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美婦笑道:「咱們的協定中,可並沒說明要幫你們啊!」
紫衫老者注目問道:「你究竟是誰?」
紅衣美婦抿唇笑道:「閣下這一問,未免太可笑了!」
語聲微頓,妙目向左右一掃,見那由兩個黃衫老者接替的鬥場,已呈膠著狀態,不由黛眉微蹙地曼聲接道;「這大理城中,誰不知道我就是群芳閣中,那位紅牌歌伎紫娟姑娘。」
紫衫老者正容接道:「老夫問的是你的真實姓名。」
紅衣美婦漫應道:「有這個必要麼?」
紫衫老者沉聲道:「老夫沒工夫跟你閒磕牙!」
紅衣美婦俏臉一沉道:「我的工夫也寶貴得很,不過,如果你能說出你那主子的來因,和為甚麼必欲置這老少兩人於死的原因來,我亦可以將我的起初來歷告訴你。」
紫衫老者道:「老夫一向獨來獨往,那有甚麼主子!」
紅衣美婦道:「閣下,真人面前莫說假話,憑你‘開碑手’上官文,哼!不是我瞧不起你,只夠在關外充當土匪呢,要想擁有石中玉和万俟英這樣的護法,還差了一大段。
上官文(紫衫老者)臉色一變道:「知道我上官文來歷的,當然不是無名之輩……」
紅衣美婦截口冷笑道:「上官文,你太抬舉你自己了!」
上官文臉色再度一變,但他卻強行忍了下去,淡淡地一笑道:「你我本該是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說明來歷,咱們一切都好商量。」
紅衣美婦冷然注目道:「咱們之間,沒甚麼好商量的,除非你能先行答覆我所提的問題。」
上官文沉思著道:「今宵之事,你能否置身事外?」
紅衣美婦漫應道:「憑甚麼?」
上官文道:「憑的是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紅衣美婦道:「那兩個漁人又犯了你們的那一點,值得你們如此費盡心機,將他們誘騙出來,意圖趕盡殺絕?」
上官文道:「這個……與你不相干吧!」
紅衣美婦道:「你怎能斷定與我不相干?」
上官文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你是存心架樑的了!」
紅衣美婦冷冷一笑道:「事實上我早就伸手,難道你不會看到!」
上官文雙目精芒一閃,沉聲道:「老夫禮數已盡,你亮兵刃吧!」
紅衣美婦「格格」地嬌笑道:「這才有點像是雄踞關外的一方霸主的口氣,如果老是像方才那麼畏首畏尾,舉棋不定,我還以為你是冒牌貨色哩!」
上官文沉聲接遭:「老夫叫你亮兵刃!」
紅衣美婦笑道:「我的兵刃早就亮出來了,難道你沒長眼睛。」
說著,舉了舉手中的琵琶。
紅衣美婦這一具琵琶,外表烏油閃亮,看不出是何質料,但上官文並不健忘,片刻之前,還看到她在那一漁舟中輕輕撥弄了一下,就將自己兩個手下的暗器磕飛,有時還將發出暗器的人殺死。
以琵琶做為兵刃,本就顯得邪門,而目前這紅衣美婦的來歷、言談、舉止,以及所表現的武功,也實在顯得令人莫測高深,這情形,也許就是上官文方才之所以不惜委屈求全的原因吧!
上官文徐徐抽出腰間長劍,冷冷地一笑道;「那麼,請進招!」
紅衣美婦淡淡地笑道:「有道是:強賓不壓主,在這兒,你是主人,理該由你先發招,而且我應該讓你三招。」
明明知道對方是橫行關外的黑道巨擘,居然還要讓對方三招,這紅衣美婦委實是狂得令人可恨,此情此景,教那上官文怎能受得了!
