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小不知愁滋味的白衣少女,也是美目中淚光瑩瑩,泫然欲泣。
這時,小艇已進入洱海,觸目所及,水天一色,令人心胸為之一暢。
白衫少年長吁了一聲道:「飛瓊、四娘,過去的不必再提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咱們且辦眼前的的正經事吧!」
接著四個人圍坐甲板之上,低聲密商了頓飯工夫,然後,白衫少年揚聲說道:「事情就這麼決定,記著,六個時辰之內,任何人不準打擾我!」
說著,已抱起小明的身子,進入艙中「啪」地一聲,艙門闔上了。
六個時辰的工夫,並不算長,但對目前這小艇上的五個人而言,卻已不算短,因為六個時辰,剛好是一整天,由現時的辰牌光景算起,要到深夜的戍末時分,才算功德圓滿。
南國仲秋的陽光,還相當炎熱,中艙既然給白衫少年和小明二個佔用了,其餘三人只好在甲板上支起半張風帆,以做遮陽之用。
風平浪靜,海闊天空,小艇暫時毋須操作,就讓它隨波逐流地在湖中飄著,老少三人,就古今中外,天南地北地閒聊起來,藉以消此永晝。
也許那位「王香主」真的被嚇破了苦膽,甚至於連他的頭兒也被這老少四人的威名鎮懾住了,他們在湖面上整整一天,未受到任何干擾,整個過程,可以說平靜得有點令人感到無聊。
當夜,酉末時分,中艙中的白衫少年獨自啟門而出。
白衣少婦首先嬌聲問道:「羽軍,怎麼樣了?」
白衫少年笑了笑道:「功德圓滿。」
這話,當然是為了表示他替小明解毒以及打通任督二脈的工作已經圓滿達成了。
說來,此人的一身功力,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按說,以本身真力替人打通任督二脈並助長其功力,那是最吃力的,也是最耗精神的工作,普通絕頂高手從事此項工作後?如非滿頭大汗或臉色蒼白,也將靜坐行功調息一番才可復元。
可是,此刻的白衫少年,於完成此一艱鉅工作之後,在溶溶月色之下,卻依然顯得容光煥發,一點也看不出有甚疲憊之態。
那青衣老嫗抬頭看了一下北斗位置,微訝地道:「現在才是酉末,較預定的六個時辰,提早了一個時辰哩!」
白衫少年神采飛揚地道:「是的,這小子的體質好得令人驚奇,所以較預定提前了一個時辰。」
白衣少女幽幽地接問道:「羽軍,那孩子現在……」
白衫少年笑接道:「我點了他的黑甜穴,讓他好好地,再睡上六個時辰。」
白衣少婦道:「那他還沒見到你?」
白衫少年道:「是的,當他將醒未醒之間,我立即點他的睡穴。」
頓了頓,又淡笑接道:「這小子其他方面,我都可以放心,唯一令人擔心的是他的殺孽與情孽。」
白衣少婦微微一笑道:「人,總是免不了都有缺點的。」
青衣老嫗問道:「那麼,明天……」
白衫少年含笑截口道:「這些,暫時不要談了,四娘,洱海的月,是有名的,雖然,一年當中,最好賞月的中秋佳節,咱們不會趕上,但今宵才十六,相差也不過一天,咱們都難得到洱海來,應該拋開一切雜務,好好地欣賞這洱海中的月色……」
這是大理城中,有名的悅來客棧。
約莫是辰初時分,客棧中一間上房的房門,呀然而開,身穿一襲潔白綢衫,容光煥發,但卻是滿臉困惑神色的小明,探出半個身子,連聲喚道:「店家,店家!」
一個手提茶壺的店小二,連忙趕來哈腰諂笑道:「公子爺,您起來了,那位老爺子卻已去上關了哩!」雖然兩夜之間,等於經歷了兩場生死大劫,但卻由一個打漁郎變成了公子爺,算來應該是太划得來了。
可是,小明臉上的困惑神色更加濃厚了,他揉了揉眼睛,幾乎是懷疑自己還在做夢似地訝問道:「老爺子?誰是老爺子?」
店小二道:「公子爺,就是那位送您到這兒來的老爺子啊!」
小明似乎有點明白了,當下點了點頭道:「小二哥,你到房中來,我有話問你。」
原來小明一覺醒來,發覺自己竟然和衣睡在一家客棧的房間內,而且全身衣衫煥然一新,不由猛然一驚地愣住了。
略一定神,他才想到了先天晚上的連番血戰,以及在波羅江口的水底與那白色怪蛇的搏鬥,可是,以後的一切,卻是一片空白。
難道說,這是在夢中?或者是已被淹死,變成鬼了?
