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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落鳳坡屠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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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毛似的雪花輕悄悄地從空中飄落,沒有風聲,但落雪像有聲音,聲音迴盪在每個人的心裡綿密又哀傷,宛如在幽地訴說著什麼……

黴霾的天空呈現鬱悒的鉛灰色,這嚴冬的蒼茫與寒瑟不只以形象,更以實質的索然傳送到大地,承受的卻又是活在這大地上的人們。

什麼時辰了?不知道啊!這樣的天色幾乎已分不出正午與晨昏了。

落鳳坡的龐統廟前老松樹下,那匹馬兒不時地刨蹄噴出一片片的白霧氣,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破落的廟門內,一眼便看到神案前跌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羊皮襖子裹起上身,未見升火,但老者面龐赤紅,一袋酒似已喝了一半,不時地扭頭看看廟外面,一副冷焰自老人家的雙目中流露出來。

是的,似這樣的天氣,他是不會沒事來此的。

老者在等人,而且是在等著向來人討回些什麼。

老人不時地看看手上的兩支利箭——那真是打造得特殊而又奇巧的箭,棗木箭身,箭尾包以銅皮,那鋒利得宛如三尖兩刃小刀的箭頭處,還帶著血肉已乾的塊狀物,令人看了心發寒。

只不過老者也偶爾會抹一下眼淚,露出一副十分哀傷的樣子。

那老者把兩支利箭匆匆地以白布包起來,與另一個布包並插在腰間,老者的雙肩聳動,全身骨節發出咯咯聲,他露出個殘酷的冷笑便站起來了,因為他聽到了聲音,那是馬嘶聲。

廟簷垂下了冰柱,一根根都有半尺長,看上去很美,就好像破舊的小廟被鑲上一道銀色穗邊。

遠處九株大樹只剩下了枯枝,幾隻鳥鴉落在上面偶爾尖亢的刮噪幾聲,便也更增添幾許蒼涼!

老者再看看樹下的馬,馬兒不停地噴鼻,一團團的霧氣未曾凝結便消失不見了,此刻,這馬兒也似有著不安,也許它已聞到了血腥。

老人除了羊皮祆,裡面便是一身黑色勁裝,那件羊皮襖此刻已紮上了腰帶,看上去似嫌長了些。老者知道他等的人必然會來,無他,乃是江湖中的一股子傲氣!

老者只是站了起來,可並未走出這小小的龐統廟,只不過他凌厲的眼眸筆直地看向遠方不錯,雪地上出現了兩匹快馬,在雪與泥土的飛濺中賓士過來了。

老者精神一振,不由得再一次地聳聳雙肩,抖擻著早已蓄滿的內力,遙看著來人,他冷靜地看著事來人,那一條條青筋暴露的雙手,緊握著腰上插的兵器,他似乎還帶著幾分微顫。

那是兩匹雪地胭脂寶馬,當先一騎,鞍上半著一個青面漢子,鞍頭上掛著一張絞筋長弓,另有一袋利箭,只一看,老者便知道他要找的人就是這個三十出頭的瘦漢。

再看這個後面,卻是個粗壯五短身材的圓臉漢子,好一把利斧插在這人的腰帶上,斧刃的光芒幾與地上的白雪互映得溜溜閃光。

現在,雙方就在這龐統廟前對上了。

馬鞍上,那個帶著幾分鷹目的瘦漢,先是自老人的頭頂看向老人的足尖,那份冷峻還真嚇人,這位回龍鎮古樹堡的首席殺手,有一種懾有的威儀,相形之下,老人的模樣便十分寒傖了。

