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孫老闆首先將現有人數和存糧說明,原來就幾天之中,這集上已經平添了千餘人,糧食卻也有了二千多石。
昭業隨令推出三人,分任登記難民、糧食,和照料扶持之責,又命再將民房、無人空屋查明備用,並著人將孫二公子請來主持編組莊丁之事,眾人俱各應命。
那張元常又道:「如須錢用,我那十大缸金銀,便請撥歸公眾保管,那西山望月崖各人,不妨也令他們回來,將所有存糧,一齊帶回來。」
昭業忙道:「這金銀和出入支用,便煩老丈負責,那望月崖上各人倒不必回來,那地方卻好和這裡做個掎角之勢,只消分出一兩位知兵而法力較高的人前往坐鎮便行,如果著他們搬回來倒反不好咧。」
心印笑道:「如論知兵而又法力高超,現在在此人物,無過諸葛老弟,便請率楊繼武、大桃兩位道友,前往坐鎮如何?」
狗皮道士搖頭道:「我便在那裡住上兩天無妨,這知兵和法力高超的高帽子卻不敢當。」
心印笑道:「你從中舉以後,不就上書兵部請纓嗎?怎麼現在倒客氣起來,如論對付左道,自然大家群策群力,這防守以備流寇來襲之責,卻在柳老居士,孫二公子和你這三位身上咧,現在老居士算是統帥,你和孫二公子卻好各領一軍,不正好嗎?」
三人方在遜謝,卻當不住鎮上父老首事諸人一聞此言立刻相率環請,只有承應下來,由昭業權主全域性,孫二公子和狗皮道士分別擔任集上和西山軍事佈置。
事情決定之後,張元常又請船上各人搬來自己宅內暫住,約定明天便由他和狗皮道士、楊繼武、大桃三人前往西山望月崖去。
部署方定,天已大明,忽見那劉拱宸隨著劉大剛夫婦走進來大哭道:「我卻想不到左道流寇這等毒辣,不但說的全不是做的,而且適得其反,如今我已全明白咧,還望著諸位仙人,容將來意說明,為死的報仇,替活的打算才好。」
說著,又向眾人拜伏在地,心印忙道:「你好好的,怎麼忽然明白過來,有話不妨細說,一切全有我們替你作主便了。」
劉拱宸哭道:「小人小時候也曾在舅父家塾讀過幾年書,卻不合不安本份,要想求仙訪道,又想當個來去絕蹤跡的劍俠,替人間稍雪不平,前幾年便盜了父親幾兩銀子,出外訪道,卻不料誤入邪教,起初也覺那白骨教所行有乖天理於心不安,無如他們說的又是一番道理,又當不起聲色貨利的誘惑,不覺隱溺下去。
「漸漸積非成是,又學會了好多邪術,一向全替白骨教在雍涼一帶傳教,自從八大王入川,才調來成都道院,心方以為離家已近滿心想回來看看父母,和舅舅、舅母。
「那表妹小喜原來本是我的未過門的妻子,那邪教不但不禁婚嫁,並以採補為傳道之一法,心中也打算來此完娶,同修邪法,誰知那監院巴爾喀答始終不放我回來,我也曾託過好多教友同道代為探聽,並託了此間壇主金篆夫人代為照顧,大家全說家中過得很好,我也大放寬心。
「誰知回來一看,舅父全家都遭慘死,便自己家裡,也只剩下父母倖免於難,他們對自己教下弟子尚且如此,何況別人,目前我已萬念全灰咧。」
狗皮道士在旁又笑道:「原本左道手段就是如此,他們說話,焉有靠得住之理?不過此次為何又讓你回來咧?」
劉拱宸哭道:「那是因為教下好多能手全在這集上吃了大虧,便掌院老神仙張全也沒能沾便宜回去,猜不出這裡到底有什麼正教中長老宗主,他們雖有晶球照影之法可以檢視,但每一照到這裡,只見一片金光籠罩,卻看不出有何情況來,這才想起我是此地人,命我回家打探訊息。
