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之下,他不能不聯想到,這是對方故布的一種圈套。
他自己最是明白不過,這所謂元宵夜的岳陽樓下湖濱的約會,根本是信口胡言。
而知道這一段胡言的,只有四海鏢局的副總局主東方逸。
那麼,假如這白衣美婦的出現果然是一個陰謀的話,那東方逸就必然是幕後主使人了。
所以,他不能不在不露痕跡的情況下,試探著說出那一句「姊姊竟然一眼就認出了我」的話來。想不到這一句話,竟使那白衣美婦立即現出狐狸尾巴來。
因為這半年之中,柏長青的外表可變得太多了,縱然是那位將他撫育成人的「賈伯伯」還魂復生,也未必能認出他來。可是,那白衣美婦卻偏偏說他沒有甚麼改變,豈非是不打自招,表示她的身份有問題麼……
白衣美婦煞有介事地向柏長青端詳一下後,嬌聲笑道:「只是長的更瀟灑了。」
柏長青心中冷笑一聲:「見你的大頭鬼……」
但他口中漫應道:「是麼,我自己倒不覺得。」
略為一頓,才注目接問道;「姊姊是幾時到嶽州的?」
白衣美婦嫣然一笑道;「今天午前才到,為了怕誤了今夜初更的約會,昨夜我趕了個通宵哩!」
柏長青心中暗罵一聲:「鬼才跟你有約會!」心中儘管罵著,表面上卻掛著微笑道:「那真難為你啦!」
此時,剛好堂倌已送上酒菜,他熟練地斟好兩杯酒,舉杯笑道:「小弟先敬姊姊一杯!」
兩人對飲一杯之後,白衣美婦抿唇嬌笑道:「禮數蠻周到嘛!」
柏長青笑道:「長幼有序,理當如此啊!」
頓住話鋒,注目接問道:「姊姊不是有要緊事,要小弟代勞的麼?現在可以說出來了。」
白衣美婦淡笑道:「那事情已經辦好,毋須再勞動你的大駕啦!」
柏長青頗為失望地道:「那真是遺憾得很!」
白衣美婦一楞遭:「這話怎麼說?」
柏長青一本正經地答道:「好容易有這麼一個巴結的機會,卻又無端地失去了,難道還不……」
白衣美婦「格格」的嬌笑道:「年經輕輕的,卻已學會了油嘴滑舌,好,你既然樂意巴結,姊姊就給你一個巴結的機會吧!」
柏長青故裝大喜過望地遭;「怎麼說?」
白衣美婦曼聲道:「今夜陪我作通宵遊。」
柏長青一楞道:「通宵遊?半夜之後,還能到那兒去遊?」
白衣美婦白了他一眼道:「傻瓜,忘了今宵是金吾不禁的元宵佳節,嶽州城中,也同樣的城開不夜哩!」
柏長青恍然大悟地道:「哦!原來如此。」
白衣美婦妙目斜睨著他道;「怎麼樣?」
柏長青笑道:「一定奉陪。」
白衣美婦舉杯淡笑道:「別忘了喝酒,乾杯。」
柏長青喝乾了杯中酒,心中電轉著:「我以不變應萬變,看你玩甚麼花槍?也看你對那虛擬的過去如何提起法……」
但那白衣美婦竟也刁滑得很,對過去韻一切,竟絕口不提,等柏長青重行斟滿兩隻空杯之後,竟然妙目中春意盎然地注視著他媚笑道:「哦!我想起來了,那‘青面狼’季東平,你是怎麼收服的?還有半年來有些甚麼際遇,且詳細地說給姊姊聽聽。」
柏長青心中暗笑道:「好,你裝蒜,我也裝迷糊,咱們騎驢看唱本,且走著瞧……」
心中想著口中卻粗枝大葉地將如何在茶洞替三英鏢局解危,挫敗川、湘、黔三省的綠林總瓢把子「矮叟」朱誠,如何挫敗那想爭奪四海鏢局總鏢師一職的神秘少年,以及如何受聘予四海鏢局為總督察,並收服「青面狼」季東平等……種種經過,據實說了一遍。
這些只聽得那白衣美婦目中異采連閃,聽完之後,翹起春蔥似的大拇指,嫣然一笑道:「好!好!有你這樣的弟弟,我這做姊姊的也分沾不少光榮!」
