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柏長青再開口,日光環掃全廳,震聲接道:「諸位賢賓都聽到了,柏長青少俠已慨允屈就本局總督察一職,這是本局的無上光榮,也是本局繼開幕大典,與柏老弟和季老哥之間的武林佳話之後的另一件大喜啦,諸位,沒入座的請趕快重行入座,今天,咱們當做競日狂飲,不醉不休……」
當夜上燈時分。
柏長青與東方逸林大年等人正在後進的小花廳中品茗清談間,柏長青陡地一挑雙眉,緊接著,東方逸也微有所覺地雙目中寒芒一閃。但他們兩人還來不及採取行動,「嘶」聲刺耳,一道烏光穿窗而入,「篤」地一聲,一個黑忽忽的東西,緊釘在桌面上。
林人年臉色變了一變及打量那釘在桌面上的東西,長身而起,即待穿窗而去。
但柏長青淡淡-笑道:「不必了,人家至少已出兩裡之外啦!」
林大年頹然一嘆,東方逸卻脫口驚呼道:「鐵板令!」
柏常青目光一瞥桌面上那黑忽忽的東西,只見那是一塊三寸長,兩寸寬,二分厚的鐵牌,正面鐫有一對栩栩如生的童男童女的半身像,反面卻是一具琵琶,而且上面扎著-個紙卷兒。
東方逸話鋒微頓,一面伸手取過那紙卷,-面蹙眉自語:「準是昨晚那小子……」
柏常青驚訝問道:「副座,鐵板令是什麼來歷?」
東方逸一面開啟手中紙捲過目,一面漫應道:「鐵板令的來頭,大得很。」
接著又冷冷一笑笑道:「果然是那小子。」
柏長青道:「副座是說,昨晚那位想強取本局總鏢師一職的年輕人,就是這鐵板令的主人?」
東方逸點點頭道:「是,也不是。」
柏長青蹙眉苦笑道:「副座這話,可將屬下弄糊塗了,同時他送鐵板令來是甚麼意思呢?」
東方逸將那已開啟的紙卷遞給柏長青道:「老弟先瞧瞧這個。」
柏長青接過紙條,只見上面如龍蛇飛舞地寫著數行右軍狂草:字諭四海鏢局副總局主東方逸:本令主正追索一個心狠手辣,居心叵測,而武功奇高的歹徒,貴局新任總督察柏長青,武功來歷,均甚為可疑,令到著即切實查明,並於本夜三更正,前往嶽麓絕頂,向本令主繳令面陳一切!
柏長青看完之後,不由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
東方逸道:「以鐵板令主的身份地位而言,這口氣倒也不算過份的誇大。」
柏長青接問道:「鐵板令主究意是何許人?副座今晚是否準備前往嶽麓絕頂覆命?」
東方逸沉思著答道:「有關鐵板令主的來意,說來話長,我想待會再說,至於今晚嶽麓之行,自當準時前往。」
柏長青訝問道:「小小-塊鐵板,竟有如此大的權威?」
東方逸苦笑道:「休說我東方逸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是執當今武林牛耳的少林派掌教,甚至列名六句歌謠小的八位高人,也只有奉命唯謹的份兒。」
柏長青搖頭苦笑道:「武林中事,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微微一頓之後,又注目接問道:「那麼,副座對屬下的來歷,準備怎樣回報呢?」
東方逸道:「當然是實情實報。」
柏長青劍眉一挑道:「副座,您不妨如此告訴他,有甚麼事情,可直接找我柏長青!」