未下馬,但馬鞍上的鷹目漢子忽自鞍袋中取出一柄短刀,刀上還插著束箋,「當」的一聲擲在老漢的足前。

「老頭兒,你飛刀傳書?」

老人也不含糊,道:「不錯!」

「說吧,你想幹什麼?」

只見老者反身自腰間抽出一個長而細的布包,他只用力一抖間,立刻露出兩支利孤,立刻,馬上的瘦漢雙目一厲道:「你從什麼地方得到的?」

老者卻沉聲道:「這是你的東西嗎?」

「不錯!」

「那麼,你就是‘箭雙飛’古映今了?」

瘦子胸脯一挺,道:「也不錯!」

古映今頓了一下,又道:「老頭兒,你閣下是?」

老者再把另一長布包猛一甩,立刻,三節銀槍露出來,他一邊旋身接槍,一邊還冷冷地笑,

古映今卻哈哈笑了。

他一邊還對身側的壯漢道:「我道是什麼人物,恁是大膽的敢向古某挑戰,卻原來是嶺南神槍方……」

他似乎忘了姓方的名字了。

但老者卻接道:「老夫方傳甲。」

忽聽那古映今厲吼一聲,道:「方老頭,休在古某面前耍人,別人怕你的銀槍,在古某面前一文不值,說,你在這大雪天拿著古某的利箭把古某邀來,幹什麼?」

方傳甲嘿嘿一聲,道:「難道你射死的人也會忘了?」

古映今道:「不稀罕,古某的箭下冤魂太多了,今天就要增加一個你。」

他用戟指方傳甲。

「嶺南神槍」方傳甲嘿嘿一笑,道:「你射死再多的人我不管,但你卻射死玄都統,最令老夫不恥的乃是你射在玄都統的背上,你暗箭害人,有欠人物!」

古映今雙目一厲,道:「與你這老小子何干?」

方傳甲道:「老夫與玄都統有師徒之義,姓古的,你總該明白了吧?」

古映今哈哈一笑,道:「難怪呀,川滇道上他槍挑大將軍,回陣中他挺槍殺入無人之境,原來用的是你這老小子的槍法呀!」

方傳甲冷冷道:「說,你受僱為何人操刀?」

古映今嘿然道:「你這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方傳甲道:「是回人?」

古映今道:「你去猜吧!」

方傳甲道:「老夫不必猜,找到下手的人,先為玄都統討回血債,對於你這殘暴的惡徒,只有早早送你上路,別無二策。」

古映今道:「憑你也想為人報仇?」

方傳甲道:「你馬上就會知道。」

此刻,那精壯漢子冷沉地道:「大把頭,且容小弟先擋他一陣。」

呵,古映今還真大方,大馬金刀地點頭,道:「好,但要小心了。」

江湖上這種場面太多了,方傳甲並不發憤,既然來了兩個,當然不會是公道人。

方傳甲那佈滿皺紋的清瘦面容,浮面一抹揶揄的笑意道:「你這位是……?」

古映今怒叱,道:「回龍鎮古樹堡五把頭,‘小鋼炮’耿少衝,怎麼樣?你以為他還服侍不了你?」

方傳甲道:「非關緊要,姓古的,要緊的是我找的是你,而非他。」

古映今道:「如果你通過耿少衝這一關,還怕不會同我交手?如果你連他這一關也通不過,那麼,我自然也就省下力氣往回走了。」

方傳甲的銀槍豎在面前,他雙目垂下,淡淡地道:「我們好像說了許多明知不該說的話。」

他的雙目猛一亮,注目向舉刀緩緩下馬背的壯漢耿少衝,卓立等候了。

耿少衝開始移動了。

先是他踏雪咯咯響,但當他繞著方傳甲轉動的時候。方傳甲心中明白,自己得分那麼一點神注意古映今,他此刻明白什麼叫暗箭難防這句話。

這時候方傳甲不得不先選擇地形,他不想像徒弟玄都統一般挨暗箭。

就在耿少衝繞行第二圈的時候,方傳甲拔身而起,三個空翻,人已落在斜坡上,他不動了。

他面對著古映今,也看著耿少衝的撲過來。

耿少衝再一次舉也繞行,他開始還把雪跌下半尺深,但漸漸地,他的足印不及一寸,就在如飛的繞行中,地上的雪印不見了。

方傳田的神色不動,靜靜地凝視著他那支豎在面前閃閃發光的亮銀槍。

他不需要去看那兩個雙形的映像就出現在他的銀槍上面。

突然間,耿少衝側身拔空,空中忽倏間似出現兩團影像,兩個人影分開而撲向方傳甲……當然都是耿少衝的身子,也都掄刀往方傳甲劈過去,那映像孰幻都是令人無法分辨。

方傳甲驀然以一足踢在銀槍下方,銀槍抖然跳動,以快得宛如返回逝去流光般一閃而猝收,半空中耿少衝一聲慘呼,整個身子猛地彎轉捲曲,灑著漫天血雨,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剎時雪地由白而紅了一片。

「噌」!

