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都統道:「我也一樣佩服玄都統。」
「玄都統一死,他那位常年生病的妻子也跟著走了,本王卻忽略了他的兒子,是本王疏忽他了。」
齊都統道:「王爺的意思是放了他?」
林格純心道:「齊都統的意思……」
齊都統全身一緊,不由半低頭,道:「王爺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
真是官場人物,應對不漏破綻。
林格純心道:「且叫過來再問一問。」
齊都統道:「是,且看他的造化。」
於是,剛吃了東西的玄正又被拉進正房裡去了。
林格純心又看清了玄正,從玄正的臉龐輪廓上看,還有些像玄維剛的模樣。
林格純心把口氣放溫和地道:「玄正,本王問你,你是受何人指使來行刺本王?」
玄工冷冷道:「你們真想知道?」
齊偉仁道:「玄正,這是你生死關頭,也是你生死一念,你要照實的說來,也許王爺開恩於你呀!」
玄正當然不會把關爺咬出來。
當殺手的那一天起,他就把心交給關爺了。
玄正甚是從容地道:「我受我自已指使,我心不平,這是什麼世界呀!」他最的一句話幾乎聲震屋瓦。
林格純心叱道:「你有什麼不平之事?」
玄正道:「我父戰場捐軀,我母病死家中,使我投奔丁都統也遭白眼……」
他忽然想哭,手捶地面又道:「玄丁二家兒女親家呀,為什麼丁都統把他女兒嫁了別人?」
他此言一齣,齊偉仁也怔住了。
林格純心道:「玄正,過去的不提,本王自有主張,只不過你這次行刺的動機不對。」
玄正道:「怎麼說?」
林格純心道:「你心中不平怎會把氣發洩在本王身上了,你必是受人指使,說出那人是誰,本王饒你這次莽撞。」
玄正冷笑道:「大漢江山被你們滿人糟塌二百年,難道還不夠?」
他此言一齣,使齊偉仁也搖頭,道:「你大逆不道,無可就藥,便你老子再生也救不了你了。」
玄正道:「殺剮隨便!」
他這是不要命了。
果然,他此言傷了林格純心的心,也把這位王爺惹火了,只聽得一聲冷哼,林格純心道:「你既決心找死犯王,本王自會成全你。」
他轉而對齊偉仁,道:「齊都統,本王仁至義盡了。」
齊偉仁道:「是他令主爺失望,這就由不得咱們了。」
林格純心道:「那就早早拖出去砍了。」
齊偉仁笑對王爺,道:「王爺,咱們為了對忠義志士之後的禮遇,我以為不能殺。」
林格純心冷然,道:「怎麼說?」
齊偉仁道:「雖不殺卻也比殺了他還令他痛苦。」
林格純心道:「快說!」
齊偉仁指著東方,道:「距此不出百里路,異河河心有個孤島叫風火島。」
林格純心已哈哈一笑,道:「不錯,東方虎的老婆就在島上當家,還是當年東方虎戰死沙場以後,我把東方虎的那些人分派到那裡,曾聽說她搞得有聲有色。」
齊偉仁道:「把他送去風火島,咱們就不會有打擊忠臣之後的惡名了。」
林格純心道:「那就立刻派人把他送去,這可怨不了本王不厚道。」
齊偉仁厲吼一聲,道:「來人!」
立刻幾個官兵奔進來,齊偉仁道:「立刻派人把他送去風火島。」
玄正不知道風火島是什麼樣的地方,但他至少知道自己這是逃過一劫了。
住在河套人口附近的人們都知道黃河面上有座孤島,那島名叫風火島,風火堡便在這風火島的偏北端。
這風火堡相傳為元順帶回鑾蒙古老家的中途驛館,從外表上看過去,以為是在一片礁石上築起一座似蒙古包般的古堡,實則這堡內還真有要命的機關。
四周堡牆四丈八尺高,多為黃土石砌堆成,唯一的一道堡門前,一座三丈餘的吊橋可以升降,橋下黃水滾滾而過,十分驚人,抬頭看,這堡門兩邊雕有一副令人看了心驚的對聯:「天蒼蒼殺後江南百萬兵,夜茫茫腰間寶刀血猶腥。」
其實此對聯還真的並不誇大其詞,元兵何止殺了南方百萬人,只不過殺人的人並不快樂,否則又何必天蒼蒼夜茫茫?
