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悅道長」這陣笑聲,笑得嶽天雷毛髮聳然,怒從心起。立刻虎目一瞪,厲聲叱道:「你有什麼事這樣好笑!」
然而對方仍不答話,收住笑聲後,連連吸了幾口長氣,面上表情,隨之瞬然一變,變成原來的端正嚴肅,而且平靜得出奇!
可是,兩人的聲音,已經驚動了肅立外廂的道僮。
立聞一個清脆口音,恭敬發問道:「稟師祖,你老人家要不要我們伺候!」
「用不著!」
天悅道長期然相應,語氣肅然的呢道:「你們通通退下去!」
「是。」
道僮應聲中,腳步輕靈,退向外院庭中。
但——他們剛一走開,另一急促腳步,又怒忽忽的直趨而入。
嶽天雷不禁焦燥地雙眉一軒,還來不及開言,已聽「天樂道長」的聲音,自外而入道:「師兄,你怎樣了——!」
「站住!」
天悅道長威嚴一喝,外面的腳步應聲-住,「天悅」隨又說道:「我很好,你暫時不要進來!」
「真的——?」
「師兄豈能騙你!」
「那麼!」
天樂道長的聲音,由緊張而轉為高興道:「小弟有幾句話,要對嶽少俠講,不知師兄準不準?」
「當然可以。」
天悅的聲音,也同復了平靜語氣,道:「你就站在外面講吧,嶽少俠聽得見。」
於是,「天樂道長」隔窗說道:「少俠,我告訴你一件好訊息,進犯本山之敵,已在‘天羅地網陣’下,全數擊潰!」
「很好!」
嶽天雷高聲讚揚道:「這是道長排程有方,可喜可賀!」
「天樂道長」謙遜了一番,再道:「敵人死傷慘重,已經無力重來,以後少俠可以專心去對付‘武皇’,致於我,目前要去收拾後事,並且撤除各處伏路弟子,讓他們好好休息一下。解除多日的勞累………」
「那麼,道長請便。」
「貧道告辭,等一會見。」
話聲中「天樂道長」已問候了他師兄,然後腳步忽忽轉身朝外飄去。
等到聲音沉寂。
嶽天雷炯炯眼芒,重射在「天悅道長」身上,看得對方面皮微一拂動,然後吁了一口長氣,道:「嶽少俠,過去的回憶,真像你所講的——毫不愉快。」
「既然這樣。」
嶽天雷儘量壓住衝動心情,平靜答道:「尊駕倒底願不願講呢?」
「我很願意!」
「那麼——請你講吧!」
「可是,貧道服藥之前,你曾經再三警告:‘不愉快的往事,忘記了倒好,…………’。」
「哦!」
嶽天雷心頭一震,越認為對方必有不可告人之事,但這種口氣,顯有懺悔之意,於是頗為同情她的遭遇。
「道長你現在想要忘記嗎——?」
「不!貧道已經想起來了,再也無法忘記。我的意思是——你可有決心要聽?因為對你而言,也是很不愉快!」
「沒關係!」
嶽天雷坦然問道:「在下對這些往事,曾經苦苦追蹤,老實說,我救你的主要目的就在於此!」
「好吧,既然少俠願聽,貧道得從……十八年前說起……。」
這句話,聽得嶽天雷和「蛇娘」齊齊一震,都瞪大了一雙眼睛,靜候對方說出下文!