果然,上官文有點沉不住氣了,只見他濃眉一挑,精目煞芒電射,沉哼一聲,「好!老夫成全你吧!」
「刷刷刷」,疾如電掣地一連出三劍,但這三劍卻都是虛應故事,對對方的禮讓三招算是承了情。
紅衣美婦妙目中異芒一閃,道:「好快的劍法!我還以為你改掌用劍,是故意舍長取短,瞧不起人哩,原來你的劍法也同樣的棒。」
上官文沉聲道:「禮讓三招,上官文已經敬領高誼,現在,你該接招了!」
紅衣美婦漫聲應道,「我正等著哩!」
上官文沉喝一聲:「老夫有了!
話聲中,已再度「刷刷刷」地一連攻出三劍,這三劍,不但奇詭莫測,而且快速絕倫。
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過處,上官文的三招快劍,已被紅衣美婦的琵琶硬行封住,只見他手揮琵琶,一面硬架硬接,一面「格格」地嬌笑道:「閣下幾時投入長白派中了?可喜這長白派的「分光劍法」,你已有九成火候了哩!喲!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三招!」
她,口中說得輕,手上動作卻是辛辣之至,接連三記快攻,將上官文迫退五步,同時,並嬌聲笑道;「喲!上官當家的,你太多禮了,難道你也要讓我三招麼?」
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對方迫得沒法還手,卻偏要說對方有意讓她。
此情此景,不由氣得上官文「哇哇」怪叫,但藝不如人,儘管他使盡渾身解數,卻無法脫出紅衣美婦那縱橫捭闔,奇幻而又辛辣的琵琶招式之外去。
紅衣美婦邊打邊冷笑道:「上官文你是明白人,該知道我手下已留了情,我便不妨坦白告訴你,我這琵琶中藏有淬毒鋼針,只要我手指一按機括,你這條老命就不屬於你自己了!……」
此時,樓船四周,已有十餘艘梭型快艇,疾駛而來。
上官文一面盡力格拒,一面冷哼一聲道:「老夫不是被嚇大的!」
紅衣美婦嬌聲說道:「我絕不故意嚇你,上官文,方才那暗算我的兩人的下場,該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上官文已被迫退到那「小明」與黃衫老者惡拼的廣場邊緣。
紅衣美婦震聲大喝道:「上官文,我再一次忠告你,只要你說出來那主子的採歷,我決不再難為你。」
上官文一面長劍翻尺,將周身防護得密不透風,一面怒聲答道;「辦不到!」
就這當口,樓船下「嗖嗖」連響,人影飛閃,已縱上十幾個服色不一,凶神惡煞的不速之客來。
紅衣美婦妙目中殺機一閃,右掌倏揚,斜裡拍向那與「小明」狠拼的黃衫老者,口中大喝道:「小明,幫賈伯伯去!」
「哇」地一聲,那黃衫老者撫胸飛退丈外。
同時,一聲慘叫,那「賈伯伯」被剛上來的一個黃衫老者由背後一劍貫穿右胸。
情急之下的小明,目含痛淚,虎吼一聲,大奮神威地劍掌兼施,寒芒閃處,那偷襲「賈伯伯」的黃衫老者早已人頭滾落,那與「賈伯伯」正面相對搏擊的黃衫老者,也被小明一掌擊中了左肩,踉蹌地退出丈外。
此時的小明,已形同瘋虎,他,左手扶起搖搖欲倒的「賈伯伯」,右手長劍飛旋,寒芒閃處,人頭與殘肢斷臂齊飛,慘嗥與「砰砰」之聲不絕,那些蜂湧而上的土匪們,首當銳鋒的,已全部報銷。
可是那匪徒們,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前仆後繼,一波才平,二波又上。