古堡建於元順帝時期,事隔三百多年,如今住的是個老婦人夥同一批兇惡神煞,那女人不是普通人物,蒙古標旗都統東方虎的老婆是也!
要知滿清八旗中,蒙古鎮紅旗一族功高及於鑲黃旗,快兩百年了,遇上西北造反,當三湘在南方與太平天國苦戰的時候,蒙古的大軍由東方虎率領在西北乾的可也十分慘烈,東方虎便戰死西北沙場,東方虎的族中可戰之士已不過百十個,便由東方虎的老婆率領著駐守在這河面的孤島上。
東方虎的老婆比東方虎本人這兇悍,左宗棠大軍出關不久,便授予東方虎老婆專管這座孤堡作為死囚監牢。
別管是什麼,大小是個官,東方大奶奶也幹了。
林格純心對齊偉仁說的東方虎,便是風火島島主東方大奶奶的丈夫。
快馬連夜賓士,天剛微明便見五騎快馬已到了一片黃土石岸邊,那兒正停了一條船。那是一條小船,船上只有兩個人,這兩人都是風火島上的人。
快馬在岸邊停下來,船上的人也站出來了,船上人只一看,立刻跳下船。
五騎快馬中,有一人繩捆索綁的可結實吶!不用猜也知道送犯人來了。
有個船家迎上去:「爺們辛苦了。」
「彼此辛苦,奉王爺命押來人犯,立刻送上島,不得有誤。」
另一軍士取過文書:「畫筆收押!」
船家取過文書上了小船,也不知用什麼描的,文書上已畫了個大圈圈,這就算交割人犯了。
人犯,當然是玄正被送來了。
有個小小軍官走近玄正,道:「玄少爺,有在下幫忙地方嗎?」
玄正抬頭微笑,道:「怎麼幫法?」
那軍官道:「咱們敬你的老父是英雄,也是三湘好男兒,如今見忠烈之後落得如此下場,難過呀!」
淡淡一笑,玄正道:「謝了。」
那軍官道:「玄少爺,如果此刻你把指使你的那人說出來,我以性命保你出來。」
玄正道:「再謝了。」
是的,如果他出賣關山紅,他早就說出來了,又何必等到此刻。
玄正大步往小船上走,他連回頭看一眼也沒有。
那軍官無奈地搖搖頭,手一揮上馬走了。
押送的四個官兵只抬頭看看河下游,那座泛了土黃帶灰色的島上古堡,還真帶著恐怖的意味。
於是,小船離岸了。
搖船的看看玄正,他看得直搖頭。
「兄弟,你貴姓?」
「玄。」
「玄?少見的姓呀!」
玄正木然地看著河面,這一帶的河面上,河水還是可以的,只繞過河套,河水就更混沌了。
搖船的嘆口氣道:「小兄弟,你才幾歲呀,就這麼的殺戲了!」
什麼叫殺戲?北方人聽戲到結尾,戲臺上吹起喇叭聲就表示戲唱完了,完了就叫「殺戲」。
那人的意思說,玄正完蛋了。
是的,只要犯人被送上這風火島,想再出來,除非是死掉。
玄正並不知道這些,他此刻在心中想的乃是關山紅,關爺早晚會來救他出去的。他也想到曾是他未婚妻的丁怡心。
玄正只一想及丁怡心,他就咬牙咯咯響,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己的未婚妻會投入姓成的懷抱。
那個令他痛恨得無地自容的尷尬場面——當時他去投奔丁府的,無緣由的卻叫他等著吃丁大小姐的喜酒。
玄正忿怒地走了,他一氣之下便走入江湖,便也投在關山紅的門下。
玄正決心為關山紅做些什麼,他也已為姓關的刺殺過三名大員,他這次如果成功,關爺面前便更得寵了。
玄正為什麼要投入姓關的手下?在當時只要能叫他出口怨氣,他什麼也敢做。
只不過這一次他太過大意了。
玄正原是要突然發難的,不料林格純心與齊偉仁二人的武功也不俗,他雖然刺傷二人,卻並未殺了二人,他反而被擒住送來這風火島上了。
那小船順流而下,兩個船家用力搖,直把小船搖到河中心,這處已是風火島了,
風火島的風火堡,堡門就衝著北方,那座像個蒙古包似的古堡,前面有一道小灣,當小船快被河水衝到岸旁的時候,兩個船家齊搖船,用力地搶過一道土石岸提而進入那個小小灣內。
