眇目道人雖然雙目全盲,但聽覺之靈敏,不亞於有雙眼的人,聽音辨位,已知眼前情狀,縱然不能看見,也嚇得他連退數步,白果眼連翻,張口結舌,半天做聲不得。
"什麼話?簡直……簡直……"
凌風公子氣得俊面泛白,搓手頓足,喃喃自語,半天不知如何才好。可是,黑衣少女雖是他的胞姐,如今身上一絲不掛,他也不敢上前攔阻,空在一邊搓手頓足,乾著急……展白也聞聲回過頭來,乍見黑衣少女純美無比、白玉凝脂般的裸體呈現在眼前,不禁為之一呆。
"誰也不能管我!我愛他!誰也不能管我!我愛他!……"黑衣少女一邊瘋了般的撕碎自己周身的衣服,直至寸縷不剩,意猶未盡,又開始雙手拔下頭上的鈕環,首飾,耳墜,項練,白玉手鑰……一樣一樣地隨取隨丟,候時間她身上一件人為的裝飾物也不剩了,恢復了她原始的純真,她頭上烏雲似的青絲,也披散開來,秀髮如波浪般地隨風飄揚,她張開雙臂,如一隻小鳥歸巢般向展白飛來。
展白心之聖殿,奇異地展開了。他眼睛看到一幕前所未見的景像:青山綠野,白雲飄浮在奇峰的山腰,綠水繞過翠綠的叢林,一片開闊的草原上有無數的繁花在盛開,遠望猶如一張錦繡的絨氈平鋪在大地。就在那風景如畫的錦繡絨氈上,歡躍奔跑來了一個純真自然、赤裸的少女,她是周身不帶一絲罪惡,美麗無比,聖潔無比,也善良無比的一位天使!
對著慕容紅美豔無比的裸體,展白心中毫無一絲邪念,既無慾望,也沒有一點一滴羞恥之感。反而覺得自然、應該,好像覺得許久許久以前,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在純潔美麗的大自然之中,天生美麗的肉體,善良無比的心靈,應該是赤裸的,誠實的,不雜一絲邪念的,不加一點掩飾的。
一種奇異的衝動,他也開始撕碎自己身上的衣服,片片短布隨手而飛,可是等不及他撕掉最後的內褲,慕容紅已飛跑至他的身前,邊跑邊望著他撕碎周身衣服,他健壯的古銅色的肌膚露出來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慕容紅眼中也流露出異樣的光輝,嘴中發著陣陣的歡嘯:"啊!唷!荷!……"這時展白周身赤裸,只剩下一條短短的內褲。慕容紅已跑近他身前,競合身撲近他的懷內,吻著他寬闊的胸膛,抓緊他結實的臂膀,擁抱一陣,親吻一陣,又圍著他歡嘯跳躍一陣……她是瘋狂了,為歡樂瘋狂了,為解放自己瘋狂了,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快樂,這樣的自由;這樣的無拘無柬,這樣幸福。
但,這場面卻把凌風公子、銀簫奪魂章士朋、眇目道人、禿頂老者眾人給嚇呆了。眼前的情景,簡直使人不能想像,也不敢相信。
那六名勁裝壯漢,雖然被制住穴道,手腳不能移動,但眼睛不瞎,見到這番情景,也莫不在心中暗暗稱奇。……這些人之中,只有章士朋最難過。他一萬個也想不到,自己壓倒武林的絕技,"音魔奪魂簫法",競造成了這樣的後果。
展白心中也有類似慕容紅的歡樂、自由……等等歡樂的感受。但他撕碎自己身上衣服,片片碎布隨手丟棄,到了最後,有兩樣東西,他不僅沒有丟棄,反而從幻影的歡樂中,把他拉回到現實中來。
一件是《鎖骨銷魂天佛卷》,那是他一切希望所寄,雷大叔言猶在耳:修練至高無上的武功,開創自己光明的前途,為報父親血海深仇——一切的一切都寄託在這本書上,他不能丟;另一件是,他父親臨死之前,交給他的麻布小袋子,他要憑著這唯一的線索,去尋訪殺父的仇人,他不肯丟。
因此,他從幻想之幸福的天國中,一下子又躍進冷酷的現實裡來。縱然周身赤裸、奇美無比的慕容紅,以萬千情絲來纏繞他,以愛戀升高近似崇拜的痴女心來擁吻他,他已全不放在心上,心裡只盤算著,怎樣擺脫眼前這些人的糾纏,按照《天佛卷》去修煉武功?怎樣查訪殺父仇?……展白手執二物,陷於苦思之中,對於擁吻自己、在身邊歡嘯跳躍的慕容紅,完全忘記了……
"哼!"突然傳來一聲冷哼,繼之是冰冷冷的聲調:"沒有用的東西!還不把她弄回去?在這裡給我丟臉!""紅兒!紅兒!"同時一個女子聲音,驚叫道:"你怎麼啦?怎麼啦?"跟著一陣腳步零亂之聲,展白驚醒過來,抬頭一看,面前已多了數十人之多。
數十人擁護著一個年約五旬開外、身高體健、滿面紅光的貴人。只見他一身閃閃發光的華服,赤紅臉,虎目蠶眉,方額闊口,黑漆漆的頭髮,梳得淨光,兩翼夾雜著數梗如霜的銀髮,雙目開闊之間,精光逼人,雍容華貴,不怒而威,幾至使人不敢仰視。
在林中救自己,又在凌風公子房中百般維護自己的中年貴婦,與那貴人並肩而立。
其餘三五十人,肥胖高矮、醜陋俊彥不等,但一個個神氣充足,身軀剿悍,便知盡是些三山五嶽,奇人異士。這些人便像眾昌拱月一般,擁簇著雍容華貴的中年夫婦。
展白一看這氣派,便猜到這華服貴人必是這中年貴婦的丈夫,一定也就是眾人口中的"老爺子"了。華服貴人一臉怒容,中年貴婦滿臉疑色。
雍容華貴的貴人,本就氣勢懾人,不怒而威,如今,臉上帶著怒容,更使人有揣揣不安、呼吸窒息之感!
