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說,冷劍英真那麼好,竟誠心要讓他的父母恢復自由麼?
要不然,那就是在下藥的技術上,有甚麼困難,或者對他還有所顧忌?
當然,冷劍英不會那麼好,也沒有理由要來討好。
那麼最合理的解釋,那就是在技術上有困難,和對他有所顧忌了。
想到這些,他坦然取過杯箸,準備自斟自飲起來。
但當他將覆在食盤上的酒杯翻過來時,卻不由目光一亮地,為之心房狂跳不已。
原來那酒杯底下,竟覆蓋著一個小紙團。
他來不及深思,一把將那小紙團抓起,立即開啟來,只見上面潦草地寫著:「所有飲食,請安心服用,同時,請隨時注意傾聽,如果那幅無名氏的山水畫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時,請將椅子移過去,屆時我當以真氣傳音向您報告一些機密訊息。」
這一紙便條,雖然沒頭沒腦,也沒署名,但是為了給他白天虹而寫,卻是毫無疑義的了,而且可以想見,寫這便條的人,冒著極大的風險。
白天虹看過之後,立即將紙條納入口中,和酒嚥了下去,接著,他故裝泰然自若地,自斟自飲起來。
當然,他的心中,有著太多的疑問,但他明白,像這種事情,僅憑胡猜亂想,反而會將自己匯入歧途上去,倒不如暫時拋開。任其自然發展為妙。
於是,他於酒足飯飽之後,立即先行將椅子移到那幅山水畫下面,半倚半躺地,假裝著閉目養神,靜待那神秘紙條上所說的聲音到來。
寂靜中,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那幅無名氏的山水畫上,陡然傳出一聲輕微的彈指聲。
這三聲彈指聲雖然很輕微,但因牆壁是生鐵所鑄,彈指的人又貫注了內家真力,而白天虹又是靠著鐵壁凝神傾聽,所以,聽起來卻是特別響亮。
白天虹方自心神為之一震間,耳中又傳人-絲微弱而清晰的語聲道:「白令主,這幅山水畫底邊的鐵壁上,有一個黃豆大的小洞,如果您已經聽到我的話,請將咀唇接近那個小洞,以真氣傳音來回答我的話。」
白天虹頭部所靠的牆壁,也就是那幅山水畫的底邊位置,他聞言之後,裝著漫不經意地將畫邊微微揭起,目光一掃之下,只見那個黃豆大的小洞,就在他頭部的旁邊,似此情形,他用不著變更姿式,只要將頭部微微一偏,雙方就可以交談了。
當下,他強忍心中激動,傳音答道:「我已經聽到了,朋友是誰?」
那小洞中語聲道:「我是教主的徒弟,也是他的仇人。」
白天虹不由一楞道:「這話怎麼說?」
小洞中語聲不答反問道:「令主知道這摘星樓是誰所造麼?」
白天虹苦笑道:「不知道啊!」
小洞中語聲道:「這就是我師傅的傑作……哦!對了,令主聽說過‘賽魯班’向日葵這個人麼?」
白天虹道:「聽說過,那是江湖上對土木機關最有心得的第一位高手。」
小洞中語聲輕輕一嘆道:「可是,他老人家於建成這座摘星樓之後,即神秘失蹤,至今生死不明。」
白天虹「哦」了一聲道:「朋友你就是向大俠的高徒?」
小洞中語聲苦笑道:「不是高徒,是劣徒。」
白天虹道:「朋友別太謙,那麼,令師是怎樣失蹤的?而朋友你又怎會投入通天教主手下的呢?」
小洞中語聲道:「這真是說來話長,目前我只能簡單地說明,家師受聘設計這一座摘星樓時,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兆,乃事先繪好一張設計圖和一封信,託人暗中交與我,當時,因家母臥病,我正親侍湯藥,才未在家師身邊,否則,如今我也沒法在這兒存身了。」
白天虹若有所悟地道:「哦!朋友你是遵奉令師傳書的指示,才投入通天教中的。」
小洞中語聲道:「是的,不,當時,我只知道是四海鏢局。」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當我進入四海鏢局時,這摘星樓剛開工,家師與我,雖然經常見面,卻是除了難得的互以書信秘密交談之外,彼此都裝成陌生人。」