這聲音並非落雪,這聲音乃是槍尖自肉深處拔出來的,當方傳甲的銀槍撩出一溜血雨的時候,深雪便埋住耿少衝的半個身子,再看過去,雪地上宛似冒出一個泉。

只不過這個泉冒出的不是清水,而是鮮血。

這光景最易令人產生激盪,至少情緒上應有反應,然而此時卻不是。

年約七旬的「神槍」方傳甲沒有,當然,「箭雙飛」古映今更沒有。

當耿少衝肚皮中槍摔在地上的時候,古映今只不過麵皮肌肉抽動了三兩下而已,他神態上不但冷漠,而且殘酷,他怎能一點情緒反應也沒有?

方傳甲開口了:「古樹堡的這位五把頭死得不值。」

古映今道:「值得。」

方傳甲道:「如果值得,至少你應該奔過去為他把雙目合起來,別叫他死不瞑目。」

古映今道:「什麼樣的死都是一樣的死,探視與否多此一舉,憑誰也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

方傳田道:「這樣的論點也只有殘酷似失去人性的你才會表現出來。」

古映今道:「錯了,關心重於形式,我自會在因果之上為我小五把頭討回來,我想這樣才能真正地令他得到安慰而不會以為不值。」

他一頓又道:「造化人人不同,他也許……」

古映今邊說邊撥馬,他也伸手對方傳甲,道:「話似乎太多了吧?請上馬。」

古映今並不取他的箭,他只是一雙鷹圖閃爍了幾下,嘴角上撩,一副冷傲的樣子。

「神槍」方傳甲緩緩地退著,他一直未把目光移開敵人,直待他退到松樹下,解了韁繩。

方傳甲拍馬往斜坡上去,此時的落鳳坡上一片銀白,那株落了一層雪的枯樹上,十多隻烏鴉已飛往另一林子去了,聽聲音,這些扁毛畜牲去的不遠,也許他們已料到快有一頓豐盛的大餐了。

十分的清楚,古映今撥過馬頭的時候,他手中高高地舉起三箭,三支閃著星芒的利箭。

真會做作,只見這古映今更把右手上的箭敲得「砰砰」響,他露出個殘酷的笑,仰聲對十丈外的方傳甲道:「同樣的,老夫的銀槍也一樣的出手奪命。」

雙方在這落雪的斜坡上,只那麼吼叫了三兩聲,忽聽古映今厲吼如虎,拍馬直往方傳甲這面衝來。

十分清楚的,方傳甲也抖著他手上的亮銀槍上身呈斜傾向前,雙目注視著衝過來的敵人,他的怒馬幾乎是奮蹄在半空中了。

雙方只差五丈過的時候,古映今厲吼:「看箭!」

弦響、箭飛,時間上只是眨眼間,就見奔弛過來的怒馬一聲嘶嗥,便往雪地上摔下去。

方傳甲只咒罵了一句:「媽的!」他不等與馬同摔,已拔身在一旁閃躍出去,於是又是一聲「噌」!

「啊!」

方傳甲應聲大叫著往雪地上歪下去了。

他的一手抓著銀槍,另一手緊緊地抓牢了那兩支怒矢按住胸膛。

他的雙目幾乎迸出火花來。

「哈……」古映今大笑,他忽地手腕一抖,手上的弓變得筆直,這才發現他的這張弓還可以當尖刀用。

抖著手上的這張呈直的弓,古映今拍馬衝向方傳甲,吼叱道:「送你上西天!」

蹄聲如雷,就快衝到方傳甲身邊了,忽然,方傳甲抖手一節亮銀槍擲向馬自,直把古映今的怒馬紮得揚蹄欲倒,而方傳甲的另外兩節銀槍,就在他騰空躍起三丈高下時候,狠狠地擁進古映今的後背。槍尖已沒入古映今的後背,幾乎自前面露出來。

古映今一聲尖號:「喝!」

方傳甲在古映今拼命的一擊中,他已拋槍退到三丈外。

他的胸脯上仍然掛著古映今的那兩支利箭。

痛苦而又翻摔在雪地上,古映今按著血口,道:「你……你沒有……死……」

方傳甲道:「我沒有,我甚至沒有受傷,只不過你的‘箭雙飛’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他在古映今快斷氣的時候,慢慢地解開外罩的羊皮襖,裡面露出來的竟然是好大一塊厚皮盾。

方傳甲取出兩片牛皮盾——那是前後兩面,他舉在古映今面前,又道:「已穿透了,也傷了我的皮肉,只可惜勁道已盡,失去致命的穿透了。」

古映今張口半天,只吐出三個字:「你媽的……」

隨之,古映今上身猛地一挺,雙目凸瞪,剎時僵硬在雪地上了。

西北風開始呼嘯起來,使落在地上的雪花也開始飄動著,方傳甲把槍尖上的鮮血抹拭乾淨,再用布包紮了插回腰間,找回耿少衝的坐騎走上去。

老人家不看地上的老人,他抬頭看看天空,自言自語地道:「阿正啊,你在哪兒唷?」

老人口中的阿正又是誰?