可是,他揉揉眼睛,咬咬手指,證明不是夢,他也並沒死去。
他檢查隨身攜帶的物件,一樣也沒少,連前天晚上奪自敵人手中的那一枝青鋼長劍,也好好地放在茶几上。
困惑莫名中,他開啟房門,將店小二叫了來,經過一番問答,他已大略明白自己是被好心的人救上岸,並送到客棧中來了。
但他也僅僅知道那位好心的老爺子是一位藥材商人,此刻已趕去上關,據說要到後天才回來,並請店小二轉告他,要他在客棧等他。
問明這些經過之後,他楞住了。
此刻,他已知道自己是住在大理城中,而大理城就在洱海邊上,這附近,正不知有多少莫名其所以的敵人,要擒獲他才甘心,他能在這虎口中等下去麼?
如果不等,那位對他有過救命之恩的「老爺子」處,又如何交代呢?
有道是:「受人點水之恩,當湧泉以報。而那位「老爺子」,卻是對他有過救命之恩,他能這麼不辭而別,一走了之麼?……
就當他猶豫不決間,隔壁房間中卻傳來一陣粗獷的咆哮聲,還夾雜著微弱的呻吟,與少女的飲泣聲。
小明不由地微微一楞間,只聽那粗獷的語聲低叱道:「裝死,哭,就能解決問題麼?」
另一個女人語聲微弱地道:「胡大人,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你……你逼死我們母女,又有甚麼用……」
那粗獷語聲道:「哼!逼你,我一生心血,盡付東流,難道就這麼罷了不成!」
那微弱的女人語聲道:「胡大人,並不是我有錢不賠你,而是實在沒有錢啊!」
那粗獷的語聲道:「我知道你沒有錢,但你有人,這麼一個黃毛丫頭,抵五萬兩銀子,難道你還吃了虧!」
那女人幾乎是以哀求的語氣道:「胡大人,求求你……積積德……」
那「胡大人」一拍桌子怒叱道:「混帳!你這是甚麼話!」
那女人咽聲道:「胡大人,這丫頭才十六歲,而您……卻已快六十歲了,這……怎麼可以呢?」
小明方自聽到劍眉一挑,那「胡大人」又嘿嘿地陰笑道:「既賠不出錢,又捨不得丫頭,好,我不勉強你,不過,我,不好聽的話說在前頭,如果,你痛痛快快地交出這丫頭,我還可以認你這一位親家,否則,如果三天之內不交出錢來,我只好報官處理,到時候,這丫頭還是得交給我,可是你這位親家,嘿嘿……可就不會有人承認你了!」
那女人沒再答話,只發出一聲無助的幽幽長嘆。
只聽那少女嚶嚶啜泣著,斷斷續續道:「娘……您……您就……答應了他吧……」
那「胡大人」陰陰地笑道:「對!還是丫頭乖,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只聽那微弱女人語聲,泣不成聲地道;「苦命的……孩子……娘……怎能忍心……」
聽到這裡,小明霍地站起,怒叱一聲道:「這是甚麼世界!」
他這一勃然大怒,不由嚇得店小二一個哆嗦,結結巴巴地道;「公子爺……您……?」
小明似乎已自覺自己的失態,不由強抑心頭激憤,平靜地問道:「隔壁住的是甚麼人?」
店小二道:「隔壁住的是一對母女,說來,既可憐,又可恨……」
小明蹙眉截口道:「這話怎麼說?」
店小二訕訕地一笑道:「這一對母女,據說來自成都,那位姑娘的父親,是成都城中一家鏢局的局主,三個月前,為了承保這位胡大人一筆價值白銀十萬兩的鏢,結果鏢失人亡,傾家蕩產,也只能賠出一半,萬般萬奈中,只好千里迢迢,投奔這兒那位局主生前一位八拜之交的盟兄,希望那位盟兄能義伸援手……」
小明的星目中神光一閃地截口問道:「是否那位八拜之交的盟兄不念友誼,不肯……」
店小二諂笑接道:「那倒不是,公子爺,那位盟兄已於一年之前遷到關外去了,這一對母女,投親不遇,而老的又因旅途受了風寒,竟然病倒了。」
小明輕輕一嘆道:「屋漏又遭寒雨,那位胡大人又逼著要錢,想來也真夠可憐的了。」
店小二忙附和著道:「是的,是的,委實是可憐得很。」
小明注目問道:「你方才也說他們可恨,那又是怎麼說呢?」
店小二尷尬地笑道:「這個……公子爺,小的意思,如果是小的乾脆將女兒送給那胡大人算了,如此,既可了清債務,又得到一個安身養老之所,又何樂而不為,可是他們偏偏不這麼想,公子爺,您說,這可不可恨?」
小明的星目中,異采連閃,連連冷笑道:「可恨,可恨,的確是可恨……」
他的話沒說完,店小二陡地發出一聲驚呼:「公子爺……您……?」
原來小明於激憤忘形之下,那握在木椅扶手上的健腕,已於不自覺間將那堅硬無比的檀木扶手握成一團粉末,由指縫間紛紛滑落。
那店小二幾曾見過這等場面!又怎能不驚撥出聲!
