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鬼鈴"卻橫臂把他攔住,眼向十丈餘外密林之處望去,臉色慘變,滿是驚恐之色。
"獨腳飛魔"不由自主地也隨著司馬敬的目光望去,只見在密林中走出一個騎著毛驢的絲帛販子。
這絲帛販子年紀很老了。白髮白眉,頰下留著一撮雪白的山羊鬍子,看樣子足有八九十歲,瘦小枯乾,臉上皺紋很深,但雙目伸光充足,開闊之間精芒懾人。
他身穿白紡綢褲褂,緞鞍白襪,褲腿扎著藕荷色絲帶,蒼蒼白髮在腦後用紅繩紮了一個小辮子。
穩坐在小毛驢上,毛驢背上馱著十數匹綢緞,他手揮小皮鞭,嘴裡"得兒!得兒!……"催騎快走。
可是那小毛驢就是不肯向前走,而且四蹄搶地向後倒掙著,也許是它見到山坡上人多陌生,老頭催得急了,競"嗚……哇!嗚……哇!"嘶喊起來。
別看這小毛驢身形奇小,比大一點的狗大不了許多,但叫起來嗓門還真大,只震得四野轟鳴。
"畜牲!你見了人多就害怕是不是?"絲帛販子在驢上喝道:"但有急事,不快走可就趕不上了。"說著,揚起小皮鞭在小毛驢的後腿上,"劈劈!拍拍!"一陣亂抽……
這年老的絲帛販子一露面,"塞外雙殘",那西北道上兩大頂尖高手,竟是顏色慘變,臉上流露出驚恐已極的神態……
"追魂鈴"嚇得額上滲出冷汗,心中暗慷:"我說那說話的聲音怎麼很熟,果然是這位主兒!唉!今天我司馬敬可真是倒了大黴,怎麼會碰上他……""獨腳飛魔"內心的驚駭,比"追魂鈴"更甚,心神皆顫,暗想:"完了!今天真丟大人現大眼……"不但"塞外雙殘"心驚膽怕,豹突山莊"十大高手,甚至連莊主本人——"摘星手"慕容涵,看到這老年絲帛販子突然出現,也不由臉上微微變色,尤其"摘星手"乃中原武林一大豪門,門下高手上千論百,自己本身武功也高至絕頂,高貴的地位,威嚴的儀表,伊然一代宗主的身份,如今見了這瘦小枯乾的老年絲帛販子,神情之間競有了畏懼之色,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
展白心中納罕,暗想:"這販賣綢緞的老頭,由自己在鏢局押鏢上路開始,幾次和他碰面,他販賣綢緞常走到武林人物出沒聚會的場所,好像不是單純為了做生意吧?……"就在展白微一忖度之間,那絲帛販子的小毛驢忽然四蹄騰開,潑風似地向著"豹突山莊"眾武林高手停身之處奔來。
"唷!唷!"
賣綢緞的老人一臉驚煌之容,翹著山羊白鬍,一邊手忙腳亂地勒韁繩,一邊嘴中急聲喝止。並叫道:諸位老鄉親!幫幫忙!哎喲!不好!我的小驢子受驚啦!快幫忙攔一攔!哎!哎!不好不好!我老人家要完蛋……"他就這樣一路上胡嚷亂叫,張手舞腳,還真是像要從驚奔的毛驢背上摔下來。
"呼拉拉!"這小毛驢不跑是不跑,跑起來還是真快,四蹄翻飛,踢沙揚塵,十數丈的距離,飄風閃電般地晃眼衝至眾人面前。
