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谷!這是一片荒涼隱森、人煙絕滅的武林禁地!
方圓數十里內,猛林處處,人跡罕至。
在死寂的氣氛中,遠遠突然傳來馬車轔轔趕路之聲,
霎時間,一輛寬大密閉的馬車,自荒徑上疾馳而出,直奔幽靈谷中,車後更跟著一騎龍鍾老馬!
忽地——
車裡傳出一陣翻騰滾轉的怪響。似是有人在作垂死的掙扎!
車頭趕馬漢子聞聲一勒長韁,立時將車「茲啦」一聲到停留地,疾速彎腰鑽入車內。
就在他轉身之間,隱約看出此人年約三十開外,粉面無須。十分風流瀟灑,但其眉目之間,淫邪畢露!
車中接著傳出兒童細聲哭喚之聲!顯得極為虛弱,極為委屈,令人聞之惻然鼻酸。
他悲哀絕望地叫道:「爸爸……爸爸……嗚嗚!嗚嗚!咳咳咳咳!」
悲慘的尾音被一陣咳嗆掩住。接著那孩子似是受了極大驚駭,嘶聲迸出一聲哀號:「爸——」立即氣閉聲落,更無響動。
另外一個嬌媚的磁性女聲,輕嘆一聲說道:「好啦!總算是斷了氣……」
話音之中毫無悲傷成分,倒像了卻一椿長久的心願!
那駕車男子接著道:「哈哈!要依我玉面飛狐的主意,這王八蛋和小廢物早就見了閻老五,何必今日!」
女子撒嬌似的鼻音一「嗯」,說道:「這還不是為了你我下半輩子的安全著想!死鬼生前雖然聽我的主張,與親友斷繼往來,但不見屍首不算準確!所以我只好用這條妙計……」
玉面飛狐酸溜溜地回道:「心肝!你這條妙計真是不錯,為了這三八蛋幾手三腳貓的劍法,居然陪他睡了十多年。哼!你妙我可不妙!」
「啐!還不是為了你這小沒良心的渾蛋……」
「好哪!好哪!」玉面飛狐趙世英答道:「你最大傑作莫過於把他前妻之子,整治得像個小人國的白痴!真不愧毒蜂玉女的綽號!」
「叭噠」一聲脆響,毒蜂玉女韓小香一記老大耳括子,刷得玉面飛狐白臉冒紅,潑口罵道:「你就是油嘴功夫厲害,竟敢挖苦老孃!談到武功,你比死鬼差的遠!」
玉面飛狐一手捂面,油腔滑調笑道:「我武功不行,可是另有一功呀!不然你怎會愛上我……唏唏唏唏!」
「真不要臉!啐!啐!」
車身一陣搖晃,立時傳出淫褻調情怪聲,哼哼唧唧!肉麻透頂!
這一雙姦夫淫婦,居然能在季氏父子一死一昏的車中,幹出打情罵俏的勾當,真是喪盡天良,毫無廉恥!
摸捏了一陣工夫,毒蜂玉女推開玉面飛狐說道:「現在下要嚕囌!快把他們移屍谷內!」
玉面飛狐無奈,只得首先下車,接著走出妖豔絕倫的毒蜂玉女,她雖已狼虎之年,但望之猶如二十少婦,不但臉美如花,蕩人心魄,而且雙峰高挺,豐股蛇腰,真不愧為一代尤物。
兩人下地之後,首先抬下一具屍體,枯瘦焦黑,腹大如瓢,顯見精血枯槁死於奇病,接著拎出瘦雞似的一個小孩,頭大身小,四肢皮包細骨,亦是腹漲如桶,比之死屍,僅多一絲遊氣而已。
剛將這畸形小孩擱在地上,他忽然哇的一聲哭出聲來,一對狗男女不由眉頭一皺!
小鬼枯萎如柴的手腳,一頓亂爬,勉強立直身形,睜開模糊的大眼,對毒蜂玉女喘息叫道:「媽!」
毒蜂玉女水汪汪媚眼一瞪,滿面憤恨之色,喝道:「誰是你媽!」
孩子轉過奇大腦袋,惶恐的對玉面飛狐叫道:「趙叔叔!」
玉面飛狐滿瞼幸災樂禍的表情,桀絕冷笑道:「小廢物不必多禮!桀桀!」
孩子看出情形不妙,心中一慌,兩根細腿連連亂抖,捧著水桶般的大肚皮,狂咳連聲,幾乎翻身栽倒在地,啞聲問道:「我爸爸——他怎麼啦!咳咳咳咳!」
「死啦!」毒蜂王女極為怨毒的喝道!
