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靈芷與「洞庭仙子黃瓊」,歸心似箭,直奔義母住所!數日內,他們走到了初遇「棄塵」的河邊。
流水潺潺。
搗衣巨石依然還在。
可是卻不見天生奇醜的「棄塵」。
季靈芷悵然四顧中,不禁放緩了腳步。
黃瓊芳心微動,低聲問道:「靈哥,你在想什麼。」
「沒有什麼。」
「看你這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還說沒想心思。」
季靈芷淡淡一笑,道:「快到義母家了,所以有些感觸……」
黃瓊半是緊張,半是喜悅地答道:「那太好了,我想她老人家一定很慈祥……」
「她老人家最是慈愛,我相信她定然喜歡你。」
「只是那位‘棄塵’姐姐的脾氣是不是也好……」
「她麼——」
「怎麼樣?」
「內心善良,心直口快,不過因為先天的缺陷,所以有些時候也許情緒不太好,你能瞭解這一點就行了。」
談話之中,兩人已經走到離竹林裡許之處。
季靈芷用手一指,道:「就在那片竹林之內。」
腳下步法一緊,眨眼間已到了林外,兩人身形如電,穿林直入,卻不料放眼看處,兩人幾乎同時驚叫出聲,駭得怔在當地。
這繞屋的竹叢,在上次「滄溟二十八神」偷襲的時候,已經全被斬倒,那些枯枝敗葉,經冬猶存。
只是當中三楹精緻竹屋,蕩然無存,已經化成一片焦土!季靈芷駭得面無人色,黃瓊更是六神無主。
他們在這片灰燼中仔細搜半天。
既無屍骨,又無遺物,根本沒有半點跡象可尋。
季靈芷無奈之下,仰天發出幾聲勁嘯,竟向四周喊到:「棄妹——棄妹——」
可是除了山野的迴音外,別無應聲。
季靈芷心思紊亂已極,義母與「棄妹」的影子,霎時浮上心頭……可是她們究竟遭遇了什麼意外,要怎樣才能找到,這都成了一個不可知的謎。
他竟自怨自艾道:「我來遲了,我來遲了。」
「也不太遲。」
「瓊妹,你說什麼。」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你沒說話,那是誰。」
「是我。是我。」
季靈芷靈機一動,目光猛向竹梢中掃去。
只見那朱嘴金眼,毛色如玉的神鳥——玉翎使者,正在枝頭向他凝望,一副怪他許久不歸的神氣。
黃瓊初次看見這樣神駿的鳥兒,不由得星眸連閃。
季靈芷卻迫不及待地問道:「她們到哪裡去了。
「你猜。」
「我猜不著,你不要淘氣,快講吧。」
「搬家了。」
「搬家——」季靈芷應聲之下,不由得笑出聲來,他一直是遭遇驚險意外,所以任何事情,都向不幸的方向猜測,就是想不到搬家這一點。
「玉翎,請你帶路前去。」
「玉翎使者」馬上鼓翼飛落他的肩頭,問道:「她是誰?」
說完腦袋一歪,不住地打量黃瓊。
黃瓊愛極這能說人話的鳥兒,連忙報出姓名。
「玉翎使者」不住點頭讚道:「好漂亮,好漂亮。」
黃瓊也依樣點頭,答道:‘誇獎,誇獎。」
季靈芷歸心似箭,一旁催促道:「以後黃姑娘要住在我家,盡有說話的機會,你趕快引路罷。」
「玉翎使者」這才一飛沖天,直向山鋒射去,季靈芷與黃瓊發力急追,大約經過頓飯功夫,來到一處山坡,密林掩映,根本看不到房屋。
季靈芷見那「玉翎使者」繞空而旋,不再前進,便即微帶疑惑地問道:「到了沒有?」
「到了。」
‘怎麼找不到門戶?」