東方逸淡淡笑道:「這個,我會說的。」扭頭注視了-下滴漏銅壺,接道:「目前,還有半個更次的多餘時間,現在,先說說鐵板令主的來歷也好。」頓住話鋒,注目接問道:「老弟,令師竟沒向你說過鐵板令主的來歷?」
柏長青正容答道:「說是說過,只是語焉不詳,屬下曾經說過,先師歸隱時才二十歲,而他老人家飛昇時卻已是百齡以上的人了,所以,最近八十年以來的武林動態,他老人家可是隔膜得很。」
雖然是滿口胡言,說來卻也條條是道。
東方逸「哦」了一聲道:「這就難怪了。」
話鋒微微一頓,淡笑著注目問道:「令師既然歸隱之後,很少在江湖走動,而老弟你又出道不久,卻怎會對各派武功,都那麼熟悉呢?」
柏長青暗罵一聲:「好一隻老狐狸……」
但他口中漫應道:「先師他老人家雖然淡泊名利,不注意武林動態和江湖是非,但卻是嗜武如命,較有名氣的各門各派武功,卻都曾下過不少的工夫,所以,屬下才能對當今各派武功,有一個相當的概念。」
東方逸笑道:「像令師這等武林奇人,也真是夠奇的了!」
微頓話鋒,伸手一指鐵板令主正面所鐫的兩個半身人像道:「老弟看到這兩個半身人像麼!」
柏長青點點頭道:「屬下看到了。」
東方逸接道:「這兩個半身人像,就是當代武林至尊‘和合雙童’也就是‘不老雙仙’,同時也是這鐵板令的主人。」
柏長青「哦」了一聲道:「怪不得副座您方才-見這鐵板令,就斷定與昨宵那上門尋事的年輕人行關。」
東方逸道:「是的!因為那年輕人曾經露過‘不老雙仙’的武功,而鐵板令更是接踵而來。」
柏長青接問道:「副座,方才屬下問到那人是否就是鐵板令主時,副座曾說‘是,也不是’,那又是怎麼說法呢?」
東方逸微笑地道:「照說,凡是一種令符,都是認令不認人,誰持有該令符,誰就算該令符的主人?這話對麼?」
柏長青默然點首,東方逸淡笑接道:「基於上述這道理,所以我當時說‘是’,至於那‘也不是’的理由,那是因為全體武林同道所公認的鐵板令主是‘不老雙仙’,現在明白了麼?」
柏長青點頭道:「屬下明白了,如果昨宵那年輕人真是‘不老雙仙’的衣缽傳人,而持有此令時候,那就算是名正言順的鐵板令主了,是麼?」
東方逸道:「那是當然的事。」
頓住話鋒,沉思著接道:「至於這鐵板令的來源,那是因為‘不老雙仙’最初行道江湖時,就是以-對賣唱的小情侶姿態出現……」他頓了頓,按道:「老弟該知道,一般伴奏的樂器如琵琶檀板之類,絕大多數都是木質……可是,當時這一對風塵俠侶所用的伴奏樂器,男的卻是兩片空的鐵板,女的是-具風磨銅質的琵琶……」
他略沉思,繼道:「久而久之,‘鐵板銅琶’,就成了這一對風塵俠侶的標誌和綽號,俠蹤所至,武林敗類和江湖宵小聞風而逃……」
柏長青截口問道:「副座,以後怎會沒有提過‘鐵板琵琶’的綽號號呢?」
東方逸沉思著接道:「那人概是四十多年多年以前,西藏密宗聯合天竺番僧人舉侵襲中原武林,將當時的大好江湖,弄得烏煙瘴氣,並幾乎動搖了國本。當時,幸虧‘鐵板銅琶’這對風塵俠侶,振臂一呼聚合武林同道,在洛陽北邙山麓展開-次正邪主力大決戰,結果,‘鐵板銅琶’大展神威,盡殲密宗與天竺的首腦,才使這場武林大劫得以消弭。當時,這對威震華夏的俠侶,雖然已是三十出頭的人,但望之卻仍如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所以,經過這-次大戰之後,武林中各派首腦決議,鑄成鐵板令兩枚,恭送他們夫歸,尊之為令主,並賀號‘和合雙童’與‘不老雙仙’。從那次以後,‘和合雙童’成了武林中共同崇拜的至尊偶像,而‘鐵板銅琶’這一綽號,也就沒有再提起了。」