立刻間,從堡內奔來三個提刀大漢,其中一人還口中嘿嘿直髮笑。
「來了,來了,來了就好呀,哈……」
「牛八爺,你吃餃子,咱們喝喝餃子湯呀!」
「王八蛋,少不了你二人的油不湯。」
呵,他三人岸邊一站,就見那手拎板斧的大漢粗聲道:「抬上來,抬上來。」
「是,牛八爺。」
船上三人忙把船拴在岸邊石頭上,然後去抬玄正。
玄正上了小船以後就又被捆上了雙腿,這時候兩個船家齊動手,活生生的把玄正抬在石堤上。
突然,姓牛的毛漢一把揪住一個船家,沉聲道:「沒搜他嗎?」
船家立刻搖手,道:「沒有,沒有,不信你八爺可以問他。」
「沒有最好,真像上回,八爺劈了你倆。」
他鬆開手,立刻對他身後兩人,道:「搜!」
於是,那兩個大漢拋下手中刀,就在玄正的身上搜刮起來了。
呵,還真叫妙。關爺交給玄正的銀子除了鞍袋之外,口袋中也有銀票與銀錠,玄正因為是玄維剛之子,騾馬棧中就沒有搜他的身。
如今來的風火島,這兒是監牢,自然的他什麼東西也要搜他的身。
如今來到風火島,這兒是監牢,自然的他什麼東西也要搜出來。
那個毛漢牛老八哈哈笑起來了。
於是,他可大方的施捨了。
他把銀錠取了五兩交給船家二人,道:「拿著,以後可要記牢,八爺不是小氣人,你們如果偷嘴,就等著挨我的斧頭。」
兩個船家齊點頭,笑嘻嘻地道:「是,是,咱們以後絕不偷摸犯人口袋,放心吧,八爺。」
毛漢手一揮,道:「回去,回去!」
他這是要船家喜滋滋地跳上船,立刻把船往岸邊搖去。
毛漢看著一把銀票與銀子,冷冷道:「這小子是個財神爺呀!」
他怎知玄正乃關山紅手下殺手。
玄正幾乎要閉上雙目了,他才不想此刻多口。
另一人開口了:「八爺,咱喝餃子湯……」
毛漢一瞪眼道:「孃的,少下了你二人的,我能獨吞嗎?拿去!」
他每人塞給他們一錠銀子,餘下的他全揣入懷中了。
風火島上這座古堡看上本就如同一座蒙古包,在七大塊大巖上立柱搭建,看上去十分奇特,從外圍看,幾乎三面岩石矗立保牆外,唯獨這朝北的一邊的岩石不高,一道橫溝作屏障,堡門就在溝對面。
此刻,三丈八尺高堡門放下來了,四個人手持刀斧押著玄正走進這風火島。
玄正抬頭看,這圓圓的古堡開了兩扇窗子也是畸形。
為什麼說畸形?只因為兩扇窗子上扇窗小如一個算盤大小,而下扇的窗子可大了,有一張方桌面一般大。
兩扇窗都有窗欄杆,全是生鐵做的,當然,這些窗內的房間也不一樣了。
玄正當然不知道為什麼會不一樣。
走過一條不寬的石道,迎面出現八個大漢,這八人分別抱著個大木盆,盤中雖放的是玉米粗麵制窩窩頭,仔細看,再琢磨,大概每個窩窩頭十兩重。
有個漢子哈哈笑,道:「八爺呀,又來了一個吃糧不辦事的傢伙。」
姓牛的嘿嘿道:「安老狗的囚房快空出來了。我今送他去安老狗囚室,那你就把安老狗的一份給這小子吧!」
那人跟在後邊,笑道:「安老狗還未斷氣吶!」
姓牛的怪笑,道:「再餓他兩天,看他還會再賴著不走?我就不相信!」
外面看似蒙古包,裡面卻有人透天場子,方圓足有二十丈,站在場中央四月看,呵,一間間的房間分得清清楚楚。
房間一共是兩扇,上扇小房間一間接一間,間間上了大鐵鎖,少說也有一百多。
下層的房門都關著,兩扇上門都開著,門裡面傳來笑哈哈的聲音。
有個拱門穿過去,玄正被帶到二層的石階上,他這才發覺第二層清一色全是囚的人犯,只見那些手托盤子的大漢們自上得二層石階後,一間間地自門上小孔往囚室中拋進一個窩窩頭。只拋地這麼個窩窩頭便轉頭就走開,有的大漢也會伸頭自小孔中望進去,然後便是一聲咒罵「個狗養的還沒死呀!」
玄正心中著實不平衡,還有這種罵人的。
他被押到第九間囚室,就聽得姓牛的對身後一個漢子道:「開啟來,看看安老狗死了沒有。」
