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白此刻轉過頭去,這少女輕輕一笑,柔聲阿道:"公子,你可要吃些東西?呀——你已有好多天沒有吃東西了哩。"她說話的聲音這麼嬌柔,每句話的尾音都拖得長長的,就像是月夜之下遠方飄來的青玉蕭聲,簫聲雖止,餘音卻久久不歇。
但是這嬌柔的語聲聽進展白的耳裡,他緊皺著的雙眉,卻皺得更深了,他甚至覺得這嬌柔的語聲只不過是用來揶揄譏笑自己——"公子……好多天沒有吃東西了。"他不由暗"哼"一聲,忖道:"施捨,又是施捨!"於是他大聲叫了起來:端出去,端出去."這妙齡少女腳步巳停在他的床前,此刻不禁為之一徵,道:你這是幹什麼?"語聲竟仍然是嬌柔的.展白暗歎一聲,心中突又覺得有些歉愧,無論如何,人家對自已總是一番好意,自已如此相待,豈非太過無禮。不禁說道:"多謝姑娘的好意,不過——你還是端出去好了。"他語氣雖巳和緩得多,但頭卻仍未轉回,只希望自已回過頭來的時候,房中又只有自己一個人,那麼,他便能靜靜地思索一下。哪知道少女卻又嬌笑一聲,道:"你不想吃東西就算了,幹嗎這麼兇呀!人家費了好多心思,全心全意地幫了你這一次忙,你……你現在卻要叫人家出去。"這幾句話說得展白為之一怔,回過頭來,只見站在自己床前的少女,一身錦衣,雲鬢高挽,神態雖然嬌俏之中,卻又流露出一種清雅高貴之氣。
這少女秋波一轉,瞬也不瞬地凝注在他臉上,突又嬌笑道:"說真的,你對我這麼兇,真是不應該了,你知不知道,我為了幫你的忙,惹了多少麻煩?你呀……你真是不知好歹。"纖腰一扭,將手中的玉盤,放到展白床頭的小几之上,自己的身軀,卻輕輕坐到展白床側,接著道:"來,我餵你吃東西,你要是生了氣,儘管氣,可別把自己氣壞了,餓壞了肚子,那我可不答應!"展白呆呆地望著這少女,心裡更加迷惑,他不用費心思索,便知道自己和這少女根本連面都未見過,但這少女此刻對自己說起話來,卻像是多年知交似的,既關懷又親熱,"她還幫過我的忙?"但幫的是什麼忙,展白卻完全不知道。
一陣陣淡談的幽香,隨著窗外吹入的微風,吹進他的鼻端,他只覺這少女坐得越來越近,一張嬌甜湊到自己眼前,他對這少女雖無惡感,但她這種肆元忌憚的大膽作風,卻又使他心屈泛起一種厭惡的感覺。
他一臉正色,沉聲說道:"在下與姑娘素昧平生,始娘如果真的有恩於在下,在下日後必有以報答姑娘,但在下此刻並不想吃東西;再者男女獨處一室,也該稍避瓜田李下之嫌,請姑娘還是留意些的好。"哪知這少女坐在床側,一手支著床沿,一手支著下額,一雙明目,卻望在屋頂上,生像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
等到展白的話說完,她方自緩緩垂下頭來,眼角斜斜一瞟,卻又立刻收回目光,望在自己的一雙纖纖蓮足上,低語道:"真的有恩於在下,真的,在下……"掩口噗嗤一笑,眼波流轉,瞟了展白一眼:"難道你認為是假的嗎?"玉手輕抬,一隻春蔥般的手指,筆直地指到展白麵前:"告訴你,要不是我,你呀……你盡就被人抬出去了。"語聲輕柔嬌脆,配合著她的眼波和動作,令人看來,只覺她舉手抬目之間,都含蘊著萬千種風情儀態,生像是她雖然在罵人,可是被罵的人卻仍然有福了。
展白呆呆地望著她,一時之間,也不知自已心裡是什麼滋味,一面暗中思忖:"如此說來,剛才那黑衣少女之來,便是受她所託了……"心念一轉:"那麼她是誰呢?難道她也是那凌風公子的姐妹不成?"仔細一看,這,脫略形跡,雖和那黑衣少女的豔如桃李,冷若冰霜,以及那"凌風公子"的狂妄高傲,冷酷無情,大不相同,但眉目之間,卻和他們有幾分相似之處。他無法瞭解這兄妹三人的生性怎會有如此的差異,一面部又不禁大為同情那中年美婦,試想有著這樣三個兒女的母親,對其身心的負擔,又該是多麼沉重哩!