而小明自己也感到無比的困惑一夜之間,自己的真力竟會精進到此種程度,能於不知不覺間,將堅硬無比的檀木扶手握成粉末,一時之間,也不由地目瞪口呆的愣住了。
也就當此同時,隔壁那胡大人傳來嘿嘿陰笑聲:「怎麼樣?我就等你一句話了……」
那女的沒答話,只傳過來一片嚶嚶啜泣聲,必是母女倆在抱頭痛哭了。
小明霍地站了起來,沉聲喝道:「小二哥,你帶我去隔壁房間!」
店小二訝問道;「公子爺,您要去隔壁幹嗎?」
小明沉思著道:「你先過去,告訴那個胡大人,那寡婦孤兒所欠的銀子,由我償還他。」
店小二張目駭然道:「公子爺,這可不是說著玩兒的,五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數目可不小啊!」
小明不耐煩地揮手沉聲道:「少廢話,快過去跟他說!」
店小二將信將疑地向小明端詳了一下之後,才帶著一付無可奈何的神情,向胡大人房中走了過去。
少頃之後,店小二回到門口,向小明哈腰諂笑道:「公子爺,胡大人有請。」
小明昂然走進隔壁房中,星目微掃,只見一個頭發蓬亂,滿面病容的中年婦人,斜倚床欄,床邊一個妙齡少女,伏在中年婦人懷中,正在抱頭啜泣。
床前一張小椅上,大馬金刀地坐著一個兩鬢斑白的錦袍老者,見到小明走進來,也不起身,只是目光深注,冷冷地問道:「是你要代她們償還老夫的銀子?」
小明點了點頭道:「不錯!」
錦袍老者道:「你知道這數目有多大?」
小明道:「我知道,白銀五萬兩。」
錦袍老者仰首望著天花板,口中漫應道:「是的!白銀五萬兩,可不是三五串銅錢,哥兒你能拿得出來麼?」
小明劍眉微揚,毅然地道:「我得勉力而為。」
錦袍老者仰首如故地道:「空口白話不能為憑……」
小明探腕掏出一粒明珠,託在掌心中,向前一遞,冷然截口道:「胡大人,你瞧瞧,這珠子值多少錢?」
錦袍老者收回仰望天花板的傲慢目光,向小明的掌心深深一瞥,不由目光一亮道:「好,這珠子可以值上一千兩白銀。」
頓住話鋒,披了披嘴唇道:「不過,一千兩與五萬兩之間,未免相差太遠了。」
好小明!二話不說,探懷取出「賈伯伯」遺留給他的半袋珠子,「嘩啦」一聲,悉數傾在茶几上,注目冷然地問道:「你數數看,夠不夠?」
這驀地的一聲爆響與滿房的珠光寶氣,驚醒了床上那一對互擁啜泣的母女,看呆了站在門口的店小二的雙目,也沖淡了錦袍老者那一雙狗眼看人低的勢利眼。
床上的那一對母女,目瞪口呆,一時之間,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錦袍老者目放異采,小心地數著茶几上的明珠。
滿臉肅穆神色的小明,似乎猛然想起明珠堆中的那塊紫玉佩,不能輕易放棄,連忙又取了回來。
錦袍老者數完明珠之後,淡淡地一笑道:「哥兒,一共是四十八粒,可以摺合白銀四萬八千,還差兩千兩。」
小明劍眉微蹙地說道:「胡大人,你也可以將就一點了,我知道這明珠的價值實際上不止一千兩一粒。」
錦袍老者連連搖首,說道:「不,不!哥兒,憑天地良心,老夫這一千兩一粒的價錢,已經出得過高了。」
「可是,事實上我已全部拿出來了。」
錦袍老者貪婪的目光凝住小明手中的紫玉佩,嚥下一口口水道:「哥兒,你既是一番好心救人,老夫也不妨吃點虧,我看,將你手中的這塊玉佩折價兩千兩,這筆交易就算成功了,怎麼樣?」
這紫玉佩,那位「賈伯伯」臨終交代,與他的身世有關,決不可遺失,怎能折價給人呢?