一把大鐵鎖開啟了,那人推門走進去,立刻高聲罵道:「他奶奶的,拖拖拉拉不乾脆,你怎麼還沒嚥氣呀?你這是鬼門關前喊救命,耍賴呀,老狗!」
地上半匐著一個灰蒼蒼的大個頭,這人的毛髮幾乎掩去大半張面,誰進來他也不去看一看。
那人走到門口,道:「沒有死呀!」
姓牛的道:「沒死也好,他那兩個女兒每半年就會前來探視他,好處咱們拿,有什麼不好哇!」
那人道:「這小子放進哪一間去?」
不料姓牛的道:「弄他二人一間房,我看安老狗也快斷氣了,大概就在這兩天。」
「窩窩頭……」
「放一個,安老頭就別吃了。」
「轟」的一聲,兩個大漢押著玄正進了房,他們只把玄正身上的繩索解開來,可是在兩腳卻上了鏈鎖,這光景想逃?難呶!
「砰!」
厚厚的木門關上了,那聲音只一響,玄正便覺得他從此到了地獄,關了他一切的希望,他的爹、娘、儘管嫁別人的未婚妻子丁怡心,這一切他刻此想來,竟然沒有為他們做什麼。
他應該為他三人做些什麼的,至少應該奔向沙場,為他爹的戰死沙場找回些什麼,然而……
然而他沒有,直到那厚厚的木門「轟」的一聲關上,他才猛然醒悟自己太不應該了。
玄正想著這幾年,反而為關爺充當殺手,那幾個被他刺殺的人物,他們真的是關爺口中說的「該死之人」嗎?
只一想及關爺對他的好處,不由的伸手去摸口袋,可惜,他口袋中什麼也沒有了。
玄正吃驚地一瞪眼,因為銀子銀票可以不要,但關爺送他的那個瓷瓶不能沒有。
在往昔,他從不為那瓷瓶中裝的東西擔心,因為關爺會適時地為他送來,那真是提神醒腦的好東西,只要一點點白白的帶著古香的粉沫在他的鼻端抹一些,然後用力地吸入腹中,呵,那精神可大了。
玄正此刻就想吸一些,然而沒了。
他這麼一緊張,低下頭看向暗處,只見那大鬍子半百老人稍稍地蠕動了一下。
玄正立刻走到老者身邊,他這才發現老者的個頭十分大,比他還高大。
玄正低下身,手中拿著那僅有的窩窩頭,道:「老人家,老人家……」
那老者只把雙目睜開一半,嘴巴蠕動也不知要說什麼話,玄正把耳朵貼上去,道:「什麼?」
老者道:「餓……餓……」
玄正立刻把窩窩頭掰下一些喂老人,老者已露出滿口黃斑牙,他果然吃了。
老人一共吃了大半個窩窩頭,他不吃了。
他本來還可以再吃的,但他卻指指玄正,那意思是留下半個由玄正吃。
玄正吃不下了,因為他全身每一根筋骨都不自在,他的面上在抽筋,快變形了。
「老……人家……」
「你……難道……也像……我一樣要生大病……呀……」
玄正道:「不……不……哎喲!」
玄正用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他跌坐在地上直咬牙!
於是,老人家伸手去拍門,他此刻又活了。
一個人餓了三四天,當然很難過,但他吃了玄正送他的窩窩頭,算是有些力量了。
門被他拍得「叭叭」響,立刻有個大漢奔上來。
「是不是老傢伙死了?吼什麼?」
門吼中一雙眼睛望進來,看得大漢「咦」一聲:「嘿,邪門呀,老的好了,小的反而快完了。」
門內老人道:「病得怪呀,是被我傳染的,怕是會鬧瘟疫呀!」
「嗨,什麼瘟疫?」
「知道就好了。」
門外的大漢一聲冷笑,道:「瘟就瘟你兩個吧,老子不開門,等你二人死了僵了,咱們用麻袋裝了拋入河底。」
「砰!」門又關上了。
玄正根本沒聽二人說的什麼話,他滾在地上直喘息,四肢收縮就如同害了瘧疾病,忽冷忽熱的。
玄正還口中唸唸有詞:「關爺,關爺來救我。」
老者挨近玄正,道:「年輕人,你是怎麼啦,你來時不是精神很好嗎?」
玄正忽地大吼:「走開,喔……」
老者不解地道:「怎麼了?」
玄正開始在地上滾動起來,他痛苦呀!