柏長青微笑道:「說得倒蠻好聽,姊姊弟弟的也熱絡得很,可是我這弟弟卻還不知道你這位功力莫測,美豔無雙的姊姊究竟是何許人,這事情傳出去,豈非天大笑話!」
白衣美婦忍不住「格格」地媚笑道:「‘功力莫測,美豔無雙’,弟弟,你這高帽子可使姊姊我全身都渾陶陶了哩!」
柏長青含笑注目道:「這頂帽子你該是受之無愧,姊姊,別‘顧左右而言他’了,說一聲,究竟肯不肯將姓名告訴我?」
白衣美婦笑意盎然地道:「為甚麼一定要知道我的姓名?如果我也像某些人一樣,隨便報一個假姓名呢?」
「如果我也像某些人一樣,隨便報一個假姓名。」這話顯然話中有話,但柏長青竟似毫無所覺的,故裝不高興的一哼道:「如果你認為我不配知道,那也就算了!」
白衣美婦伸出那欺霜賽雪地柔荑,隔桌握住柏長青的健腕,搖撼著笑道:「真是娃兒脾氣,別生氣啦!姊姊是逗著你玩的啊!」
柏長青仍然緊繃著俊臉道:「在你這位高不可攀的姊姊面前,我怎敢生氣!」
白衣美婦神色一整道:「弟弟,這些日子來,你該聽說過江湖上那形容當今武林中……某些特殊人物的六句歌謠了?」
柏長青還是繃著臉,漠然地道;「我聽說過。」
白衣美婦道:「那六句歌謠中的第一句是怎麼說的?」
柏長青不加思索地答道:「東海女飛衛……」
他好像忽有所憶地頓住話鋒,目注白衣美婦話鋒一轉,道;「姊姊,莫非你就是那個‘東海女飛衛’?」
「是的,只是姊姊浪得虛名,可慚愧得很。」
柏長青心中暗笑道:「我心中有點懷疑那位洱海中的紅衣美婦可能是‘東海女飛衛’,你也就居然以‘東海女飛衛’自居,看來那東方逸對我可真是煞費苦心啦……」
他心中儘管在暗自竊笑,但表面卻裝出驚喜不勝地抽出被對方握住的健腕,反過來緊握著對方的柔夷,用力搖撼著道:「那……那我真是太高攀啦!」
白衣美婦黛眉一蹙道,「哎喲!輕一點嘛!」
柏長青歉笑著鬆開健腕間,白衣美婦又白了他一眼道:「姊姊雞肋,怎能當你這虎腕……」
詎料她話沒說完,鄰座中卻傳過一聲暖昧的邪笑道:「哎喲這一聲,叫得我骨頭都酥了哩i」
岳陽樓上的雅座,雖有隔離,卻僅僅是以綠綢屏風做象徵性的隔離,只要一抬頭,彼此之間,仍可一目瞭然。
這位說邪話的仁兄,想必沒聽到柏長青等二人前面的對話,而只聽到白衣美婦那一聲極具挑逗性的「哎喲」,也可能聽到了前面的對話,卻因並非武林中人而沒法領會,所以,竟然肆無忌憚地捋起虎鬚來……
柏長青與白衣美婦同時臉色一變,舉目向鄰座瞧去。
只見鄰座是一個青衫中年人和一個錦袍少年。
那青衫中年人,面目陰沉,一臉奸相,錦袍少年卻是油頭粉面,十足地紈褲少年;而方才那說邪話也正是這錦袍少年。
只見那青衫中年人奸笑道:「別盡流口水,如有興趣,不妨把那粉頭叫過來。」
錦袍少年果然嚥了一口口水道:「行麼?」
青衫中年人道,「怎麼不行,難道你沒看到那粉頭還帶著琵琶,分明是個賣唱的。」
錦袍少年道:「那你幫我去叫吧!銀子決不在乎。」
青衫中年人揚聲喚道:「堂倌,你過來一下……」
柏長青星目中寒芒一閃,向白衣美婦傳音問道:「要不要給他們一點教訓?」
白衣美婦傳音答道:「等一等,且看他們怎樣一個叫法。」
柏長青眉峰一蹙道:「姊姊,你真好耐性!」
白衣美婦媚笑傳音道:「弟弟,你真笨得可以。」
柏長青一楞道:「這話怎麼說?」
白衣美婦「格格」媚笑道:「別人想盡方法,還不能接近我,而你呀,卻是有福不會享受……」
這當口,她使出了渾身解數,真是眼色暗相勾,秋波橫欲流,那一付媚態,可委實夠瞧的啦!