「往裡找?」
季靈芷和黃瓊半信半疑,走向密林之內,仔細搜看下,才發現一條僅可空人的小徑,就在尋丈之地,轉了幾個彎,馬上發現了一座小屋。
這房屋深隱在樹林中,雖然沒有什麼奇門佈置,但卻非常秘密,若非有人指引,根本不會發現,其構思之巧,真足令人歎服!季靈芷一愕之間。
兩條身影瞬地閃出,一位是慈祥的義母,一位是奇醜的「棄塵」。
他禁不住眼眶一溼,拜倒義母膝下,道:「媽——你老人家好。」
「孩子,你怎麼一別許久,也沒音信,媽真是想念……」
母子相對唏噓間。
「棄塵」腳下一飄,竟射到黃瓊身前站住。
瞪著一雙「鴛鴦眼」,死盯著對方,怪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黃瓊雖聽說這位「棄姐」相貌醜陋,可是她根本想像不到世間有這醜的人。
這張臉其白如玉,眼耳口鼻分開來看,都很端正玲瓏,但這位置全都排錯地方,使人見之毛髮悚然,從心眼裡感到恐怖,絕望,戰慄。
她嬌軀寒顫幾下,立刻收懾心神,上前問道:「你是棄塵姐——?」
對方眼睫都不眨動一下,便用平板沙啞的嗓音答道:「不錯,我是‘棄塵’,你是誰?」
「小妹名叫黃瓊……」
「你跟他是什麼——怎麼認得?」
「說來話長,我……我」
就在黃瓊囁嚅之中,季靈芷正好與義母走了過來,予以引見,義母見黃瓊生得楚楚動人,聰明柔靜,見面就有幾分好感,加上幾句大方得體,誠懇親切的問侯,更是對她愛憐不已,立刻微笑道:「真是怪逗人喜歡……靈兒說你也是無家可歸,如不嫌棄的話,我有意收你為螟蛉義女……」
黃瓊芳心中念頭如電光石火般一轉,嬌面上稍感意外的表情乍現即收,馬上露出笑容,輕折纖腰拜了下去,親熱的叫了一聲:「媽。」
義母這番高興自不待言,連忙伸手攙扶,笑道:「以後‘棄塵’也有個妹妹作伴……再說我們家裡人丁稀少,多一個多一分熱鬧,等媽將來安定以後,準替你找個好女婿。」
這句話說得三個年輕人心頭猛震。
季靈芷一時不便解釋,只得裝出沒事人態度!黃瓊對這句話大感意外,可是她有口難言,惶急中星眸一閃,直向季靈芷臉上掃來。「棄塵」雙眼齊翻,一隻大眼盯著季靈芷,一隻小眼盯著黃瓊,那張畸形怪臉毫無表情,但從眼光電閃中,可以看出她的心意也極為複雜矛盾。
義母高興之中,並沒注意到三人的反應,萬分慈愛的說道:「你們也別呆站著,都到屋裡來,也好講話。」
一行四人,先後入室坐下,母子相逢,心頭各有萬語千言,只是不曉得從哪裡說起,季靈芷首先打破沉寂道;「靈兒不知道老人家已經搬到此地,真是嚇了一跳。」
「這都是你「棄妹」的主意,她恐怕再有江湖人上門尋仇,所以燒了竹屋,另搬到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季靈芷心下恍然,更佩服「棄塵」細心機智,默然中又聽義母問道:‘靈兒,你要找的那些江湖宵小,可曾找到沒有?」
「這個——」季靈芷不敢實言,連忙支吾道:「找得差不多了。」
「你的意思是還要離家遠行?」
「是有再去一趟的必要?」
「你上次對媽說過,你身負血仇,到底是什麼回事?」
季靈芷心頭一震,想不到義母對他無心漏出兩個字,記得如此清楚,一時倒答不上話來。