小明雙目盡赤,長劍揮處,血雨紛飛,卻是沒作突圍的打算。
在他左手挾持下的「賈伯伯」低聲說道;「小明,快突圍,伯伯有要緊的話跟你說……」
同時,那上官文顯然已被小明所傷,撫胸疾退,大喝一聲:「炸船!」
大喝聲中,踴身一躍,已縱入湖中。
因為情況太亂,大多數的匪徒,都被這慘烈的的戰鬥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以致上官文那一聲「炸船」的大喝,竟僅僅有少數人聽到,紛紛跳湖逃生,其餘大部份的人,仍在拼命向小明和紅衣美婦捨命圍攻中。
紅衣美婦震聲大喝道:「小明,快逃!」
縱身一躍,脫出重圍,慘呼陣陣中,已幫著小明殺開一條血路,同時以傳音功夫道:「跳湖之後,你我難免會失散,小明,記住:明夜三更,我在蒙北城東郊的土地廟中等你……」
小明方自一楞,紅衣美婦揚聲喝道;「這船快要爆炸了,還不走!」
這一聲大蠍,不但使小明心中一凜,來不及再說甚麼地挾著那「賈伯伯」躍入湖中,連那些本來不知情況的匪徒們,也紛紛跳湖逃生。
當紅衣美婦跳入樓船旁的一艘小艇,殺掉艇中的匪徒時,卻已不見小明的蹤影。
她,舉目四望,但見樓船附近的湖面,人頭攢動,紛紛拼命向外游去,她一面以真氣催船,向外急駛,一面揚聲喚道:「小明……小明……」
沒有一點反應,只有她的呼喚聲在夜空中迴盪著。
少頃之後,她輕輕發出一聲長嘆,喃喃自語道:「這孩子水性奇佳,不會有甚麼問題的……」
這雖然是她自我安慰的話,卻也是實情。
梭形快艇在她的真氣催動之下,疾駛如飛。
當快艇堪堪駛距樓船約百丈之遙時,她停了下來,一面回首探望,一面卻又仰首喃喃道;「好容易找著這一根線……天,您可別讓我再落一場空……」
自語未畢,「轟」地一聲大震,那遠處的樓船已化成一片烈焰,映得湖中一片通紅,連那中天皓月也顯得黯然失色隨著那巨型樓船的爆炸,湖面上那火爆的場面也過去了,剩下的只是一片硝煙和處處漂流的碎板、焦木和屍體。
還有的,就是在現場附近穿梭巡察的十多艘載著匪徒的梭形快艇。
可是,經過頓飯工夫的巡查,這些快艇上的人,並沒發現那跳湖逃生的小明和「賈伯伯」的蹤影,不但沒發現人,連屍體也沒發現。
那一輪中天皓月,也似乎不忍看見這慘絕人寰的場面,悄然躲進了雲層中。
湖面呈現著短暫的黑暗,黑暗中,傳出一個粗獷的語聲;「奶奶的,那兩個小子,一定是沉到湖底餵魚去了!」
另一個威嚴的語聲道:「少廢話!好好仔細巡查!」
這一個威語聲的人,顯然就是那上官文。
那粗獷的語聲道:「可是,堂座,咱們巡查也不只頓飯工夫了,別說是人啦,就連鬼影子也沒有看到一個。」
另一個沙啞的語聲道:「胡剛,你這話真夠意思,如果你看到鬼影子了還能跟堂座說話麼!」
同時,上官文沉聲道:「那老少兩人,既然長住湖濱,水性必然奇佳,在水底下潛伏個把時辰,當非難事。」
那沙啞語聲道:「堂座,您忘了那老的一個已負了傷,我想,一個負傷的人,他水性再好……」
那粗獷的話聲搶著道:「是啊!一個已負重傷的老人,水性再好,也沒法在水底潛伏這麼久啊!」
上官文沉道;「此事非同小可,咱們寧可多辛苦一點,也不可掉以輕心!」
那粗獷語聲道;「那麼,堂座,咱們究竟找到何時為止啊?」
上官文道:「一直找到明晨再說。」
話聲微微一頓,又怒聲接道:「本座身負內傷,還在硬撐著,你們兩個好好的身手,難道還撐不住麼?