饒是柏長青名師高徒,定力極高,但畢竟是血氣方剛的青年,此情此景,也不由為之怦然心動,而強定心神,蹙眉暗罵道:「真是狐狸精!這會子你已忘記了自己是假冒‘東海飛女衛’的崇高身份了吧……」
念轉未畢,只聽鄰座中那匆匆趕來的堂倌搓著手,不安地道:「周大爺,那……粉頭可並非本樓代召,而是那位公子自己帶來的……」
那青衫中年人冷笑一聲道:「在咱們哥兒倆面前,那小子也配稱公子!」
堂倌哈下了腰,連聲歉笑道:「是是……小的該死……」
青衫中年人悠悠地,道:「‘該死’倒沒那麼嚴重,倒是快點替本少爺去將那粉頭叫過來才是正經。」
堂倌苦著臉道:「是是,大爺……只是……只是……」
青衫中年人怒叱道:「你好大膽子,如果今天不是元宵佳節,本少爺首先賞你兩巴掌!」
快四十歲的人了,居然還一口一個「本少爺」。想想倒也滑稽。
堂倌的腰哈得更低了:「周大爺,那……那位……客官,可……可不是好惹的……」
那一直沒開口的錦袍少年,寒著臉兒接道;「難道說,咱們兄弟倆就是好惹的!」
那堂倌內心嘀咕著;「人家可並沒惹你們兩個啊……」
但想歸想,口中卻不敢說出來,只有加強臉上苦笑的份兒。
青衫中年人冷冷一笑道:「你且說說看,那小子是怎樣的一個‘不好惹’法?」
堂倌結結巴巴地道,「周大爺,那位客官是是……同季老爺一塊兒來的……」
對方那兩個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色,然後那錦袍少年注目問道:「這話可真?」
堂倌正容答道:「小的有幾顆腦袋,膽敢欺騙江公子。」
青衫中年人沉聲接問道;「人呢?」
堂倌一楞道:「周大爺是問的季老爺子麼?」
青衫中年人怒聲道;「廢話!」
堂倌身軀一顫,道:「回周大爺,季老爺已經走了,而且,方才季老爺一直對那位客官畢恭畢敬的。」
青衫中年人道:「有這等事?我看你八成是看錯了。」
堂倌連連搖首道:「不!不,絕對沒看錯!」
青衫中年人寒聲接問道:「別是你這小子玩什麼花槍吧!」
堂倌苦笑道:「小的如果玩了花槍,你周大爺查出之後,剝我的皮,抽我的筋都行……」
青衫中年人冷笑道:「諒你也不敢!」
錦袍少年目注青衫中年人蹙眉問道:「周兄,怎麼樣?」
青衫中年人沉思著道:「堂倌的話,不會假……」
錦袍少年情急地道:「難道咱們就此罷了不成!」
青衫中年人笑道:「誰說就此罷了!老弟,季老爺子固然不好惹,但咱們哥兒兩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季老爺不能不講理,也不能不多少賣咱們哥兒兩一點面子,是麼?」
錦袍少年連連點首間,青衫中年人又向鄰座呶了呶嘴,暖昧地笑道:「我判斷,那小子細皮白肉的,準是季老爺所豢養的兔兒爺……」
話鋒陡然一頓,並叫出來半聲「哎喲」,立即蹙目苦臉地抬手捂住嘴唇。
但他儘管捂住了嘴唇,但指縫間,卻仍然滲出殷紅的血漬。
錦袍少年滿臉困惑地道;「周兄,說得好好的,怎會自己將嘴唇咬破了?」
鄰座傳過來柏長青的冷笑道:「混帳東西,你口中再敢不乾不淨,當心我活剝了你的皮,丟到湖心去喂王八!」
此時,那錦袍少年才知道遇上了高人,他那位「周兄」的「嘴唇」,並不是自己「咬破」的。
就當他臉色大變地不知所措間,一串銀鈴似的,充滿了誘惑性的蕩笑又從鄰座傳來道:「江公子,方才這一聲‘哎喲’,也夠你的‘骨頭’‘酥’上半天啦!格格格格……」
青衫中年人鬆開捂住嘴唇的手掌,掌心中赫然託著兩顆帶血的門牙,和一粒完整的「苡米」,顯然是,他這兩顆牙是被柏長青以一粒「苡米」所擊落。