白天虹問道:「朋友你現在是冷劍英的徒弟?」
小洞中語聲道:「是的,五年前,我就成了他的徒弟了,因在同儕中,我的資質還不錯,並因我係別有用心,而善伺人意,所以,目前在現有的二十四個同門中,我的成就最高,也最得冷劍英的信任。」
白天虹接問道:「朋友懷疑令師的失蹤,是冷劍英所為?」
小洞中語聲道:「是的,只是不知是已被殺死?還是隻被軟禁而已?」
白天虹道:「朋友既是向大俠的高徒,而令師並事先將摘星樓的設計圖給了你一份,那麼……」
小洞中語聲截口接道:「是的,這摘星樓中的機關,我都瞭如指掌,但因若干主要所在,都略有變更,而我平常又不便套問,以免露出馬腳,所以迄今仍在暗地摸索之中。」
白天虹不由劍眉一蹙道:「那麼,這密室的機關,你也沒法開啟了?」
小洞中語聲道:「是的,但我將盡量設法,使令主早點脫困。」
白天虹道:「不能開啟機關密室,那還有甚法子可想呢?哦!對了,你現在是在甚麼地方?而能同我說話?」
小洞中語聲道:「這是一條只有我個人知道的秘密甬道,必要時,我將使令主由此處脫險。」
白天虹接問道:「這甬道總會只有你一個人知道的?」
小洞中語聲道:「那是家師暗中做下的手腳……」
白天虹截截問道:「朋友,這鐵壁有多厚?」
小洞中語聲道:「鐵壁厚達五寸,令主,如果我手中有一枝寶刃,就好辦了。」
白天虹微一沉思道:「朋友,哦!我還沒請教你尊姓大名?」
「敝姓古,單名一個劍字。」
「哦!原來是古兄。」
話鋒一頓,又接問道:「古兄能否自由出入?」
古劍答道:「只要不當值,是可以自由出入的……令主是否有甚差遣?」
白天虹沉思著道:「如果沒有礙難,我想請古兄跑一趟關林。」
「好的,我當勉力以赴。」
「而且是越快越好,遲則恐徐令主已採取行動,難免雙方半路參商。」
古劍的語聲道:「令主放心,我將盡速前往……只是,徐令主怎會相信我呢?」
白天虹道:「這個,我有辦法……」
說著,由自己的裡衣上撕下一小片,以真氣透指而出,在布條上草成兩行細如蠅頭的字跡,然後將布條捲起,由小洞中塞了過去道:「古兄,請持此前往,就不致有問題了。」
古劍接過布條之後道:「令主,方才冷劍英所說的條件,您決不能答應他。」
白天虹道:「我不會輕易接受的,不過,古兄是否知道他,為何不直接暗下控制我的神智?卻偏要費如許唇舌?」
古劍的語聲道:「這個麼?令主,他那控制神智的方法,是藥物與手術同時進行的。」
「哦!原來如此。」
「所以,除非他能說服您自動控制,否則,就必須先行制住您的穴道才行。」
「謝謝你的提醒!」
古劍的語聲接問道:「令主是否還有甚疑問?」
白天虹沉思著問道:「古兄,是否知道家父和呂大俠等人……」
古劍截答道:「令主雙親與呂大俠所住房間,僅與冷劍英隔一道屏風,因系特別所在,機關佈置已略有變更,目前,我也沒法自由出入。」
白天虹輕嘆一聲,未答話。
古劍的語聲又接道:「令主請莫心急,目前是使令主脫困為第一急務,只要令主安全出險了,我將盡一切可能,協助令主雙親大人出險。」
「謝謝你!」白天虹接道:「你還是早點設法去關林吧!」
古劍的語聲道:「好,令主請多珍重,我走了……」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室頂鐵窗再度開啟,現出冷劍英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孔。
白天虹首先冷然說道:「冷劍英,現在才多大時間!小爺還沒考慮好。」
「不要緊。」冷劍英笑了笑道:「我知道你還沒考慮好。」
白天虹注目問道:「那你現在來打擾我幹嗎?」
冷劍英道:「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先問問你。」