水聲潺潺,鳥兒清唱,黃葉落地發出柔柔的沙聲,再加上一隻會人語的八哥刮噪,這地方還真的妙,如果說是仙境福地也不為過。

三進大院靠緊了山邊建起來,稱不上什麼雕樑畫棟,但雄威壯觀卻是有的。

此刻,正廳上有個四十上下紅面中等漢子,這人手上還提著一支怪杖,神采奕奕地坐在一張面對廳門的太師椅上,他的身邊卻放了個小包袱。

有隻小瓷瓶也放在那兒,側面的兩排椅子上卻坐著三個壯漢,其中一人唇紅齒白,虎背熊腰,雙目神光畢露,一副少年英雄樣子。

另外兩人也神氣,其中一人瘦長,有一副巨弓靠在椅子一邊,那一袋利箭好像特製的,一共十二支。

現在,那紅面中年人開口了:「阿正!」

「關爺。」

「阿正,事情休放在心上,官場原本很現實。」

「是,關爺。」

姓關的看看左右,又道:「自從你爹死後,我就暗中派人訪查,總算有了眉目。」

那年輕的阿正雙眉一揚,道:「我爹效命疆場中箭而亡,死於回人之手,關爺查到什麼了?」

姓關的道:「阿正,你聽過‘功高震主’這句話嗎?」

年輕人吃驚地道:「我爹只是一員武將,他……」

姓關的淡淡一笑,道:「玄都統為人正直不阿,他的武功彪炳令人眼紅,那個與七王爺甚有交情的齊偉仁就十分的妒忌,他在七王爺面前出點子。」

年輕的阿正面色變了。

姓關的又道:「七王爺林格純心以朝廷大員身份在湘軍之中監督戰事,那齊偉仁在那清狗面前出點子,才把你爹送入死地,這件事不少人知道。」

阿正咬牙咯咯響,他全身在哆嗦!

姓關的又道:「齊偉仁早想接你爹的戰位,你爹的尋批子弟兵也善戰,可就沒有機會得手,姓齊的一直跟在林格純心身邊難出頭。」

阿正道:「姓劉的現在接上我爹的戰位了?」

姓關的道:「那是自然的事。」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太瞭解官場了,自你喪你父失母,又把自小訂的婚約解除,我就對你十分同情,阿正,別放在心上,幾次表現,可圈可點,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阿正道:「關爺,我心存感激。」