義母見他變色沉吟,緊接問道:「你雖是我的義子,但媽對你與親生骨肉無異,如果你有這種冤仇,媽也不能坐視不理,再加上你‘棄妹’,大家合力解決這件大事,總比你一個人好。」
季靈芷連忙朗笑一聲道:「如果真有那樣嚴重,早就請你老人家作主了……」
義母眼神一閃,正色反問道;「靈兒,你還是老實說出來罷,以你這樣不會說慌的人,雖是故作鎮靜,但臉色上完全遮掩不了。」
季靈芷心絃劇震,但如將血仇始末和盤托出,義母定要親自參加,他怎麼也不能讓她和「棄塵」捲入這場腥風血雨,於是緩緩答道:「這……這靈兒家庭間的不幸變故……」
「不要緊,儘管對媽講。」
「家父因病去世後,繼母離家遠走,帶去了些祖傳之物,靈兒只是想把這些東西索還而已。」
「哦?你的繼母竟會棄你而去,而且帶走傳家之物,我記得初次遇到你的時候,你又瘦又小,看來她對你不好……」
季靈芷面色驟變,但馬上竭力忍住,應聲答道:「是不太好……」
「不過她總算你的長輩,也不可以過份為難她。」
「這個靈兒知道,主要的是有些江湖人從中搗鬼,因此不得不多跑幾趟。」
‘也許媽去跟她一談比較好些。」
「啊——!你老人家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她的為人——」
「她為人如何?」「不太講理,如果你老人家去,也許——也許她乘機撒賴,尤其那班下三濫的武林敗類更會引你老人家生氣。」
義母聞言長嘆一聲道:「唉,媽是不願去跟這些人見面……」
「所以靈兒這次回來,準備接你老人家去故鄉奉養。」
「那太好了,可是你家還有什麼人嗎?」
「只有空宅一棟!」
「這樣也好,我們大家都去正好重建家園……」
義母說話之間,眼光向枯坐身側的棄塵和黃瓊一掠,這才發覺棄塵從入房之後,一直瞪眼凝視著她(他)們的談話,把黃瓊冷落一旁,毫未理睬,於是帶叱笑道:「棄兒你不要光管我們說話,也該陪你瓊妹聊聊……乾脆你帶她各處走動一下,我們母子不有很多話要講!」
「棄塵」如夢初醒,眼睛連眨幾下,默然帶著黃瓊來到自己臥房落座,仍是毫無表情地問道:「瓊姑娘……瓊妹!你還沒有答覆我剛才的問題。」
說話間,雖將稱呼改為「瓊妹」,但語氣平淡,缺少親熱的成份。
但黃瓊卻芳心中大為安慰,微一定神後,將她與季靈芷相逢的經過,委婉說出,但是有兩點事情不曾提到。
一件是「海宮蛟女」與「白蕙」跟季靈芷的婚姻關係。
這件事,在她內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味道,使她不願提起,她雖經正門各派掌門為媒作證,算得名正言順,但想到這兩個情敵,似乎有些影響自己的信心……
因此她不願這件事破壞自己內心的快感。
而且女性特有的微妙直覺,暗中阻止她向這位「棄姐」和盤托出實情,雖則對方奇醜無比,但少說一點總是比較安全。第二件是自己的終身大事,她基於同樣的理由,不願過早說破。
在她這番低徊傾訴中。
「棄塵」一直是凝神細聽,面色上時顰時喜,居然有了表情,等到對方說完後,間自激動地問道:「你說過‘海宮蛟女」賞了你一掌?」
黃瓊不知對方何以對這件事情特有興趣,立刻隨便答道:「不錯。」
「結果你遇上‘六合魔尊’,竟然學會了這種招法。」
「六合魔尊的招法並不如「海宮蛟女」的「秘魔神掌」,因為是跟靈哥學的,靈哥是跟「天龍聖僧」學的,他老人家佛魔合參功力蓋世……」