老者看得直搖頭,也發出一聲嘆息。
玄正如同犯了羊角風,昏在地上口吐白沫還直哆嗦,令那老人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這時候,門上小孔又開了,一聲粗獷的厲吼,道:「安老頭,你沒死呀?」
那老人吃力地道:「牛老八,老夫大病一場……吶!」
門口的牛老八道:「快死吧!」
姓安的也回聲叱:「牛老八……閻王不要命,小鬼不來拉,怎……麼……死……」
「嘿……」牛老八道:「才送進來的小子要頂你的位,補你的缺,你如果……」
他似乎真的發覺玄正不妙了,立刻就叫另一人快快地開門。
那人不開門,那人對牛老八道:「八爺,開不得呀!」
「為什麼?」
那人指著門裡,道:「裡面鬧瘟疫。」
牛老八叱道:「什麼瘟疫?」
那人低吼:「你看剛進去的那小子,來時活蹦蹦的精神,如今怎麼變得要死了?他……口吐白沫呀!」
牛老八叱道:「如果是瘟疫,孃的,安老頭早就死了,他還能活呀!」
那人聽得一瞪眼,但他仍然道:「八爺,我們還是別進去,等兩天看變化,這萬一……」
牛老八這才點點頭,道:「也罷,看兩天再說,至於吃的嘛,看情形明日再送。」
走了,門外的人又走了,門裡面,玄正忽的大吼又尖叫,他幾乎撕碎了穿在身上的衣裳,鼻涕眼淚一齊流。
這光景嚇得老人也不自在,老人把那小半塊窩窩頭塞向玄正,玄正火大了。
他奮力一撥:「走開……喔……萬蟻鑽心吶!」
他不但在地上翻滾,雙手十指幾乎陷入地面半寸,他使盡力氣,很想把體內的痛苦一古腦逼出體外,但他越是翻滾折騰越痛苦。
那姓安的老人吃驚地道:「你……這是得的……什麼怪病……呀!」
玄正口中仍在低呼:「關爺,關爺……救我!」
誰是關爺,這人又是何許人,姓安的老者不知道。
玄正再是翻騰,外面就是沒人來過問。
這一天他至少痛苦尖號兩個時辰,才力盡而平躺在地上半昏過去了。
似乎是安靜了,但當那姓安的老者以手去摸玄正的時候,玄正猛古丁全身顫起半尺高下,發出一聲「喔」嚇得老者急忙把手又縮回來。
於是,四個時辰過去了,地上的玄正仍然未醒過來,那姓安的老人已把另半個窩窩頭啃吃掉了。
老者是不會再去驚玄正的,他今天又比昨日好多了,他可以站起來了。
只不過這小房子甚小,幾乎就如同窯洞似的窄狹,只夠兩個人並著走上三四步的空間。
「砰!」小孔開了,有個大漢看進來,道:「裡面那一個死了?」
老人冷冷道:「這兒沒死人。」
「怎麼,昨日那小子不是死去活來嗎?他……」
一隻眼睛看進去,那人立刻又道:「那小子怎麼不動呀,死了不是?」
老人立刻拉住玄正,道:「看看,看看,他睡著了,他沒死。」
忽地,玄正低吼:「我好餓。」
只這麼一句話,門外那大漢怪笑,道:「奶奶的,歪嘴屁眼——邪門呀!」
立刻,就見那人拋進兩個窩窩頭,道:「拿去,吃飽快死吧,別耗著糟塌糧食。」
老者拾起地上窩窩頭,他塞了一個在玄正手上,道:「吃,吃,吃了才會有精神。」
玄正接過窩窩頭,他啃了一大半,道:「水。」
老者搖搖頭,道:「咱們下面是大黃河,水多可是喝不著,有個窩窩頭就不錯了。」
玄正道:「老丈,來時他們說你……老……」
「快死了,是嗎?」
「他們是這麼說的。」
老人道:「他們,孃的,這些蒙古人都是惡魔呀!」
玄正道:「他們是蒙古人?」
老人道:「說他們是韃子也一樣。」
玄正道:「他們坑犯人?」
老人道:「年輕人,我實對你說,老夫安大海,我也不知被囚多少時光了,唉,我知道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那就是病不得,一旦病了可就等著死吧!」
「他們不救人?」
「嘿……救人?休想,他們只等囚犯病死,一隻麻袋裝起來,撲通一聲拋入黃河去。
「他們如此殘忍?」
老人道:「這是客氣,如果犯了他們的規矩,活生生的當頭一斧頭,劈死以後背上一塊大石頭,連麻袋也省了,便生生的拋入大黃河。」
玄正道:「可惡呀,難道沒人幹他們?」
姓安的灰髮老人道:「幹?從來就沒有活著逃出去的,誰幹?再說這兒就是製造死人的地方,官家不管,吶!」