一頓話鋒,手撫長鬚,注目問道:「有一種名叫‘太清玄震’的功夫,老頭子是否曾傳授給你?」
「太清玄震」,也就是那天竺秘笈中所載的至上神功。
「不老雙仙」徐羽軍夫婦所獲「黃石真解」中,全篇所載的均為「雷音玄震神功」和各種精奇招式,但最末一篇天竺文中,卻專載「太清玄震神功」。
「雷音玄震」為剛性,施展時,有石破天驚,山搖地動的威勢。
「太清玄震」卻為柔性,聲勢強不及「雷音玄震」,但威力卻遠超過「雷音玄震」。
白天虹一聽對方一語觸及核心,心知必與那天竺番僧之神秘失蹤有關,心念一轉間,竟不答反問道:「你是不是想考驗一下,小爺的‘太清玄震’的成就?」
冷劍英道:「聽你這語氣是表示老頭子已將‘太清玄震’傳授給你了?」
白天虹冷哼一聲道:「廢話!」
冷劍英道:「別自欺欺人!白天虹,據我所知,老頭子不懂天竺文,而那黃石真解中的‘太清玄震神功’口訣,卻是用天竺文寫的。」
白天虹笑道:「我爺爺他老人家,胸羅萬有,學究天人,區區天竺文,又怎能難得了他老人家呢!」
冷劍英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費盡心機,殺死天竺番僧,竊去譯文稿?」
白天虹笑問道:「這些,是你親自看到?」
冷劍英道:「我雖然沒親自看到,卻斷定是你所為!」
白天虹腦際靈光一閃,毅然點首道:「不錯!雖然不是我親自下手,卻是我所主使。」
冷劍英注目問道:「是你唆使飛燕那賤婢下的手?」
「不錯!」
「那賤婢何在?」
白天虹冷冷一笑道:「你想,我會告訴你嗎?」
微頓話鋒,又注目沉聲接道:「冷劍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是亙古不移的至理,你,欺師滅祖,罔顧倫常,到如今,你又獲得了一些甚麼!」
冷劍英雙目中厲芒一閃間,白天虹又接問道:「冷劍英,你以為那番僧,真是在為你賣命麼?」
冷劍英注目問道:「此話怎講?」
白天虹冷笑道:「冷劍英,我背幾句口訣給你聽聽,看你能不能聽懂?」
接著,他將那天竺文譯本中,由天竺番僧所譯,和申天討所譯的,分別念出來幾句,然後注目地問道:「聽得出真偽麼?」
冷劍英將那正誤兩種不同的口訣,反覆地念了兩遍,不由頓足怒叱道:「該死的番狗!」
原來白天虹方才所念出的口訣,是「太清玄震」口訣中頗為重要的一小段,但那天竺番僧,卻將其中更動了兩個似是而非的字。
試想,在一篇緊要口訣中,竟有不少似是而非的字,這影響又豈同小可!冷劍英不曾因此而走火入魔,該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這情形,又怎能不教他切齒痛恨!白天虹淡淡一笑道:「該死的未必是番狗,冷劍英,你自己對如此大事,居然恁地糊塗,如非是油蒙心竅,那就是你的氣數已終了!」
冷劍英恍然若有所悟地道:「我明白了!」
白天虹道:「可惜你明白太晚啦!」
「還不算晚!」冷劍英鋼牙一挫道;「我將立刻下手,撲殺此獠!」
白天虹披唇冷哂道:「人家早已獲得了‘黃石真解’中的全部神功,你自信能是人家的對手麼?」
這所謂「人家」,雖未指明是誰,但他們兩人都已心照不宣,認定了就是那以東方逸姿態在外間活動的「恨月山人」古太虛。
冷劍英喟然一嘆,沉吟少頃,才以真氣傳音說道:「白天虹,你是聰明人,該明白你的生死對頭,可不是我冷劍英。」
白天虹冷笑道:「又想跟我談甚麼條件?」
冷劍英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白天虹注目問道:「說出來試試看?」
冷劍英傳音說道:「我立刻恢復你的自由,只要你肯幫我將古太虛除去。」
白天虹道:「可以,不過,我有一個先決條件。」
冷劍英微微一楞道;「你還有條件?」
是啊!身為階下囚,居然還能跟主宰他命運的人談條件,怪不得冷劍英會發楞啦!