「但臨行之際,掌院監院全曾一再吩咐只准打探公事,卻不準回家和親友見面,只一和親友交談,問及家事,我身上的青磷信火便會飛起,壇上立刻知道,回去便以違命犯戒論處,至少須打三百蟒鞭,重者更有陰火燒身重責。
「所以我一來始終沒敢回去,也未敢露面,只用隱形之法各處檢視,初見集上的燈火全無,還疑時在深夜,人已全睡,卻想不到十室九室都已殺光,後來忽然看見這宅內有點燈光,這才隱形進來,在那大梧桐樹下張望。」
「又不料這位小禪師神目如電,竟令那位用大力金剛掌法將我打倒。當時,我臟腑均傷,五內皆裂,自忖難再活,但不見父母家人一面終不瞑目,所以寧願生魂回去受責,哀求張老員外,將父親請來一見。
「卻不料小禪師竟大發慈悲,賜我靈丹得以不死,已是令我心感,及至隨著父母回去,一敘本集慘況,今晨又赴舅父所居一看才知道我竟受了白骨教的騙,如今追悔已經不及,不過,目前我如回去固然不免一死,便不回去也無生理,還請各位神仙和禪師指迷。」
說罷伏地不起,痛哭失聲,韋飛不禁笑道:「別人全說俺老韋沒有心眼兒,俺看你比俺還要想不開,你既然知道上了那鳥妖人的當,如今已經明白過來,自己如果手底下有兩下,固然可以和他去拼一拼,殺一個是本錢,殺兩個便是利錢,如果自忖不行,這裡是你的老家,只你父母街坊擔保你,便在這裡住下來,不回去還怕那鳥妖人來咬你的鳥不成?」
劉拱宸猛揉淚眼道:「這位爺,你哪裡知道白骨教的厲害,我的本命元靈,現在禁制在成都道院法壇之上,附身更有青磷信火,一舉一動,他們全知道,如今既叛教,回去除了一死之外,還要受那煉魂之慘。
「如不回去,被掌院監查得,這青磷信火也立刻發作,肉身立即燒成白灰,生魂也被信火裹回,還是照樣受罪,要想拼命固然由不得我,便打算逃也辦不到咧。」
韋飛連忙搖頭道:「那你貪圖什麼,要入這鳥教咧?」
劉拱宸道:「小人適才不是已經說過,那是被聲色貨利所誘,邪說所惑嗎?所以說,如今懊悔也遲咧。」
猛聽心印哈哈大笑道:「你如真能悔過,那倒也不一定太遲,不用說在這裡萬無一失,那些左道妖人決無法用那青磷信火將你燒死,便想回去,也可以讓那妖人不知道你在這裡的情形,你如果捨不得白骨教中那分舒服受用,那便無法想咧。」
這話一說,不但劉拱宸連連叩道求教,便伯父親劉大剛夫妻二人也跪下來道:「這逆子雖然不肖,誤入歧途,但小人夫妻只剩下一個兒子,還求小禪師大發慈悲,救他一命才好。」
心印連忙搖頭道:「要我救他一命並不大難,不過他這若干年來在邪教之中也造孽不少,我如將他救下,你要那些在他手下屈死的冤魂又待如何咧?」
說著,把手一指,只見一圈佛光之中,忽然現出好多血汙狼藉的露體冤魂,一個個全怒目切齒,張臂似欲撲來。
那劉拱宸一見,不由大叫失聲道:「你們不用找我,那全是各位師伯叔和掌院監院逼我做的,我如不那麼做,便是叛教背師,連我也不用想活咧。」
心印笑道:「你雖沒有起意殺害他們,但他們死在你手卻無法抵賴,何況這其間,你也難免有因為財色貪妒以致置人於死的,卻難盡以奉上差遣,身不由己脫卸。如今你要保全自己這條性命,必須先安死者之心,將來仍須還孽報不行,否則我雖有法力,也無法救你咧。」
劉拱宸忙又叩頭道:「小人知罪了,但求禪師慈悲,我必竭盡心力補還以往罪孽,更必設法超度這些無辜冤魂。」
猛聽心印又大喝道:「你既迷途知返,又允下這等願心,我決救你一命,但能不能自拔,卻仍在你自己咧。」