那粗獷語聲與沙啞語聲同聲道:「是是,卑職該死……」
遠處,另一個急促的語聲道:「稟堂座,那……那紅衣娘們……又……向這邊趕來……」
敢情那紅衣美婦還是不放心小明和「賈伯伯」二人的安全,臨時又折了回來。
上官文促聲喝道:「胡香主立即傳令,全力攔截,盡一切力量,務必生擒那妖婦……」
當他們再度緊張地準備應付強敵時,在離他們一箭遠處,一具浮屍的左肋下,平著水面,露出兩張面孔,隨著屍體的漂浮,徐徐向遠處漂去。
這兩張面孔,就是小明和「賈伯伯」兩人。
小明低聲問道;「要不要先將傷口包紮一下?」
「賈伯伯」搖搖頭道;「不必了,目前,咱們逃命要緊……」
一艘快艇,由屍體旁兩丈處駛過,迫得他們兩人不得不再度潛入水中。等那艘快艇過後,兩人又露出面部,「賈伯伯」也許是失血過多,他那皺紋堆疊的老臉,在悽清的月色下,是那麼蒼白得可怕。
他,輕輕地長吁一聲道:「孩子,這不是辦法,咱們得趕快脫離這兒,否則,一到天亮,就更難脫身了。」
小明蹙著劍眉道:「可是,伯伯,咱們不能動,而您又不能再潛水」
「賈伯伯」沉思著道:「孩子,這兒距馬簾島還有多遠?」
小明微微抬頭,向湖面掃視了一下,道;「最少也在三里以上。」
「賈伯伯」輕輕一嘆道:「三里距離,在平常是難不倒我……」
小明恨聲截口道:「伯伯,那些狗雜種,為甚麼要殺我們?」
「賈伯伯」卻答非所問地道:「孩子,你摸摸我腰間,那根旱菸杆還在不在?」
小明本來是冰雪聰明,聞言之後,一面伸手向「賈伯伯」的腰間摸去,一面「哦」地接問道:「伯伯是想利用這旱菸杆…還在哩!」
「賈伯伯接道:「對了!孩子,你趕快把它折成兩段,咱們各銜一段,由你扶著我,由水面下潛游……」
一艘快艇,疾駛而來,並有人高呼道:「瞧!那邊還有一具……」
敢情是那些匪徒們派人在收拾屍體哩!
「賈伯伯」那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淒涼的笑意,輕嘆著道;「天,好險……」
他們兩人剛剛沉入水中,那快艇已駛到,那一具曾經一度做為他們兩人避難所的浮屍,也立即被撈走了。
少頃之後,湖面上冒起兩根長約三寸的竹杆,藉著湖水微波的掩護,迅疾地向馬簾島方向移動著。
那冒出水面的竹杆,長度既只有三寸許,體積又小,黑夜中,縱然沒有微波的掩護,也難以被人發現。
所以,這老少兩人,這會總算是安全了。
又是頓飯工夫,這劫後餘生的老少兩人,已進入馬簾島邊的一片蘆葦叢中。
身負重傷,又在湖水中泡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賈伯伯」,一則傷及內臟,再則失血過多,更加在湖水中的那一段時間,不得不強行振作,以冀能脫出重圍,在一股求生的本能所化的神奇力量的支援之下,當時雖然臉色出奇的蒼白,但表面上的精神,卻一直都很好,也由於此種情形,少不更事的小明,還以為他的賈伯伯,傷勢並不怎麼嚴重哩!