「那一年。」
天樂道長目視虛空,撫須追憶道:「武帝隱居江湖,貧道在外搜尋‘五魔’邪黨,在……苗疆附近,遇到一個蒙面人。此人起先毫無動靜,等我稍一分神,卻用特殊手法,點了我……我的‘腦戶穴’……。」
嶽天雷一聽此言,不禁懷疑問道:「那人點你的時候,正是十八年前,對不對?」
「嗯——,對的。」
「道長從此心志喪失,不省人事,對不對?」
「不!我還清醒……差不多一年!」
嶽天雷「嗯!」了一聲,立予追問道:「你這話是真的呢?還是故意編的?」
「少俠何以不相信——?!」
「對方那種指法,從不落空,如果你真被倒住,就不可能清醒!如果清醒,那證明你是……。」
「天-道長」立刻雙眉一皺,接住下文:「證明本人是背叛師門!對不?」
「本人不能不這樣想。」嶽天雷也冷聲相答。
對方長嘆一聲,搖頭不已。
「你也有理,但貧道另有隱情,請聽我講下去。」
「嗯!」
「當我碰上‘武皇張闢雷’,心中已有懷疑,因此他出手雖快,也被我暗運內功卸去幾成勁道,因此過了一兩天,我又清醒過來!」
「那何不設法脫身!」
「貧道也有此意,但事實上很困難。第一,我套上了一個特殊的鐵面,如果我自己去解,必被利刃穿腦而死。」
「第二?」
「他在我昏迷中,已用了陰柔手法,所以我雖能保持清醒,但智力大減,尤其聽到他一種陰嘯聲時,立刻心不由己,完全聽他指揮。」
「還有別的理由嗎?」
「對方不僅功力奇高,並且有幾個狠毒幫手,叫做什麼……?」
「惡醫李飛騰,和陰司秀士……。」
「不錯,不錯,這批人武功雖不怎樣,但機伶精怪,心計過人,所以貧道以帶傷之身,不敢輕舉妄動,而且我聽到對方的計劃,是要先滅——‘巫山四劍’,再除各大門派,因此我想出了一個主意。」
「什麼主意?」
「對方不曉得貧道還清醒,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多打聽其中秘密。等到機會成熟,就可以逃出魔掌,警告武林。」
「後來呢?」
「貧道有了決心之後,平日不露聲色,專一注意對方行蹤,在起先一段時間,經常還有人看守,也不帶我出去。但是沒有多久,對方又擄來了三位高手,從武功上看來,顯然是少林寺的‘悲情’,武當山的‘清璣’,和衡山派的‘法廣’……」
「還有崆峒派的‘惟尊’沒算上!」
提到「惟尊」,「天悅道長」目露威光,道:「此人不值得提,好好的正派門徒,偏為了孤傲之心,背師叛道!」
「就是這一個原因?」
「據貧道偷聽得來,他雖是崆峒七劍首徒,但因生性孤傲,上一代掌門人認為他器量不夠,做不了一派些宗主,已經有了另擇賢良的意思,因此他甘心投身邪黨,準備日後奪回崆峒………。」
「有了你們四個‘鐵面人’,再加‘惟尊’和‘陰司秀士’那幾個,人手已差不多,那麼,下一步行動是什麼?」
「本打算去找‘巫山四劍’,不料半途之中,竟跟令尊遇上………」
「啊——!」
嶽天雷駭然一震,驚噫聲脫口而出。
「那知令尊眼力過人,就從‘武皇’的身法上,看破他會巫山武功。當時立予喝問,查問‘武皇’的出身來歷……」
「嗯,對方怎麼說?」
「他懾於‘劍聖’威名,不敢承認,但令尊並不受騙,長劍起處,立刻試他的招法,只見雙方快如閃電,連換奇奧無比的四招,果然手法相同出於一派,並且在第四劍上頭,‘武皇’的長劍……好象被劃缺了一點……。」
「完全對!」
「惡賊既已落敗,立發一聲陰嘯,指揮我們聯手圍攻,貧道這時候,本想幫助令尊,但饒是他功力奇高,倒底寡不敵眾,因此數招之後,閃出了圈外。」
「就這樣散了不成?」
「沒有。」
天悅道長搖頭道:「令尊提出了一個警告。」
「他老人家怎麼說?」
「要‘武皇’自廢功力,永遠不入武林,否則的話,他將召集‘巫山四劍’,合力誅殺!」
「對方又是怎樣答覆?」
「武皇隨即反唇相譏,他說四劍不來便罷,如果來的話,省得多費手腳。」
「後來——?」
「令尊含怒離開後,惡賊還不敢追,經過兩個月的打聽,竟然查出了令尊居住地址。」