白天虹冷笑道:「你如果認為我不配談條件,那就罷了!」
冷劍英不禁苦笑道:「好!你說出來試試看,只要不太離譜,我當勉為其難就是。」
白天虹沉聲接道:「先恢復我父母和呂大俠的本來和自由!」
冷劍英不由訥訥地道:「這個……」
白天虹截口笑問道:「不可以,是麼?」
冷劍英道:「你讓我多考慮一下。」
白天虹冷笑道:「冷劍英,別把我當成三歲孩童,想利用我替你除去勁敵之後,再用我的父母來脅迫我!」
冷劍英苦笑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總不能不為未來的安全留一個退步呀!」
白天虹斷然地道:「我這先決條件,不能打折扣,否則,一切免談!」
冷劍英臉色一沉,傳音說道:「白天虹,我不能不提醒你一聲:目前,我隨時可制你於死地!而我,雖有心腹隱憂,卻非燃眉之急。」
白天虹冷笑一聲:「隨你怎麼說,要想同我合作,就沒還價的餘地。」
冷劍英沉思著接道:「茲事體大,咱們彼此都需要從長考慮,且等明天再談吧!」
說完,重新關上鐵窗,逕自離去……
同日午後,鐵板令主所臨時駐節的關林關帝廟中,有一個為時頗長的緊急會議,而超渡綠珠亡魂的法事,也由關廟的僧侶們,在肅穆地進行著。
黃昏時分!
綠珠的靈柩,在以徐丹鳳為首的群俠護送之定,暫時安葬在關林東側的一個土崗之上。
一杯黃土,三尺孤墳,這位可愛而又可憐的綠珠,就這麼結束了她這短暫的一生。
生老病死,本屬人生無可避免的過程,但像綠珠這種花樣的年華,就如此溘然長逝,任憑旁觀人胸襟如何豪放、豁達,也難免黯然神傷。
因此,送葬群俠中,不論與綠珠生前識與不識,莫不滿臉悲愴,目含痛淚。
尤其是曾與綠珠生前共這患難的袁玉琴與陳素娟二位姑娘,更是掩面飲泣,悲不可折。
徐丹鳳像一尊石像似地,靜立那三尺新墳之前,櫻唇翕張著,卻沒發出一絲聲息,一任那繚繞香菸,與飛旋的紙灰,圍繞著她,飄揚飛舞……
良久,良久,冷寒梅拍拍愛徒的香肩,幽幽地一嘆道:「素娟,別傷心了!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你這位綠珠姊,雖然死得在早,也太慘,但她也夠哀榮的了,目前,咱們當務之急,是化悲憤為力量,及早救出小明,並替綠珠報仇才是。」
申天討立即附和著接道:「冷姑娘說得對,咱們該化悲憤為力量,趕快設法救出白令主,併為綠珠姑娘報仇。」
聽申天討這語氣,敢情他們午間的一連串會議,還並未研討出一個妥當的辦法來。
施樸泉也接著向徐丹鳳恭身說道:「令主,請節哀回駕,繼續主持研討營救白令主的大計吧!」
此人與申天討一唱一和,倒蠻像一個左侍的身份。
徐丹鳳美目中滾落兩顆晶瑩的淚珠,徐徐迴轉嬌軀,卻是目光突然一亮道:「姥姥……您……」
原來那唯一不管參加送葬行列,在關廟中留守的「鬼影子」於四娘,也快步走了來,而且,後面還隨著一位皮膚黝黑的莊稼青年。
但徐丹鳳的話聲,卻被於四娘搖手止住了。
她,臉色肅穆地走向綠珠墳前斂衽一禮道;「綠珠,老婆子給你送行,也特地來向你報告一個好訊息,馬上將以你的仇人鮮血,祭奠你的在天之靈……」
當於四娘說到這裡時群俠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那莊稼青年,以為那莊稼青年,就是於四娘口中所說的「仇人」。
正當眾人以為那莊稼青年就是於四娘口中所說的「仇人」時,於四娘卻陡地將話鋒一轉,而沉聲喝道:「申大俠,請立刻擒下施樸泉!」
群俠聞言一怔間,申天討已一聲恭喏,飛身向施樸泉撲去但施樸泉既知自己形跡已露,豈會待著等死。
因此,當申天討向他撲去之同時,他早巳一聲狂笑,長身向荒野中飛射。
申天討震聲大喝,「匹夫!那裡走!」
揚掌一記劈空掌,遙遙擊出。
施樸泉頭也不回地,反手一甩,「砰」地一聲,他卻借雙方掌力反震之力,更形加速地向前飛射,口中並哈哈大笑道:「謝啦!」
申天討匆促發掌,想不到竟反而等於幫助敵人加速逃逸,這一急,可真是非同小可,氣急交進之下,自然是加速咬尾疾追。
但他們兩人,同是列名當今八大高手之一,功力要在伯仲之間,儘管申天討因翻譯天竺秘笈,徐丹鳳特許他一同研討,而大有進境,真要與施樸泉動上手,也非一二百招以上不能將其制服。
目前,他這忙中有錯的一掌相「送」,雙方的距離,自然因之拉長啦!