玄正低頭了。
「你老是……」
「我是安大海,孃的,西北的馬販子呀,那年鬼迷心竅的想弄個小小驛官噹噹,不料傳信誤了事,就這麼糊里糊塗的被押到這鬼堡來了。」
他忿忿地又道:「還以為不出多久會被放出去的,孃的,原來這兒有進無出呀!」
這二人正在訴說著什麼,那玄正忽地全身一哆喀,他的雙目一厲,立刻面色又變了。
這光景老人看得一瞪眼,道:「你……」
「喔……唷!」
又來了,玄正又開始痛苦了,只見他伏地滾動中,雙手抓地沙沙響,那光景就如同生不如死,要不然他還抓住頭髮往地上撞……
玄正的額頭也流出鮮血來了。
他也忍不住地呼叫著:「關爺,救我。」
那姓安的老者就不明白,姓關的怎麼會救這年輕人。
只見玄正就在這粗糙髒臭的小土屋中,好一陣翻滾又吼叫,那光景真是生不如死。
終於,姓安的老者明白了。
「你……你不是病呀,年輕人。」
「我來了以後才……喔唷!」
姓安的道:「不,你……是不是吃了鴉片?」
玄正怎知什麼鴉片,他還真的年輕沒經驗。
那老者一把抓住玄正道:「昨日老夫病剛好,今天才想通,你這年輕人一定是抽那禍人的鴉片了。」
玄正才不聽什麼鴉片,他痛苦地在地上滾,看得姓安老者搖頭嘆息不已!
於是,又折騰了兩個時辰,玄正漸漸又昏迷了,他爬在地上喘氣。
姓安的老者一邊看,他已肯定玄正吸食鴉片了。
其實玄正還算毒痛不太重,癮大的人每大犯癮兩三次,那才叫折磨好人吶!
玄正不知關山紅給他的是鴉片中提煉的白粉,他以為關山紅特別照顧他,真是殺人不用刀啊!
就在天快亮的時候,玄正才悠悠地醒過來。
老人在他身邊,道:「年輕人,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平日是不是抽大煙?」
玄正道:「我不抽菸。」
老人又問「可吃什麼提神之物?」
玄正一厲,道:「什麼提神之物?」
老人道:「那玩意只吃那麼一點點,這人的精神百倍,精神好極了。」
玄正道:「你怎麼知道?」
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夫安大海,西北道上馬販子頭兒,江湖走了這麼多年,什麼事情不知道。」
他拍拍玄正,又道:「說,你是不是吃了那玩意兒?」
玄正道:「沒來此以前,我每天總會在一個瓷瓶中挑上兩撮用鼻子吸……」
老者已叫道:「得,就是那玩意兒,年輕人,你的罪受大了。」
玄正道:「怎麼也想不到我會被押來此地,太可惡了,不知關爺會不會來救我出去。」
「什麼樣的關爺?」
玄正也說不清楚關爺什麼底細……。
玄正突然抓住老人道:「老丈,你既知我食的是毒物,就快告訴我如何解救。」
老者道:「你現在就在戒毒呀!」
玄正道:「可是我痛苦,生不如死呀!」
老者道:「我以為那個姓關的必然在坑你。」
「不會的。」
「會,他想以此來控制你,好為他效命。」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問你,你是幹哪一行的?例如我安大海,我是馬販子,你吶?」
玄正道:「我聽關爺行事,我操刀。」
老者上下看看玄正,道:「你會武功呀?」
「不錯!」
「那就毒瘤來時打坐呀!」
玄正道:「如萬蟻蝕心,我定不下心吶!」
姓安的老者道:「也罷,再等幾日,我老人家的身子骨有了力氣之後,咱二人打架。」
「是呀,打個不亦樂乎,你也許力氣放盡就把這坑人的毒瘤混過去了。」
玄正道:「老丈呀,如果對打,我怕把老丈弄傷呀,你這把年紀……」
個料灰髮老者呵呵一笑,道:「好心的人嘛,還怕傷了我安大海。」
他再拍拍玄正,又道:「你以為我老了?哈,我的胳臂粗,有力氣,怕的是你不是我的對手。」
玄正一聽,年輕人好勝之心又升起來了。
「好,且等你老身子骨有了力氣,你助我。」
姓安的老人點點頭,這二人坐在一起話家常,只不過話來話去罵大街,罵的是天下就快完蛋了,好人壞人分不清,到處有人在造反。
玄正就為自己叫屈,他爹是徵西大都統呀!