「哦!」
「他馬上帶了我們這批人,披星戴月,趕到尊府。………」
「好惡賊,他竟敢登門挑戰。」
「他倒沒那個硬拚的膽量,因為據打聽結果,巫山派其它三劍,還未返身,正是下手的好機會,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講到晚字,道長一眼盯來,猛然頓住。
嶽天雷小由催促道:「晚上又怎麼樣?」
「少俠!」
對方乾咳半聲,凝眸問道:「你一定要聽,我看還是免………。」
嶽天雷語意堅定,斬釘截鐵說道:「我一定要聽,道長不必猶豫!」
對方長嘆一聲,面含愧色道:「在這月黑風高的晚上,我們圍住尊府,破莊攻入,但令尊卻不在家,拷問莊丁,是出門不久。」
「那麼!」
嶽天雷喉頭髮哽,激動無比的道:「我的母親呢……?」
「在提起令堂之前,我先要向你請罪!」
「為……為什麼?」
「貧道身為正門弟子,見死不救,就是一行大罪!」
嶽天雷一聽這句話,痛澈肝腸,熱淚如雨,但隨即強忍說道:「道長困身虎穴之中,……談不上什麼罪……任何事……都請你照實說………」
「武皇一見令尊外出,立刻下了屠莊之令,可憐令堂不諳武功,竟自投井而死………可是……」
「嗯………嗯………。」
嶽天雷咬牙應聲,心中卻如杜鶻啼血,傷痛至極的哀號道:「母親………母親………-的遭遇太慘了!」
「可是——」
天悅道長吞了一口唾液道:「那生下的嬰兒,卻不在她的身邊,顯然急難之中,藏在別的地方。」
「是否藏在草堆裡面?」
「不錯,正是藏在牆外的草堆。」
「怎麼發現的?」
「因為你哭聲洪亮,驚動了仇人‘武皇’!」
「那……那我怎能被救呢?」
「當‘武皇’飄向草堆的時候,貧道正好跑在他前面,因此搶先出招,刺了閣下一劍!」
「哦i」
「這一劍傷皮不傷骨,仇人想不到這一點,因此看到鮮血,也就住手!」
「哎呀!」
聽到個郎中了一劍,「蛇娘」竟然驚噫失聲!
就連嶽天雷,也下意識的抬起手來,直朝臉上一摸,可是他摸到的是貘皮面具。
「難道……我的臉上有傷,所以養父從小給我戴面具?」
這念頭,像一道電光,掠過他的心頭,幸虧「蛇娘」心情緊張,沒有注意這個小動作。
於是,他趕緊將手縮回,立向「天悅道長」致謝道:「道長,我嶽天雷得有今日,全虧你一念慈悲,這份厚愛,真不知如何報償。」
「你已經加倍報償過了。」
天悅道長面色整然道:「如果不是你,貧道焉能生還,不用說恢復神志!因此你我兩人算是扯平,誰也不必客氣,還是聽我講下去……………。」
「那麼,道長請——」
「再說仇人得手之後,放火燒平莊院,打算進一步行動,設計謀害‘四劍’。可是他生性多疑,還怕百密一疏,有那漏網之魚。因此又派人細搜附近。結果——真的發現了線索!」
「一定是堂兄嶽志勤和我!」
「不錯,你那位堂兄留下一行腳印,引起了仇人的好奇心,帶著我們,釘梢下去。誰知不釘還好,這一釘,又發現你沒有死。」
「這樣說,他豈不懷疑到道長身上?」
「還好貧道裝得像,而且他發現令兄的去路,必是四劍隱居之地,因此一高興,不但沒有注意我,就連殺你的毒念,也暫擱一邊。」
「結果就一直進入‘-山’?」
「對!但進入‘-山’之後,因為地形奇險,只有‘武皇’和我們三個‘鐵面人’最先追上。崆峒‘惟尊’等卻掉在後面,因此令兄早到了一陣,並且已要出山他往。」
「那麼,他是誰殺的?」
「當然是‘武皇’,他在殺人洩憤之後,卻意外的趕到一個劍客。」
「那就是我義父‘劍怪徐季德’。」
「劍怪這一現身,仇人立剌猜到是四劍之一。因為有了跟令尊的教訓,所以他先不出招,卻驅使我們上前,不料僅只三招,就把我們三人的長劍削斷,而且快招如電,連刺了我等眉心要穴。」
「這個在下知道他老人家因為聽到我的哭聲,一分神,就被……。」
「被仇人削斷四肢,而仇人也中了‘-山吹箭’,因此自削鼻尖,慌忙而逃!」
「逃到那裡……?」