那麼多武林頂尖高手,竟無人敢出手攔阻,並紛紛向四邊閃開……
"哎喲!"老人驚叫道:你們怎麼不幫忙呀?難道見死不救嗎?哎!哎!這年頭人心大壞!人心大壞……"說著,又是"哎"的一聲驚呼,在飛奔的毛驢背上,身形一溜歪斜,看情形炭炭可危,真要摔下來的樣子。
"摘星手"慕容莊主,忽然上前兩步躬身抱拳,滿臉謙恭之色,說道:"你老人家便是神驢鐵膽董老前輩吧?晚輩慕容涵這廂有禮啦!""摘星手"這一說,老人忽然嘻嘻一笑,說也奇怪,那驚奔的小毛驢立刻收勢站住,不遠不近,恰恰停在"摘星手"面前五尺之處,老人穩坐驢背,根本像沒有剛才那麼回事一樣。
可是"摘星手"此言一齣,在場眾人無不慷然變色。
先前這看似絲帛販子的老人一露面,還只有老一輩的武林高手驀然心驚。但年紀比較輕一點的,還都懵然不識。
如今聽慕容莊主這一稱呼,來的這老人竟是四五十年以前名震天下的"神驢鐵膽"董千里,不由個個悚然色變。
想那"神驢鐵膽"董千里,乃是四五十年以前武林中聞名喪膽的人物。
他的事蹟充滿了傳奇色彩,武功之高更是神鬼難測。關於他的奇事鐵聞,武林中只當神話來傳說,因為四五十年以前,江湖上便失去了他的蹤跡,武林中很少人見過。
"塞外雙殘"司馬敬的左臂,李舉的右腿,聽說便是被"神驢鐵膽"廢了的。
當時"追魂鈴"司馬敬與"獨腳飛魔"李舉,二人各自返回師門向掌門師父哭訴被"神驢鐵膽"傷殘肢體的經過。
當然,他們絕不說出自已在西北道上恃強凌弱的殘暴。只是說如何被"神驢鐵膽"殺傷,"神驢鐵膽"又怎樣汙辱師父,二人加油加醋一渲染,立把二人的師父激怒,當時聯抉進關找"神驢鐵膽"為徒弟報仇。
固然,那時他二人的師父,已經是當時武林中屈指可數的頭號人物。但也知道單憑二人要想勝過"神驢鐵膽",那是毫無把握。於是又約集了當時幾個黑道上的頂尖高手,一共是十數個武林巨手,九九重陽,在太行山吉高峰上,約會"神驢鐵膽"比武。
這吉高峰上的比武大會,是當年武林一大勝舉,差不多中原武林道上的高手,以及四海八荒的奇人異士全到了。
但是,"追魂鈴"與"獨腳飛魔"的恩師,與十數位當時黑道上的頂尖高手,一個個都敗在"神驢鐵膽"的三枚鐵膽、八八六十四式"奇形掌"下,非死即傷,而且競沒有一人能走出十招!
這一來"神驢鐵膽"威名大震,可是,從此江湖上也就失去了"神驢鐵膽"的蹤跡。
如今,這神話般的人物,"神驢鐵膽"董千里,又在此處現身,怎不使眾人吃驚?
"哈哈哈!…。
賣綢緞的老人一聲長笑,兩隻細目一睜,奇光四射,向"摘星手"說道:"你這可是認錯人了!不要看到老朽騎驢,就把老朽當做神驢!老朽更不是什麼鐵膽!哈哈!老朽是豆腐膽,最怕看到打架鬥毆……"老人說著,一圈毛驢,又走至"樊氏三劍一鸞"身旁,這時"樊氏三劍"中的老大、老三,以及樊素鸞兄妹三人,正在救治被司馬敬"追魂鈴"打傷的老二,"追風劍客"樊傑!
