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大會已成陳跡,海角瓊樓也沒訊息,這日是天門大會後的一月之末,也就是普通人們的除夕之日,家家戶戶為了度除夕,過新年,真正是忙得不可開交而熱鬧非常,但誰都不知在上月的此日,武林中曾經在天門峰展開過一場空前未有大決鬥。
這一日惟有那陽關大道、名山勝水被遺棄了,冷清清、靜悄悄,卻沒有半個人影來此欣賞。僅僅在鎮南關外,安南邊境的一條地滿白雪的通街之上,居然出現一個踽踽獨步,頹唐消極的青年,只見他,藍衫白靴,絲帶飄飄,背後插著一把古色的劍鞘,長不過三尺,鞘內劍柄中分,顯為合鞘雙劍,最奇的是他衣單而不見其畏寒!但卻是緩緩地向鎮南關邁進。
從風度和儀表上看來,他不是交趾人,也不是安南人,而確確實實的他竟是一個具有悠久民族氣質的大漢青年。他在午後不久進了鎮南關,抱著疲乏的腳步,慢慢地行進一家不大興旺的老客棧,但他沒有向店家招呼喚什麼,卻一直走到店後上房。掌櫃的似對他非常熟悉,甚至顯出關懷之情,緊緊的跟在他的後面道:「公子,你老這麼久的日子才進關?」青年嘆口氣道:「老掌櫃,別問了,地點沒有找到,冤枉這一趟了。」
掌櫃的是五十開外的老人,他滿面憐憫之色地道:「快休息,你那朋友全好啦!」青年突然挺挺臉,精神陡地大振喜道:「他在房裡?」掌櫃的呵呵笑道:「貴友是個急性子,他哪能呆得住啊,飯後出門還未回來哩。」青年聞言一怔,詫異道:「這地方沒有熟人,出去幹什麼?」掌櫃的搶步上前,側身替他推開房門,繼而跟著入內,一面倒茶一面笑答道:「他臨行時說要散散步,並未提起會友啊.關內風景不錯,名勝古蹟有的是,可能留戀忘返。」青年忽覺身上盡是雪花,隨又走到門外抖了一下再進房,坐下後問道:「老掌櫃,還有吃的嗎?」店家連聲應道:「有有有,新年大節,哪能沒有吃的,可惜夥計都回家了,必須小老兒自己動手,公子,小老兒先替你打盆熱水洗洗臉再說。」青年人急急招手道:「老掌櫃的,你別操心了,下雪的天沒有灰塵,你老看,我連靴子都沒弄髒哩,有吃就行了。」掌櫃的呵呵笑著點頭道:「那麼請公子就躺一會罷,小老兒馬上給你送來!」
青年見他帶門去後,這才解下背後古劍掛至床頭壁上,他並未躺下休息,探手在懷裡摸出小地圖,坐下詳細檢視,喃喃自語道:「這地方真正神秘之極,近海的居民不知尚有可說,難道連漁民、船商都不知嗎?紅點標示,我並沒找錯方位呀!」
忽然,他拍著桌子道:「糟了,我為什麼不僱條船沿岸去查明,嗨,這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十天風雪勞苦,硬是冤枉極了!」在他收好地圖之餘,店家恰好送來吃的,一碗肉、一盤魚,一盤整的紅燒雞,外加一大碗年糕蘿蔔,看樣子都是過年的貨色,店家擺好之後,指著一壺熱氣騰騰的老酒說道:「公子,這是安南酒,不弱於咱們貴州茅臺,你先喝兩杯,保你寒冷全消。」青年激動的道:「老掌櫃,謝謝你,請坐下來共飲幾杯如何?」店家笑著道:「年節雖無客人上門,但前面沒人看客,公子,恕小老兒失陪吧。」
青年嘆口氣道:「遠方遊子,打擾你老過年,於心何安,老掌櫃,那你請便罷。」店家出去不久,又在門外問道:「公子,酒夠吃嗎?要不要添飯?」青年笑答道:「老掌櫃,酒喝不完,飯也不要了。」