「苡米」是「清蒸乳鴿」中的底用的,應該是已很柔軟,但以之擊落兩顆門牙之後,卻依然完整無損,青衫中年人是練家子,自然能由此而想像對方的身手,是如何的高明瞭。
他本來是想破口大罵的,但睹狀之下,卻是心頭直冒寒氣,臉色大變地楞住了。
但那錦袍少年睹狀之下,卻仍然不知死活的,虎地站起,戟指柏長青等兩人怒叱道:「好一對狗男女!暗算傷人之後,還敢拿話損人!」
柏長青星目中寒芒一閃,抬手指著錦袍少年沉聲叱道:「沒有管教的東西,給我自行掌嘴!」
說來也真怪,那盛氣凌人的錦袍少年,此刻竟是聽話得很。
柏長青的話聲未落,錦袍少年自行左右開弓,「噼噼啪啪」地一連揍了七八記耳光,一直等柏長青看他的手放下之後,才自行停止,剎時之間,那張本來是白裡透紅的粉臉,竟然又青又紫的腫起老高。
這一來,那兩個人都像中了邪似的楞住了。
可不是麼!這種隔著丈多距離,以無上內家真力控制對方自摑耳光的事,平常聽也難得聽到過,但今宵他們兩個竟然親自遇到了,怎能不令他們震驚得呆若木雞!
也幸虧他們兩人還是懂得武功的人,否則,將會認為柏長青使的是法術哩!
白衣美婦格格地嬌笑道:「快人快事!真是痛快之至!來!弟弟,姊姊敬你一杯。」
柏長青飲乾一杯之後,向那同樣震驚得目瞪口呆的堂倌,含笑招乎道:「你過來一下。」
那堂倌如夢乍醒地走向柏長青身前,哈腰躬身道:「相公有何吩咐?」
柏長青抬手一指那兩個一臉狼狽像的兩人道:「那兩個是甚麼人?」
堂倌恭敬答道:「回相公,那是岳陽城中有名的兩位公子爺。」
柏長青眉峰一蹙道:「我問的是他們的來歷。」
堂倌答道:「那位周公子是一位退休尚書大人的公子,至於那江公子,則是現任江西撫臺大人的少爺。」
柏長青微微一曬道:「他們兩個,平日為人如何?」
這一間,可將堂倌問傻了眼。
像這種大有來頭的貴公子,他敢得罪而據實回答麼!
而面對著這一位武功高不可測,不怒自威,而又使三湘地區談虎變色的「青面狼」季東平也對其畢恭畢敬的少年人,他又敢不據實回答麼!
為難了半天,才囁嚅答道:「回相公,這兩位公子的為人……方才與相公同來的那……季老爺子,最……最是清楚……」
柏長青目注鄰座那兩個,冷冷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了。」
頓住話鋒,目光移注堂倌柔聲問道:「新成立的四海鏢局,在嶽州城中有一個聯絡處,你知道地點麼?」
堂倌諂笑道:「小的知道。」
柏長青探懷取出一錠五兩的銀錠子,向堂倌手中一塞道:「待會,請你代我跑一趟四海鏢局的嶽州聯絡處,向那位章世傑鏢師說,請他立即以我柏長青的名義,以最快速方式,通知那兩個混帳東西的父親,叫他們好好管教自己的兒子,否則當心他們江周兩家斷絕香火,也當心他們兩人失去腦袋!」
微微一頓,沉聲接道:「聽清楚沒有?」
堂倌雙手緊握著銀綻子,滿臉堆笑道:「聽清楚了。」
柏長青道:「記得我的名字麼?」
堂倌哈腰答道:「記得,記得,相公的名字是柏……柏……」
「柏」甚麼呢?他可接不下去啦卜柏長青劍眉一蹙沉聲接道:「柏長青!」
堂倌恭謹的道;「是是……柏長青……」
柏長青雙目中神光-閃道,「記著,告訴那章鏢師,這是我的命令,不許延誤。」
堂倌滿臉惶恐神色地道:「小的記下了。」
柏長青揮了揮手道:「好,你且站過一旁。」
堂倌如釋重負似的,一面連聲道:謝柏長青的重賞,一面躬身倒退著恭立一旁。
柏長青徐徐站起,緩步踱向臨座那兩個逃又不敢,坐著又滿不是滋味的人面前,冷冷一笑道,「本俠方才的話,你們兩個該已聽到了!」