這些,其實柏長青早就由他那「賈伯伯」的口中聽說過,但他卻裝成聽得不勝嚮往地道:「如此說來,那鐵板令主倒是兩位功在蒼生的大大好人了。」
東方逸道:「當然是大大的好人,否則,老朽豈會隨便聽他的支使。」
捫長青俊眉緊蹙地道:「只是他怎會對屬下懷疑呢?」
東方逸略一沉吟道:「這個,這紙條上已約略提及,而老弟你昨晚又勝過他,這對於他的身份地位而言,當然不是一件小事,而偏偏老弟的師門又不為人所知,這些串連起來,就足以構成他對你得懷疑。」
柏長青點頭道:「這倒是實情!……」
東方逸截口按道:「待會老朽嶽麓繳令時,順便叫問他,所追查的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柏長青提道:「這倒有勞副座費神了。」
東方逸笑道:「老弟你是什麼話!咱們既然已成為一家人,你的事還不就是我的事麼?」
柏長青笑道:「只是屬下剛蒙拔擢,尚未建分寸之功,卻首先為副座帶來麻煩,真是不安得很……」
東方逸含笑截口道:「老弟,別酸啦!」
目光再度一掃滴漏銅壺,伸手將鐵板令揣入懷,正容接道:「時間不早,我該走了。」
柏長青道:「副座,屬下陪您一道去。」
東方逸搖頭道:「不可以,鐵板令規矩極嚴,除指定之人外,絕不容旁人窺探……」
話聲中,人已穿窗而出。……
風雪雖已停止,但嶽麓山巔,卻早已成了一片粉妝玉琢的銀色世界。
時正三更。
嶽麓絕峰一塊積著尺許積雪的嵯峨巨石上,卓立著一位身材修長,白紗幛面,身著白色儒衫的怪客。
那紗巾透射出兩道電似的目光,凝注著由山下疾奔而上的淡淡人影,不時放射著異樣的光彩。
少頃,那疾奔而上的人影,已停立白衫人面前丈遠處,那赫然就是奉命前來複命的東方逸。
東方逸目注那白衫人站立在那厚達寸許的積雪上,竟似沒有重量似地,不由心中微凜,深深一躬道:「老朽東方逸,參見令主。」
白衫人漫應道:「免禮,先繳令牌。」
白衫人語音蒼勁,身材修長,顯然並非昨晚前往四海鏢局鬧事的那位年輕人。
這情形,不由使東方逸暗中一蹙霜眉,但他口中卻恭應:「老朽遵命。」
說著,探懷取出鐵板今,雙手託著向前送道:「請令主查驗。」
白衫人輕描淡寫地右掌凌空一抓,那還在丈外的東方逸手中的鐵板令,已飛入他的手中。
這輕功,這接引神功,著實現出這位鐵板令主,委實是身懷無上神功的絕頂人物。
東方逸心中暗忖時間,白衫人已沉聲問道:「東方副局主,本令主所交辦之事,怎樣了?」
東方逸恭聲道:「回令主,那柏長青武功高強,本心忠厚,而且年事又輕,似乎不可能是令主所迫索的歹徒。」
白衫人接道:「似乎?那你還是不敢肯定他不是壞人?」
東方逸道:「這個,老朽與他相識才不過一天,自然不敢貿然肯定。」
白衫人雙目中精芒一閃道:「那麼他的師承呢?」
東方逸道:「據他自己說,他的師傅是……」
接著,將柏長青那胡謅的一段師承來歷複述了一遍。
白衫人淡淡一笑道:「這些,本令主也知道,只是你東方副局主能信得過這一段話麼?」