申天討身形似飛激矢射中,震聲大喝:「老殘廢,留下命來!」
剎時之間,雙方距離已由五丈縮短到三丈。
施樸泉心頭暗凜中,一把淬毒鋼針反手打出,口中並冷笑一聲:「去你孃的!」
以施樸泉的身手,又是情急之下所打出的淬毒鋼針,自然是既勁且疾,而申天討也自不能等閒視之,不得不凝勁一揮大袖,將迎面射來的暗器震飛。
但這樣一來,那激射的身形,自然地為之一滯,而那剛剛縮短的兩丈距離,又告拉長……
這些,說來雖嫌冗長,但實際上卻是發生於俄頃之間的事。
施樸泉見自己一把淬毒鋼針,已收到預期的效果,不由精神一振地,依樣畫葫蘆,回手又是一把淬毒鋼針,口中並冷笑道:「姓申的,你再嚐嚐這個……」
他的話還未說完,眼前人影飛閃,香風輕拂,徐丹鳳已俏臉含霜地,攔在他面前,冷叱一聲:「站住!」
這下子可好啦!前無進路,後有追兵,施樸泉可不得不認命了。
但他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成名人物,儘管心中無比焦灼,但表面上卻是猛然剎住身形,冷然叱道:「徐丹鳳,你以為老夫怕了你!」
徐丹鳳方自冷哼一聲,申天討已飛落她身旁,向著她躬身一禮道:「令主請退過一旁……」
「退過一旁!」施樸泉截口冷笑道:「你們這一老一少,未必能留下老夫,依老夫之見,最好是再多叫幾個來,也讓老夫殺得痛快一點!」
口中說著,左手已撤出他那鋸齒形的奇形長劍。
徐丹鳳冷冷一笑道:「施樸泉,你用不著拿話相激,對付你這種浪得虛名之輩,本座不屑出手,也不屑倚多為勝,只要你能在本座右侍手下幸逃不死,本座放你逃生!」
施樸泉不禁暗中寬心大放地注目問道:「真的!」
申天討嗔目怒叱道;「混帳東西!令主說的話,還用得著懷疑麼?」
一頓話鋒,又沉聲喝道:「老殘廢,申天討也不妨誇句海口,只要你能在老夫手下走過二百招,老夫決不再難為你!」
以申天討的身份和地位,當著如許群俠面前,所言自非兒戲。
因此,施樸泉於聽得暗暗心驚中,卻也產生一絲僥倖心理:他們雙方之間,有多少斤兩,各自都心中有數,縱然申天討曾於鐵板令主手中獲得甚麼好處,而功力大增,但憑他的身手,支援一二百招,應該不致有甚問題。
心念電轉間,口中卻冷笑一聲道:「姓申的,你大概忘記自己是誰了吧!」
申天討未再答話,卻於冷笑連連中,撤出了他那輕易不用的獨門兵刃「天狼爪」,緩步逼向施樸泉身前,沉聲喝道:「請!」
這時,於四娘卻也震聲喝道:「申大俠,速戰速決,格殺不論!」
申天討朗聲答道:「是!」
「是」字聲中,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兩人已硬拼了一招,雙方各自被震退一步。
施樸泉冷笑一聲,「姓申的,也不過如此!」
申天討手中天狼爪一掄飛身進擊,口中卻同時敞聲大笑道:「老殘廢,你等著瞧吧!……」
「北漠狼人」申天討的「天狼八式」與「西域十不全」的「旋風劍法」,都算是武林一絕。
這兩位一交手,其招式之精彩,與戰況之激烈,自可想見。
但申天討似乎想出敵意外地突施殺手,以奏奇功,所以,在開始這一陣惡拼中,使的完全是本身的招式,而並未使出由鐵板令主手中新學的精奇絕招,因而,雙方都表現得有攻有守,軒輊難分。
這時,徐丹鳳快步走向於四娘身前,低聲問道:「姥姥,是否有甚……」
不等徐丹鳳說完,於四娘立即遞給一個小布條,沉聲接道:「你先瞧瞧這個。」
原來這小布條,就是白天虹託那古劍,乘機送來之物。
徐丹鳳匆匆一瞥之下,俏臉接連數變,然後美目移注那莊稼青年問道;「這位就是古少俠?」
莊稼青年向著她躬身一禮道:「不敢!小可古劍,見過令主。」
徐丹鳳一面還禮,一面說道:「古少俠冒險前來送信,本座還沒道謝哩!」