孩子頓時淚如江河倒瀉,瘋狂慘叫道:「不會!不會!我爸有本領,決不會死!」
他心急其父安危,竟自忘了後母的狠毒,跪地哀求道:「媽!你將我爸送回家去,好不好……我……咳咳……我從今以後一定聽你的話……不再惹你生氣……咳咳咳咳!」
毒蜂玉女聞言,頓時露出一絲假笑,故作溫柔說道:「既然聽話,趕快乖乖的吃藥!」
孩子以哀懼的眼光望著她說道:「那藥真難吃!吃久了全身疼痛……」
話尚未完立見後母笑容頓斂,急忙改口道:「我吃!我吃!只要你送爸回去,我什麼都吃!」
毒蜂玉女忙伸雙手向懷中掏出一隻白玉小瓶,裡面卻是空空如也!原來最後一點,已給丈夫服下,氣得粉臉一沉,暗生悶氣!
玉面飛狐一旁冷笑插音道:「人死了你都不懂,真是廢物!」
孩子哇的噴出一篷血雨,身軀猛地向地仆倒,正倒在玉面飛孤腳前,抱住他的小腿嘶聲問道:「死了!那怎麼辦?」
「簡單之至!甩到幽靈谷做鬼!」腳尖一挑,將孩子拋入空中,又落在毒蜂玉女面前,
孩子慌忙抱住她的玉腿哭道:「不要對我爸這樣……」
毒蜂玉女見他鮮血淋漓,生恐弄髒衣裙,纖足一彈,喝道:「滾!」
又將他凌空拋落死屍身上!
孩子細看其父口閉氣絕,眼如銅鈴,一副死不瞑目的慘狀,只獎得口鼻鮮血齊噴哀呼道:「爸!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聲若孤雁悲鳴,杜鵑啼血,縱是草木無知,亦為之動容變色!
毒蜂玉女一旁大為不耐,對玉面飛狐叱道:「還不快些下手!更待何時!」
說著一把抓住孩子衣領,如同鷹拿雛雞,玉面飛狐急忙解下車後老馬,將屍體兩腿分開,跨坐鞍上。
孩子眼見其父上馬,厲聲叫道:「我要跟爸爸……」
玉面飛狐冷聲說道:「小廢物急什麼!自然有你的坐位!」伸手提過小孩,舉掌向他腦後便砍!
毒蜂玉女蛇腰輕閃,飄至身前,舉掌搭住他的手腕,喝道:「住手!」
玉面飛狐不解其意,右掌停在空中,怔怔發呆!
毒蜂玉女急促說道:「如要硬幹,何待今日!」
「推下幽靈谷去!還有誰能看出傷痕?」
「不行!絕對不能留下寸傷!」
玉面飛狐眼珠一轉,桀桀隱笑道:「我也有條妙計!」
左手運掌如風,向孩子靈臺穴上陰勁一透!孩子半聲不哼,立刻垂首昏死過去!
「趙某人這手拍穴功夫夠漂亮吧!這小廢物如今風也吹得死!縱是神仙也難發覺!」
隨手將孩子跨坐鞍頭,用條布帶,將父子合綁一處,牽馬來至谷口二十丈外,不敢貿然再進!
玉面飛狐向著屍體,諷刺說道:「姓季的!趙某對你父子二人交情到家,你那獨生廢物,如想活命,除非是——老天開限!死後還魂!」
順手一掌拍在馬股之上,老馬負痛難當,「唏聿聿!」連聲哀嘯,直向幽靈谷如箭射去!立見它四蹄踏空,飛墜而入這充滿死亡的絕谷。
就在這馬嘶未竭的當中——
晴空中一記無雲而生的「豔陽雷」平空爆炸,震耳欲聾!
耀眼的蒼穹突地撕開一道裂口,萬道金光凌空瀉下,直照下墜的小孩背上!
玉面飛狐與毒蜂玉女被這「天開眼」的絕世奇觀,駭得心驚肉顫,面無人色,慌忙爬上馬車亡命逃去!
奇蹟出現了!