飯後,店家自動收去碗筷,時間卻已到了未初,忽然,店前有人大聲傳入道:「小諸葛,你回來了?」青年聞聲出迎,見面大喜道:「寇兄真好了!」原來這青年竟是武林無上高手雷歡!而進門的卻是半隻手寇敬!寇敬剛剛進門就輕聲急問道:「你是去援海角瓊樓去了?怎麼樣了?」雷歡陪他坐下後嘆聲道:「寇兄請原諒小弟,我是因為心急之故,沒有等寇兄醒來就走了,詎料心與事違,這趟赴援竟沒找到地點,冤枉賓士整整的十天!」
寇敬嘆聲道:「你我之間,還有道歉的,只有援救未成倒是憾事,當我醒來時甚為清楚,當時就知你到那兒去了,但卻不知你是如何救我出陣的,也不知你如何將我救活的,此事你必須說的詳盡,還有同時遭困之人呢?」雷歡戚然欲淚,幽幽嘆道:「敵人死恨雖然對我們有益,然眾老之死,但卻死得大冤了,簡直就是正派武林一大無法挽救的損失!當初之事,真正一言難盡!」
寇敬似對當初之事的結果不知情,聞言大驚道:「仙鈴翁等六老都死了?」雷歡點頭嘆息道:「無分正邪,全部被幻境所引,一致行進了七情、六慾陣心石室,好在你是被我拉住,不然哪有活命!」
寇敬回億當初情形道:「我自墜下潭底後,根本就心亂神迷,只知身在無邊烈火之中,僅僅眼前有一條非常難行的小道上沒有火,因此就拼命前衝,奇怪的是那條小道永無止境,直至我奔得飢餓難捱,脫力暈倒為止,此後就一無所覺了!」雷歡道:「我卻與你不同,下潭之後,雖然知道運功抗水,但眼前所見的竟是無邊原始森林,耳中只聽見一個悽慘無比的少女聲音,不斷哀嚎,起初知道是敵人的邪術作祟,但聽久了卻就漸漸入迷,而且聽出那聲音就是赫連孤潔所發!」寇敬暗歎道:「你是被那聲音引逗入險的。」接著問道:「你如何拉著我的?」
雷歡道:「那是你命不該絕,在我拼命追尋那聲音之際,也就是筋疲力竭之時,忽然覺得我自己體內有股龐大無比力量在向外猛烈衝激不停,因此之故.使我如曇花一現的清醒,猛覺身在一處石室之前,同時亦發現你狂奔而到!」寇敬道:「你就是那時將我拉住的?」雷歡點頭道:「拉是將你拉住了,你也沒有掙扎.但我自己又迷了,竟拉你走到一處繁花似錦的絕谷之中,始終無法找到出路。」寇敬嘆聲道:「死神兄弟這個邪陣真正厲害至極,後來不知你如何走出來的?」
雷歡道:「我們雖然入迷,但走的時間卻毫無差異,我記得是走了整整十天十夜.後來一回憶,那竟是一點不錯,其實幻境中日夜並非真的.但時間卻又完全符合。」他停了一停,抬頭想想又道:「在那段時間裡.我記得曾被體內那股力量衝醒過三十餘次,但每次都是一醒又迷,僥倖在最後一次清醒中,那也是瞬息之間的事,我竟發現活屍卜昌的屍體就在眼前,同時還看到他的銀漢綠陰劍仍在右手中握著,當時我左手拉著你,右手抓著我自己的銀漢綠陽劍,竟毫無意識地俯身就抓,立將陰劍和陽劍合而為一!」寇敬忽然四顧,一眼看到他劍掛在壁上,一把將劍取下,同時抽劍出鞘,哈哈笑道:「雙劍合璧!那是雙劍合璧之功啊!」雷歡依然未動,他竟毫不提防寇敬!相反還微微笑道:「當時雙劍一合之下,我立刻完全清醒,同時聽到有無數的怪聲四起,環視之餘,我們竟被因在室中!」
寇敬突覺自己剛才舉動失常,內心悚然大驚,立將雙劍入鞘,仍舊掛在壁上,回頭見雷歡那種誠懇無疑之情時,心中又佩又敬,激動加自愧,不由得淚水盈眶,同時也慶幸得此知己而欣慰,他竟忘了雷歡在說什麼了!