喝罷又把手一揮,那些冤魂,各現歡喜之色隱去,接著又向那劉拱宸道:「你且起來,我有話還要問你,你須知道,我雖仗佛力能夠救你,卻不能替你,解鈴還是繫鈴人,你即想解脫這場冤孽,便須多積善功,但是修積善功,最好最易便是在賊中,你敢肩此重任嗎?」
劉拱宸聞言連忙站了起來躬身道:「小人願去,但是我雖蒙禪師渡化,這在邪教中,卻是大逆不道,視同叛教,我怎麼能回去咧?」
心印又大笑道:「你以為你在這裡的一切,白骨教的幾個魔崽子已經知道了嗎?他如有這大的本領,還不叫你來咧,老實說,你一進入臨江集的地境,他們便全茫然,要不然,能容得你這樣大澈大悟嗎?」
接著又笑道:「不過你放心,即使他們想弄鬼,有我在這裡也辦不到,現在要問你的,是那幹左道人物有何打算,你既在成都道院之中,總知道一點,能就所知對我說一說嗎?」
劉拱宸忙道:「那成都道院之中,白骨教中人物雖然不少,但全已吃過各位大虧,已成驚弓之鳥,那西方魔教,雖然有兩位能手,也自知未必便能取勝,所以只打算能辦到一個守勢,一面差人分向青磷谷和羅剃國告急。
「如今已接阿修羅王迴音,不日便有能手來助,並叫將正教在此主持人物探聽具報,所以才叫小人前來,既蒙禪師允許我在賊中修積功德,以贖前愆,只能稍減夙孽,便萬死也所不辭,但小人回去如何說法呢?」
心印笑道:「我既著你仍在賊中修積善功,自然有一番交代給你,你放心便了。」
說著又道:「你此番回到成都道院,不妨對那張全和巴爾喀答說,這裡系由我心印小和尚主持,此外僅只各正教門下弟子數人,並無一名長老宗主,前此雖有一兩位老前輩曾經露面,但路過即去,實未停留。
「他們如不置信,不妨再叫人來,如問及集上情形,可照所見老實告訴他,只不必提你家中的事,便可無礙。」
劉拱宸聞言,忙又叩道謝過,那劉大剛夫婦聞得兒子仍舊要回到成都,不由又跪下道:「小人夫婦只剩下這一點根芽,還望禪師和各位仙人垂憐,千萬能留他在此地才好,否則這一去便難說咧。」
心印笑道:「二位老人家但請放心,我小和尚既叫他回到成都決保無虞,要不然,他這所造惡業,卻無法清償了。」
說著,又向劉拱宸道:「我為憐你父母對你關懷,再特施殊恩,賜你一道靈符,如遇兇險它便會立刻發生妙用,護著你仍然回到此地來,但放寬心,大膽做去便了。」
說罷,隨命劉拱宸將衣服解開,在背上指手劃了一道符,仍命穿好,回去再與父母稍敘天倫,便回成都去,劉老夫婦又千恩萬謝,方才攜著兒子出去。
這裡諸人又商量了一會,狗皮道士便攜了大桃、楊繼武和張元常向西山而去,孫二公子和昭業、云云也回到船上,將趙定國夫婦和含芳一同接到張宅,連船上老大和水手們全都搬上了岸,其餘各人,也各覓靜室,打坐休息。
那孫二公子待各人都撮上岸,住定之後,便又召來鎮上各首事人按現有人數,分別編成隊伍,商討防禦辦法不提。
到了下午,心印和昭業、孫二公子、銅袍道人四人在那廳上正在商量集上佈置防守之策,忽然那大廳中間地下裂開一個大洞,冒上一蓬綠火。
孫二公子忙道:「不好,又有妖人前來相擾了。」
銅袍道人也連忙把手一抬,將那藍虯劍發出,正待橫掃過去,心印一看大笑道:「快別動手,我們正恐人手不夠,現在幫忙的人已經來了咧。」
話猶未完,那蓬綠火之中,已經現出一個蔥白宮裝的少女來笑道:「銅袍道友不必誤會,我乃嘉陵江底九幽魔宮的晏珊珊,昔年曾蒙小禪師佛法渡化,棄邪歸正,又蒙公孫太公賜我練魔秘籍和至寶風火花形爐,掌管魔宮群鬼,准以巫醫小法,濟世救災以贖前愆,半甲子以末,幸無損越,頃奉公孫太公之命,統率靈鬼七百二十六人來此聽候差遣,其實卻非妖邪一類咧。」