他雖然曾經聽過"武林四公子"的聲名,但對江湖中這聲名極響的四位"公子"的家世,卻只有一個極為模糊的印象面已,僅知道這四人家世俱都顯赫無比,武功的師承,更是來歷,不凡,是以甚至在一眼瞥見"安樂公子"時,都不能很快地想出此人究竟是什麼身份的。
他沉思半晌,思路越來越遠,直到這少女又自一笑,問道:"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他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回答人家的話。
"但是,我該如何來回答她的話呢?"他不禁又在躊躇:"感激?"這在一個倔強的人來說,那是一種多麼難以表達的情感啊1他一面尋找著自己的答話,一面卻又暗暗忖道:"她媽媽救了我,她哥哥要趕出去,她姐姐替我解了圍,卻是受她所託,但我又根本不認得她。唉——這其中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本是一家人,但彼此的關係,為什麼如此複雜呢?"他本就異常紊亂的思潮,此刻更是紊亂不堪,競連一句該說的話都說不出來,方自定了定神,哪知身側突地響起一個其冷徹骨的聲音,一宇一宇地說道:她說的話你聽到沒有?"展白心頭一凜,轉目望去,卻見床測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材頎長的人影,一身檻樓的衣衫,一頭蓬鬆的亂髮,額下的鬍鬚,更是亂得驚人,與這庭院中的一切都不大相稱,只有那一雙利如閃電的眼睛,正在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目中的寒意,比語氣還重三分。
這突來的怪人,這突來的問話,使得展白更加怔住了。
那少女面上仍然帶著春花般的笑容,也沒有去望這怪人,彷彿這怪人的出現,根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似的。
亂髮怪人眉峰微皺,冷冷又道:"你聽到我說的話沒有?"展白失神地望著他,仍未答話。亂髮怪人冷冷一笑,霍然伸出手來,殘破的衣袖也隨之揚起,帶起一陣陣強勁的風聲。
那少女面上笑容未斂,突地一回身,抱住這亂髮怪人的手臂,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兩句話,怪人目光中的威光,立刻盡斂,溫柔地望了少女幾眼,手臂一伸一縮,身形突地電閃而退,頭也末回,便從開啟的窗中掠了出去。
窗戶雖不小,但只架開一半,這怪人身形顧長,不知怎地,競連望都未望一眼,便從那遠比他身形狹小的窗中掠出,就像他背後長了眼睛,又像他身軀可以隨意伸縮似的。
他來得突然,去得更是突然,展白望著他的候忽來去,心裡更是驚疑,只覺自己所經所遏,都有如夢境一般。
那少女緩緩回過頭來,望著展白格格一笑道:"你怕不怕他?"展白茫然搖了搖頭,道:他是誰?我為什麼要怕他?"這少女伸手一攏鬃腳,又在展白的床側坐了下來,一面仍自嬌笑道:"你為什麼不怕他?他的武功可真厲害呀,連大哥和爹爹都說他武功深不可測只是他從來不和人動手,是以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誰也不知道,可是……嘿嘿,要是有誰欺負了我呀,他老人家就不答應了,非將那人打個半死不可。"她語聲微頓,又道:"上次一個從魯北來的,叫什麼三翅粉蝶的傢伙拜見爹爹,在花園裡碰見了我,以為我好欺負,就對我說了兩句難聽的話,我心裡又羞又氣,正想動手教訓他,但是還等不到我動手,雷大叔他老人家好像跟在我身後似的,那小子看見他老人家來到,還要逞威風,他老人家連話都沒有說,輕輕一拍手,就將那小子活活地劈死在一叢玫瑰花下了,讓他……死了還做個風流鬼。"她咭咭狐狐說了一大套,說到後來,又噗嗤笑出聲來,這少女既像是輕挑,又像是天真,什麼話都敢說。展白一面聽著她的話,心中一面不停地思忖:"這亂髮怪人是誰?怎地能在這深沉似海、有如侯門般的家庭中來去自如?"又忖道,"她為爹爹到底是什麼身份?怎地連採花大盜都會來拜見他?"聽到後來,這少女說"三翅粉蝶"死在花下,還替他下了個"風流鬼"的註腳,又不禁在心中暗笑:"她怎地連這話都說得出口。他卻不知道這少女自幼嬌縱成性,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害羞,更不知道什麼是畏懼,此刻"噗哧"一笑,又自說道:"方才雷大叔伸出手來,若不是我站在旁邊,你這條小命也算完了。"她掩口一笑,忽又幽幽長嘆了一聲,雙目望著窗外。