因此,一時之間,小明垂首沉吟,默然不語。
這時,床上的那一對母女已回過神來,也明白目前是怎麼回事了,那中年婦人不由驚撥出聲道:「公子……您……」
小明淡笑截口道:「大嬸,請莫打岔。」
中年婦人道:「可是……您這種恩德,教我母女如何報答。」
小明正容接道:「大嬸,小可只是求心之所安。」
目光移注錦袍老者朗聲接道:「胡大人,我答應了!」
錦袍老者眉開眼笑地道;「好好……那麼,咱們一言為定,」
說著,伸手就要接取小明手中的紫玉佩。
小明目光如炬,凝視著對方冷然地道:「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條件。」
錦袍老者一楞道:「條件?好,你說出來試試看。」
小明注目正容道:「此紫玉佩是我家祖傳珍品,今天,為了救人,暫時折價兩千兩白銀押給你,以後,我可得照價收回。」
錦袍老者點點頭道:「可以不論時隔多久,老人不另算利錢就是。」
小明冷然一哂道:「你很慷慨!」
錦袍老者得意地笑道:「那裡,那裡,小意思,小意思,你哥兒能花五萬兩銀子救人,老夫犧牲一點利息錢,又算得了甚麼!」
小明披了披嘴唇道:「胡大人既然知道我是旨在救人,也該懂得救人救澈的道理?」
錦袍老者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救人就該救澈。」
小明目光一瞥床上的那一對母女道:「這一對孤兒寡婦,流落異鄉,而且那位大嬸還身染重病,治病還鄉,都需要錢,是麼?」
錦袍老者道:「是的,都需要錢……」
小明蹙眉接道:「可是,我身上值錢的東西,全部都給你了。」
錦袍老者似乎還沒有明白小明的言外之意,不由微微一愣道:「這可沒人強迫你啊!」
小明冷冷一曬道:「胡大人誤解我的意思了。」
「那麼,哥兒之意是……」
「我的意思,是想同你打一個商量。」
錦袍老者惑然地道:「如何一個商量法?」
小明揚了揚手中的紫玉佩,正容接道:「方才我已說過,這是我的祖傳珍寶,將來我要備款收回,你信得過嗎?」
「信得過,信得過……」
「那麼,請暫時墊付白銀千兩,做為那位大嬸治病還鄉的費用,將來我贖回紫玉佩,本息一併嘗還,怎麼樣?」
錦袍老者不由為之一呆道:「這……」
小明聲容俱嚴地道:「胡大人,退一萬步說,就算我以後還不起你這一筆錢,一千兩銀子的損失,在你來說,也算不了甚麼,是麼?」
錦袍老者為難了好久,才勉強地點點頭道:「好,我答應。」
小明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那麼,你立刻拿出千兩銀子來,這些東西就都屬於你了。」
錦袍老者貪婪的目光,向那些明珠一掃,嚥了一口口水之後,才滿臉堆笑地道:「好,好,老夫立即回房間去取銀子。」
說著,匆匆走出房間而去。
小明目光移注床上那位清淚雙流,滿含感激神情的病婦,誠懇地溫聲說道:「大嬸,請別難過,也別存甚麼感恩戴德的心情,人都難免遇上困難的,何況,錢財本是身外之物,算不了甚麼是麼?」
他本是想說幾句得體而能安慰對方的話,可是畢竟太年輕,處世的經驗太少了,費了很大的勁,說出來的話,還是那麼彎彎扭扭,詞不達意。
那中年婦人淒涼一笑道:「公子義薄雲天,老身存歿均感,但有道是:大德不敢言謝,老身也只好永銘心底了。」
話鋒微頓,伸手拍了拍仍然偎在她胸前,卻偷偷地拿眼睨著小明的愛女,低聲喝道:「丫頭,娘不能起床,你還不快點起來代為孃的向這位公子拜謝救命之恩。」
那少女帶淚的俏靨上,飛起一片紅雲,默然起身,向著小明盈盈地拜了下去,口中嬌聲說道:「恩公在上,難女這廂有禮了……」
語聲如出谷黃鶯,悅耳之極。
小明微瞥之下,只見那少女年約十六七歲,那面龐兒真是美得不可方物,一時之間,不由窘得他俊臉緋紅,手足失措地搖手訥訥地道,「姑娘快……快起來……這不敢當,不可以……」
背後,一個蒼老的語聲哈哈大笑道:「可以可以,應該應該!」
接話的那位錦袍老者,他正捧著整整一千兩銀子,笑嘻嘻地站在小明的背後。