正如玉面飛狐所詛咒——
「老天開了眼!」
「臨死又還魂!」
「垂憐不幸人!」
「絕地生奇蹟!」
殘廢小孩與其父屍體,如一團鉛塊,飛墜怪石如刀的谷底!而此時黑色毒霧業已如絮鋪滿,中人即化膿血而亡,
只聽砰的一響,其父屍體首先撞著亂石,震得毒露四散排開,一時腦漿迸射,汙血亂飛,令人慘不忍睹!
這猛裂震動,將所綁布帶,裂成數段,死者那奇大的肚皮更如彈簧一般,將孩子彈起六六尺高,拋在屍旁大石之上。
此石大逾桌面,光滑如鏡,中心另有一塊圓形小石。
殘廢小孩被拋得四肢手伸仰面落下,那圓形小石不差分毫在他「靈臺穴」上一頂,恰好解了他的穴道!
過了許久時候!
遠處突然傳來陣陣鐘聲,聲音雄渾,悅耳無比,使人如聞梵音禪偈,心暢神安,頓忘一切苦痛,
那鐘聲——
當!嗡……嗡……嗡……
當!嗡……嗡……嗡……
當!嗡……嗡……嗡……
敲到了第七聲!
石上昏迷小孩,猛地全身一振,張目醒來!
他仰望長空,星稀月朗,已是初更時分,於是翻身爬起四下打量,可憐他視力模糊,連石分其父的一堆枯骨都未看見。
最後居然被他發覺了一樣流動之物——每霧。
原來毒霧已開始流回地心,鐘聲一響,毒霧立即退落數寸,在月光下看來,猶如遊走活物一般。
孩子在求生欲支配之下,竟然隨著退落毒霧爬行,而「白骨殘兵陣」已為鐘聲所制失去威力,居然讓他爬過,來到「判官巖」後一處神秘洞口!
他昏黑中爬了數十丈深,突感眼前光明大放!
遙見廣大的石窟中,面壁般坐一位高大無比的披髮年老怪人!孩子絕地逢生,不禁心中大喜,連忙奔至怪老人身後。但怪老人生似不知小孩現身,竟然兀自僵坐絲毫不加理會!
可奇的是這怪老人周身衣袍鼓脹,袍上更籠罩著一層白霧,而頭頂白光更冒出數寸之高,顯見功力之強,不可言喻!
但每次鐘聲一響,白光白霧立即縮回許多,這種出奇的現象,把孩子驚得一頭霧水,不知是何道理!
鐘聲仍是極有規律的敲著——
已到了第三十五響!
怪老人身上白氣全消,衣袍貼住肌肉!
隨著身體縮小,縮得僅比常人略高!
再則背心現出點點汗跡!然後全身盡溼!
最後乃至大汗如大雨淋漓!連一頭亂髮都在滴水!
這神妙的鐘聲,對此石窟怪人竟是一種殘酷無比的刑法!他正以全副無上內力拼受煎熬!
孩子純潔的心靈中大為同情,暗想道:「他太可憐了!」不但忘了全身痛苦,居然掀起破舊衣揩抹暴雨般的汗水!「
不到一會功夫!孩子半幅衣袍完全溼透,乾脆脫了下來,不住的揩擦,溼透了擰乾!擰乾了再擦!
此時噹噹的鐘聲已到四十二響!
怪老人的痛苦也達最高潮!
只見他垂頭聳肩,全身骨節格格爆響,其體內所受煎熬,自是不問可知!
孩子回憶以前服下繼母藥粉之後,其痛苦之狀,亦是如此情形,同病相憐,急得狂叫起來。
「老公公……你不要難過……咳咳……」
連忙抖開衣袍當作扇子,不停地替他扇風,兩隻大眼熱淚盈眶,雖然瘦小身軀搖搖欲倒,卻更為用力猛扇,以解怪老人無邊的痛苦。
這怪老人非別!便是江湖人聞名喪膽的「天龍怪僧」!
他此時全神練功不能開口,但心中對身旁小孩的感激,已是不能言語形容!他心中默數鐘聲——
「當!當!當!當……!」
已是七七四十九響之數!
心頭一聲輕嘆:「好了!總算敲完了!」
鐘聲既停,天龍怪僧功力陡長,立時渾身蒸氣如潮湧起,傾刻間全身乾燥,一切如常,於是用手撥開覆面長髮,轉來看這善良可愛的小孩。
哪知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縱是天龍怪僧飽歷滄桑,也被這小孩的畸形慘狀,驚得倒抽一口涼氣。
而天龍怪僧臉上,竟是滿布「青」「紅」「紫」「黑」的惡斑,比之鬼怪,還要可怕三分,原已虛弱的小孩,更嚇得白地上翻,昏倒在地!