東方逸道:「回令主,有道是用人不疑,站在老朽的立場,在沒有獲得確切的反證之前,自不能任意懷疑人。」
白衫人點點頭道:「你這話也委實有點道理,不過,你莫忘了,這是本令主所交辦的事。」
東方逸恭應道:「是,老朽記下了。」
白衫人沉聲道:「目前那柏長青既然在你的手下任職,那麼本令主責成你隨時注意他的行動,半年之後,本令主當再找你回話。」
東方逸道:「是的,老朽當勉力以赴。」
白衫人微一沉吟道:「方才,那柏長青是否已見到本令主的便箋?」
東方逸點點頭道:「回令主,他已經見到。」
白衫人問道:「當時他怎麼說?」
東方逸道:「當時柏長青說過,令主實在沒有懷疑他的理由,縱然覺得他有甚麼可疑之處,令主也該直接找他查證,才比較妥當……」
白衫人截口冷笑道:「你可以轉告他,有必要時,我會直接找他的。」
東方逸點點頭道:「老朽記下了。」
白衫人揮揮手道:「好了,你可以請了。」
東方逸囁嚅地道:「令主,老朽可不可以請問幾句話?」
白衫人笑道;「當然可以,你問吧!」
東方逸正容注目道:「請問令主,您可能不是‘鐵板銅琶’本人吧?」
白衫人沉聲道:「東方逸,你好大的膽子!」
東方逸連忙躬下身子道:「老朽知罪,但務請令主格外原情,因為老朽有不得不問的苦衷。」
白衫人道:「這話怎麼說?」
東方逸道:「因為鐵板令已有半甲子未出現武林,而目前令主所顯示的法駕,又與傳說中的‘不老雙仙’。有點不相符合!……」
白衫人精目寒芒一閃道:「你懷疑本令主是冒牌招搖?」
東方逸一面暗中將功力提到極致,以防對方猝然發難,一面卻恭聲答道:「老朽不敢,但老朽私心僅僅以為令主是‘不老雙仙’的衣缽傳人,所以,敬請令主賜予說明,並請准予老朽瞻仰一下令主絕世丰采。」
白衫人笑了笑道:「你很會說話,本令主可以寬恕你的失禮,但你的請求目前卻礙難照辦。」
東方逸的臉上方自掠過一絲失望神色,白衫人卻又淡笑著接道:「不過,本令主可以告訴你,時機成熟時,兩位老人家會准予本令主以本來面目出現的。」
這話,等於已承認他是‘不老雙仙’夫婦的衣缽傳人了。
東方逸禁不住恭聲道:「謝謝令主,老朽已知足了。」
白衫人注目問道,「還有甚麼要問的麼?」
東方逸沉思著道:「有關令主所交辦要查究的那個歹徒,不知究系怎樣的一個人?」
白衫人道:「本令主目前只能如此告訴你,那人是跟本門頗有淵源的一個叛徒,年在四旬上下。」
東方逸心念電轉:「要追查一個年在四旬左右的叛徒,卻怎會懷疑到年紀幾乎小了一半的柏長青身上來呢……」
白衫人似乎能看透東方逸的心事似地,淡然笑問道;「你是否認為本令主懷疑一個年在二十左右的柏長青,太沒有理由。」
東方逸訕然一笑道:「令主聖明,老朽確有這種想法。」
白衫人漫應道:「以你目前的成就,該知道,一個人武功精進到某一階段時;他是無須易容和化裝,即可改變自己的容貌的。」
東方逸似乎略有所悟地怔了一怔,然後點點頭道;「老朽明白了。」
白衫人語聲一沉道:「本令主所約見的另一個人即將到達,你該走了!」
東方逸恭聲道:「是!老朽告辭。」
向著白衫人深深一躬,轉身向山下奔去。
東方逸回到長沙城中的四海鏢局時,也不過四更才過,柏長青和林大年莫子英三人,還正在花廳中秉燭清談以待哩!