而這當口,那少女卻已向著小明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退立一旁,俯身撥弄著自己的衣角,一副楚楚堪憐,嬌羞不勝的神態。
錦袍老者雙手遞過銀封道:「哥兒,這是紋銀一千兩……」
小明接過銀封,順手放在中年婦人的床頭,同時,將手中的紫玉佩遞給錦袍老者,道:「好,胡大人可以走了。」
錦袍老者接過玉佩,將茶几上的明珠悉數裝入懷中,小明沉思著問道:「胡大人,請將尊址說明,以後我好便於前來贖取玉佩。」
錦袍老者笑道:「老夫住在成都東門外,到時候,哥兒一問便知。」
小明目光移注床上的中年婦人,道:「大嬸,這位胡大人,果然是住在成都東門外麼?」
那位中年婦人點點頭道:「是的,公子。」
錦袍老者笑了笑道:「哥兒年紀輕輕,做事倒是老練得很。」
小明冷冷地接道:「胡大人可以請了!」
錦袍老者訕訕地一笑道:「是是,老夫就此告辭。」
小明目送錦袍老者走出房門之後,轉向中年婦人道:「大嬸,這位胡大人是甚麼官兒?」
中年婦人道:「公子,那是一位退休的布政使。」
小明接問道:「他平日的官聲如何?」
中年女人猶豫地道:「這個……老身不太清楚……」
小明星目中精芒一閃,喃喃自語道:「為富不仁者,為官也絕對清正不了,有朝一日,我要他……哼!」
他這裡正沉思自語,床前的少女卻與乃母飛快地交換了一個奇異的眼色。
那中年婦人向小明招招手,顯得頗為吃力地道:「公子,您請坐到這兒來。」
小明默默走近床前,和聲道:「大嬸,您該好好養病,我去叫店家請大夫來。」
中年婦人搖搖頭道:「老身這病,本是急出來的,如今承公義伸援手,困難解決之後,病也好了一半了,所以,用不著請大夫,休養一兩天就會好的。」
小明接道:「那麼,您好好休息,我不打擾您了。」
中年婦人伸手拍拍床沿,道:「公子,請坐下來,老身有話跟您說。」
小明略一猶豫,終於坐了下去。
中年婦人拉著小明的右手,柔聲問道:「公子是本地人氏?」
小明茫然地道:「我想是的。」
中年婦人似乎並未注意小明那奇異的答話,只是撫摩著小明的健腕,接問道:「公子家中有些甚麼人?」
小明神色一黯道:「我只有一位相依為命的賈伯伯,可是,他老人家已於前晚死去了。」
中年婦人幽幽一嘆,沉思著道:「公子既是孑然一身,此後有何打算?」
小明沉思著接道:「我準備前往長沙,投奔賈伯伯的一位朋友。」
中年婦人注目接道:「公子,老身有幾句話,本來不便出口,但卻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小明微微一怔道:「大嬸有話,請儘管吩咐。」
中年婦人淒涼一笑道:「公子太客氣了!老身母女,等於是身受公子活命之恩……」
小明蹙眉截口道:「大嬸,這些不必再說。」
中年婦人搖頭道:「公子請聽老身說下去。」
微頓話鋒,幽幽地一聲長嘆道:「公子這一番天高厚義,老身此生是沒法償還的了,公子,老身有一個冒昧的請求,希望公子先行慨允。」
小明毅然地接道:「只要我力所能及,當勉力以赴,大嬸請說。」
中年婦人訥訥地道:「老身這丫頭,今年才十六歲,人也長得還不算太難看,我想……將她許配與公子……」
小明臉色一變,霍地站起,正容朗聲道:「大嬸,你將我小明當做怎樣的人了?」
中年婦人連忙接道:「公子,您別生氣,老身可是一番誠意……」
小明俊臉一沉地截口道:「大嬸是將我也看成那胡大人一流人物?」
中年婦人接道:「公子,那不可相提並論,因為,這是完全出於老身的自願。」
小明正容朗聲道:「大嬸,您該懂得乘人之危,與恃恩要挾這兩句話的含義!」
中年婦人也正容接道:「公子豪俠襟懷,心胸坦蕩,似可不必有此顧慮!」
小明接道;「大嬸,姑且撇開這些不談,我小明也礙難遵命……」
中年婦人訝問道:「難道說,公子是嫌小女過於醜陋不堪匹配?」
小明目光一瞥那嬌羞不勝的少女一眼,搖搖頭道:「非也!大嬸,令媛玉骨冰肌,天姿國色,不難找到一位有前途的乘龍快婿,而我小明,卻是一個身世不明的孤兒,一身如寄,前途茫茫,所以,說起來‘不堪匹配’的倒是我小明。」