「這我知道……如果你再遇上她,能不能勝得過?」
「不敢斷定!因為小妹功力有限。」
「你願不願意教給我。」
「這個……」
「如果不願意不必勉強。」
黃瓊略一沉吟,慨然答道:「可以,我相信靈哥決不會反對。」
「不能告訴他,你如向他提起我不高興學啦。」
「嗯——好吧,這就算我們姊妹間的秘密。」
棄塵桀然笑道:「好,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
她對這們美如幽蘭的瓊妹已經全心喜愛,逕自興高采烈,談笑風生地領著她四處遊覽去了。
翌日。
四條奇快的身形,如電射出這隱秘小屋!「玉翎使者」當先飛掠於半空之中,沿路搜尋。
「棄塵」黃瓊並肩而行,季靈芷陪著義母隨後,四人俱是青紗蒙面,掩住真容。
因為季靈芷此番護送義母重故里,只想一路平安早到家鄉,因此不願為人識破,以防中途發生意外。
他既顧忌五魔手下的搜尋,而且不想與正門武林見面,因為正門首要人物無一不識‘洞庭仙子黃瓊」,並已公認她是季靈芷的未來夫人,這事如果現在揭露,未免有些不好意思。
幸虧義母生性仁慈,正不欲義子與武林人衝突,因此同意改裝而行,黃瓊深知他的心意自不反對,連機智絕倫的「棄塵」,也無異議,也許她不想以奇醜的面容示人,以免驚世駭俗……
也許是棄絕塵世紛爭,根本沒有跟外人見面的意思也許她別有一番心事……好在既有青紗遮面,上縱有表情,別人也無法看得出來。
四人結伴而行,自然不比季靈芷隻身闖蕩那樣來去自由,何況他處處都要照拂義母,以免她再受風霜之苦。
因此既要尋覓食宿舒服的地方,又要避免武林人時常出現的地方,是以腳程雖快,但因時行時停,進展極是遲緩。
走了半月之久,一行人才來到湘江之濱。
立見兩岸風景宜人,使人胸襟一暢。
義母一路被季靈芷奉侍照料無微不至,心中極感安慰,她似乎已經找到她失去多年的愛子,面對著一江春水,滿懷喜悅之情。
黃瓊生長洞庭中,對湖江自不陌生,面對著一江春水,不免勾起往事前塵喜悅之中略感惆悵。
「棄塵」的感想如何,外人無由猜測,她凝望著一江春水,似有無限深思……
季靈芷一路行來,心中戰戰兢兢,所幸者未生意外,面對著一江春水,反倒靈機一動,暗忖道:「想當年‘毒蜂玉女’(即黑衣聖母)帶我父子離家的時候,也曾在隔故宅一日路程的地方經過一條河流,我何不乘船而行,可以免得沿路提心吊膽,而且這一帶是「湘江王言家驥」的地盤,以他排幫的力量,尋找舟船易如反掌……」
心念中,即刻仿效‘湘江王」嘯聲傳令的辦法,向江面連發幾聲勁嘯——義母好奇地轉頭問道:「靈兒,你這嘯聲是否招呼什麼人?」
「我想看看排幫有無門下在此。」
「排幫……」
黃瓊見義母一時沉吟,連忙答道:「武林中有兩大幫,一是丐幫,一是排幫,丐幫南北都有,排幫以湘江沿岸為主,幫規甚嚴,勢力也不小。」
「原來如此,媽也想起來了,可是靈兒與幫中有什麼關係?」
季靈芷朗笑道:「我與排幫幫主相識,而且還算是掛名的‘長老’。」
「年紀輕輕怎麼好擔人家幫中「長老」,而且這幫主為人如何?」
「年輕有為,你老人家要是遇見他,就知道靈兒所言不假……」
數語交談之間,遙聞江岸嘯聲連起。
只見一個雄壯身影,如飛趕到當地——這條勁嘯身影來到當地停住,對這青紗蒙面的一行人,微現遲疑,凝目掠視,然後疾趨季靈芷身前,恭然垂手稟道:「門下王勇,參見季長老,因為長老有命在先,幫下不敢按規行禮,千萬恕罪。」