柏長青不等東方逸落座,即迫不及待問道:「副座,情形如何?」
東方逸坐下之後,隨即將在嶽麓山巔與白衫人的全部對話與經過情形複述了一遍,說話間,一雙精目,始終沒離過柏長青那張俊臉。
可是柏長青除了雙眉微蹙之外,臉上神情,可根本沒甚可疑之處,最後他只好自己加上按語道:「本來老朽認為昨宵上門尋事的那個年輕人,就是鐵板令主,可是事實證明,這忖想是錯了。」
柏長青沉思著道:「果如鐵板令主所言,則昨宵那位不速之客,極可能就是鐵板令主所要追索的叛徒。」
東方逸點頭接道:「老弟這推想,極有價值。」
微頓話鋒,輕嘆著接道:「這事情,委實透著稀奇,但事不關己,咱們無須瞎操心,還是等候事態自然發展吧!」
話鋒再頓,目注柏長青道:「老弟,老朽想明午起程回總局,向總局主面稟此間所發生的一切,老弟是否可以同行?」
柏長青道:「屬下還有一點私事未了,想過了元宵,再起程北上。」
東方逸笑道:「既然是私事,老朽不便過問,那隻好獨自先走了。」
柏長青笑了笑道:「副座,其實那並非甚麼不可告人的私事,只是有個約會而已。」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約會?那必然是一位天仙化人的美姑娘吧。」
柏長青微笑地道:「副座只猜對一半,那委實算得上是一位天仙化人的美人,但卻不是姑娘,而極可能是一位夫人,也很可能是一位武功奇高的前輩異人。」
東方逸似殊感興趣地接問道:「老弟如果沒甚礙難,我倒希望你能說得更詳盡一點?」
柏長青淡笑著接道:「事情是這樣的,月前屬下途經洱海時,因留戀那兒的山光水色,曾獨自僱舟做過一日之遊,不料卻在湖中邂逅一位美若天仙的中年夫人,而訂下了忘年之交。」
東方逸接問道:「那是一位怎樣的夫人?」
柏長青道:「那位美夫人年約三旬左右,手捧一具黑黝黝的,也不知是甚麼質料的琵琶,但武功可高明得很。」
東方逸注目道,「當時,老弟沒問過她的姓名?」
柏長青道:「問過,但她不肯說,當時她說為了找一個人,在大理還要小做勾留,如果真想知道她的來歷,不妨於元宵夜初更在岳陽樓下的湖濱等她。」
柏長青這些話,假裡有真,真中有假,也不知他的葫蘆中究竟賣的是甚麼藥?
東方逸接問道;「那她是準定會來的了?」
柏長青漫應道:「那也不一定,當時她也說過,如果一過二更還沒來,那就因事羈絆,不必再等她了。」
東方逸道:「她此行除了要告訴她的姓名之外,有沒有別的事情?」
柏長青道:「有的,她說還要請我幫她代辦一件要事。」
東方逸道:「萬一你們元宵之約彼此參差了呢?她是否訂有後會的時地?」
柏長青道:「這倒不曾,可能是爽約的成份不多吧!」
東方逸淡淡一笑道:「這倒真是一位怪人。」
略為一頓,才正容接道:「既然如此,老朽就獨自先走,老弟洞庭赴約之後,希望立即兼程北上,莫教老朽望穿秋水。」
柏長青恭諾道;「屬下記下了。」
東方逸目光一掃在座諸人,淡淡一笑道:「諸位都是整夜未睡,現在各自回房休息一會吧!……」
翌日,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雖然地面上積雪未消,但因是新正初二,一般穿著簇新衣裳,出門給親友拜年的紅男綠女,卻是絡繹於途。
不過,也因才是新正初二,一般商家,都沒開張,大街小巷的各行各業,都盡大門緊閉,頂多是開一道側門讓人出入。
柏長青已預定初五首途前往嶽州,當天正午,送走東方逸之後,他向林大年問明瞭一些長沙城的名勝古蹟,並婉謝了林大年的陪同,和季東平的隨待,獨自個兒邁出大門,隨著那些拜年的人潮,信步向前走去。
長沙,在歷史上本是一個有聲有色之地,自然多的是名勝古蹟。
雖然是走馬看花,但他半天工夫,已遊遍了長沙城內有名的勝地,如天心閣,楚王臺,白沙井,賈誼祠……等等,回程時,已經是夕陽無限好的黃昏時分了。
可是,他似乎遊興未盡,途經馬王街時,還匆匆憑弔了一下楚王馬殷的故宅,然後走進了位於馬王街末端的順天堂大藥房。