姓關的點點頭,道:「你為咱們出過三次手,也完成了任務,當知殺的必是該殺之人。」

阿正道:「滿人太橫行了。」

姓關的道:「這話放在心裡,少說出口。」

他把個瓷瓶交在阿正手上,又道:「今天隨我去長安,咱們設法做掉林格純心與齊偉仁。」

阿正一怔,道:「聽這二人武功不俗。」

他此言一齣,姓關的冷哼連連,使另外兩人也面色突然變得十分的不自然。

阿正未發覺這些,他咬牙不出聲了。

姓關的道:「他們該死,阿正,咱們走!」

那阿正把瓷瓶收入袋中,跟著姓關的便走出大宅院,果然,大門下已備好了兩匹健馬。

阿正發覺另外兩人也跟著出來,笑迎二人道:「水大叔,周兄,再見了。」

姓水的擰擰紅鼻頭,點頭道:「阿正,你少年英雄,好好的為關爺辦事啊!」

姓周的吃吃笑,道:「兄弟,你多珍重,哈……」

於是,阿正與姓關的騎馬走了。

他二人當然是往長安城馳去的。

遙望著遠去的阿正,姓周的捧腹大笑起來。

姓水的老者一屁股坐在臺階上,酒袋託中手上一口氣就上半斤多喝下肚。

他抹抹嘴巴,道:「孃的,玄正如果知道是你出的點子,花了白銀千兩請出你的師弟幹掉玄維剛那老小子,不知他會怎麼同你玩命了。」

「哈……」姓周的道:「他這一輩子也休想知道,哈……」

姓周的甚為得意,他當然不知道他那個善於射雙箭的「箭雙飛」古映今已「作古」了。

這裡住的人是什麼來頭?誰也弄不清楚。

阿正便是玄正,乃三汀悍將玄維剛獨子,那玄維剛顯然勇猛沙場,但心中卻十分痛苦,只因為他早已看清大清朝正走向日幕途窮之地,便也不叫兒子投入軍旅。

玄正也明白這些,心中免不了氣憤當今,隨之遇上了姓關的便投入姓關的手下了。

現在,姓關的帶著玄正來到了長安城,玄正抬頭看,只見東大街上太白樓是一座三層高樓,正門楣上一塊金字匾額「太白遺風」,再看向裡面,呵,十幾個夥計正穿梭忙碌著,敢情午時已到,客滿座了。