心印仔細一看,只見她美豔猶昔,只是臉上道氣盎然,絕非昔日妖冶之狀,不禁笑道:「我也久已算定你要來咧,可喜你這三十年來,道心已靜,絕非昔年光影,也不負我費那一番手腳,只是你那所部群鬼,凝練如何,現在救災在即,他們能當此重任嗎?」
珊珊臉上一紅道:「昔年幸蒙當頭棒喝,敢不洗心革面,至於魔宮群鬼自經公孫太公用全魂聚魄之法渡煉之後,魂魄均已凝固與生人無異,便巫醫小術也略有可觀,這近十餘年來,輪流遣出行道,也小有成效,只不過他們究竟根基淺薄,雖說各有防身小術,隱現由心,用以救那災黎,自是無妨,但如遇上魔救中能手,卻無法抵禦,還望禪師斟酌才好。」
心印笑道:「只能如此便夠了,如今我們這裡缺乏的便是這類人才,那抵禦強敵自有人在,卻用不著他們咧。」
說著又指著昭業道:「這位柳老居士,乃鐵肩大師門下,現在算是此間統帥,你既來了,以後便須受他節制指揮,可將名冊交他,再作調遣。」
接著又指著孫二公子笑道:「這位是高陽孫督師承宗的文孫孫二公子,現在這裡統轄本集壯丁,算是我們的指揮官兒,你那所部群鬼,一來以後,便也須以兵法部勒在他麾下任事,卻須切囑,不可淘氣,露出鬼形咧。」
珊珊聞言忙向二人施禮,昭業笑道:「晏道友休得聽這小和尚信口編排,此間均屬孑遺丁壯,我等不過暫代安排,稍為佈置,以免為流寇左道所乘,哪有什麼統帥指揮名色,晏道友即奉公孫老前輩之命來助,便當以客禮相待才是,怎麼能說到統率調遣。」
心印正色道:「話卻不是這等說法,既準備抵禦流寇,便不得不以兵法部勒,焉能沒有一個統帥指揮之理?否則一旦臨敵,豈不成了烏合之眾,卻教誰作主咧?何況你這統帥之責是這裡地方父老子弟公推出來的,你怎麼能說我信口編排呢?」
昭業笑道:「便算我是大家公推出來權主此間軍事的,晏道友也算是一路客軍,怎又說得節制指揮咧?」
心印又道:「老居士不必再謙,須知晏道友雖是客體,她那部下的靈鬼,也經公孫太公渡化,又各具善根,但大都淘氣異常,如果不加管束部勒,卻難免出點小花樣咧。」
昭業這才答應下來,忙向珊珊道:「既如此說,那我只有權且放肆,但不知晏道友所部靈鬼現在何處,造有名冊嗎?」
珊珊笑道:「柳老前輩不必再謙,我奉公孫太公之命,花名冊久已造就,他老人家囑我來此便是受老前輩節制調遣咧。」
說著又從袖中掏出一本名冊來,遞了過去,一面道:「這些靈鬼本屬聚散由心,有形無質,雖經公孫太公度煉,形體己固,但仍可退藏至微,現在均在這地下候命,只一有令,隨時可以聽點。」
昭業接過那名冊一看,男女老幼均有,每名之下並註明技能智愚,竟非常詳細,不由笑道:「晏道友真是心細如髮,有此一冊,便可各用所長,不至乖誤了。」
一面又道:「既然各人已來,便請在鎮東那楊醫生宅內暫住,以便點名分派。」
接著又道:「公孫老前輩還有囑咐嗎?聞得此間左道中人將有能者來此,將來恐怕還非各位老前輩親臨主持不可呢。」
珊珊道:「公孫太公也曾說過,不久便到正邪不能兩立的時候,不但他老人家非露面不可,便其他各派宗主長老也非全到不可,並且還有若干知名道友要應點轉劫,過此一關,仙佛方才有望,還請轉囑各位道友多方留意才好。」
心印笑道:「劫數巳定,禍福相倚,這倒不須說得,便道友那舊相識到時,也必尋來無疑,你那風火花形爐還須勤習才是。」
珊珊含笑道:「我幸蒙小禪師指迷,這三十年來,煉魔之法,已略能領悟,不過到時還望格外照顧,代我解脫才好。」