於是,過午又有響動了,門上小孔又拉開,又見那大漢在叫罵:「他媽的,怎麼兩個全坐直了,沒有一個像是快死的。」
姓安的老者道:「別罵了,下回我女兒來探監,我叫我女兒多送你幾兩銀子,我若死了,你們還有外快呀!」
門外大漢也坦然:「說他娘是老婆,也對。」
立刻,小孔中又傳來一人的吼叱:「呶,拿去,慢慢地啃去吧!」
兩個窩窩頭送進來,玄正急急忙地吃起來。
還真怪,他只一吃了窩窩頭,全身便立刻不自在,他又開始哆嗦了。
姓安的老者道:「年輕人,又來了。」
玄正已在咬牙苦撐,他的雙手幾乎在扯拉自己的那張泛青麵皮。
猛古丁,玄正厲吼一聲:「喔!」
他叫著便要往地上滾,那老人只好緊靠在一邊不動了。
老者要空出地方來,他不可能在此刻去惹玄正。
當他知道玄正是犯了毒癮之後,他不得不盡量閃躲一邊,當他知道玄正又是一名殺手時候,他更是要儘量的不開口。
只見這玄正那種比瘋子還瘋子的樣子實在叫人看了不忍。
玄正尖叫著,使附近的囚房中也有人在咒罵了:「奶奶的,死了算了,這是尖叫他孃的什麼……」
又有人在問:「喂!叫的什麼勁呀?」
有個粗漢更吼叫:「天大叫,天天吼,孃的,何不一頭碰死算了。」
更遠的地方傳來一個清脆年輕人的聲音,道:「這是什麼人?難道是受虐待呀!」
沒有人同情,這地方誰會對別人同情?自己都是在此等死呀!
玄正今日吼叫的時間似乎短少了半個時辰,當他躺在地上直喘氣的時候,姓安的老人立刻撲上去。
「年輕人,快,我為你捏幾把。」
他果然在玄正的身上捏起來,直把玄正按摩得沉沉地睡著。
安大海自言自語地道:「是個好青年呀,怎會遭遇這事?」
他怎知玄正是遇人坑的?
玄正又醒過來了。
玄正未坐起來,他發現天又快亮了,那安老正在呼呼打鼾。
他無力地伸手去拍安老,
姓安的睜開眼,低聲道:「年輕人,你醒了?」
「是的,謝謝你。」
「咱們是同難人,別謝我。」
玄正道:「我想知道,我這麼每天發作,要拖多久才會消失?」
老人道:「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發現作痛苦的時間少了許多。」
他拍拍玄正,又道:「有進步就是有希望,你再撐上十天半月準會好。」
玄正道:「好苦呀,老人家。」
就在玄正又痛苦的熬過五日,室中的姓安老者精神已恢復多了。
這日剛吃了半個窩窩頭,玄正又覺著心中在顫抖,雙目又發直,雙手心中有冷汗,這正是毒癮又快發作的前兆,一邊的姓安的老者,道:「今天咱們打一架。」
玄正帶著幾許痛苦地道:「我——一直用力控制我自己,我怕傷你……老……」
不料,姓安老者道:「來吧,老夫皮粗肉厚,除了年紀比你大之外,別的不會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