如今,已算是暫時脫出了敵人的魔掌,那股支援他勉強求生,以及對小明未了的責任所匯成的精神力量也隨之消失。
當小明雙手託著他放在蘆葦叢中的地面時,已經是進氣少,出氣多,顯然是已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
一向與「賈伯伯」相依為命的小明,目見此情,不由慌得失去了主意,也禁不住幾乎要痛哭失聲。
是啊!一個才十五歲的大孩子,不論他的武功有多高,總還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孩子,如今,驟然遭受這意外的變故,怎能使他不驚慌失措哩!」
但他內心之中儘管既悲痛,又驚惶,而理智卻並未崩潰,他知道此時此地,可決不能發出聲音來,因為當他一路潛游中,曾發現至少有三艘梭型快艇已先他一步,到達了這馬簾島上。
萬分悲痛中,他貼著「賈伯伯」的耳朵,壓低嗓音,咽聲叫道:「伯伯……伯伯……賈伯伯……」
「賈伯伯」勉強睜開失神的眼睛,以微弱而含糊不清的語聲道:「孩子,我……我好恨!」
小明一見他的賈伯伯已能說話,不由心中一寬地低聲問道:「伯伯,您現在好過一點了麼?」
「賈伯伯」淒涼一笑道:「孩子,伯伯已經不行了……」
一陣急喘,嘔出一大口鮮血。
小明剛剛放鬆的心絃,不由立即為之一緊,急得他熱淚雙流,噎聲道:「伯伯……您不能……您」
「賈伯伯」悽然一笑道:「孩子,別哭,人,總是要死的……」
小明咽聲說道:「不!伯伯,您……您不能死……」
「賈伯伯」道:「孩子,伯伯也不想死,可是,如今……伯伯卻不能不含恨以終,孩子,方才你自己曾經說過,你已經是大人了,伯伯死後,你可得好好照護自己……」
小明緊握著「賈伯伯」的手掌,只是咽聲連呼著;「伯伯,伯伯……」
「賈伯伯」的語聲,越來越低弱了:「孩子,別打岔,就著伯伯還有一口氣在,讓伯伯跟你多說幾句話。」
小明眼含痛淚,點了點頭。
「賈伯伯」平靜卻是微弱地接道:「咱們那茅屋中,你不能再回去了,伯伯斷氣之後,你必須立即乘夜離開這兒,改裝易容,前往湖南長沙的三英鏢局,找那總鏢頭林大年,就說是宋超然的侄子,他一定會收留你的……」
小明截口問道:「伯伯,那麼我也是姓宋的了?」
「賈伯伯」道:「是的!你就暫時姓宋吧!」
「暫時?」
「不錯!三年之後,等你武功大成時,你就知道一切詳情了。」
「伯伯,您如果真的……真的……那麼,三年之後我去向誰問那些詳情呢?」
「賈伯伯」道:「伯伯為了防患未然,早已準備好了一份詳細說明,用油布包好,也早藏在咱們茅屋……」
倏頓話鋒,張開微闔的雙目,聲氣也略為提高,顯得無比莊嚴地說道:「小明,如果你是我的好侄兒,必須在我死前,接受我一個要求!」
小明含淚點頭道:「小明答應,您說吧!」
「賈伯伯」仍然是莊嚴地道:「三年之內,也就是說,你的武功沒大成之前,不許你去找那我留給你的東西!」
小明咽聲道:「伯伯,小明知道,您必然有必須要如此吩咐的原因,小明決不違背您的吩咐!」
「賈伯伯」慰然一笑道:「好!這才是好孩子!」
微微一頓,又注目接道:「那油布包埋在咱們茅屋後面那湖神廟中的神座下面。」
小明木然地點了點頭道:「小明記下了。」
「賈伯伯」那失神的雙目已徐徐閹上,口中微弱而斷斷續續地道:「伯伯衣袋中,有三兩碎銀……那裝菸絲的荷包裡有半袋明珠,和……和一塊玉佩,那玉佩關係你……的身世,絕不可遺失……
如果盤纏不夠時,不妨賣掉一粒明珠……」
語聲越來越低落,最後一句,幾乎已難以分辨,顯然,這老人已進入彌留階段了。
小明忍不住熱淚雙流,咽聲顫呼道:「伯伯……伯伯……」
「賈伯伯」的眼瞼牽動了一下,但他已沒力量再張開了,只是口中進出斷斷續續的微弱語音:「人心……險……詐……江湖到……處是……危險……可憐……的孩子,你……你……要………特……別……小……」
那「小心」的「心」字尚未說出,頭部一偏,已經斷了氣了。
此時的小明,本該放聲痛哭才能發洩內心的悲憤,但他卻緊咬鋼牙,強行忍住了,不但沒哭,而且抬腕擦乾臉上的淚痕,以一種低沉而莊嚴的語聲喃喃默禱著:「伯伯,您好好安息吧!小明一定會完成您未了心願的。」