這時候有個身穿馬褂的中年漢子匆忙地迎出來,對姓關的那份恭敬相當引人。

「關爺一路辛苦。」

姓關的只不過點點頭,立刻與玄正二人往裡面走,那中年人緊緊的在前面帶路還半彎腰。

一路來到後院的正廳上,兩個夥計已送上最好吃的四色菜與一壺女兒紅。

姓關的接過熱毛巾抹了一把臉,他對玄正道:「吃吧!」

玄正先為姓關的斟上酒,這才為自己也斟上,姓關的已對中年漢子道:「到手了?」

「是的,關爺。」

「拿來。」

中年人已自袋中取出一塊牌子送上去。

姓關的只看了一眼,便把那塊腰牌交給玄正。

玄正道:「關爺,這是?」

姓關的道:「有了它,你才能接近他二人。」

玄正冷冷地道:「他們非死不可。」

姓關的微微一笑,舉杯道:「成功!」

玄正與姓關的剛放下酒杯,中年人彎腰細聲細氣地對姓關的道:「關爺,事情有變。」

姓關的一瞪眼,道:「策劃很久,怎會有變?」

那中年人道:「點子們往北去了,賀蘭山南面的桑園鎮一干人馬同行。」

姓關的皺眉,道:「那不就在黃河附近?」

中年人道:「可能是吧!」

「多久了?」「三天半了。」

姓關的冷冷道:「路上動手最方便。」

他對一邊的玄正道:「吃過了你就追上去,追林格純心與齊偉仁。」

於是,有一包銀子放在玄正身邊,玄正沉沉地道:「齊偉仁、林格純心!」

聲音是冷酷的,就如同獅豹欲噬人的時候發出來的嚇人吼聲。

當然,這聲音令姓關的十分愉悅,他忍不住拍拍玄正,道:「小心了,我不想因為他二人失去你,他二人的命合起來也抵不過你半條命,阿正,多加小心。」

玄正道:「會的,關爺,我這就走了。」

他拾起一包銀子,又把個小牛皮長袋子抓在手上,便大步往太白樓外走了。

姓關的沒有動,他仍然在吃酒。

那中年人也沒動,也仍然站在姓關的身側。

半響,中年人道:「關爺,行嗎?」

姓關的道:「不行就叫他死,對咱們有何損失?」

中年人呵呵笑,豎起大拇指道:「高,這小子已經為咱們剷除三個敵人了,如果再得手……」

他未再說下去,因為姓關的抬頭冷視他。

玄正有著他爹玄維剛的烈性,當他孤獨地處在逆境時候,他那曾訂過親的丁家人便有意疏遠地,沒多久,便聞得他那位未婚妻子嫁了另一都統之子。

只不過,立正早已冷漠了,並未再把這事擱心上,一個江湖殺手,哪有心情去兒女情長,他只把一個「恨」字深深地埋在心中。

也許這也正是姓關的目的,姓關的要他下手的殺手個個心中充滿忿怒,也算是一種培養殺手出刀的手段。

現在,玄正又拍馬疾馳在黃沙滾滾的大道上,他也準備出手殺人了。

拍馬馳中,玄正不時地拍拍鞍上掛的那隻小羊皮細長袋子。

那不是一般皮袋子,因為袋中可是殺人利器,一共三節可以旋接成一管長槍的兵器。

他已經以此亮銀槍刺死過三個高手了。

三個均是三湘中的人物,也為徵西悍將。

顯然,玄正一家也來自三湘,但玄正卻是奉命行事,他奉關爺之命而殺人。

玄正早已忿忿地忘了他也是三湘人了。

就在河套口不遠處,賀蘭山的南邊,有一大段頹廢的長城斷斷續續的橫亙而棲鑲著一個小鎮,那便是兼俱水旱二路的桑園鎮。

桑園鎮外面兩家大騾馬棧看上去似乎人滿為患的樣子,但仔細看,卻是前來平亂的清軍,而率領這批官兵的大員,正是林格純心與都統齊偉仁。

這家棧房只有正面橫蓋的瓦房五大間,大院中兩邊是馬廄,大門是用土牆,兩扇大木門只有一丈高,從外面便看到了大院子。

別以為只有一處大院,少說可以收容二百匹馬上槽。

此刻,十幾個赤腳夥計可忙著吶!這包括燒茶水,送吃的,為馬修蹄子換蹄鐵的,全在這大院裡張羅著。

十二名軍士身掛腰刀守在正屋外,這是快接近前線了,防守上自然加強。

附近幾處黃土坡上,官兵們各派四人在山頭當瞭望,桑園鎮上的回子早逃走了。

天就快黑了吧?官兵們五人一堆的圍在騾馬棧四周正吃著飯吶!忽然,遠處小土坡上傳出叱喝聲:「站住!」

叫什麼人站住?

大道上塵土飛揚中,一匹健馬飛一般地馳來,馬上是個二十出頭的美少年,看他的英姿滿吸引人的。

這人不是別人,玄正來了。

玄正正是來殺人的,聞得山坡有人吼叫,他拍馬到了山坡下,只見一溜的奔來四個人。

其中一人上下看看玄正,道:「幹什麼的?」

玄正冷冷地自懷中摸出腰牌,他衝著四個大兵晃了一下,道:「齊都統在嗎?」

「你這是……」

「怎麼,連左帥的令牌也不知道嗎?」

「你是長安來的嗎?」

「快去通報。」

其中一人忙點頭,道:「是,是,你請稍等。」

玄正沉聲道:「快去!」

那人拔身便走,只不過半里多便走入大騾馬棧,玄正便在這時暗中自牛皮袋中取出他那支亮銀槍,貼著馬腹他旋接起來。

山坡上另外三人還真的未曾注意到玄正的這個舉動,三個人還在哨吃乾糧吶!

只不過半盞熱茶工夫,又見那傳話的人匆匆走來:「上差,你請去,都統大人正與五爺商議大事,不便……」

玄正根本不開口,他拍馬直到大騾馬棧外,只一看便立刻下得馬來。

玄正只把馬韁繩拴在門口的橫槓上,他打算好了,只等得手以後,立刻上馬疾速離開。

玄工奉命來刺殺林格純心與齊偉仁,只見他倒提銀槍大步走進那兩扇大木門,遠看,正屋門口分站著十二名近衛,此刻,有個近衛迎過來。玄正冷冷的不加理會,那侍衛伸手,道:「兵器留下,人進去就行了。

玄正道:「不用了,我自己拿著。」

那侍衛沉聲道:「王爺面前誰敢帶兵器?拿來!」

便在這時候,屋門裡並站著兩個人,是的,只這麼一頓間,齊偉仁與王爺並肩著過來!。

玄正只一瞧,突地暴喝一聲,抬手撥倒那侍衛,人已拔空直在屋門內衝去。

玄正雙手揣槍厲吼:「殺!」

他幾乎從幾個侍衛的人頭上躍過去,就聽得「嗆嗆嗆」拔刀之聲相繼響起,玄正挺槍已撞進門內了。

立刻間,屋內響起陣陣金鐵撞擊聲,隨之又是「砰砰」聲起處,屋門也關上了。屋外面事出突然,十二名侍衛乾著急,沒有王爺呼喚,誰也無法衝進去拿人。

此刻,屋內傳來吼叱聲,也有受傷的厲叱聲,但就是沒聽到玄正的聲音。

灰濛濛的屋子裡搏殺得真夠厲烈的,就在幾聲吼叱中,大窗上突然「譁通」暴響,一團人影帶著鮮血躍出來,這人只一落在院子裡,便立刻大吼:「圍緊了,休放這刺客逃走!」

這人不是別人,王爺林格純心是也!