季靈芷認出這壯漢正是「第一排排公王雄」的長子,隨即一笑答道:「不必拘禮,你父親,弟弟可好。」
「託長老的福,都很平安,不知長老相召有何差遣。」
「我有意從水路而行,你能否預備船隻?」
‘門下立刻去辦,決無問題,只是先請長老到上游五里的孝義集稍待一下。」
「這樣也好,你就去準備船隻好了。」
王勇垂手而退,但稍一遲疑後,停步稟道;「長老這幾位同伴如何稱呼可否見示?門下也好伺侯。」
「這位是我義母……」
王勇聞言肅然起敬,連忙上前大禮參拜,道:「門下不知太夫人駕到,務請恕罪。」
義母連稱不必客氣,王勇起身後,再度問道:「稟長老,這兩位小姐如何稱呼也請示知,免得幫主責備門下禮貌不周。」
「都是本人的義妹,但是這些事你都不要對幫主提起?」
王勇面上大有為難之色,嘴唇掀動卻未應聲,恭然行禮後,逕自沿岸如飛而去,一路嘯聲不絕,似是吩咐手下打點一切……
季靈芷等依照王勇所指方向而行,片刻之後,到了所說的孝義集,早有幫中門下守侯迎接,暫憩旅店之中等侯船隻。
他們用飯住宿,全有幫中諸人照顧,不知不覺,天近黃昏,正在談笑之間,猛聽一個熟悉的口音激動叫道:「季兄別來無恙………」
立見「湘江王」步履如飛,匆匆趕到。
季靈芷先是劍眉一皺,生怕對方言語不慎洩露機關,但自己重遇故友,何嘗不喜,連忙出室相迎,壓低嗓音道:「我就是怕驚動幫主大駕,不料你還是親自來了。」
「湘江王」大笑道:「你這長老不比平常,非本幫主親自來接不可,而且你也別怪王勇,這是我有令在先,只人遇見季兄,一定要來稟告。」
「我並非怪他,只因親送義母返鄉不願外人知道。」
‘決不致引起外人注意,你快引小弟拜見伯母大人。」
季靈芷燦然一笑,速速入室,這時義母等人已經除去面紗,經過引見之後,「湘江王」口稱「伯母在上」綱頭便拜。
義母一面客套,一面打量對方,見他人品端正,舉止凝重,慈懷中頗為安慰,認為季靈芷交友不惡,深可放心。」
「湘江王」然後與「棄塵」,黃瓊依次見過,落座說道:「季兄在衡山救了天下武林,兩百餘位各派掌門尊你為首,這番盛況可惜小弟未克參加,真是遺憾得很!」
季靈芷一聽對方提起衡山大會,深恐談到七老為媒之事,只得口中含糊作答,同時急將眼色向黃瓊那邊一掠。
誰知不掠還好,這個眼色之下,反使「湘江王」會錯了意。
因為他在洞庭湖上曾與黃瓊過招,以為季靈芷的意思是從中圓場,以免尷尬,竟然轉頭笑道:「還有黃姑娘雙喜臨門,在下未能到場恭賀,真太失禮……」
話音未落,黃瓊已然默默低頭,季靈芷目內寒芒如電,連連發閃。
「湘江王」猛然發覺自己說錯了話,急忙嚥住下文,室內頓時鴉雀無聲,顯得分外沉寂。
只聽「棄塵」輕咳一下,用她那沙啞的嗓音笑道:‘幫主不必客氣,你是靈哥的好友,有話儘管明示,何況還是喜事,我現在請問這第一件。」
「湘江王」雖是不知其中微妙關係,但已然曉得失言,給對方這一擠更加為難,忙將眼光向季靈芷的義母掠去,不料她也在微笑點頭,極為關心他的答覆!於是故作鎮靜,緩緩答道:「黃姑娘被天下正門武林贈號‘洞庭仙子’這是一喜。」
「棄塵」用眼一瞟黃瓊,報以微笑答道:「瓊妹對於‘洞庭仙子’這個外號確很合適,再請問第二件。」