天龍怪憎一見小孩嚇昏,立刻出掌貼在他的「命門穴」上,掌心內力徐吐,為其運功治療,益發使他心中駭然!
他發覺此子身中奇毒,已是筋縮骨枯,若非先天資質奇佳,早應死去,但如要使他回覆正常,已非人力所能之事!
盞茶時候,孩子張眼醒轉,覺得全身暖流貫體而行,格外舒暢,凝望天龍怪僧一副惡臉,細聲問道:「你是人是鬼?」
天龍怪僧收回右掌,柔聲答道:「我是一個難看的人,你不用怕!好孩子,你叫何名字?」
「我叫季……季……」
「想不起來,以後再說好了!」
「季……季孝慈!」孩子竟然忘了自己名字,頗感不好意思,連忙解釋道:「我媽討厭這十名字,從來不叫,只叫我‘小廢物’。」說時露出滿面怨毒之色!
「‘孝慈’乃是孝順母親之意,她為何討厭?」
「對不起!我說的是繼母!」
「你的生母她——?」
「據繼母講,她在我兩歲時死了!」
「你父親是誰?如今何在?」
「三分劍季鎮南,他如今……死了!」提及亡父,孩子頓時淚如暴雨,轉身便向洞外狂奔。
天龍怪僧暗運無形真力助著:隨其出洞,終於找到其父屍首,早被毒霧化成一堆白骨,於是以手裂石築墳,孩子更是一番痛哭。
哭畢,向天龍怪僧叩謝葬父之恩,說道:「老公公!你能用手打破石頭,武功比我爸爸還高,你一定要教我練武報仇!」說時滿面露出堅毅之色。
天龍怪僧見他身負奇冤,亦且純真感人,雖然明知他練武無望,只得勉為其難地反問道:「你今年可有十歲?」
「不!十五歲!」
天龍怪僧心中驟然暗叫了一聲:「糟!」但終於下定決心,慨然答道:「我生平未曾收徒,但我決定收你!」
天龍怪僧不但自破「入谷者死」的禁條,而且破例收下生平唯一門徒。
這門徒身為季家獨子——不能叫他削髮為僧。
這門徒身中長年奇毒——又無法傳他絕藝!
這豈不是——
天大的荒唐!
天大的諷刺!
光陰似箭!轉瞬一年過去,孩子年已十六,他經過天龍怪僧內力治療,已長得如十三歲的普通幼童,面目極為清秀。
這種進境可謂巧奪天工,但距離練功的理想,還差得太遠。
而天龍怪僧本人,卻受盡按月一次鐘鳴的刑法,而今日又到鐘鳴之期,孩子看出師父神色緊張,幼小的心靈中無法再忍,終於提出一向不敢問的問題!
他極為恭敬地問道:「你老人家這麼大本領,為何卻怕鐘聲?弟子覺得這鐘聲不但好聽,而且使人神清氣爽!」
「為師患有怪病!」
「你老人家何不離開此地?」
「此谷生有萬年靈芷一株,不但可以醫我之病,更能助我達到超凡入聖的境地。且這靈芷久為武林邪道垂涎,為師既已到此,甘受鐘聲煎熬,決心守候到底,以免落入惡人手中,貽害天下!」
孩子興奮地道:「我一定幫你老人家打這些壞人,採取靈芷……」
天龍怪僧正色叱道:「不行!你不能——出手!要牢牢記下了!」
孩子連聲應是,但年輕好奇,稍停又復問道:「你老人家究竟是什麼……病症?何不自醫?」
「為師當年一念之差,做了問心有愧之事,等到功力練到只差一步便可超凡入聖的地步,這一點心病,竟都逼到臉部變成惡斑……」
「弟子不相信你老人家會做壞事,可否明示?」
「為師出身西藏聖母峰,只為不忿師弟‘潛龍’功力竟能與我平手,因此暗心魔道,練成‘秘魔神掌’就在較技之中重傷師弟!」
「師叔他老人家是否——」
「他當日負傷一笑而去,二十年後才被為師在天山訪著,已經因傷得了聾啞之疾,但反在清靜之中修成佛門正宗,完全原諒了我!」