心印又笑道:「只要靈臺清淨,來去本無掛礙,你一託我,便又著相咧。」
珊珊方才點頭,忽聽廳外嬌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來了,這一來倒好,我們又在一起咧。」
再看時,卻是小珠攜了云云二人走了進來,互相見禮之後,珊珊連忙攜了小珠的手也笑道:「將近半甲子不見,道友越發功力精進,簡直和散花天女一樣咧。」
小珠笑道:「你不也一臉道氣,絕非昔年狀態嗎!」接著又替云云介見,大家寒喧了一會方才散去。
那珊珊自率一群靈鬼在楊宅住下,不日那群靈鬼便由昭業量才派遣,除臨江集和望月崖各派百餘人配合壯丁防守要隘而外,其餘均派向各地救災,接引難民來歸。不上半月,兩地防守均辦得井井有條,四方孑遣,紛紛來歸,不但臨江集上已有七八千人,便那西山望月崖一帶,也平添了一二千人,昭業等是來者不拒,一律予以安置編隊,兩地也頓形熱鬧起來。
那兩處地方,都由心印門下好幾道禁制,一切邪法均不能窺探,來的人又有那數百靈鬼明查暗訪,流寇妖人也不易混入,只人數一多,糧食便感不濟。
昭業又命人攜帶金銀向遠方贖取,用大挪移法運來,便不虞缺乏,漸漸成了規模,但在流寇和魔教方面,得訊之後,卻全視若眼中之釘,那八大王張獻忠更是暴跳如雷。
不過自九俠大鬧成都之後,全嘗過滋味,一時未敢率爾來攻,只有靜候羅剎國和青磷谷兩處能手到齊再為動手。
起初以為那些能手遁光迅速,瞬息可至,誰知一連十餘日,始終未見有人來到,再一查點,方知阿修羅老怪自己也因大劫將臨。在北方又連吃大虧,所以也在慎重將事,這一來兩下成了相持之局,那臨江集上恰好得以從容佈置。
這一天剛剛諸事粗粗就緒,那韋飛也由狗皮道士傳了劍術口訣,那口訣看去並不太繁,上來只是道家煉己築基之法,但他如法一坐卻八下里不合式,不但真神難攝,千百念頭齊來,便呼吸也如老牛喘月一般,一會兒那兩條盤著的腿,更痠麻難受,甚至黑臉上,也似有若干蟲蟻在爬動。
他做功夫本在張元常那後園中的靜室裡面,原來極清靜,那一顆心卻偏靜不下來,坐了一夜,再也等不得片刻安定,天色才亮,便一賭氣爬了起來。
他搖頭道:「也許師父在捉弄俺,要不然,怎麼一起頭,就這等為難,俺高低卻沒法學咧。」
說罷,一想還是那大師伯所傳的金剛掌法,又痛快又合用,只是那掌法出手著物必損,這園中花樹山石全難當一擊,只有到那鎮外,才能練習,想罷,將腳踝和兩腿揉了一下,出了張宅,徑向集外而來。
那時正當十月中旬,早晨寒風甚勁,地下又薄薄鋪了一層霜,集上劫後歸來的孑遣難民,大家都還沒有起來,只沿途民壯崗哨仍在,尚未收去。
大家全知道韋飛是一位曾經和韃虜大戰的將軍,這一次保護本集災黎,又是第一位見面的,各人均不阻擋,有的還施上一禮,道聲:韋飛將軍你早。韋飛一路招呼著出了集口,那新築的木柵,一看前面遠遠的有一座寒林,那老樹大都在合抱以上,外面一層已被燒枯,近處還有若干斷垣殘壁。
他不由非常高興,暗想:「俺如在這裡練那金剛掌,卻不怕打壞了什麼,也不怕什麼鳥人看見咧。」
想罷更不待慢,一路飛縱向林邊,正待先用那林外的一片頹垣殘井來試掌,忽聽耳畔有人低聲道:「韋將軍,那前面已有妖人,卻去不得咧。」
韋飛聞言不禁一怔,再掉頸一看,卻不見人,不由愕然道:「什麼鳥人,既對俺說話,為什麼又不見面,你到底藏在什麼地方?」