老三"摩雲劍"樊莢扶住樊傑,老大"戳情劍"正為樊傑推宮活穴,樊素彎拿出樊家秘傳的跌打聖藥正喂樊傑吞服。
"你們看可怕不可怕?這不是打架又打傷人了!"老人在驢背上看了看樊傑,然後搶目四顧,掃視了司馬敬、李舉二人一眼,說道:"這是誰動手打的?"狂傲的"塞外雙殘",臉色嚇得變成死灰一般,畏懼地望著老人,既不敢承認,又不敢否認,變得就似聾啞一般…。·這時,老人的眼光望見展白,向展白毗牙笑了一笑。
展白不知道買綢緞的老人,為什麼老是向自己發笑?在押鏢的路上,每遇到老人,老人總要向自已毗牙笑笑,展白也茫然地跟他笑了笑。
"小哥!"老人競對展白開口說話了:"咱們老小二人倒是很有緣,又碰上了!""真是巧遇!"展白含著深意地答道:"小可走到哪裡,老先生也走到哪裡!""吃……"老人笑了。跟著一抬腿從小毛驢上下來,走至"樊氏三劍一鸞"近前,用手一指樊傑的右肩,說道:"右肩秉風穴挫傷,如不快治,便要落個半身不遂!""戳情劍"累得滿頭大汗,用推宮活穴手法,就是解不開二弟受傷的穴道。正在心急,突然老人用手一指,"戳情劍"離得最近,微感老人指處一絲微風吹過,樊俊驀然驚悟:這分明是江湖上只聞傳說,未曾見過的"凌空拂穴"手法。
"戳情劍"不明騎驢老人的用意,恐怕老二負傷後再被暗算,愕然一驚……
"追風劍"卻汀了一寸冷顫,人已甦醒過來,緩緩睜開眼睛……
"戳情劍"這才知道老人是幫忙自已,為二弟解開了穴道。而自己卻費了半天勁,手揉掌推,用盡了周身真力仍然解不開,而人家只那麼虛空用手一指,便解開了,自己還差一點要出手阻攔,不由暗道了一聲:慚愧!"但,老人下得驢來,展白一眼看出小毛驢的鞍留銅環上,斜掛著一口寶劍,只因為老人剛才騎在驢背上,正好用腿把那寶劍擋住了。老人這一下驢,那寶劍便霍然入目。
寶劍的形象一觸及展白的眼簾,展白不由心頭狂震……
原來那柄寶劍,綠魚皮鞘,黃金吞口,劍柄上嵌鑲著一塊晶瑩透明的碧玉,杏黃絲穗隨風微拂。那不正是在"安樂公子"手上遺失,父親在臨死之前交給自己,並遺命自己要以此劍為父報仇的"無情碧劍"嗎?
展白乍睹失而復得的故物,心情大為激動,身形猛躥面前,仲手去抓驢背上的"無情碧劍"。
同時嘴中大聲喝道:"這不是我的寶劍嗎?老先生……"要說展白在心情激動之下,身形不能說不夠快;但他快,老人比他更快,展白身形尚未撲至驢前,老人後腳卻先至,一晃身躍上驢背,嘴中連忙叫道:"呃!這位小哥,你是怎麼啦?要搶我老人家的寶劍嗎?""哼!"展白怒極,冷哼一聲喝道:"不知是誰搶了誰的寶劍?咱們光棍眼裡不揉沙子!你一路跟著我,搶了我的寶劍,還到我跟前來顯光嗎?……"展白一邊怒喝一邊緊趕,此時老人已騎驢跑出兩丈開外。
展白怕被他再跑了,"八步趕蟬"身形急躍,隨後追去,同時,身形躍起半空,猛然向老人後心劈出一掌。
"哎喲!"老人尖聲急呼,同時騎在驢背上身形亂晃。
展白劈出的一掌落了空,老人死自叫道:"小哥見財起意,要想攔路搶劫!你們那麼多人,誰來幫忙攔住他呀!""老兒!用不著裝瘋賣傻!"展白在後邊氣得罵起來,一邊急趕,一邊又劈出兩掌,同時嘴裡說道:"你要不把小爺的寶劍留下,你就是逃到天邊,小爺也追上你把寶劍要回來!""哎呀!……哎喲!……"老人騎在驢上頭也不回,一邊如風馳電掣向前跑去,一邊嘴中"哎呀!哎喲!"地亂叫。
但展白接連朝老人後心要害劈出的數掌,均在老人身形亂晃亂動之下落了空。就是展白向小毛驢腹背上劈了一掌兩拳,也被小毛驢亂蹦亂跳之間躲過!
一人一騎,都是跑得飛快,晃眼之間,已跑出十數丈之外,眼看將要隱沒於密林之中。
"豹突山莊"上的高手,見展白追蹤老人跑了,有數人躍躍欲追,卻被莊主"摘星手"阻止住——
眼看著一人一騎,愈跑愈遠,身影漸次隱沒於密林樹叢之中。叱吒聲、蹄聲,也漸漸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