「武皇逃離當地後,發現並未中毒,可是已經沒有勇氣,再去嘗試吹箭的味道。並且他認為‘劍怪’只有一死,幾個月的嬰兒,即令長大,也是一個野人,因此率眾出山,直奔‘巫山’方向。」
「半路上又擄了‘神醫李國華’,準備替他療傷。」
「半點不差!」
「這一路情形,在下已聽‘神醫’講過,但進入‘巫山’之後,卻有一個疑問。」
「少俠是說那一方面?」
「仇人帶了‘神醫’,跟在下的大師伯‘鐵腕慈心’見面,他們……」
「他們談了一陣,令師伯竟將鼻尖削下,送給了仇人。」
「哦!此事道長看見了?!」
「當然看見,貧道隨時都在留心打探,雖則‘武皇’把我們藏在石後,我卻趁他不防,在一旁偷瞧。」
「可是——」
嶽天雷半帶失望的嘆道:「他們是用‘傳音入密’在交談,其中內容,恐怕道長聽不出……」
「恰好相反——」
「哦!」
「貧道句句聽清,一字不漏!」
「可能嗎?!」
「天悅道長」軒眉一笑,道:「少俠,這裡面有一點訣竅,你可沒有想到………。」
「難道你看見了他們嘴唇的動作?不!不可能!他倆當時都以面巾矇住,絕對看不見………
「貧道當時也對這一點感到失望,可是失望之中,卻想出另一辦法,因為‘傳音入密’的功夫,除將內家真元,聚音成線,直射向對方的耳邊。無論如何高明,總有一些音波漏出。而‘巫山’石陣,卻能把這無聲音波,曲折的反射回來……」
「啊,在下這倒明白了!」
嶽天雷恍然大悟,點頭言道:「原來道長找到了迴音交聚的那一點,因此雙方談話,完全聽清!」
「不錯——」
「天悅道長」話聲未完,嶽天雷芭然心神劇震,面色凜然道:「那麼,我要你好好的予以回憶,照樣一字不漏的說出來。」
對方也是神色肅然,凝眸追憶道:「武皇見了令師伯後,寒喧數語,立刻提出要求,要那枝‘天雷怪劍’!」
「師伯怎麼說?」
「他立予婉拒,並且告訴對方,除了‘巫山四劍’聯袂同來,或者能有辦法之外,就連他本人,也是無法到手。」
「既提到了‘巫山四劍’,仇人講了些什麼?」
「他似乎不敢說穿,只是一個勁的軟硬兼施,要討這枝寶劍。假如取不出來的話,能進‘迷宮’看一眼,也就甘心……。」
「我師伯答應沒有?」
「令師伯仍以婉言相勸,但語氣極為堅決,並且反問‘張闢雷’,為什麼忽然要起劍來了。」
「他一定說謊欺騙!」
「他說在江湖上被人迫害,身中毒箭,因此自創鼻尖,如今要拿這枝劍前去報仇,但令師伯並不相信,而且責備他不該跟別人動手。」
「奇怪了!」
嶽天雷暗地驚噫,皺眉思忖道:「大師伯既對‘張闢雷’那麼好,又如此瞭解對方個性,其中關係……太不平常了!」
心念中。
又聽天悅道長侃侃言道:「張闢雷一聽這句話,馬上改變口風,說是這枝劍應該屬於他,因此入山討劍,是名正而言順……。」
「理由呢?」
「他是劍主之子!」
「哦!」
嶽天雷心頭狂震,如受雷轟,對這句駭人的話,簡直就不敢相信,竟自張口結舌道:「他……他……他是師祖的……兒子?!」
「天悅道長」語音沙啞,搖頭嘆息道:「不錯,仇人確是令師祖的不孝兒子,而且你不要激動,有些驚人之事,還在後頭哩!」
「對不起!」
嶽天雷強攝心神,抱歉的說道:「請你繼續講。」
「張闢雷既然自稱‘怪劍’繼承人,令師伯隨即怒聲相叱,爭論之中,洩漏了令師祖與父子師徒間的一樁公案……」
這樁公案,正是嶽天雷百思不解,夢寐以求的秘密。對方說到了此處,他聽得兩眼都瞪直了緊張中,「天悅道長」嚥了一口唾液,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把他們的話綜合起來,原來令師祖僅有‘張闢雷’這個兒子,此子天性聰明,可是太過殘忍,如果習成上乘武功,恐非武林之幸——」
「因此師祖不教他武功?」
「也可以這麼講,令師祖教了他基本功夫後,馬上停止,另外看中天性純良的‘鐵腕慈心’,將一身絕學傾囊相授,就連‘天雷怪劍’的秘密,也告訴了他。」
「這樣說——,‘武皇張闢雷’一定不甘心,他必然纏住‘鐵腕慈心’,要求傳授。」