雷歡似已看出他的內心,只微微笑道:「寇兄,你知道那巨大石室內的情形如何?」寇敬平息了胸中的情感後接道:「石室中全是死屍!」雷歡道:「三十二具真死人,六具假死人!」寇敬驚詫一怔,問道:「這是何解?」雷歡道:「卜昌、南疆二佛、交趾幫主、西疆二十八洞主都是真正死亡,竟連精血全枯,七槐居士、大力獅王、森林烏豹、大漠旋風、黑龍神掌、仙鈴翁等六老功力全散,那還是我及時將雙劍合壁,稍遲一霎都無望了!」寇敬嘆聲道:「你不是說他們都死了!」
雷歡戚然:「站在武林特等高手之地而言,失去功力還不如殺了痛快,我所說的死,那是不忍說他們功力全失啊,你想想看,六老此際如果遇上仇敵時,那種罪你叫他們如何受得下去?」
寇敬急問道:「六老現在何處?」雷歡道:「當我將你抱出潭底,施出全部內功將你幾乎消失的內功挽回時,時間又過了一天,於是再將六老一個個抱出來急救,出乎意料之外,人卻與常人無異,恰在這時,我即聽到峰頂有了異聲,幸好不是敵人,那竟是東川四名查探而來,我當時發現他們後,立即出聲招呼,見面說完經過後,東川四老問我如何處置六老和你,我即請其護送六老至一安全之地藏起來。」寇敬道:「藏在什麼地方?」雷歡道:「東川四老說,如果我要隨時去探六老,他們就將六老帶往嵩山少林寺去,因四老即為少林俗家弟子。」
寇敬道:「少林確是好地方,於是你就揹我奔向鎮南關來?」雷歡道:「臨行時,七槐居士曾說過,假設我得到長生訣的話,他們六人不惟前功可復,而且願替武林永持正義。」寇敬道:「他們已往只顧自己,雖未作惡,但也很少為善,這次似被你感動回頭了,可惜沒有我寇敬殘廢醒悟得早。」雷歡微微一笑道:「因此你比他們幸福!」
寇敬正色道:「那都是你的賜予,我寇敬只有銘刻在心。」
雷歡道:「大哥,知己不言恩,你我都非庸俗,講這些幹嗎?」寇敬點頭道:「你揹我到此,中途日期不少?」雷歡道:「一共七天,你一直就沒有醒過,但我很放心,因為你毫無危險象徵,而且在這不起眼的客店裡,店家又是老實人,因之我拜託店家照顧後就動身走了。」二人一直談到天黑,店家又送來晚飯,二人吃過後,寇敬問道:「此地不可久留,下一步作何行動?」
雷歡道:「你再休養兩天後,我們就動身尋找萬能羽士和死神兄弟,有了雙劍合璧,我再不怕死神兄弟仗血霧隱身逃走了,先將他們四人消滅後,我們再慢慢探尋海角瓊樓,事情多得很,只好按步就班地去完成。」寇敬搖頭道:「我不要休養了,剛才在野外試過,我毫無不適之感,要動身就動身,最好分開去查,兩人各奔一方,不怕他們不願形跡。」
雷歡誠懇道:「就動身是可以,但我不放心你單獨行走,這四個魔鬼一日不除,你的安全我是不放心的。」寇敬激動地道:「我殘廢都聽你的,你坐著,我去結帳。」雷歡見他出房後,立將銀漢綠背妥,不待寇敬回來,急往前面行出。店家見他出來,拱手作揖道:「公子真要走?怎麼不過年再行啊?」雷歡拱手道:「謝謝老掌櫃,我們打擾良久,目前有點急事,必須馬上動身。」
店家殷勤送二人出了大門道:「公子如果再來鎮南關時,一定先到小老兒這裡吃飯。」雷歡拱手告別道:「一定,一定,老掌櫃請留步,咱們再見了。」寇敬見他對普通人也是一般誠懇和善,更覺得他令人可愛,微笑道:「先往那方走?」雷歡道:「不要擇方向,撞到哪裡是哪裡。」寇敬笑道:「這不行,幸有我略識江湖地勢,否則你不走盡冤枉路才怪,對了,想到你這次冤枉跑了十天,可能在沿海一帶。」
雷歡道:「我是根據地圖上那紅點查去的,方向沒錯,同時也尋到海邊。」寇敬搖頭道:「海角瓊樓附近決無人居,地圖一寸,差有百里,你不沿海找尋險峻幽秘之處,如常人能到之地,那還算什麼世外仙境?」雷歡苦笑道:「當然是錯了才走冤枉路,下次就不會這樣傻尋了。」二人看看走了不近的路,寇敬忽又問道:「萬能老道和死神兄弟不知是否還在海角瓊樓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