古劍謙道:「哪裡,哪裡,能為兩位令主效勞,是小可的光榮,怎敢當令主道謝。」
徐丹鳳注目問道:「古少俠,白令主可好?」
古劍正容接道:「回令主,白令主雖居虎口,短期內卻是安如泰山。」
徐丹鳳目光移注於四娘問道:「姥姥,這布條上,小明並沒提及施樸泉啊!」
於四娘冷一哼聲道:「丫頭,你知道這位古少俠是甚麼人?」
徐丹鳳苦笑道:「您不告訴我,我怎會知道。」
於四娘道:「這些,等會再談,總而言之一句話,綠珠之死,等於是死在施樸泉手中,所以我一時半刻也不能放過這廝!」
微頓話鋒,揚聲喝道:「申大俠,別拖時間了,咱們還有緊急事待辦哩!」
這時,申天討與施樸泉激戰已逾百招。
施樸泉因見對方並無甚新奇絕招,正在暗感興奮,只要再拖過幾十招,自己就可脫險了。
不料於四娘這時一喝,申天討的攻勢突轉凌厲,並朗朗地一笑道:「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他到五更!老殘廢,你認命了吧!」
話落,騰身而起,漫天爪影,如天網伸張似地,兜頭下罩。
這正是徐丹鳳所傳給他的「空前三式」中的第一式「天網恢恢」,在他全力施展之下,威力擴及四丈方圓,爪影重重,勁風呼嘯,以施樸泉名列當今八大高人的身手,竟也感到無從招架,破解無術,逃逸更是力不從心,生出絕望之感。
這情形,當事人的施樸泉,固然是被嚇得亡魂具冒地汗毛直豎,即使旁觀的群俠,也感一股無形壓力,似乎周圍的空氣也凝結似地為之一窒。
就當這石破天驚地一擊的瞬間,徐丹鳳陡地震聲大喝:「申老請留下活口!」
申天討沉聲恭喏中,爆出一聲金鐵交鳴,施樸泉左手中的鋸形奇劍,首先被震飛五丈之外。
緊接著,一聲慘號,罡風爪影齊斂。
申天討凜若天神地卓立原地,施樸泉一條左臂齊肩而斷,肩骨碎裂,血流如注,目射厲芒,鋼牙咬得格格作響地挺立一旁。
徐丹鳳緩步而前,目注施樸泉沉聲喝道:「施樸泉,本座老早已洞悉你的居心,也深知你死有餘辜,但本座仍須要你親自招供你的罪狀……」
施樸泉目中厲芒一閃,截口怒叱道:「賤婢!老夫……」
「劈啪」兩聲,已捱了季東平兩記火辣辣的耳光。
季東平臉寒似水,沉聲叱道:「老殘廢!你只管冒犯令主虎威,老夫可不在乎打落水狗!」
季東平這兩記耳光,出手當然不輕。施樸泉的雙頰,登是腫起老高,咀角血跡涔涔而下地慘笑一聲道:「沒甚麼罪行可供的,於四娘說得不錯,綠珠之死,委實是我所促成,現在,你給我一個痛快吧!」
徐丹鳳冷然接道:「說詳細一點!」
施樸泉道:「刁英吃裡扒外,是我施樸泉所揭發的,因而導至白令主被捕,與綠珠的慘死……夠了麼?」
徐丹鳳目光移注古劍道:「古少俠,事實經過,是否如此?」
古劍點點頭道:「是的!」
徐丹鳳目注施樸泉,銀牙一挫,恨聲說道:「施樸泉,你已殘上加殘,本可饒你一死,但以你的身份地位,居然以卑劣伎倆,暗地傷人,卻是饒你不得!」
施樸泉慘笑道:「老夫自知罪孽深得,只求速死。」
於四娘揚聲喝道:「季大俠,成全他吧!」
「是!」季東平目注正蹙眉沉思著的徐丹鳳,恭聲請示道:「令主……?」
徐丹鳳揮了揮手道:「好,拉到綠珠墳前去。」
季東平雙目盡赤,煞芒畢射地,一手執劍,一手拉著施樸泉走向綠珠墳前,大喝一聲:「跪下!」
施樸泉嗔目怒叱道:「士可殺而不可辱!季東平,你……」
季東平一腳踹向對方腿彎,截口冷笑一聲:「此刻可由不得你!」
施樸泉身負重傷,穴道又受制,這回,可真是由不得他了。
慘呼聲中,「砰」地一聲,已爬伏綠珠墳前。
季東平寶劍尖抵著施樸泉的背部,目蘊淚光地顫聲道:「綠珠……泉下有知,請啖此老賊的狼心狗肺……」
徐丹鳳畢竟是女兒家,不忍目見此種慘劇之進行,促聲喝道:「季老,給他一個痛快……」