「第二件……是‘洞庭仙子’拜認了義母義姐,在下一步來遲,未能及早道賀,實在……實在抱歉。」
義母笑逐顏開,連稱:「幫主太客氣了……」
棄塵卻淺淺一笑,表情頗為神秘,看樣子她心中有懷疑,但並無妒嫉之意,這一路來的相處,使她對黃瓊極有好感,她的心念中似是另有打算……
季靈芷卻暗中輕噓一口長氣,改變話題說道:「武林大宴與衡山之會都不見幫主參加,是否又有什麼大事發生?」
「湘江王」面色微紅,答道:「老實說並沒有什麼大事,只因本幫威望不足……」
「不見得吧?」
「季兄來去匆匆,當然不知其中底細,尤其在下為了幫中便於照顧,硬給你套上‘長老’的頭銜,已經非常孟浪,再加上洞庭殲妖,可說全是季兄之力,因此小弟實在不便再講什麼……」
季靈芷答道:「想不到幫主這樣客套連篇,不管我這長老是否掛名,也該明瞭內情,何況解救敝師叔「神通一指」多虧幫主。」
「這樣我就實說了罷,本幫原不比丐幫那樣馳名南北,加上早先被‘洞庭七妖’所敗,更是衰微,如今雖承季兄援手,掃除大敵,但要建立本幫威信,卻非一朝一夕之功。
再則小弟功力有限,難以服從……」
「因此不但‘癸水教’的武林大宴,未曾相邀,連天下正門聚會也不會來請。」
「正是如此。」
「無燈大師與幫主昆仲交情頗厚,他怎會忘記?」
「先父與‘無燈大師’以晚輩論交,我兄弟當然又低-輩,而且衡山之會是由在‘武林大宴’中毒之各派首要參加,因此‘無燈大師’百忙中可能想不起來……而且就算他一人想起,但未經各大門派承認,也難於獨斷專行。」
季靈芷不由劍眉微軒,憤然說道:「武林中功力不如幫主的盡多,而且貴幫——不!本幫行俠仗義,濟困扶危,我想不出不能躋身各派的道理。」
「湘江王」見對方把「貴幫」改稱‘本幫」,顯然非常關切,立刻面露笑容,但還沒來得及說話,先聽義母對季靈芷發話道:「靈兒,既然言幫主曾經助你解救師叔,你就該替他拿個主意!」
季靈芷連忙恭然答道:「我也是這樣想,只是我對各門各派的這些細節並不太清楚,一時想不出萬全之策來……」
「湘江王」隨即說道:「辦法是有,不過不好意思麻煩季兄。」
季靈芷義氣深重,樂於助人,馬上答道:「沒關係,說出來儘可商量。」
「除非季兄教我幾手絕招,使小弟勝過一兩位大派掌門,他們決無異議。」
季靈芷未及答言,義母已先搖頭微笑道:「這不像話,我們靈兒縱是功力不弱,也不以委屈幫主,再說他的年紀比幫主還輕,豈能談得上這一點。」
「湘江王」連聲應是,心中懊悔又說錯了話,不禁面色微赤一倒是不假言笑的「棄塵」突然出聲道:「我另外有個主意——」
此言一齣,全室的人齊齊轉過頭來等侯下文,她接著說道:「靈哥既是排幫長老的地位,此事武林中人是否知道?」
「湘江王」立刻答道:「這是幫中便於接待的權宜之計,外人完全不知。」
「如果公開出去,各派想必不能小看排幫。」
「湘江王」心中萬分贊成,但是有了兩次失言的經驗,不敢貿然表示意見,只將眼光向季靈芷掃去,看他的反應如何,剛一轉頭之間。
黃瓊已然嬌笑道:「棄姐的主意再好沒有,各大掌門在衡山曾經要請靈哥開宗立派,被他推辭掉了,如果公開他是排幫長老的訊息,絕對沒有人再敢小看排幫。」
「湘江王」馬上點頭言道:「如果真讓季兄擔任‘長老’那是太委屈了,不過如不反對的話,我可將‘洞庭殲妖’的實情公諸於世,季兄在’幫中仍是超然物外,保持貴賓的身份,但江湖上對本幫決不致再有歧視的可能。」
