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展白在"豹突山莊"莊後小孤山上,追那騎驢的絲帛販子,足足追出有四五十里之遙,在一密密松林之前,忽然失去了騎驢老人的蹤跡。
奇事發生了,那騎驢老人雖然蹤影不見,他那柄"無情碧劍"卻接在一棵大松上。
展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下哪裡有這樣奇事,失去的寶劍,竟會乎自無故地掛在樹上,等著自己來取?
但事實擺在眼前,黃金吞口,綠魚皮鞘,杏黃劍穗隨風撇揚,"無情碧劍"明明掛在那裡。
展白以為自己眼花了,整天念著那柄失劍,眼前才會出現這種幻像。當即揉了揉眼睛,再抬頭望去,"無情碧劍"還不是好好掛在樹梢。
掛劍的樹梢,距地足有四丈餘高,一月餘前,"辣手童心"費一童搶去展白的小袋子,把裡邊的東西一一丟掉,然後把袋子掛在距地三丈高的被頭,展白即無法取下。這砍掛劍技頭,距地四丈餘高,按理展白決無法躍上;可是,展白心急取劍,並沒有考慮這些,當他證明"無情碧劍"確實掛在那裡,立即拔起身形,嗖"的一聲,一下子審起足有四丈餘高,半空中身形一折,"靖蜒抵柱",伸手抄住劍柄,人也飄身而下。"好身法!"展白心急取劍,對自己的輕身提縱術,忽然增高了許多,並未留意。但身後傳來一聲喝果,卻把展白嚇了一跳。
展白手中之物,有兩次被搶的經驗,那真是使人痛不欲生。這次失劍剛一到手,突然身後又現敵蹤,展白幾成驚弓之鳥,腳落地面之後,手握劍柄,指按劍柄卡簧,"嗆琅!"一聲龍吟,"無情碧劍"斷鞘,閃起一溜碧光,展白就撤劍出鞘之勢,反臂後掄,一式"夜戰八方",無情碧劍在身後捌了一道光弧,然後轉身展眼四顧。
展白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原來站在展白身後的,竟是兩個身穿白色麻衣,腰繫草繩,長髮披肩,面目呆板得毫無一點表情,而且臉色慘白得無點滴血色的兩個怪人。
這兩個怪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展白身後,恍如兩具幽靈。而且,這兩個怪人周身帶著一種鬼氣,從這兩個幽靈般的怪人出現之後頓使這閡無人跡的密松林,也籠罩上一層陰森森的感覺。
雖然是麗日中天,展白卻有恐怖陰森之感,恍如置身地獄,周身汗毛根根發炸。
尤其奇怪的,這兩個怪人,無論衣著打扮,面貌形狀,無一不同,幾乎如一人分身為二人一般。
就在展白驚怖失神之中,其中一個怪人毗牙一笑。
不過,他這笑容比不笑更嚇人,面上肌肉動都不動,只露出兩排自森森的牙齒。
另一個怪人,卻向展白一伸手,陰森森地喝道:"拿來!"展白退後一步,橫劍當胸,心中暗下決心: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能再把父親的遺劍失落,縱然一死,也在所不惜!想罷說道:"在下與二位素不相識,不知二位叫在下拿什麼來?""咯!咯!咯!……"
兩怪人齊聲怪笑,聲如雞啼。笑得展白周身直起雞皮疙瘩。
"第一要你先拿劍來!"兩個怪人笑罷,仍由其中之一先發聞。
駕露二要你再把命拿來i二事為一,我看你還是先把劍拿來比較方便,省得你死後,我老人家還得彎腰拾劍!"這話狂傲已極,直把展白視如無物。展白聽罷,劍眉一軒,激起滿腔怒火,早把生死之事置之度外,冷笑一聲,說道:"二位大言不慚,請報上個名兒來!我展白劍下也不死無名之鬼!"二怪人聽展白自報姓名,互相對望了一眼,毫無表情的臉上,竟也聳動子-下,齊聲問道:"怎麼!你也姓展!不會是假的吧?""豈有此理!"
展白心說:"姓還有假的?"
想罷傲然說道:"是不是二位用的假姓假名,才不敢說出來?"誰知這話,正觸動了二怪人的隱痛。只見其中之一叱道:"我叫活死人!"另一個也厲聲叱道:"我叫死活人!"
二人又同聲說道:"我倆還真是無名無姓,但說出名號之際,也就是你死亡降臨之時!