順天堂大藥房,是長沙城內數一數二的大藥房。
藥房不同於其他行業,雖然是新正初二,還是有人輪值配藥,以應一般緊急病患之需。
柏長青前腳才跨進小門,坐在櫃檯內的一箇中年人已含笑拱手道:「恭喜恭喜!新年好!」
柏長青也含笑拱手道了恭喜。
但那中年人才入目柏長青那拱手的姿勢,不由目光一直,怔了怔,才恭聲問道:「貴客是來自雲貴?」
「不錯!」
「貴客需要些什麼貨色?」
「特號野山人參十枝。」
「有的,請貴客先付定金。」
柏長青探懷取出一物,平託掌心,那中年人目光一觸之下,立即臉色大變。
原來柏長青掌心託著的,竟是「矮叟」朱誠的虎頭令,虎頭令代表川、湘、黔三省綠林道總瓢把子的身份,而這順天堂大藥房又顯然是綠林道的一個聯絡站,試想,那中年人入目之下,怎能不臉色大變i」
那中年人臉色大變中,不由自主地躬下了身子,但柏長青卻揚掌虛空一託,將那中年人躬下的身子硬行託了起來,淡淡一笑道:「先生,該我去看貨色了。」
那中年人低聲恭諾著將柏長青匯入後進的一間密室中後,又待行下大禮,柏長青再度制止之後,正容問道:「兄臺貴姓大名?」
那中年人恭答道:「小的吳長髮。」
柏長青接問道:「這聯絡站是吳兄負責麼?」
吳長髮答道:「是的!」
柏長青道:「鐵板令主這幾天是否到這兒來過?」
「來過」
「有甚麼交代?」
「他老人家有一封信留交給您。」
「好,請吳兄將信拿來。」
吳長髮由床腳上一個極隱密的小小暗櫥中取出一個密封的信函,雙手遞給柏長青。
柏長青撕開密函,匆匆一瞧之後,沉思著道;「吳兄,勞駕你取文房四寶來。」
吳長髮道:「文房四寶這房間中就有。」
說著,由書桌的抽屜中取出一套頗為講究的文房四寶。
柏長青立即就書桌上振筆疾書,片刻之間,已寫好滿滿一張信箋,加封之後,交與吳長髮道:「吳兄,這封信請你妥為儲存,三天之內,鐵板令主當再到此間,屆時請將此信轉交給他。」
吳長髮接過信函,恭應道:「小的記下了。」
柏長青沉思著道:「這些日子中,貴幫有沒有獲得‘女飛衛’冷女俠的訊息?」
吳長髮道;「還沒有。」
柏長青道:「吳兄還記得貴總瓢把子有關此事的令諭麼?」
吳長髮道:「小的記得很清楚,一有人發現冷女俠的俠蹤,就告訴她說,她在大理所邂逅的一位年輕人有要事找她,同時並將冷女俠的行蹤通知少俠您。」
柏長青點點頭道:「很好,現在我即將離開長沙,取道嶽州前往洛陽,所以有關貴總瓢把子前此的令諭,需要略加修正,那就是有關冷女俠的行蹤,如一有發現之後,不必再通知我,可逕行暗中通知貴前任朱總瓢把子,也就是現已轉任四海鏢局總鏢師的‘矮叟’朱誠,聽明白了麼?」
吳長髮恭答道:「小的明白了。」
柏長青道:「那麼,請吳兄立即以最快速方式傳報貴總舵,通令所屬照辦。」
吳長髮道:「是的,小的立即遵辦。」
柏長青笑了笑道,「我是藉口購買上等野山人參來的,現在請吳兄代為挑選四枝上貨,懂麼?」
吳長髮恭喏著,躬身退了出去。
少頃之後,柏長青昂然走出順天堂大藥房,安詳地步上歸途。
五天之後,柏長青季東平主僕二人已到達嶽州。
嶽州位於洞庭湖東北岸,為湘省重鎮之一,名勝古蹟甚多,如岳陽樓,呂仙亭,三國時代人物的魯肅墓,小喬墓,以及楚莊王的擂鼓臺等等,無一不足以今人觸發思古之幽情,而流連忘返。
柏長青因距離他所委託的元宵夜初更岳陽樓下的約會,尚有七天之久,自然樂得藉此機會,忙裡偷閒,尋幽探勝,並順便一遊八百里煙波浩蕩的洞庭湖。
可惜的是目前正是洞庭湖的枯水期,像唐代大詩人杜甫筆下那「吳楚東南圻,乾坤日夜浮」,以及孟浩然所譽「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那種磅礴雄偉的壯觀景色,已暫時沒法看到。
不過,對於一位初次光臨的遊客而言,枯水期的洞庭湖也還是有它賞心悅目之處的,何況還有一位識途老馬季東平充任嚮導哩!