微頓話鋒,聲容俱寒地接道;「既然有你們這種混蛋兒子,諒你們那兩個父親,為官之道,也不會好到那裡去,記著,回去之後,告訴你們那兩個老混蛋,多多反省一下,朝廷以老百姓的血汗錢豢養他們,是要他們替老百姓做事情的,今後如果不知收斂,再仗著多了幾個來路不明的造孽錢,放縱自己不成材的子弟,任意魚肉鄉里,欺壓善良百姓,那我不客氣的告訴你們。」
話鋒再度一頓,目射寒芒地峻聲接道:「縱然官官相護,王法治不了他們,但本俠卻可隨時摘下他們的腦袋瓜子!」
那兩個,低垂著頭,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只有簌簌發抖的份兒。
柏長青又扭頭向堂伯說道:「這些話,你如能記住的,也請全部轉告章鏢師,寫入通知之中,懂麼?」
堂館哈腰恭答道;「懂!小的記下了。」
柏長青道:「好,你現在可以走了。」
堂倌哈腰退出之後,柏長青目光移注那兩個,寒聲叱道:「本來還應該給你們兩個一點教訓,但本俠不為己甚,給你們-個自新機會,現在你們兩個算清酒菜錢之後,立刻給我滾!」
那兩個一聲不吭,匆匆掏出-錠銀子,丟在桌上之後,雙雙埋首疾奔而去。
當這兩個的背影消失於樓下之後,全樓酒客都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歡呼,與春雷也似的熱烈掌聲,和瘋狂的叫‘好’聲。」
那白衣美婦爽朗地笑道:「痛快!痛快!真是大快人心,姊姊首先浮三大白。」
說著,果然一連幹了三杯。
全樓的騷動還沒靜止,陡地,人群中冒出。一位神態威猛的紫衫老者,高擎酒杯,大步走近柏長青面前,目光炯炯地凝注著柏長青朗聲笑道,「這位少俠,老朽謹代表全體酒客,也代表嶽州城全體居民,對少俠適才那大快人心的俠行義舉,敬致不盡的謝意,並敬水酒一杯。」
說著,一仰脖子,幹了他杯中的酒。
柏長青早巳一眼就認出這紫袍老者,就是半年之前;在洱海中率人圍攻他,使他的「賈伯伯」命喪洱海,也使他自己九死-生的那個不知來歷的甚麼「堂主」,「開碑手」上官文。
他緬懷往事,尤其想到他那位相依為命的「賈伯伯」慘死,內心之中,禁不住熱血沸騰。
但他同時也想到,眼前這白衣美婦既繫有所為而來,那末這上官文的出現,也決非偶然。
為免打草驚蛇,以便深入虎穴,查出那真正的幕後主持人,所以他儘管內心之中熱血沸騰,恨不得一掌將上官文立斃掌下,以便給他的「賈伯伯」報仇,但他的表面上,卻是神態自若地謙笑道:「老丈過獎了,小可愧不敢當!」
說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道:「謝謝!謝謝……」
這當口,不但上官文的兩道炯炯目光,就如兩枝利箭似地盯在柏長青的臉上,連那白衣美婦也有意無意之間向柏長青投過深深的一瞥。
這些,柏長青都心照不宣,泰然處之。
但就當他連聲道謝間,那白衣美婦卻又注目上官文,沉臉冷笑道:「上官文,還認識你家姑奶奶麼?」
口中說著,但她的眼角餘光,卻在暗中觀察柏長青的神色。
但柏長青心中早日提高警覺,除了故裝訝異地一楞之外,她甚麼也瞧不出來。
上官文冷冷一笑道:「我早就認出是你了,儘管半年之前的中秋夜,你穿的是一身紅衣,但縱然你骨化飛灰,也能認出你來。」
說著,有意無意之間,也向柏長青投過歉然的一笑。
白衣美婦虎地站起道:「認出我來,那是再好不過,現在你還我那位小兄弟來!」
上官文哈哈大笑道:「我上官文此來,除了向這位柏少俠敬致真誠的謝意之外,也正是要問你追索那個落網的小雜種,想不到你竟然反而向我要起人來!……」
柏長青心中暗罵著:「老賊!目前你儘管罵,也儘管演雙簧,必要時,我要付出相當代價的!」