中年婦人不以為然地道:「公子,老身這當事人都不嫌棄你,你自己又何苦這麼妄自菲薄!」
小明搖搖頭道:「大嬸,別提這些了,小可就此告辭!」
他的話沒說完,背後傳來一個蒼勁的語聲笑道:「這小子,連我也越來越喜歡他起來了。」
小明愕然回身,只見門口並肩站著一位白衫少年和一位青衣老嫗。
這兩位,赫然就是烏篷小艇上救過小明一命的四人中的兩位,不過,懵然無知的小明,自然認不出來。
當他木楞出神間,那個白衫少年卻向老嫗笑道;「現在,你相信我這一雙眼睛了吧?」
青衣老嫗喃喃自語道:「仗義疏財,急人之急,因已難能可貴,而更可貴的卻是年紀輕輕,不為美色所迷……」
白衫少年含笑截口道:「夠了!四娘,能得你由衷地讚美的人,大概錯不了的了。」
小明被弄得一頭霧水,茫然地問道:「兩位是……?」
白衫少年向他懷中塞過一個小絹包,爽朗地笑道:「小子原物奉還,數數看,少不少?」
小明愕然地開啟絹包一瞧,裡面赫然竟是那位胡大人拿去的明珠和玉佩。
就當他茫然不知所措間,白衫少年與青衣老嫗已由他身邊走進房中,只聽白衫少年笑道:「飛瓊、鳳兒,今天你們表演得很不錯!」
小明心中一動,霍然轉身,眼前又是一番奇景。
原來就這片刻之間,那一對淪落異鄉的可憐的母女已不見了,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對白衣勝雪、嬌豔如花的少婦和少女,四道黑白分明的異樣目光,正默默地向他注視著。
小明的心中,好像有點明白了,但一時之間,卻也想不出所以然來。他的嘴唇張了張,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時,那青衣老嫗目注小明,含笑叱道:「傻小子,你福源不淺,還不快點拜謝恩師!」
小明方自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似地微微一楞,白衫書生卻連忙接道:「慢來,慢來,四娘,拜師大事,豈可如此輕率,何況這娃兒還一無所知哩!」
小明心中暗忖道:「這位仁兄好大的口氣,他的年紀也不過比我大上四五歲,居然老氣橫秋地叫我娃兒……」
只聽那青衣老嫗點點頭道:「也好,且讓我先跟他談談。」
頓住話鋒,目注小明含笑問道:「娃兒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小明點點頭道:「是的。」
青衣老嫗接道:「聽說你會武林四異的功夫,對麼?」
小明茫然地道:「是的,不過那不是武林四異傳給我,而是從小將我撫養成人的賈伯伯教給我的。」
白衫書生接問道:「就是前天晚上,在洱海中為你殉難的那位老漁人?」
小明神色一黯道:「不錯。」
青衣老嫗注目問道:「娃兒,你知不知道你那位賈伯伯的真實姓名?」
小明目蘊淚珠接道:「他老人家臨死前才告訴我,姓宋,名超然。」
青衣老嫗喃喃自語道,「一人而兼武林四異武功的人物,當非泛泛之輩,但是宋超然這個名字,我怎會沒聽說過……」
那白衣少婦嫣然一笑道:「老妹子,你也不想想,你已多久沒在江湖走動了,是麼了」
青衣老嫗啞然失笑道:「對!對!我真是越老越糊塗啦!」
白衫書生注目接道:「娃兒,你知道前天晚上,那些人要殺你的原因嗎?」
有了這一夜的工夫,他們知道洱海中,前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也就不足為奇了。
小明茫然地道;「不知道。」
白衫書生道:「你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難道那宋超然臨死之前,沒給你提供一點線索麼?」
小明沉思著道:「有是有,不過,可不敢確定是否跟我的身世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