七天光陰,彈指而過,轉眼已是火樹銀花的元宵佳節。
這天,黃昏時分。
柏長青季東平二人在岳陽樓上共進晚餐已畢,步下樓梯時,一位儀態萬千,白衣勝雪,懷抱琵琶的中年美婦,正蓮步姍姍地迎面走來,赫然竟是那在雲南洱海中邂垢的那位神秘中年美婦。
不過,在洱海時她穿的是一身紅色衫裙,目前卻是一身潔白羅衫而已。
柏長青入目之下,幾乎要脫口驚撥出聲地心念電轉著;「世間竟有此種巧事麼?半月之前,我在東方逸面前信口胡謅了這麼一個約會,想不到居然真會在此時此地,遇上她……」
他的念轉未畢,那白衣美婦已首先驚撥出聲道:「啊!小弟,你好?」
她的語聲,似乎有點沙啞,柏長青心念轉動間,也不勝驚喜地答道:「好,好,託大嬸的福……」
白衣美婦嬌嗔地截口道:「叫我姊姊不行了麼!大嬸大嬸的將我叫成了老太婆啦……」
目光一瞥恭立柏長青背後的季東平,話鋒一轉道:「這位是……?」
季東平正容搶著笑道:「老朽季東平,是主人新收的奴僕。」
白衣美婦目光一亮地道:「小弟,你真有辦法,連威鎮三湘的季老師也給你收服了。」
柏長青方自淡淡一笑間,季東平已躬身說道:「主人,老奴是否該先行告退?」
柏長青點點頭道:「也好,季老先回客棧去歇息吧!」
季東平躬身退去之後,白衣美婦目注柏長青笑道,「陪姊姊喝幾杯,怎麼樣?」
柏長青道:「小弟理當為姊姊接風……」
兩人重行登上岳陽樓,揀了一個雅座,叫好酒菜之後,柏長青試探著笑問道,「姊姊竟然一眼就認出了我。」
白衣美婦抬腕一掠髮際青絲,笑了笑道:「離別才半年,你又沒甚麼改變,怎會認不出來!」
柏長青注目微笑道:「姊姊再仔細瞧瞧,我真的一點也沒改變麼?」
柏長青這兩次的問話,都是有所為而發。
他年紀雖輕,但先後經過他那「賈伯伯」,「不老雙仙」和於四娘等人的諄諄教誨和耳提面命,對江湖上的鬼蜮伎倆,卻是相當熟稔。
兼以他天份高,警覺性也特別敏銳,當他一見這白衣美婦時,下意識中即感到有點不對,但一時之間,卻又說不出來,究竟是那一點不對。
經過短暫的交談之後,這種「不對」的感覺,更是愈益加深,總覺得對方那舉止神情之間,與前此在洱海中所邂逅的那位紅衣美婦,或多或少有點不同。
同時,他也覺得這白衣美婦來得太巧,巧得令人難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