就在展白驚視之中,早有四名青衣婢女,各自脫下一件外衣,用雙手舉著,來遮擋慕容紅的裸體,並擁護著慕容紅走回去。
"我不要!我不要!……"慕容紅一邊嬌啼嘶喚著,一邊被四名婢女擁簇著走了回去。顯然,她不敢忤逆父親的意思,雖然她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心中是極度不願。
展白猛然靈機一動,就在眾女婢舉衣遮住慕容紅之際,把手中的《天佛卷》與麻布小袋子,一齊塞進褲中。好在他的短褲褲口很緊,不怕掉出來。
"丟給他一件衣服,叫他跟我來!"
華服貴人說話似有莫大權威,完全是命令式,語氣之中,好像他的話一絲不容反抗。
當即有一名勁裝佩刀壯漢,脫下身上黑緞披風,抖手丟向展白。
也許這勁裝壯漢,成心顯露一手,或是想把展白制於死地,雖是一件柔軟的衣服競貫足了內家真力,把一件黑緞被風抖得筆直,猶如一根鐵棒一般,劈空破風,直向展白胸前摜來!
展白微微一笑,伸出兩指一捏一抖,不但破了暗蓄內力,並立刻把黑緞披風被在身上。
"點力破千鈞",按說展白以兩指接這勁裝大漢的全力一擊,露的這一手,並不簡單,但華服貴人連看也不看,竟轉身向回走好像知道展白不敢反抗,必會
展白心中起了一陣強烈的反應。但一看擁簇在華服貴人四周的武林豪客,一個個對他怒目而視,展白自知不是這些人的對手,又見中年貴婦,以無比慈愛的眼光望了自己一眼,競把衝到嘴邊的倔強言語,硬給嚥了回去。
他心中暗想:"看你們要把我怎樣?且跟你們去了再說!i"不過,在他舉步跟隨人家去時,內心的自尊,好像受了無限屈辱,暗自責道:"展白,展白!難道你就是這般怯懦嗎?如一個羔羊一樣,伏著任人宰割!"可是,敵勢太強了,他自知沒有反抗的力量。他內心性格雖然倔強,但他也明白,此時不能暴虎馮河,盲目犧牲,他還要留著有用之軀,完成自己肩負的重任。
因此,他強忍下了這一口氣,打算先走一步算一步,不到萬不得已時,決不輕言犧牲。
於是他跟著這些人走去。但心中愧疚自責,不由得他低下頭去。誰知他一低頭,黑緞披風的左前襟上刺繡著一隻金錢豹,栩栩如生,分外刺眼。
他對中年貴婦,黑衣少女,凌風公子……以及眼前等人,毫不知其底蘊,心中一直充滿了好奇,但事實的急遽變化,競使他無暇顧及。如今,看到這黑緞披風上刺繡得非常精緻的金錢豹,很快地使他想到:江湖上名滿天下的一大豪門。
"豹突山莊!"展白尋思道:如我猜測不錯的話,這華服貴人,定是豹突山莊莊主,摘星手慕容涵無疑了!"展白想至此處,舉目向前望去,他想仔細打量一下,這名滿天下、被武林黑白兩道演染得神乎其神的"摘星手"慕容涵,到底有何出奇過人之處。
華服貴人在前走著,他身後雜查地跟隨著三五十名武林高手,凌風公子、眇目道人、禿頂老者、銀簫奪魂,以及自相殘殺的六名勁裝大漢,此時亦為人代解穴道,包紮了傷口,都跟在華服貴人的身後。
至於被展白打死的陳清、陳平,也有人去為其掩埋屍首,華服貴人連過問都未過問,好像這死傷人命,在他們眼中看來,竟如家常使飯一般尋常。
展白在人影交錯之中,只能掩掩映映看到華服貴人的背影,他那一身非絲非綢的華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展白猛然心中一動,覺得華服貴人所穿的衣服質料,細看有點特別,運足目力望去,辨別貴人華服既不是綾羅,又不是綢緞,但閃閃發光,柔韌華貴無比。跟在身後的三五十人之中,也有不少身御華服的,即連婢女家丁裝束的傭人,身上歷穿的也均是貢青匹緞,這種衣料在市面上也算是貴重衣料了,非富貴之家是穿不起的。但與那華服貴人身人穿的華服一比,都不免黯然無光。
展白猛然想起,這華服貴人身上衣服的質料,不正是跟自己麻布小袋子裡裝的那方非絲非綢的布料,完全相同嗎?