耳畔又聽那人道:「不要嚷,我就在你身邊,那兩個妖人是來下戰書的,如果你一嚷,他們說出來意,便不好動手,那多沒有意思。」
接著又道:「再說這兩個傢伙本來就是該死萬分,你就不弄死他,也得給他一個大大的教訓才好。」
韋飛話雖聽得清清楚楚,四圍卻仍不見一人,不由張大了眼睛,東張西望,一面道:「你到底是誰?既要我打小魔崽子,為什麼又不現身,俺大師伯說過,那金剛掌法,卻不許誤傷好人,否則以後便不靈咧。」
那人一笑,微扯衣角道:「你要見我不難,只到那瓦礫堆子後面便行咧。」
韋飛一面隨著向前走,果見有一大堆瓦礫,好像小山也似的堆在大道旁邊,才到堆下,便見綠火一閃,跟著現出一個眉清目秀的青衣小廝來,笑嘻嘻的道:「你說話須要低些,那兩個傢伙,昨夜便已趕到,原想乘夜入集向各位仙師叫陣,卻不知那集上有心印禪師的禁制和佛光籠罩,他們幾次想鑽全沒有能鑽進去,這才商量好了,先在那林子裡睡上一覺,等天亮集上有人出來,再傳話進去。
「如今他們全睡在那裡,還沒有醒咧,你如願去,我可以引你前去,再拿他試試手,這樣新鮮活跳的東西,不比你想拿牆壁枯樹擋災要有趣嗎?」
韋飛一看那小廝不過十五六歲,一臉機伶之色,忙道:「你是誰?為什麼知道那兩位妖人是來下戰書的,又為什麼知道俺要用枯樹斷牆來試手咧?」
那小廝笑道:「小人姓趙,名字叫趙小龍,自從隨晏仙子到這裡來已好多天,你老人家雖然認不得我,我卻認得你老人家,前幾天你在集上,不就專找枯樹壞牆試手嗎?
「至於這兩個妖人,那是因為昨夜當我隱身在集外巡邏,卻好他們正在前面那林子裡搗鬼商量才知道。這兩個傢伙,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我的道行更有限,所以沒敢動手,又怕闖了禍,仙子法度厲害,弄個無功有過,更犯不著。
「卻好看見你老人家從集上出來,才想起你那金剛掌,這等魔崽子決受不住。又想你老人家不知道那裡藏著妖人,一下吃了暗虧,才隱身相告,你老人家到底打算怎樣,還請快說,如果不想去拿他試手,我便要進集去報知那孫二公子和我們晏仙子咧。」
韋飛不由又笑道:「俺道你是誰,原來你卻是那晏仙子帶來的小鬼,俺正愁沒有活人好試掌咧,既有這種送上門的妖人,如何不去。」
那趙小龍又笑道:「你老人家這等去法卻不妥咧,那兩個傢伙,雖然沒有多大道行,但那白骨教下的邪寶妖劍多少有兩件,這主意是我出的,如果讓你去吃點虧回來,晏仙子一定不會答應我,最好先由我用隱身潛形之法,將你老人家身形隱起,我們一同去,先由我出面,佯作不知,看看動靜,再戲弄他一下,我如以咳嗽為號,你老人家等聽我咳聲再行動手,便萬無一失咧。」
韋飛笑道:「小鬼東西,俺依你倒使得,只是你打算怎麼戲弄人家咧?」
趙小龍笑道:「這卻不能預定,只好到時候再說,你老人家只聽我的暗號下手便行了。」
說著又道:「這潛身隱形之法,乃從妖鬼九幽帝君梁無告學來,你老人家只不響動他決看不出來,可別再嚷咧。」
韋飛笑著點頭,那趙小龍,忙在他身後面了幾畫便道:「行咧,如今我們可以去了。」
說著,當先開路,轉過那瓦礫堆子,不一會便到林邊,那片寒林卻疏落異常,林中景物一望而知,韋飛一看,只見那林中只有一大片灰濛濛濃霧,卻不見有人。
他正待要問,那趙小龍卻一打手勢,把頭連搖,躡手躡腳走進林去,那片濃霧立刻消散,現出一塊方方的石臺,那臺上卻鋪著好多稻草,草上睡著兩個穿著白骨教黑色道服的人,一個年在二十來歲,淨白麵皮,臉卻好朝著林外,身上半蓋著也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一條棉被,另一個卻臉朝裡,看不出面目來。