他默然沉思了半晌,才動手搜出老人衣袋中的碎銀,並解下裝菸絲的荷包,小心地揣入自己懷中,然後,托起老人的屍體,走出蘆葦,向島上走去。
在離岸邊不遠的一株大樹下,用那隻奪自敵人手中的長劍,挖了一個土坑,將他的賈伯伯埋好,又搬來一塊較為平整的大石頭,默運玄功,以手掌削平表面,沉思著以金剛指力寫上「賈伯伯之墓,小明敬立」九個大字。
他,雖然已知道這位賈伯伯的真實姓名叫宋超然,但他卻心中明白,此時此地,還是以用賈伯伯這名稱較為妥當。
立好墓碑之後,他向著他賈伯伯的新墳跪了下去,哀哀默禱道:「伯伯,小明要走了,三年之後,小明再來看您,希望您在天之靈,默佑小明,完成您未了的心願……」
他,本是強忍著滿腔悲憤,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但他強煞也不過還是一個才十五歲的大孩子,眼看著相依為命,生龍活虎似的賈伯伯,如今已長眠地下,剩下自己孤伶伶的一個人,即將走向那不可知的江湖中……
興念及此,不禁悲從中來,忍不住兩行熱淚,滾滾而落。
這剎那之間,他想到了很多的事情:自他有記憶以來,即跟這位「賈伯伯」生活一起,「賈伯伯」對他,身兼嚴父、慈母和師尊的三重身份。
多年來,噓寒問暖,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夙興夜寐,教導並督促他讀書、練武。
自他稍懂人事以來,即真實地感到,儘管這位慈祥的老人,平常待人接物之間,是那麼和藹可親,表面上是那麼樂觀而玩世不恭,但他卻深深體會到,老人的內心深處,卻蘊藏著嚴重的隱憂他,真的如老人所言,是一個由路邊撿回來的拾得兒麼?
為甚麼平常老人不讓他單獨進城?甚至於在島上也不讓他隨便走動?而每次入湖打魚或進城時,為甚麼總要他將帽子戴得低低的,只准露出半張臉在外面?
今宵,那些歹徒們,為甚麼一定要殺他們兩人?
為甚麼那紅衣美婦幫著他?而且,還一再地注視他,追問他「是不是姓……」那「姓」字底下的字,又為甚麼遲遲不敢問出來?
為甚麼……
為甚麼……
為甚麼……
一連串的疑問,使得他的心中,有如塞著一團亂絲,越理越亂。
遠處,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男女笑謔聲,隨風送來:「坐下來歇一會兒吧!」
是男人的語聲,接著,一個嬌媚的女人聲音「格格」地媚笑道:「方才……那麼兇得像……像一隻老虎,這會也會感到累了。」
男的暖昧地笑道:「誰教你那麼惹火!」
女的接道:「說正經的,方才那湖上的一切,你都看到了,要不是奴家幫你弄到這一份輕鬆而安全的差使,這會,恐怕你早已給宰掉餵魚了哩!」
男的道:「是啊!這該算是救命之恩……」
女的截口笑道:「既然知道這是救命之恩,還不快點磕頭拜謝!」
男的笑道:「理當磕頭,也理當拜謝,男子漢、大丈夫,如果不在紅粉佳人跟前多磕幾次頭,豈不是辜負了這大好膝蓋!」
敢情他真的是要磕頭了,只聽得那女的「噗哧」一聲矯笑道;「死相!……別做戲了,咱們還得到處走走,萬一那兩個真的摸了上來,咱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哩?」
那男的嘻嘻笑道:「娘子令,敢不懍遵!」
一陣雜沓的的腳步聲,已越來越近。
那一對男女的對話聲,早就打斷了小明的思路。
儘管他因年紀太輕,對方那前面幾句話,聽得不知所以,但後面那幾句,卻已表明了正是奉命來此島上,守候他的敵人。
剎時之間,他禁不住熱血沸騰,心頭殺機驟湧。
但他繼而一想:「殺這兩個狗男女自是不難,但卻難免引來另一批強敵,阻礙我的逃亡,小不忍則亂大謀。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目前,還是避開他們為妙……」
心念電轉間,人已一式「海燕掠波」,平貼著蘆葦叢,縱落湖邊。
他,年紀雖小,卻不僅武功出眾,而且,輕功也出奇的高超,以目前來說由上而下的輕輕一掠,十幾丈距離,竟如浮光掠影似地一閃而過。
此情此景,別說是那一對狗男女還有一段距離,不能看到,縱然就在附近,也必然會認為方才那浮光掠影的一閃,是自己眼花哩!