這一意外發現,使展白心神驚然一震,如被雷擊,幾乎使他把持不住,熱血上衝,很想猛然撲上前去以死相拼。
但他極力制止著自己,暗中咬牙切齒:莫非此老賊,就是我的殺父仇人?"展白心中思潮如湧,暗暗尋思:"父親臨死前親手交給我這小袋子,袋內裝的一團亂髮,一段絲條,一粒鋼珠,一粒青銅鈕釦,一枚青銅製錢,和那方顯然是自衣襟扯落的絲綢,自己始終不知何意,如今,這方絲綢與這華服貴人所穿衣服質料相同,就算這華服貴人不是殺死自己父親的仇人,最低限度這也是一個有力的線索……"展白就這樣神思潮湧,跟著慕容莊主一行人,也不知走了多遠,經過多少重門重戶,最後"摘星手"也末審問他,迷迷糊糊的把展白關進一座石牢之內。
展白不知"摘星手"究竟怎樣對付自己,初被關進石牢內,心頗不安,但後來想通了,一切抱定逆來順受心理,決定暫時忍耐,並藉著與外界隔絕的機會,在石牢內苦練《鎖骨銷魂天佛卷》所載的高深武功。
初時,展白心急練習武功,在無人監視時,白天也開啟《天佛卷》研習,但書頁上的魔女畫像,粉腿酥胸,競使他不能靜下心來研習其中高奧武功,反而時時想入非非,尤其他領略了慕容紅純美無比的赤裸腦體,畫中傳真,一直引導他聯想到慕容紅,肌膚芳澤,更使他心煩意亂,意馬心猿!……
後來,他猛然驚悟,覺得這樣繼續下去,自己非走火入魔不可。於是,他又按照在黑洞中的方法,閉目摸索起來,好在他已經摸索過很久,以指代目,並不太困難,一邊摸索,一邊研習,全體心神,完全沉浸在《鎖骨銷魂天佛卷》內中的武功秘訣上,竟忘記了日夜晨昏,亦忘記了石牢中的孤苦寂寞……
不談展白在石牢中苦練《天佛卷》秘技奇功,再說領袖北五省武林的"摘星手"慕容涵,把展白關進石牢內,對這名不見經傳的少年,並沒有掛在心上。他只是氣惱以自己管教之嚴,門風防範之謹,素以"清白"二宇,誇耀武林,以標榜不同於一般男女混雜,穢聞四播之江湖道。如今,自己親生的女兒,競在眾目睽睽之下脫了個精光,當眾表演一絲不掛,這要傳出武林,自己的顏面豈不是被掃盡了嗎?
"摘星手"——北五省武林領袖,索以冷靜、沉著、喜惡不形於色,見稱於武林。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慨。這一次他卻動了真怒,他與夫人在後宅秘室之中,嚴厲地追問慕容紅,到底為了什麼,競不顧羞恥到了如此地步!
但慕容紅一味地啜泣,對父親的問話,一言不答。
這更勾起了慕容涵的怒火,"啪!"一聲脆響,他一掌把一個名師雕刻的楠木茶几,擊了個粉碎。虎地立起身來,從壁上摘下一柄切金斷玉的短劍,"噹啷"一聲摜在慕容紅腳前地上,厲聲叱道:"你就給我死了吧!免得給我丟臉!"說罷,氣沖沖地摔門出去。
慕容紅毫不猶豫,抬起淚眼,見父親已經出去,立刻拾起地上的短劍,猛向自已頸間刎去。
中年貴婦——也就是展氏夫人,伸手奪下女兒手中短劍,一把摟住慕容紅流淚道:"紅兒,千萬不要尋死!你父親只是一時氣憤,過些時他就會好的!""娘!"慕容紅不由哭倒在母親懷裡……
"摘星手"慕容莊主氣虎虎地出了內宅,走至東跨道去找兒子慕容承業,守門的小幢開門慢了一點,慕容涵一腳踢飛了門扉,守門小僮聽到一聲巨響,門扉已碎,不知出了何事,從門房中探頭外望,"嘭"的一聲,小僮的頭顱被莊主劈了個粉碎,立時倒地死去,其餘男女傭人見到如此情形,一個個嚇得體似篩糠,畏縮在牆角門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