「他真偉大!」
「但為師始終無法原諒自己,事隔一甲子有餘,我的修為總差一步,直到收你為徒之後,才頗有進境,如今只要神鍾能停響一次,便能撞破最後一關!」
「那很簡單,以師父這大本領,一定辦得到!」
「哪有這般容易!說起來此鍾大有來歷,為師我見它不得!」
「什麼來歷?」
「此鍾名叫‘大雄寶鍾’,唐朝時代自西天竺飛入中土,具有佛門無邊法力,能降伏妖鬼,超渡亡魂,如今它在距此十五里處的望天峰頭……」
「那麼,弟子去請求敲鐘人少敲一次,豈不就解決了?」
「大雄神鍾每逢十五月圓,不敲自響,而且峰高風大,決非你的力量所能辦到!千萬不可前去!」
孩子口中雖然答應不去,但心中暗想道:「我決不能看著師父受此煎熬,寧被他老人家責罰,我一定要去,而且一定要做成功!」
耗到下午,趁著天龍怪僧運動,而且谷中毒霧未起,獨自悄悄私離石窟。
他不顧危險,爬出了幽靈谷!直向如一柱擎天的望天峰狂奔而去。
望天峰在群山環繞中,拔地挺立,高逾百丈,向風一面,寸草不留,裸露出光滑的峭壁,背風一面,樹密草深,竟是無路可通!
但他生性堅毅,竟然毫不思索,直向樹叢中鑽入,一身舊衣被刺荊鉤得片片紛飛,渾身血跡淋漓,體無完膚,終於爬到離峰頭不過十數丈處。
可是峰頭凸出一道石稜,以他的能力而言,絕對無法超越!
但這孩子並不灰心,就在石稜邊緣上到處摸索……
突然間,他摸到了一處空洞,禁不住心中狂喜。
連忙鑽入這窄狹的洞內,發覺它竟似一口乾枯石井,直通峰頂,明亮的月華,自洞口斜射而入,映得四壁幽光,諸物隱約可辨。
他估計天色將近初更,一個時辰以後,神鍾便要作響,於是手腳並用,急急向石井爬行,他不但忘記了周身的疼痛,更不顧及一失足,便有紛身碎骨的危險。
爬到丈餘高處,忽然踏著一片鬆動的石塊,腳下一滑,幾乎跌下井底,幸虧身形細小,勉強將全身平貼石上,耳邊聽得碎石墜地之聲,叮叮不絕,心中暗叫了一聲:好險!
鼓起勇氣,繼續爬升。
這時井口月光中,忽然黑影微晃,伸出一個長髮蓬蓬的人頭,雙目精光閃閃,注視著冒死攀爬的小孩。
她!被石井中墜石的響聲驚動了!
但孩子一心只顧爬行,根本不知有人窺伺!
蓬頭人凝視片刻,忽然緩緩舉起右掌,凌空往下一按,「轟隆」一聲,滿井中掌風如潮壓下,帶起股股氣渦,頓時將孩於震落井底,昏死過去!
盞茶之後,孩子悠悠醒來,對於被人暗襲之事,仍不知情,反以為被山頂罡風吹倒,他不顧周身痠疼,二次翻身又上。
剛好爬到原來地方,蓬頭人再度現身發掌,二次將他震落井底。
這次他昏迷更久,張眼醒來看看天色,僅差半個更次鐘聲將起,連忙起身再作第三次的努力。
他這次已經發覺事有蹊蹺,一面爬行,一面仰視井口動靜。
果然!蓬頭人第三度井口現身!嚇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呆若木雞!
蓬頭人目光何等銳利,微光映照之下,已將孩子面容看得絲毫畢露。
她心中一陣奇妙的震動,已經舉起的右掌,如電收回,反而極為慈愛地問道:「孩子!你要幹什麼?跌傷沒有?」
「我要上來!」
「等一下!」話音剛落,人影瞬息不見,一會兒工夫,拋下一根長藤,孩子連忙伸手握牢,轉眼之間,便被提到峰頭,頭大無比的大雄神鍾赫然在目!