那趙小龍看著二人笑了一笑,又扮了一個鬼臉,先奔向那外面的人,在他臉上摸了一下,接著又在裡面的小腿上重重的擰了一下,遙聞那裡面的一人大叫道:「你這免崽子,為什麼好好的擰我一把?如今公事未了,又在外面打野盤過宿,老於卻沒有那份心事咧。」
說罷身子一翻,卻是一個四十上下的絡腮鬍子,睡意猶濃,雖然翻了一個身,卻未睜開眼睛,那外面睡的少年卻一揉雙目道:「這不見鬼嗎?我幾時擰過你來,你好好的在我臉上摸什麼,你看看,天都大亮咧,還不起來?」
那裡面睡的鬍子也一揉眼睛道:「我何嘗摸過你的臉,明明是你擰了我一把,既想那個又何必抵賴,我們待公事交代完了再說好嗎?」
那少年猛然從石上跳起來道:「你她媽的,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討老子便宜,你媽才想那個咧,再敢胡說,老子不揍你兩個嘴巴,也不算是監院面前的司香童子。」
那鬍子也猛然從石上跳起來道:「你這小免崽子敢罵誰?他媽的,老子在白骨教下,翹起一條腿來比你的頭還高,你算得什麼東西,你他媽的擰我大腿不算,倒說老子摸你臉,老子正經娘們雖玩膩了,卻尋不著你這兔崽子咧。」
那少年轉陰惻惻一笑,冷不防把手一揚,那條手臂,倏然長出尺許,啪的一聲,一個嘴巴,只打得那鬍子順嘴流血,接著大喝道:「毛貴,你休得倚老賣老,老子已由監院巴爾喀答收為弟子,現在算是西方魔教的人咧,你敢怎樣?」
那鬍子一聽,不禁摸著被打的嘴巴發怔,那少年正在得意,接著又道:「老實說,連掌院全要聽監院的,何況你小小一個壇主,你說你翹起大腿比別人的頭高,老子一入西方魔教,便算羅剎國阿修羅王的弟子,就憑掌院也得客禮相待,你又算什麼東西?」
正說著,猛覺嘴巴上啪的一聲,也捱了一下,那少年不由大叫道:「好,好,毛貴你竟敢還手,老子要饒了你才怪。」
說著,一伸手又向那鬍子打去,那鬍子這一下有了防備,連忙閃身避過,也大叫道:「週四寶,你既然已入西方魔教,我哪裡還敢還手?不過我也聽見你捱打的聲音,這事卻有點奇怪咧。」
那少年一想,方才也明明看見毛貴自己摸著嘴巴,並未動手,而且兩下隔著石頭,也有二三尺遠,憑毛貴又不會長臂之術,也決不會打著自己。
他不由怒道:「什麼鬼東西,竟敢暗中打人,是好的為什麼不現身出來?」
那毛貴也大喝道:「來的想是武當門下了,你祖師爺要找的便是你們,再不現身,祖師爺可要不客氣咧。」
二人話才說完,那毛貴嘴巴上,又著了一下重的,接著有人喝道:「憑你這兩個下三濫的寶貨,也配在這裡發威,你小爺爺便站在你們面前,你自看不見,捱打怪得誰來?」
但仍不見人影,那週四寶又喝道:「久聞武當門下,連初出道的弟子也有兩手,你既敢打人,為何不敢見面?」
說著把手一揚,便是一蓬綠火,直向那發聲之處打去,那綠火方才出手,頰上又著了一個巴掌,接著又聽暗中有人喝道:「你這小魔崽子,也配和武當門下見面嗎?你這鬼火小爺爺也會玩,不信我們先試試看。」
說著,一點磷火倏然當頭罩下,轟的一聲,那週四寶頭上一頭頭髮,完全燒著,一下就鬧了個焦頭爛額,滿地打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