立刻,附近吃飯的官兵抄起傢伙也圍過來了。

「轟!」

又見一人自破窗中躍滾而出,隨之,一團青影挾著流電也似的冷芒疾如夜貓般穿窗追來。

玄正咬牙冷叱:「看你還往哪裡逃!」

他十九槍抖出一片槍花,直往剛落地面、背上腿上冒血的齊偉仁罩過去。

齊偉仁出刀疾阻攔,十二個侍衛便在這時候把玄正圍上了。

林格純心也流了血,衣衫破了七個洞,他火大了:「給我抓活的!」

齊偉仁也怒罵:「孃的,這小子的槍法好刺眼,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他指著一批圍的官兵,又吼:「聽到王爺命令了嗎?抓活的。」

這時候玄正才發覺那十二個侍衛並非一般官兵好對付,王爺身邊的侍衛大不同。

只不過玄正的槍法高明,刺殺得圍他的人很難接近他身邊。

於是,有人提著燈籠舉起來了。

玄正邊殺邊看看他欲刺殺的兩個人,他發覺今天怕是很難得手了。

玄正在燈光照耀下,發現上百官兵圍繞在兩個受傷人四周,那真是裡三層外三層的用刀林把二人保護起來,想再得手,真是要過趟刀山才可以。

玄正心中不太平,關爺的任務怕是要砸鍋。

便在這時候,半空中忽地出現十多條絆馬索,一根根絆馬索直往玄正飛纏過來。

仔細瞧過去,絆馬索井字形的自空中突然一齊落下來,玄正槍挑二十七次拔身躍,三個待已衛撲上前合力圍堵玄正的去路,其中一人厲吼:「躺下!」

「轟!」

玄正應聲與那人合抱著滾在地上了。

剎時間撲上十多人,人堆也似的把玄正活生生壓在最下面。

人不能動彈,銀槍也被奪去,玄正宛如猛虎被套上索,他是幹吼一通了。

他發現絆馬索太晚了,那年頭三湘軍中備了許多絆馬索,為的就是對付西北人,因為西北人有馬術高明,戰場上他們運動迅速,這有點像岳飛當年對付金兵的味道,只不過,他們卻也用絆馬索捉住了玄正。

玄正要倒大楣了。

林格純心與齊偉仁二人由軍中大夫匆匆地把身上的傷包紮妥當,便在正屋裡開庭了。

「把刺客拉上來!」這是齊偉仁的聲音,只一聽就知道他正火大呢。

屋外院子一角,玄正已被人修理得鼻青臉腫,他至少被人在身上踢了幾十腳。

玄正如果不是練過功夫,怕早就被踢死了。

官兵們七個捱了槍,兩個侍衛還在直「哎呀」,這光景誰都會相信,玄正只怕馬上要被拖出山坡旁砍頭了。

行刺都統猶可說,刺殺王爺罪在不赦。

玄正也自認死定了,他反而十分坦然地閉上雙目,面上青腫,身上痛也不再管他了,反正就是人肉一堆,殺剮隨你們高興吧!