→豆豆書庫ocr小組掃描、ocr,豆豆書庫獨家連載←
這鐘大得像一間小屋,鐘頂由房椽租細的鐵柱橫貫著,平穩地架在兩座巨巖之間,鐘面上密佈梵文,無法看懂。
不要說它的重量無法估計,連鍾內那水桶粗的鐵錘,至少也有三千廳以上,
孩子系望著這口大鐘,駭得說不出話來。
蓬頭女人卻呆望著孩子,清癯的臉上充滿母愛,含著豆大淚珠叫道:「兒呀!你是不是找媽來了?」
孩子被這莫名其妙的問題驚醒過來,就著明月光輝仔細打量這中年女人的陌生面孔,
只見她披髮及腰,一襲紫色舊衣倒很合體,
亂髮下半掩著清瘦憂愁的面龐,但眉目間風韻猶存,可想當年必然是天舉國色。
她雙目中雖然精光似電,顯露高強武功,但卻舉止失常,神情有異,竟然是個瘋婦!
孩子錯愕之間,不加考慮地答道:「我不是來找你的!」
瘋婦身形飄射近前,伸手輕撫他的面龐,語無論次地說道:「兒呀!是你……是你!」
稍停又改口道:「哦——!不對……不對!我的兒子有這麼高了!」
說時用手在他頭上尺多高的空中一比,繼續說道:「你既不是他,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來看鐘!」
「原來你也喜歡這鐘的聲音!」
「我雖喜歡,但今晚不能讓它響!」
「不讓它響!哈哈哈哈!這鐘聲就是我的生命!我老遠跑來,就為了聽它,它可以使我心裡安靜……!」
孩於誠懇地請求道:「我師父有病,不能聽這鐘聲,請你少聽一次好不好?」
瘋婦又是一陣狂笑,說道:「鍾這樣大,你這麼小,就算我不攔阻,你也無法制止它!」
「我一定會想出辦法來,不叫它響!」
瘋婦連連搖頭道:「不管你想什麼辦法!我還沒有答應不攔阻你!」
孩子明知瘋婦神志不清,但她武功驚人,自己無法對付,頓時沒了主意,無話對答!
瘋婦又打量他一番,溫和地說道:「要我不攔阻你也行,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叩
瘋婦十分激動地說道:「你認我為母親,讓我抱抱你……」
孩子見瘋婦思兒心切,而自己從小缺乏母愛,因此對此極為感動,可是一時不便答應,心中猶豫不決。
瘋婦見他不言不語,惶急地道:「好孩子!我只要你認我一次,以後我就遠遠走開,好不好?」說話之間,一陣山風吹得她長髮飄蕩,連忙催促道:「快答應吧!風再大些鍾就響了!」
孩子情急之下,脫口而叫了一聲:「媽!」
瘋婦頓時狂喜,熱淚如斷線珍珠,直瀉而下,摟著孩子哭道:「我的乖兒!媽想得你好苦……」
孩子心中一慘,亦淚如雨下,掙扎地指著神鍾說道:「風快來了!我先要把鍾堵住!」
一面脫出身來跑到巖邊,拔了兩把青草。
瘋婦大惑不解,問道:「兒呀!你拔草幹什麼?」
「把大鐘裡面塞滿,就有風吹,它也不會響了!」
瘋婦愛憐地誇獎道:「你真聰明!但像你這樣的力氣,拔一年也塞不滿!還是讓媽來吧!」
她飛身飄至巖邊,雙手齊出,一手拔起一株樹木,片時之間,便成一堆小山,然後飛身入鍾,用數根巨藤,將樹枝捆在鐵錘之上,頓時鐘內塞得滿滿!
這時陣陣罡風愈吹愈猛,神鍾已開始來回蕩動,孩子腳下一個踉蹌,竟被狂風捲得離地三尺。
瘋婦一聲驚叫,身形如箭身來,緊緊抱住孩子疾向背風之處墜入,忙用自己面龐緊貼孩子臉上,輕拍他的背心,連聲安慰道:「別怕!別怕!媽在抱著你……」
罡風來勢此時已是強若海潮,聲聲尖嘯,使人驚心動魄,更聽得「轟」的一聲巨震,神鍾隨之猛烈擺動起來!
第一響開始了!
幸虧鍾內已被樹木塞滿,雖然搖晃,卻無響聲!
孩子在這奇寒透骨、排山倒海的罡風中,躺在瘋婦懷內,不但毫無懼怕,而且更感覺到母愛的溫暖——這是他從有知以來未曾享到的幸福!