小明飛掠湖邊之後,就勢一滾,已滾入湖水中,只留一個頭部在水面,目光一掃,只見左側約半里外的岸邊,正有一艘梭型快艇在隨波顛簸著。
他,心念一轉:「這倒好,就借這艘快艇一用吧……」
岸上,一聲驚「咦」,打斷了他的思忖:「咦!這兒怎麼忽然冒出了一座墳墓來?」
這是方才那女人的語聲。
那男的想必是他仔細地看了一下墓碑上的字跡,似乎打了一個寒噤道:「啊!好險!如果如果早來一會兒,這吃飯的傢伙可保不住了哩!」
那女的經男的提醒之後,想必也是看了一下墓碑上的字跡,似乎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說道:「這小鬼,好精湛的金剛指力!」
男的道;「要不然,咱們動員了那麼的人,怎會抓不住他們!」
女的似乎沉思著道;「老的死了,小的好像剛走,咱們是否該發出訊號?」
男的道;「再等一下才發訊號,目前,那小子才走不久,萬一將他引來,豈不是自找麻煩。
女的嬌笑道:「是啊!晚一點發訊號,也沒人知道你我是為了貪生怕死,故意遲發的啊!」
男的道:「別說得那麼難聽行不行……」
小明暗中怒呸一聲:「好一對無恥的狗男女!」
身形一沉,立即向半里外那一艘梭型快艇潛游過去。
他,自幼生長在湖濱,水性之佳,以及在水中動作靈活,跟水中的魚類比起來,也決不遜色。
半里潛游,在他說來,那實在是太不算一回事了。
當他悄然遊達那艘梭形快艇邊時,艇中還有一個勁裝大漢,正在打盹。
他,左手攀著船舷,右手飛起一指,即待向那勁裝大漢點去,但他星目一轉間,陡地收回即將點中對方的指力,縱上小艇,以長劍點著對方的前胸,沉聲喝道:「喂!醒醒!」
那勁裝大漢驀然驚醒,睡眼惺忪中,但覺眼前寒芒刺眼,冷氣侵肌,不由機伶伶地一顫。
小明不等對方開口,冷然低喝道:「禁聲!立刻開船,送我去鳳儀!」
那勁裝大漢結結巴巴地道:「小爺……您……」
小明沉聲截口道:「小爺就是你們要找的小明,你如果自信不比方才被殺的那些人強,就乖乖地聽我的屍那勁裝大漢臉色如土,哀聲苦求道:「小爺,目前,這湖中……
到處都有人巡邏……」
小明寒聲叱道:「千軍萬馬,小爺都殺出來了,幾般巡邏艇,算得了甚麼!再說,你橫直都是死,為何不聽我的,以便死裡求生!」
說著,一緊手上長劍,劍尖已穿透對方的衣衫!
那勁裝大漢連連點首道:「好!我聽您的,但小爺脫圍之後,可不能再殺我。」
小明一收寶劍道:「那是當然!」
說著,他已在艙中坐下,沉聲喝道:「開船,越快越好!沿途有人查詢時,你要編一些動聽的理由混過去,脫險之後,我不但不殺你,還送你一粒明珠,足夠你下半輩子的生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