兩怪人說罷,同時縱起身來,掌、爪兼施,向展白猛撲面去。
展白手中劍一緊,左封右擋,接連施出五六招,才把兩個怪人逼退。
近日來,展白接連會過不少武林頂尖高手,但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招式。
兩個怪人招式出手,似慢漸快,看他掌指緩緩而出,突地狂雨暴風而至;忽然又快而漫,見他閃電追風而至,突地又凝止在跟前,掌指緩緩劃出。怪人每出一招,展白必須連換三五招,才能擋住,因此,兩人互攻出兩三招,已把展白鬧了個手忙腳亂。
此時,展白完全失卻了與"獨腳飛魔"動手時的從容鎮定。因為"獨腳飛魔"招式再快,總有脈絡可循,如今,這兩怪人施出的手法,卻是毫無跡象可鑑。
展白的武功,原就很雜,當初他雖在武學一道上,刻下十數年的苦功,但缺乏明師指點,所學的不過是極普通的武功招式。後來他苦習《鎖骨銷魂天佛卷》佛門正宗心法,內功大增,耳目銳敏,大逾尋常,才達到了修習上乘武功的門徑。可是,對奇奧的劍掌招式,他仍是一竅不通。然後,他接連與高手過招,都是從別人的奇奧招式中,觸動了他的靈思,才學會了三招五式,其中不連線之處,還得由自己臨機應變,設法彌補。
他與"三寸丁"動手時,他的內功潛力,比"三寸丁"高得多,但僅能與"三寸丁"打成平手,就是因為招式不純熟的原因。
如今,在這兩怪人的怪異手法夾攻之下,立刻使展白捉襟見肘,左右支拙。
十數招已過,展白已是守多攻少,長劍每每遞不到部位,即被兩個怪人強勁掌風逼回。
展白愈來愈感心驚,轉眼四面八方,均是面目陰森的白色人影;有的快如飄風,閃眼撲至眼前;有的凝立面前,渾如不動,屈指伸掌抓向自己。但不留是快還是慢,絲絲勁風,透骨奇寒,拳拳指影,觸膚生痛,而且圍在自已四周的白色怪人,愈來愈多,兩個變成四個,四個變成八個,八個變成十六個,十六個變成更多。
展白雖然心中明白,眼前幻像是由於兩個怪人身法變幻所致,但已不知哪個是實,哪個是虛?只有把"無情碧劍"舞了個風雨不透,供求自保。
展白的"三才劍法"是極為普通的一套劍法,但由展白手中施展出來,卻又不同凡響。一是"無情碧劍"為一武林至寶,二是展白內功真力激增。一套武林習見的"三才劍法",由展白施展出來,居然寒光滾滾,猶如怒龍閻海,冷森森的劍氣,撲面生寒,舞到快時,忽忽隆隆,竟然隱挾風雷之聲。
兩個怪人的吃驚,不下於展白,因為弟兄兩個聯手的"太極兩儀離魂掌",很少人能夠在掌下走出十招去,而面前這毫不起眼的少年,競能力戰十數招而不敗。
晃眼又是五六招過去了。
"活死人"還能沉得住氣,不緊不慢、一招一式地往下打;"死活人"性子急而烈,見久戰展白不下,厲嘯一聲,左掌橫削,右掌豎砍,一式"陰陽異路",猛罩展白兩路五處要穴。
這一招凌厲無比,展白被兩個怪人圍困得頭昏眼花,早已不知敵人招式從何而至,只顧奮力把無情碧劍舞了個風雨不透,不求傷敵,只求自保,對敵人凌厲殺招渾然不覺。
可以說等於盲人騎瞎馬,走到危險邊緣而不自知……
但"活死人"突然看見展白劍穗上,懸墜一物,心中猛然一震,有意無意之間,出手白的殺招,阻了一阻;正當"死活人"要跳腳發脾氣時,"活死人"出手如風,已把展白劍穗上飄墜之物抓到手中,跟著飄身後退。
"死活人"雖然不知"活死人"此舉的用意,但二人向來同進同退,見"活死人"竄出外圈,鱉著一肚子的不高興,也隨後倒躍而出。
展白頓覺壓力一減,四周白色人影候然而收,忙也收勢停身,橫劍而立。
兩個怪人已經開啟一個綢布小包,隨手抓出一團亂髮,兩個怪人先自對望了一眼,然後向展白麵前一遞,噸問道:"這是什麼?"展白一眼看見兩怪人手中拿的那團亂髮,不禁熱血上衝,雙目盡赤。
那不正是"辣手童心"費一童給自己丟掉,自己苦尋不獲的父親遺物嗎?