瘋婦一面輕輕拍著他,一面閉目低哼著搖籃曲,重溫著失去的歡樂,她——失去愛子的慈母終於得到了安慰。
孩子在愛的滋潤中,暗想道:「多甜美的歌聲……似乎在哪裡聽到過?」
但在他的記憶中,生母的慈顏是那樣模糊,後母的神色是那麼狠毒!「我也許是夢中聽見過吧?……如果我母親還活著!那多麼好!如果她真是我的母親……可惜她不是……」
懷中的溫馨……慈愛的撫拍……甜美的歌聲……孩子睡著了!夢見美麗而且愛他的母親,既陌生……又親切……
四十九次漫長的啞鍾,竟似在片刻間渡過!罡風頓時減弱,隨即歸於沉寂!
瘋婦隊甜蜜中醒來,她不能不履行諾言——離他遠去——無奈地放下孩子整衣緩緩起立!
對著一輪明月,仰天一陣狂笑:
「我又有了兒子!哈哈哈哈!」
「我又有了兒子!哈哈哈哈!」
兩臂向外長伸,身形如一頭大燕飛掠而起!
但見長髮飄飄,在樹梢幾個起落,便自下了孤峰沒入無邊的夜暗中去了!
一會兒工夫,孩子也從峰頭奇寒中醒轉,身畔似是餘溫猶在,但他「義母」的蹤影已杳,不禁心頭一陣惆悵,想道:「可惜我忘記問她姓名!但將來一定要找到她,盡心孝敬!」
眼看明月西斜,頓時想起了幽靈谷中的師父。
他匆匆攀住長藤,垂下石井,連跌帶滾仍循來路下峰,心中忖道:「不知師父是否好了?」
急急忙忙躥出密林,幾乎撞在疾向峰腳飄來怪客的身上。
他迅即停步,抬頭看去。
只見這人方面海口,雙耳垂肩,頂心微現陣陣白光,肅穆莊嚴,竟似活生生一尊羅漢!
那人輕輕喚道:「孩子!果然是你!」
他一聽師父熟悉的口聲,心喜如狂,只叫了一聲:「師父!」快樂得說不出話來!
「難得你一片誠心,助為師功德圓滿,回覆本來面目,快快隨我返谷罷!」
言畢,隻手扶住孩子,快如電閃風飄,霎時迴轉石洞,孩子興奮地說道:「你老人家如今超凡入聖,應該尊為天龍聖僧了!」
天龍聖僧微笑問道:「你一個人怎能制止神鍾叩
孩子將峰頭拜認義母一節,詳細享明,天龍聖僧對他這番奇遇深為感嘆,道:「你天性如此善良,不幸命中多難,身負血海冤仇,為師早有決心,寧願拼著一場武林浩劫,也要將萬年芷奪來賜你!」
「如今為師因你之助,得成大功,以後反可惜大雄神鍾法力,使靈芷早日出土,你要注意採取!」
孩子喜出望外,興奮叫道:「那樣我就可以很快長大,好練武功是不是?」
天龍聖僧亦是含笑點首為答,於是親赴望天峰解了鍾內堵塞之物,每日運起佛門心法,以無上定力搜尋靈芷,轉眼便滿一月,又到鐘鳴之期!
到時天龍聖僧法相莊嚴,端坐輕念梵語經文,孩子在一分緊張侍立,等待之中,遙遙聽得神鍾——
「當!」開始了第一響!
石洞之內,陣陣異香隨著鐘聲愈來愈烈,不世奇珍的萬年靈芷似即將要出現人間,孩子機智地追尋異香來源,但它卻四處飄行,忽前忽後。
突然石洞左角,地上紅光一閃,頓聞天龍聖僧喝道:「上邊!快去!」
孩子飛身如箭撲去!
卻撲了一個空,只摔得周身疼痛,鼻青臉腫!
一會工夫,紅光又在洞右閃耀!
「右邊!快!」
孩子這次跌得更慘!
這樣忽隱忽現反覆了十幾次,四十九響神鍾已畢,萬年靈芷更是無影無蹤。只剩下頭青臉腫的孩子仆地喘息!
天龍聖僧額頭微現汗珠,輕嘆一聲說道:「徒兒不要灰心,你我下次再來!」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一次次的失敗,接著另一次的努力,師徒兩人再作第四次的奮鬥。
天龍聖僧拼著走火入邪的大險,運出了所有的功力!石洞中異香更濃,紅光愈熾,孩子如瘋狂般滿洞追逐,配合著大雄神鐘聲聲敲鳴!洞中空氣之緊張,足以使人心臟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