季靈芷慨然朗笑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幫主對我恩義甚厚,在下豈能如此小氣?我看還是等將來遇見各派掌門的時候,由我來向他們說明罷。」
這個答覆,極為圓滿,大家皆大歡喜中,季靈芷接著說道:「我目前一件事要幫主勞神。」
「湘江王’’大喜之下,詼諧地答道:「長老有何吩咐?」
「本人有意從水路轉故居‘水雲村」,希望幫主代為僱船。」
「早已準備去了,從這裡到府上水程六百,坐船雖慢一點,但決不致有何意外,而且小弟準備親送伯母回府……」
「幫主一定要送的話,送到下船的地方為止就好了,這是一個條件。」
「湘江王」心中微感驚異,但卻不便細問。
當晚一宿無話,翌日江畔兩條快船,在清晨中離岸而出。
直劃破一江春水,如箭而去。
家園依舊。
人物全非。
樹林間雖有初春嫩綠,生意盎然,但因幽僻至極,毫無人跡,仍顯得份外的沉寂悽清。
季靈芷在這離家數里的地方,睹物恩人,想起了當日繼母(黑衣聖母)帶他父子棄家遠走的種種情形,生似昨日發生的一般,不由得喉頭髮硬,目眶潤溼。
亡父的遺容。
繼母的狠相。
歷歷如在眼前。
尤其是傳言已死的生母,記憶中慈顏已似一重幻影,但這重幻影,卻特別引起他依戀之感。
心念中,不知不覺腳程暫慢,由領先變成了落後,。
而義母竟然領著二女如飛直行而去。
等他趕到莊院的面前,抬頭處只見蛛網塵封,殘葉遍地。
大門上一方橫額,上刻‘水雲村」三個金字,也是風雨斑剝,字跡模糊……
但義母等三人的蹤影卻全不見了。
季靈芷心頭狂震,怔在當地,不知又發生了什麼意外。
錯愕間,猛見大門上,灰塵亂墜,自內而開,黃瓊探頭說道:‘靈哥,快進來罷……」
「義母呢?」
「她老人家一直走到裡面去了,棄姐正陪著她……」
季靈芷急忙領著黃瓊飛步趕入這悄然無人的空宅。
他這座祖遺故宅,亭園廣闊,但因本來人丁稀少,故僅有二十多間房屋,他倆人越過蔓草枯藤,殘磚敗瓦,片時即到大廳,立見義母呆立廳中,目光四處打量,面有迷惘之色。
季靈芷急忙上前說道:‘媽,這屋子空了幾年,已是相當破敗,你老人家是否中意?」
義母頭也不回,順口答道:「這地方很好……只是當日為什麼不留下家人看守,以致風吹雨打,弄成這個樣子。」
季靈芷腦海中立刻映出往日情景。
在他記憶之中,家中罕有訪客,偶有一二,他也未曾見過。
除了已遭報應的惡賊——玉面飛狐趙世英——以外,還有數名僕人,他們都是鮮言寡笑,終日畏縮,就像一群幽靈。
而且在他們離家遠走的那天,這些僕人突然全部不見。
他現在推測起來,這群人無疑已遭殺害滅跡。」
心念一動間,不敢直向義母表白,連忙低聲答道:「靈兒已經記不大清楚,也許他們日久散去也不一定……」
「棄塵」也輕笑附和道:「房屋雖是髒點,但並不破舊,我們打掃一番找幾個可靠傭僕,就可安居,只要媽合意就好了。」
義母目光仍是四處檢視,面有迷惘之色,答道:「媽不但很合意,而且……說出來有點荒唐,我好像對這所房屋很熟悉一樣。」
季靈芷眼眶中寒芒連閃,心頭劇震,猛向義母發目望去,他突然感一種難以說明的奇妙情緒……
一個陌生而又親切的人影,頓時浮現眼簾,他似乎已經找到了什麼,但卻無法把這個影子凝聚起來,仍似霧裡看花,不太真切……