人抱定死了的心,他還在乎身上什麼地方痛不痛,如果什麼也不管了,這人也就從容去就義了。

玄正還真的以為自已是就義,為關爺而殺人,那就是就義。

玄正是被人自地上拖拉進正屋子的,他可以站起來走的,但他把自己癱在地上,他再閉上眼睛,看上去就好像快被打死的人一樣。

玄正的口鼻早被打出血來了。

「砰!」

玄正被拋在屋門口地上,就在齊都統的吼叱下,有個侍衛取過燈來,照在玄正的臉上。

林格純心立刻怔怔的,道:「是個小子嘛!」

齊偉仁道:「只有這麼年輕的人才會天不怕地不怕地胡亂來。」

林格純心猛可裡吼叱,道:「說,誰派你來刺殺本王的?」

玄正根本不動彈,只裝沒聽見。

「叭!」

一塊腰牌拋在地上,齊偉仁叱道:「你從哪裡弄來的?快說!」

有個侍衛撲上去,一把揪住玄正的頭髮,直把玄正的血面翻向天,吼罵:「狗東西,大人問你話快回答,小心你的狗腦袋!」

玄正只把嘴角一牽,一副冷笑模樣,卻也引來兩個大嘴巴。

「叭叭!」

聲音清脆,但有鮮血標飛,玄正就是不開口。

齊偉仁惱怒了,道:「王爺,冥頑之徒,少在這種人身上費功夫,拖出去砍了。」

三個門口站的軍士進來,這就要拖走玄正了。

於是,當然是拖到山坡旁砍頭。

玄正已被拖向門外,忽聞林格純心沉聲道:「且等一等。」

齊偉仁道:「王爺還有指示?」

林格純心道:「那塊腰牌,應該問出那從腰牌什麼地方弄來的,咱們才能查出指使他前來行刺的人呀!」

齊偉仁重重點頭,道:「王爺說的也是,咱們這就動動軍中大刑吧!」

他忽的提高聲音,道:「來人吶,大刑伺候!」

這是要整人了,大刑只一上了身,這人便是還有一口氣在,也必此生成殘。

玄正心中原是打定一死的,但既然要死,早死晚死都是死,何必死前受痛苦?拖個不死不活的那比死還難過幾倍。

玄正想通了這一點,立刻一聲虎吼,道:「等等!」

他這一吼,使齊都統也吃一驚!

林格純心拍桌子叱道:「本王問你,這腰牌是哪裡來的?何人指使你行刺本王呀?」

玄正猛地一挺,也未起來,齊都統又吼:「你是誰派來的刺客?」

他們是滅暴亂的,這兩年暴亂漸平,真正造反的人們,也奔到中俄邊界附近去了。

玄在抬頭冷笑,道:「腰牌是我的,至於為何刺殺你們,就省省事吧!」

林格純心叱道:「腰牌乃軍中之物,難道你也是你軍之人?不可能。」

玄正也火了,他冷冷一哂,道:「太可能了。」

「怎麼說?」

「你真想知道?」

林格純心道:「你非說明不可,快說,為何你有這塊徵西大軍用的腰牌。」

玄正忽地雙目神光一現,道:「你們怎知我的身份呀?我們玄家也非泛泛,怎奈官場現實,我父死得不值。」

林格純心吃驚地看看齊偉仁,道:「他在說什麼?」

齊偉仁拍桌吼道道:「你把話說清楚!」

玄工冷哼,道:「已經夠清楚了。」

林格純心忿怒地道:「你叫什麼名?」

「玄正。」

林格純心道:「沒聽說過。」

玄正道:「你們是沒聽過我的名宇,但你們應該聽過玄維剛的名字吧?」

他此言一齣,林格純心與齊偉仁幾乎一齊自椅子上跳了起來。

玄維剛已死幾年了,但玄維剛之盛名,三湘子弟誰會忘記?那是疆場上的人龍,西北人聞之喪膽的人物,

齊偉仁就自嘆弗如也!

林格純心怔了一下,道:「你是玄維剛的兒子?」

玄正道:「不惜,我叫玄正。」

林格純心道:「你有什麼證明?」

玄正道:「玄門槍法天下無雙,我的銀槍就是我父的兵刃。」

齊偉仁立刻命人把玄正的銀槍取來,他只一瞧便認出正是玄維剛的兵器,不由對林格純心點點頭。

林格純心不由跌足,道:「你這小渾蛋,怎不同你老爹學學,英雄不應當利客。」

玄正道:「英雄也有末路呀!」

林格純心道:「左帥帳下四大天將,丁博文、武大山、玄維剛與齊偉仁,唉,如今只剩齊都統了。」

玄正雙眉一批,道:「武大山與丁博文也死了?」

林格純心道:「從他們屍體上查驗,他們碰上了高手,真想不到四人之中會有高來高去的能人。」

玄正心中一緊,難道這又是關爺暗中的傑作?那麼爹的死會是……

他不敢也不願往下想了。

林格純心既知玄正乃玄維剛之子,他叫人暫把玄正先囚起來,聽候發落。

那些官兵們聽說刺客是自家人,便也以湘語問了玄正,果然不差,立刻對玄正另眼相待,不再虐待了。

此刻,正屋內齊偉仁與林格純心細商量。

「王爺,此事棘手呀!」

「不錯,相當麻煩。」

齊都統道:「殺嘛,他乃忠臣之後,又是獨子,咱們怎能下得了手?不殺嘛,他又是對王爺行刺的刺客。」

林格純心道:「本王奉聖上旨意,在此督察平亂戰事,老實說,從平清紅毛之亂起,本王對湘軍的四大將軍中,玄維剛的印象最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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