「不錯!本來令師祖早已交代‘鐵腕慈心’,決不能把武功教給‘張闢雷’,不幸令師伯太過善良,他對‘張闢雷’愛如親弟,經不起多番苦求,竟私自傳武藝,就連那埋劍之地,也給說破了。結果——」
「定然被我師祖發現!」
「他老人家發現之後,自是狂怒不已,首先,他要處決‘張闢雷’。」
「我師祖三十喪妻,對這一個兒子,總得手下留情……」
「這可能是原因之一,致於令師伯苦苦求情,更是主要因素,他把責任都認在自己身上。自願永囚‘迷宮’,鎮守‘怪劍’……。」
「結果師祖接受了他的請求,把逆子逐出門外,永遠不許使用本派武功。」
「正是這樣……。」
嶽天雷聽到這裡,不禁長長的吁了一口大氣,暗中忖道:「難怪大師伯對‘武皇’那樣好,原來他們情如兄弟-致於師祖收下‘巫山四劍’,也不是要防大師伯,而是怕逆子違命,在武林中大肆荼毒!」
可是,他老人家也許……不願提起家門不幸,或者怕‘四劍’又像大師伯一般,為了顧慮師尊後代,違命循情,因此下了嚴厲的命令,卻沒有說明道埋。在他老人家而言,可以說是煞費苦心,但事實上,‘張闢雷’竟然成了氣候,真跟師祖預料一樣………。」
思忖間,「天悅道長」也自住口不言,雙目炯炯,在看他表情的變化。於是,他再度收住思潮,續行問道:「他們爭論之間,就沒有提到‘巫山四劍’嗎?」
「那倒沒有,‘武皇’是不敢提,而令師伯可能過分激動沒有注意。」
「難怪我父親囚此石窟,大師伯居然不曉得。」
嶽天雷回首前塵,心房劇痛,道:「那麼,結論是什麼——?」
「令師伯苦口婆心,再三告誡‘武皇’不可生事,寧願削鼻相贈,保全他的面容,可是這‘天雷怪劍’不能再提,也不准他到‘迷宮’去看!當然-,仇人功力不及,只好接受,於是退出巫山,另作打算。」
「怎麼個打演算法?」
「仇人退出巫山之後,除了猜想‘劍怪’必死,對令尊等三位高手,始終尋不出半點行蹤,因此日夜不安,認為稱尊武林,不容易實現,這時候,偏有崆峒的叛徒‘惟尊’獻了一個計策。」
「哦!」
「他勸‘武皇’從我們身上學取五大門派絕招,這一來,功力又可增加一倍。」
「那麼用陰靈五傑冒充諸位,又是誰出的主意?」
「這個……。」
天悅道長雙目閃動,想了半晌道:「我倒記不太清楚,因為貧道神志日衰,記憶也越來越模糊,反正有這麼幾個人,他們各習一派功夫,並且……也能使用陰嘯,指揮我們行事。」
「這樣說來,‘陰靈山’這個地方,道長能否記得?」
「這是‘武皇’練功之所,可惜我腦筋不靈,把那複雜的路線忘了。」
嶽天雷對於這個答覆並不失望,而且反有幾分高興,因為道長既然心老日衰,對以後種種殺孽,也可能不會記得。
心念中,出言試探道:「道長,你的記憶就在這年餘之後,完全喪失了嗎?」
「嗯——,」
對方眼神轉動,沉吟片時,然後苦笑一聲道:「很抱歉,少俠的丹藥雖靈,但年餘之後,貧道已然等於死了一樣。因此……藥力地無法挽救了!」
「這樣倒好了!」
嶽天雷大感安慰,可是沒敢說出聲音,暗自整理思潮,追溯前因後果道:「張闢雷既想獨霸武林,他心中害怕的有兩方面。」
一個是「武帝季靈芷」,另一批是父親和師叔等人。致於大師伯,因為不曾離開「巫山」,他倒不必擔心。
就為了對付這些前輩,他一心要奪「天雷怪劍」,但十幾年來,「四劍」先後去世,「武帝」也離開了中原,由他率領邪黨,把武林中攪了個屍山血海。
等我出山削劍,洩露了「巫山」劍招,對於他,無異是當頭棒喝。因此他懷疑四劍還在,三番幾次想要套問,並且裝成好人,指我去到「巫山」取劍……。
可是天網恢恢,我不但練成了武功,而且也得到了‘天雷怪劍’,縱然他‘攝魂陰嘯’,已練到爐火純青,此劍卻是他致命剋星………
凝想中,他暗撫劍鞘,心頭萬念如潮,默不出聲。
「天悅道長」也是滿面悵惘的神氣,眼光由嶽天雷臉上,轉到他肩頭長劍……
這原本清靜的玄房,更加沉寂了。
靜得連一口花針墜地,也能夠聽得出。
可是——「蛇娘」在無言傾聽後,已經由激動趨於冷靜,她覺得這樣凝眸不語,對於「天悅道長」未免失禮,於是暗將手肘一移,碰了嶽天雷一下!
