再到那收生婆家去看一看,如果尋不著,不如早些回船,能趕到成都,那裡是個大去處,也許可以有法想,如再出點岔子,那便更不堪設想咧!」
那兩個夥計更巴不得立刻回船,也從中勸阻著,卻撐不住韋飛牛性忽起,大聲道:「這裡又沒有一個人,難道你們還怕鬼嗎?俺倒便要看個稀罕兒。」
說著,不由分說,提了那盞燈籠,大踏步進了上房,孫二公子無奈,只有提劍跟在後面,一同進屋,向東間走去。
只苦了那個夥計,提著鹽米油酒,進去怕鬼,在外面,又面對著楊老醫生的那具死屍,只有在廊下顫抖著。
那韋飛提著燈籠,更無顧忌,跨進東間,先向床上一照,果見一具白骨,平放在床上,卻毫無血汙之跡,便似水洗過一般,正說:「你這屈死的冤鬼,如果真的有靈,就該讓俺老韋看個明白,也好與你伸冤報仇,為什麼反不見動靜咧!」
正說著,孫二公子眼快,已在燈光之下,看見那白骨之下有一張黃表紙,紙上似有符錄之類,忙道:「韋飛仔細,聞得流寇之中,常有若干魔道人物暗中主持,這個陣仗,不要就是魔道中的邪術,卻不可大意咧,最好別去動他,等回船以後,先去告訴雲姐,她會劍術,到底要比我們好得多。」
韋飛一看,那具屍骨,果然蹊蹺,但生性暴躁,不管好歹,又大喝道:「什麼魔道邪術,俺怕他個鳥,憑這一堆死人骨頭,也能嚇唬人嗎?」
說著.把燈籠向孫二公子手中一塞,揸開五指,將那一具白骨一擄。
只綠火一閃,倏然一聲悲嘯,一個少女的口音道:「婢子乃本宅主人楊老醫生之女,閨名舜華,從小好道,誓不嫁人,不幸遭逢流寇之亂,全家羅難,我亦拒奸而死,想不到那流寇之中,藏有白骨教徒,竟圖收煉生魂供其淫樂,洗骨伐髓之外,每日子午卯酉四個時辰,必有陰火焚身之慘,適才幸蒙二位客官破去禁制放我逃走,他日相逢必當重報,不過此間禁法一破,妖人勢必趕來,二位還宜速去,否則我雖脫此大難,二位卻自難說咧。」
說罷,似見一團黑影穿窗而出,孫二公子連忙扯了韋飛道:「韋叔快走,妖人如果真來,那便了不得了咧。」
韋飛也不勝駭異,但仍舍不那一具白骨,取出鐵錘,一下打個粉碎,這才取回燈籠一同出房。
那兩個夥計早在房外聽得明白,只驚得魂飛天外,不待二人叫喚,便一路向外面飛奔出去。
等韋飛兩人到了第二進院落,正向第一進大廳走去,忽見天空一點綠光連掣,便似流星過渡一般,直向後進上房院落瀉將下去。
孫二公子方說:「不好,那妖人來咧,韋叔快將燈籠吹滅,以免露出形跡。」
忽然身後大喝道:「哪裡來的野人,膽敢破你祖師爺的禁制,將那楊老頭兒的女兒生魂放走,還不停步聽候發落嗎?」
二人猛一掉頭,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妖人,已經到了身後,再一細看,只見那妖人頭挽道髻,身穿黑色制服,長僅及膝,卻生得獐頭鼠目,鷹鼻削腮,一臉陰狠之色。
韋飛一見來人異常蝟瑣,並不像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也大喝道:「你這廝是什麼東西變的,敢在此地與妖作怪,已是該死,還待怎的,俺要放你走了,也不算是鐵錐韋將軍。」
說罷拋過燈籠,拔出鐵錐,便待動手,那妖人冷笑一聲道:「破我禁制的是你嗎?那話就好說咧,我乃大西國王,八大王駕前護國老神仙門下弟子王仁興,本來你既破我禁制,便該立刻宰了以洩我憤,不過你既自稱將軍,一定是明朝的官兒,那倒不能殺你,只有先帶你去見孫可望殿下再說了。」
正說著,韋飛大吼一聲,一錐已經打到,那妖人一閃身立即避過,接著把手一抬,一道灰白光直向韋飛右肩頭飛去。
孫二公子說聲「不好」,連忙掣劍在手迎了上去,已是無及,一根白骨鑽心妖釘,正打個正著。
韋飛只覺得,右肩頭一涼,半邊身子全麻,痠疼入骨,忍不住撒手扔錐倒下去。
妖人一見妖釘得手,更不待慢,用手一指,那道灰白光華又向孫二公子飛來,卻好孫二公子手中寶劍向上一迎,兩下一接觸,只見青光大起,錚的一聲,妖釘立被削成兩截灰白光華一閃而沒。
那妖人不知孫二公子手中那口寶劍原名清寧,得自管岑山中,乃前仙拂雲叟所遺煉魔利器,一見妖釘被毀,不由吃了一驚。左肩一搖,又飛出一道暗紅色妖劍,向孫二公子掃將過去。