"還給我!"
展白厲聲嘶吼。
"你們是從哪裡撿來的?"
兩個怪人估不到展白忽然變得這麼兇,撇了撇嘴,把那團亂髮,向展白麵前一丟。同時冷冷地說道:"還你就還你,什麼好東西?"說著又從綢布包裡翻出一段絲條,兩怪人又對望了一眼,無表情的臉上,也抹過一絲疑惑之色,轉向展白問道:"這又是什麼?""快還我!"
展白未留心"活死人"是在自己劍穗上抓去的那個綢布包,只奇怪兩個怪人從何得來父親的遺物?同時,內心又激動萬分,連聲叫道:"那小包的東西都是我的!"兩個人不理展白叫鬧,把那段絲條丟給展白,又從綢布包內,接連翻出一粒鋼珠,一個青銅鈕釦,一一丟還展白。
最後,那兩個怪人從綢布包內翻出一枚青銅製錢,立刻如觸蛇蠍,猛然跳了起來,狂嘯厲吼,雙手把自己頭上的披肩長髮,縷縷抓落,漫空飄揚。
這一回該輪到展白吃驚了,他不知這兩個怪人為什麼忽然發起瘋來?
兩個怪人跌腳捶胸,敲自已的腦袋,拔扯自己的頭髮,悲嘶慘呼如鬼哭狼嚎,各自發了半天瘋;又互相抱在一起,兩頭互撞,"嘭!嘭!"發出巨晌,樣子竟像是痛不欲生……
展白如墜五里霧中,怔怔地望定兩個忽然發瘋的怪人,莫知所以……
忽的,那兩個怪人出手如風,一邊一個,一個捉住展白的左臂,一個捉住展白的右臂。
一是展白不防,二是兩個怪人出手實在太快了。
展白猛吃一驚,雙臂被抓之處,痛如骨折,但仍然咬牙硬挺佐,沒有發出聲來。
"這便是無情碧劍?"
抓住展白右臂的"活死人"悲聲問道。
展白抗聲喊道:"放開我!"
"你是展雲天展大俠的後人?"
抓住展白左臂的"死活人"悽慘問道。
展白一陣心悲,悽然不答。
兩個怪人忽然又放開展白,一齊躬身向展白施了一禮,然後"活死人"悲聲呼道:"蒼天存眼,恩人有後!""死活人"也悲聲呼道:"蒼天無眼,恩人冤沉海底!""不然!""活死人"拉住"死活人",把手中那枚青銅製錢攤在掌心。
悽慘說道:"兄弟,你看這是什麼?"
"嗚——啊!"死活人"仰天長聲悲曝,嗥聲悲壯慘烈,幾可穿石破雲。
"你我弟兄,為了恩人死得不明不自,一時又查訪不出仇家。""死活人"悲晦過後,沉痛說道:"厚顏活在世上,所謂有恩不報,生不如死。才隱姓埋名,以活死人死活人自稱,如今見了此物……""死活人"說著一指"活死人"手中拿的青銅製錢,心情更見悲痛,滿面淚痕,繼續說道:"已知仇人是誰,但卻不能為恩人復仇,你據弟兄還有何顏面,在世上偷生?""是呀!""活死人"也悲哭起來,跟著反問道:"兄弟!我們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兩怪人說罷,又抱頭鳴鳴痛哭起來…。·
展白想不到兩個幽靈似的怪人,看似陰森冷酷,卻具有如此熱烈的情感!而且,聽二人話裡的含意,分明也是父親的故交。此時展白已把初見二人時的反感和厭惡化為烏有,反而覺得跟二人十分親切起來,就如見了父輩的親友一般。又見二人哭得悲切,忍不住在一旁勸道:"二位且不必傷心,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二位只要有這一片心,不要說是展白,就是我那過世的先父,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盡了!"誰知展白不安慰二人還好,展白這一安慰二人,話剛說完,二人忽然放手分開,淚如泉湧地叫道:"愧見故人!愧見故人!……"叫著叫著,"活死人"猛然埋頭向一棵有兩人合抱的巨松樹幹上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