他心中罵著,外表卻是目光在雙方臉上一掃,不勝驚訝地問道:「二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上官文微笑道:「柏少俠請問你這位令姊吧!」
白衣美婦冷笑道:「你以為我不敢說!」
接著,她簡單地將半年之前,柏長青在洱海中所親身經歷的一幕說了一遍。
當然柏長青也就是當時的小明,她是沒法說出的了。
說完之後,竟是理直氣壯地向柏長青問道:「弟弟,你說姊姊該不該向他追查那位遭遇奇慘的小兄弟的下落?」
柏長青目光一瞥上官文道:「如果事實經過確如姊姊所說,那自然是有追查的必要。」
白衣美婦冷哼一聲道:「怎麼?你連姊姊的話都信不過了!」
柏長青苦笑道:「姊姊,評論一件事,總不能單憑一面之辭啊!」
白衣美婦冷笑道:「有理,那你不妨問這位上官堂主吧!」
柏長青點點頭道:「那是當然!」
神色一整,目註上官文道:「上官堂主,事情果如我這位姊姊所說麼?」
上官文目光深注地點點頭道:「不錯!不過其中有一點我要宣告,那個小雜種跟令姊根本談不上甚麼淵源。」
又是一聲「小雜種」,真是指著「禿驢」罵「和尚」,柏長青恨在心頭,但為了任務他只好忍啦!
他神色一整道:「上官堂主,區區就事論事,那位小兄弟跟我姊姊有沒有淵源並非問題關鍵,只要是有血性的人,碰上那種事,誰也得伸手一管。」
上官文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柏少俠也是贊同你這位姊姊,向我上官文要人的了?」
柏長青神態凜然地道:「那是當然!」
上官文沉臉接道:「那麼,請劃下道來吧!」
柏長青目光移注白衣美婦道;「姊姊,怎麼說?」
白衣美婦淡笑遭,「用不著費事劃甚麼道,除非他上官文乖乖交出人來,否則你只管下手拿人。」
柏長青一楞道:「就在這兒?」
白衣美婦嬌笑道:「這兒不是很方便麼?以你的身手,難道他上官的還能走過三招五式去。」
上官文冷笑聲道:「真是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
柏長青心念電轉;「這老賊我可得先給他點苦頭嚐嚐……」
白衣美婦卻適時笑接道:「信不信,你上官文可以當場試驗。」
目光移注柏長青道:「弟弟,咱們還有人在他手中,你出手可有分寸,別先弄壞了他。」
柏長青蹙眉答道:「這個……恐怕我做不到,我看還是姊姊你自出手吧!」
白衣美婦笑道:「姊姊面前,用不著太謙虛,我相信你能辦得」
不料那上官文陡地一聲怒叱:「無恥狗男女,欺人太甚!」
話落身飄、一掌向柏長青當胸擊來。
這上官文既然綽號「開碑手」,掌上功夫,自有精湛造詣,這怒擊出的一掌,少說一點,也有千斤以上的力量,如給他擊實,是一塊石碑,也難免碎成片片。
但柏長青正在籌思如何懲治上官文的方法,睹狀之下,不由笑一聲,既不閃避,也不格拒,反而真氣一提,挺胸迎了上去。
此情此景,只急得白衣美婦一聲驚呼:「弟弟,不可以……」
也不知她是擔心柏長青承受不住那足能開碑裂石的掌力?還擔心上官文會受損傷?
總之,那語聲是既急促,又驚惶,連那柳媚花嬌的俏臉也變色。
可是,她的話聲未落,「砰」地一聲,上官文那勁力千鈞的一掌,也結結實實地擊在柏長青那健壯的胸脯上。
這後果還用說麼!很多不忍卒睹的旁觀者,都被嚇得閉上了眼睛。
但事實,卻是大謬不然。
捱打的柏長青,竟然是若無其事,面含冷笑,傲然挺立著;而那打人的上官文,反而齜牙裂嘴地抱腕而退,那一隻右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