說著,已首先背轉身去。
季東平恭喏聲中,手起劍落,施樸泉的人頭已滾向一旁,鮮血狂噴,染紅了半座新墳。
季東平順勢一腳,將施樸泉的無頭屍身挑起一丈多高,扭頭向申天討道:「申兄,給你的青兒打一次牙祭如何?」
申天討笑道:「那我代表青兒先謝了?」
扭頭一聲沉喝:「青兒……」
伏伺五丈外的那隻青狼,一個虎撲,飛竄過來就當此時,一聲佛號遙遙傳來:「阿彌陀佛!人死不記恨,施主們請給貧僧一個面子,將其掩埋了吧!」
聲到人到,一個枯瘦如柴的古稀老僧,與「神拳無故」白雲飛並肩飄落當場。
原來白雲飛因感群俠方面,人手略嫌單薄,乃於前天特地趕返嵩山少林本院,將與他同輩的一位長老枯木大師請了來。
群俠中,雖然都沒見過枯木大師,但因白雲飛行前已有說明,此刻,既然與白雲飛並肩飄降當場,則這形容枯瘦的老僧,自然不言可知,就是枯木大師啦!
因此,申天討連忙喝阻那正向施樸泉屍體撲去的青狼,並偕同其餘群俠向白雲飛施禮寒暄。
白雲飛因剛由嵩山趕回,一見眼前情況,正不知是誰遭了敵人的毒手,當下,他強定心神,將枯木大師與在場群俠一一引見之後,才目注徐丹鳳問道:「徐姑娘,這是……」
徐丹鳳截口一嘆道:「老人家,說來話長,咱們且回去再談吧!」
接著,扭頭向季東平道:「季老,請將那廝就地埋起來。」
「是!」季東平正容接道:「不過,這狗東西不能讓他埋在綠珠姊的墳旁,老朽將把他的屍體埋得遠遠的……」
回到關帝廟中,白雲飛聽過徐丹鳳所說的情況簡報之後,竟忍不住熱淚盈眶,老臉抽搐著,長嘆一聲道:「白雲飛罪孽深重,禍延子孫,我如果再不能將他們親自解救出來,死後又有何顏見列祖列宗於泉下……」
這幾句話,雖然沒頭沒腦,但含義卻至為明顯,白曉嵐與白天虹父子,顯然就是他的骨肉至親。
對於「中原四異」中,「惜花公子」白曉嵐的身世,江湖上從來沒人提及,當然是表示沒人知道,但誰又能想到,竟是「神拳無敵」白雲飛的兒子哩!
因此,白雲飛話聲一齣,除了枯木大師仍自保持平靜之外,其餘群俠,莫不為之目瞪口呆地愕然出神。
他們不但大感意外,心頭也有著太多的疑問。
可是,一時之間,卻是誰也不出口。
倒是一旁的古劍,首先向徐丹鳳問道:「令主是否有甚麼指示?小可因時間有限,不便再久等了!」
徐丹鳳這才回過神來,點點頭道:「對了,古少俠請將與白令主交談經過,再向本座說一遍。」
古劍恭身答道:「回令主,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他將與白天虹所交談的經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群俠聽完之後,白雲飛首先說道:「老弟,老朽該首先向你鄭重致謝,但現在時間太以匆促,來不及談。」
說著,由懷中取出一枝精光耀目的匕首,遞與古劍,正容接道:「這枝匕首,雖不能稱為寶刃,但還可將就著派派用場,老弟拿去,請先將那密室的鐵板,劃上可用掌力震破的深度,當然,如能全部劃透,那是再好不過。」
古劍將匕首揣入懷中,注目問道:「老前輩幾時前往接應?」
徐丹鳳搶著說道:「古少俠,咱們四更之前,必然到達通天教總壇,但因白大俠夫婦與呂大俠等三人也在敵人手中,因他們三位情況特殊,未便出手解救,所以,如果白令主能藉古少俠之力,可以暗地脫險,就暫時不必驚動對方……古少俠,你懂了麼?」
古劍點點頭道:「小可懂了。」
徐丹鳳道:「是麼,你先請吧!」
古劍恭答道:「是!小可告辭。」
躬身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徐丹鳳目注季東平、申天討二人道:「季老、申老,請二位暗中護送古少俠,不必再回來,三更之後,咱們在他們總壇大門前會齊。」