展白見她忽而嬌笑,忽而長嘆,心中正自詫異,卻聽她接著道:"真奇怪,自從媽媽把你帶回來那天,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她雖是天真未抿,嬌縱成性,但下面的話,仍是說不下去,兩額微徽一紅,伸手一攏鬃發,方自接著道:"所以後來媽媽不能來看你的時候,我就天天來看你,今天大哥從太湖回來,我就知道要糟,以大哥的脾氣,一定會把你從他房裡摔出來,媽媽不在,我又怕大哥,想來想去,只有搬出大姐來當救兵,你不知道,大姐的脾氣可跟我不一樣,一年之間,也難聽到她說上句話,我說好說歹,央求了半天,才算把她請來,你呀……你卻不承情。"展白雖本對她的放縱之態,極為不喜,但此刻見她如此對待自已,心中亦不禁大生感激之情,微微一笑,說道:"姑娘如此對待於我,在下實是感激不盡,哪有不承情的道理!"這少女面孔一板,故作嗔惱之態,道:"誰要你感激我?誰要你承情!"展白一楞,卻見她又噗哧笑出聲來,纖手掇起衣角,緩緩弄著,道:"不過,只要你知道我對你好,不要再兇狠狠地對我,我就高興了。"展白雖然極為拘謹,此刻心中亦不由微微一蕩,只覺這少女對自已的情感竟是如此直率,不加半絲掩飾,他自幼孤零,長成後刻苦習武,一生之中幾曾享受過這種溫暖的情意,一時之間,不覺呆呆地楞住了,望著這少女,說不出話來。
這少女弄著衣角,一面又道:"你姓什麼?叫什麼?我問媽媽,媽媽也說不知道,真奇怪,媽媽也是跟大姐一樣,平常總是一副冷若冰箱的樣子,難得看到她老人家笑一笑,但對你卻也像是很關心的樣子,我本來以為你跟她老人家一定很熟,哪知她老人家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展白微嘆一聲,前塵往事,又復湧上心頭,心想:若不是那位中年美婦仗義援手,自己只怕此刻已暴屍荒野了。不禁暗四忖道:"人家對我有如此大恩,我卻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目光轉動,清了清喉嚨,道:"令堂大人,高貴慈祥,有她慈航普渡,她老人家對我的恩情,實在使我銘感,姑娘如不見怪的話,不知可否將她老人家的名諱告訴我,也讓我…。o這少女格格一笑,截斷了他的話,道:"看不出你說話酸溜溜的,倒像個窮秀才。"展白麵頰一紅,卻見她又道:"我爹爹姓慕容,我大哥、大姐也姓慕容,你猜我姓什麼?"展白一呆,心想這少女真是憨得可以,怎地向我問這種話,難道我是呆子中成?口中卻道:"姑娘想必也是姓慕容了。"哪知這少女卻搖了搖頭,拍手笑道:你猜錯了,我不姓慕容,我姓展,跟我媽媽的姓。"神色之間,極為高興得意。
展白心中暗笑,答道:"如此我當然猜不出了。"一面又不慈暗中思忖:"原來那位夫人與我竟是同姓。"卻見那少女一笑又道:"看你的樣子,也像是武林中人,怎地連我們家的名諱都沒有聽過?"言下之意,大有凡是武林中人都該知道她家的樣子。
展白凝注著她,只覺這少女嬌憨之態,現於辭色,心中原本以為她甚是輕挑的感覺,此刻已蕩然無存。
那少女秋波一轉,遇到他目光,不覺輕輕一笑,低聲道:"告訴你,我叫展婉兒,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不告訴我?你的爹爹媽媽還在嗎?在哪裡?你有沒有……"她微咬下唇,輕輕一笑,垂下頭去,接道:"太太。"她一連問了五句,句句都問著展白心中的創痛之處,他楞了半晌,長嘆一聲,說道:"在下也姓展,叫展白,家父家母都……都已故去了,我孤身飄泊,一無所成,連家父的深仇,都未得報。"他心中積鬱多年,始終沒有一個傾訴的物件,此刻見這少女對自已有如此直率的情感,不覺特心中的積鬱,都說了出來。
只見得展婉兒眼圈越來越紅,終於忍不住,兩滴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沿著她俏美的面頰緩緩流下。人類的情感,原本就是那麼奇妙,有的人你與他相交一生,也不會聽到他說出一句真心的話,另外一些人你與他匆匆一面,卻會盡傾心事。展白越說越覺悲從中來,難以抑制,竟忘了自己傾訴的物件,不過是一個方才相識的嬌憨少女。
他的語聲是低沉的,這間精雅的房間,也彷彿被悲哀的氣氛充滿。
哪知他話未說完,窗外突又閃電殿掠入一條人影,撲到展白的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沉聲道:"你是誰?展雲天是你什麼人?"展白一驚之下,只覺自己的手腕,其痛欲折,不知不覺的手掌一鬆,掌中競落下一團亂髮來。
原來他方才心情積鬱難消,悲憤填廟,競將自已的頭髮扯下一綹,此刻落在淡青色的錦裳上,便分外刺目。
剎那之間,他心中既驚又奇,不知道這人怎會知道他爹爹的名字,更不知道這人為什麼要如此對待自已,抬目望去,只見站在床前抓著自已手臂的人,竟然就是方才那身軀顧長、潦倒襤褸的怪人"雷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