此時義母緩移腳步,穿廳入室,季靈芷滿懷悵惘,與「棄塵」黃瓊跟隨身後,緩緩而行。
他們穿過了客廳,臥室……等處。
每到一處,義母總要對房中積塵盈寸的傢俱雜物,凝目細看,好像要從這些物件中搜尋那不可知的答案。
他們穿過了亡父生前的臥室,季靈芷熱淚盈眶,腳步一移就想撲到床前,放聲痛哭,但義母正在凝眸沉思,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使他不敢妄動——「棄塵」也是嘴唇緊閉,如有所感!黃瓊滿面凜然之色,默不出聲。
她們從季靈芷的表情上,已經發覺這所空房中,包含著一段難以告人的秘密,很可能這就是一幕慘劇的舞臺,顯然個郎就是其中的主角。
但——義母的表情,更使她們震駭。她——一個失去記憶,來歷不詳,應該從未到過此地的人,為什麼對眼前情景如此迷惘,如此沉思?難道「她」也與這幕慘劇有關?「她」到底是誰?「她」在這悲劇中扮演的又是什麼角色?不知不覺中,一行人已經走入季靈芷身前的臥室!房中陳設極為簡單,一張小床,帳衾猶在,已被灰塵染成灰黑……
「棄塵」見狀嬌軀連戰,啞聲問道:「靈哥,難道這是你睡的。」
「不錯。」季靈芷語音哽咽不清,但可以聽出他胸中的憤怒!「你幾歲離家?」
「十五!」
「十五歲還睡這樣的床?」
「棄妹,我剛遇到你的時候,曾經告訴過你,我自小生得異常畸形,也許你以為那是安慰之詞,現在你應該可以想像到我當年的慘狀。」
「棄塵」聞言目光一動,平日故意矜持的表情,消失大半,嘆息答道:「我實在沒有料到!……真是誤會你了。」
義母在到處細看中,也突地轉頭,指著臥床問道:「靈兒,這真是你的臥床?」語音激動,仍有不信之意。
「一點不錯,這是靈兒以前睡的。」
義母聞言不再追問,仍以疑惑的眼神再度凝望室中一遍——但此房別無門戶,顯系最後一間,她幾度徘徊苦想後,輕輕搖頭,緩緩退出,季靈芷等三人自是恭敬相隨。
仍然循著舊路,穿過各處廳房,走到面對庭園的簷下。
‘棄塵」噓出一口氣,道「好啦,我們計劃一下,怎樣來整理此屋,使它回覆舊觀……」話音未完,頓見義母怔然的眼神突地奇光暴現,竟自不理三人,默然轉身疾走,身形快速之極。
三人驚愕莫名,齊飄身形如飛趕上。
只見義母以熟悉無比,毫不猶豫的神色,重又闖進季靈芷從前的臥房。
眼光四射下,喃喃自語道:「還有……還有……」
季靈芷駭然問道:「媽,還有什麼。」
「應該還有一扇門。」
「門!沒有另外的門,……靈兒記憶中沒有……」
義母嘴唇緊閉,毫不答言,眼光突然集中在這塵土滿布的小床。
片刻後,身如電閃,右手一揚——「譁」地將羅帳扯得隨手飛裂!滿室塵土如霧。
床後木壁上,露出一處曾經封釘的門來,如不細看絕難發覺。
這扇久經封閉的門戶,進一步揭開了季靈芷充滿苦痛的童年,他不禁一陣寒顫,駭然暗忖道:這扇門我實在記不起,可是又好像通到一個很熟悉的地方……」
心念中,更見義母身如靈燕掠空,越床直射,單掌推處,劈得塵埃進散,那扇釘封多年的房門,「嘩啦」一聲立刻向內裂倒。
義母的身形隨即沒入這黑洞洞的房內。
三個少年男女更不遲延,人影颼颼,齊齊電射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