季東平、申天討二人躬身施禮,轉身離去。
白雲飛目見徐丹鳳顧慮周詳,指揮若定,儼然有大將之風,不由拈鬚苦笑道:「徐姑娘,比較起來,老朽這一把年紀,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徐丹鳳截口嬌嗔地道:「老人家,您……」
冷寒梅接道:「丹鳳,別撒嬌了,咱們還是先商量如何營救小明脫險吧!」
於四娘精目一翻道:「還有甚麼商量的,大夥兒殺過去就是!」
白雲飛接道:「於大姊,這事情可毛燥不得,方才徐姑娘說得對,今宵能不動手,最好是不動手,到時候且看情況如何再說吧!」
於四娘訕然一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於四娘就是這個急性子,倒教白老見笑了。」
接著,又注目「咦」道:「白老,白大俠父子,竟是你的親骨肉?」
白雲飛黯然一笑道:「不錯。」
徐丹鳳笑道:「老人家的這一張咀,也算夠緊的了,相處這麼久,今宵才透出這一丁點兒。」
一直很少說話的江月娥,也點頭笑道:「對!對!徐姑娘,如非天虹那孩子被軟禁,他老人家連一丁點兒也不肯透露哩!」
徐丹鳳美目凝注白雲飛問道:「老人家,白大俠是您的親生骨肉,這事情,為何要如此諱莫如深?江湖上也從來沒聽人說過?」
白雲飛目注案頭搖曳不定的燭火,發出一聲長嘆,卻是沒答腔。
於四娘不由笑問道:「白老,莫非有甚難言之隱,要真是,那也就算了。」
白雲飛霜眉微蹙地苦笑道:「說來也沒甚麼……」
於四娘接道:「既然沒甚不便,目前,反正閒著,距離出發時間,也還有個把更次,何不說來讓大家開開耳界哩。」白雲飛只好向一旁的枯木大師救援道:「師弟,請你代我說明一下,可好?」
枯木大師笑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依老衲之見,還是不說的為妙。」
徐丹鳳不由得撒嬌地道:「大師,您……」
枯木大師截口笑道:「令主姑娘莫撒嬌,我說就是,不過,出家人說這種事情,多少有點不便,所以,我得向我佛如來告罪,暫時撇開和尚的身份才行。」
這位在少林一派中,輩份猶高於當代掌教的高僧,雖然鬚眉全白,但說起話來,卻頗為風趣。
徐丹鳳不禁嫣然一笑道:「不管您用甚麼身份,只要說出來就行。」
「是!令主姑娘。」枯木大師莞爾一笑道:「在下就說啦!」
接著,才沉思著說道:「從前,有那麼一位花花公子,不!當這故事發生時,這位花花公子,實際上已四十多歲了哩。」
一頓話鋒,目注徐丹鳳笑問道:「令主姑娘,你知道我口中的花花公子是誰麼?」
徐丹鳳微笑地道:「當然是白老人家嘛!」
枯木大師一本正經地道:「不!你應該跟著白天虹叫爺爺才對。」
徐丹鳳俏臉飛上一片紅雲,扭著腰肢,不依地道:「您……我不來了……」
枯木大師呵呵大笑道:「丫頭,難道我說錯了不成?」
於四娘笑道:「大師,還是說正經的吧!」
「是!於大姊。」枯木大師這才正容說道:「這位花花公子,武功超絕,富比陶朱,上天對他,可算是非常優厚的了。
「可惜他,生長綺羅叢中,脫離不了一般富家子弟的紈絝習氣,家中已有一妻一妾,仍不知足,居然風流自賞,到外沾花惹草。
「他那位元配夫人,也是武林世家的名門閨秀,相當美慧賢淑,唯一缺點,就是度量太窄醋性太重,配上這麼一位花花公子式的丈夫,在閨房中,時起糾紛,自是不難想見。」
頓住話鋒,端起面前香茗,飲了一口才沉思著接道:「起初,這位花花公子,雖然放蕩不羈,但對堂上雙親,卻頗為孝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