那孫二公子初遇妖人,一見韋飛中了妖釘倒將下去,那妖釘又向自己飛來,揮劍迎敵,原屬拼命一試,不想仙劍忽發威力,竟將妖釘打落,膽氣轉壯,把心一橫,又揮寶劍,向那暗紅色妖劍迎去。
只聽得錚的一響,那道暗紅色妖劍似又受傷,倏然退出老遠,心下越發有了把握,不待妖劍再飛來,一劍又向妖人掃去。
那妖人萬想不到妖師所傳邪寶妖劍全敵不過那柄寶劍,不由有點著慌,二次又催劍一擋,猛見妖劍一震,又被擋了回來,這一下竟連真氣全被震傷,幾乎被那寶劍砍上。
所好孫二公子不識劍術,未能發揮那劍威力,得容輾轉,但也看看不支,孫二公子卻得理不讓人,直逼了上來。
他正想著如能一劍將妖人殺死,自己和韋飛或可有救,忽又見半空中一道烏金色劍光直瀉而下,接著又現出一個紫面長髯,高大妖人來,向那先來妖人王仁興大喝道:「此劍乃拂雲老兒遺物,豈是你所能抵敵,還不快將那個倒下的蠢貨攝將回去,聽我發落,這裡的事,我已用晶球照影之法檢視明白,無用多言,算全交與我咧!」
說著,一指那道烏金色光華,又向孫二公子掃來。
那王仁興一見來的正是妖師老神仙張全,連忙答應,一下背起韋飛,在一團慘碧光華籠罩之中,向南方一閃而沒。
孫二公子一見韋飛被妖人攝走,心中非常著急,但心恃仙劍在握,方才連破邪寶妖劍均自得手,忙又揮劍迎了上去。
卻不知道,那妖師絕非方才妖人可比,那寶劍一著烏金色光華,反震之力極大,幾乎脫手飛去,妖光直壓下來,不由叫了一聲「啊呀」矬了下去。
看看妖劍已到頂門,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想見百丈金虹垂天而下,直照耀得兩眼全睜不開來,那道烏金色光華,倏然一撤,遙聞有人大喝道:「張全,你聽清楚了,今天權且便宜你,少停些時自然有人前去尋你。」
再抬頭一看,那妖師已經不知去向,眼前卻站著一位相貌奇古的老尼看著自己笑道:「二公子受驚了,那妖人已被我驚走,你也該回去咧!」
說著一伸手從袖中掏出一粒丹藥來道:「這是一粒安胎靈藥,可速攜回船上與含芳服下,定有奇效,並大可裨益那未產孩子,你卻不必再在此地眈擱了。」
孫二公子連忙接過,又拜謝道:「幸蒙大師救我一命,並承加惠內子,實屬感激之至,但不知大師是何法號,還請見示,以便永識不忘。」
那老尼微笑道:「貧尼慧因,了塵是我徒兒,適因從海外仙府,一路巡視而來,不想公子偶為妖人所窘,故而解圍,些許小事,何足掛齒。」
孫二公子連忙又叩頭說:「弟子實在不知師祖法駕到此,還請恕罪,不過我那韋叔已被妖人攝走,存亡未卜,還望慈悲救回來才好。」
慧因笑道:「你那韋叔,此番雖有兇險,卻決不至喪命,由他閱歷閱歷也好,此間既有諸葛一真等人還可應付,他既收他為徒,自不至坐視,可傳我語,著他和張紀方、心印等三人,先救沿江一帶孑遺,再除成都妖人,要不然,只顧了除魔,這番浩劫愈擴愈大咧,便你夫婦和雲兒,也不妨暫緩石屏州之行,襄助這場義舉也是絕大功德。」
說罷袍袖一展,金光一閃,便不知去向。
孫二公子又伏地拜了四拜,才起身出了楊老醫生大門,徑向江岸而來,只苦於路徑不熟,雖有暗淡月光,街市上卻了無人跡,再加上一片兵滅以後景象,便如進行墟墓中一般。
他好容易才尋到江邊那條街上,忽見一道劍光沖天而起,直向身邊落下,一看卻是云云,忙道:「雲姐既已趕來,想必那兩個船夥已經回去,不過韋叔已被妖人攝去啊。」
云云不由大驚道:「那王五楊三,兩人逃回去語焉不詳,只說你們遇上一個女鬼訴說有妖人作祟而已,既有妖人在此,又將韋叔攝去,那倒說不得只有一拼咧,那妖人現在何地,你能告訴我嗎?」
孫二公子忙道:「那妖人早被慧因大師祖驚走了,否則焉容我活著,韋叔雖被攝去,據師祖說雖有兇險卻無性命之憂,那位諸葛道長非去救他不可,只是這個時候卻到哪裡去尋這位道長咧!」
說著,又將慧因大師去魔贈丹留話的經過說了。云云道:「既然如此,我們還是趕快回船為是,含芳妹妹,這個時候,越發腹疼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