嶽天雷想得出神,這一碰,幾使他驚噫失聲。但目光掠處,「蛇娘」正以清澈秋波,朝他示意,意思是說:「我們該走了!」
嶽天雷立刻會意,心想打擾半天,該讓道長休息,但在告辭起身之前,再度勸解道:「道長,你剛才講過,我們之間恩怨兩消,在下也不再對你致謝,同時希望你想開一點,不要難過……」
「貧道曉得,少俠不必多慮。」
天悅道長表情複雜的變化一番,終於冷靜的點頭作答。
嶽天雷見無異狀,才算放心,正待站起身來——對方又雙眉一皺道:「少俠等一等,貧道還有一個問題!」
他連忙再度坐下,隨口應道:「道長儘管問……」
心中卻希望對方,不要問那些尷尬問題。
可是——事實卻不如希望的簡單,「天悅」咳嗽一聲,嗓音微啞道:「我那幾位難友,………近況可好?」
「難友?」
「不錯!」
「道長是問……‘法廣大師’他們嗎?」
「當然是,他們跟我一樣,做了十幾年的蒙面人,貧道不能不問!」
嶽天雷無可推脫,只好反問一句道:「他們幾位的情形,難道你沒聽人說過?」
「貧道也曾問過師弟和幾位掌門人,可是,沒有一個給我確實答覆!」
「不瞞道長說,當日‘黑山’一戰,都被在下誤殺了。」
「哦!少俠……誤殺了?!」
「正是。」
「那麼,少俠難不難過呢?」
「在下不僅難過,而且……。」
「而且怎麼樣?」
「問心有愧!」
「為什麼問心有愧?」
「他們不應該這樣下場。」
「少俠!你這話可說錯了!」
「怎見得?」
「鐵面人為害武林,就犯了天大罪惡,按道理講,人人得而誅之,如果殺了惡人還要難過的話,貧道更加該死!」
「不!不!」
嶽天雷搖頭否定道:「古人說過:‘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像在下是明知而不防,而道長是身不由己,這中間的差別可大了!」
「唉——」
道長聽完悽然長嘆,道:「少俠殺了他們,倒是一樁功德,可以說有百利而無一弊。」
「理由是?」
「假如——你也救了他們,同樣用這靈丹,醫好了腦部疾病,他們的處境反而尷尬,不如一死了之。」
「哦!」
嶽天雷駭噫聲中,機伶伶打了一個冷噤,對方雖然說過:很多事情記不起來,這一番話,卻無異承認記得。
如果再辯,恐怕增加他的刺激,引起別的意外,倒不如就此帶過,暗中加以防備的好。
決心已定,連忙改容致謝道:「道長言之有埋,在下已經領悟,不再難過了。」
對方隨亦報以一笑,道:「對,大家都應該想開點,誰也不要怪誰……」
話聲中,嶽天雷起身作辭,並且關切的,問道:「尊駕服藥未久,是否要叫幾位門人來伺候一下?」
「天悅」立刻點頭應允:「我正想叫他們進來,就煩少俠代為傳話,同時命我師弟入內一敘。」
「在下遵命。」
嶽天雷見對方不拒外人,頓時大放寬心,立與「蛇娘」邁步出房,先叫那為首道僮入室照顧,然後腳步一緊,去找「天樂道長」。
但——他倆人剛一轉入廳內。
立見「天樂道長」凝候其中,滿面殷切之情,劈頭問道:「少俠,我師兄怎麼樣了?」
「恭喜閣下,令師兄記憶回覆無異常人,替我解決了許多疑問……。」
「真的?」
「在下豈能騙人。」
「哎呀!」
對方喜出望外,拍掌叫道:「少俠你………你真太好了,‘青城一派’,真不知怎麼謝你。」
「那實在用不著,令師兄剛才交代,要請你進去講話,道長快去罷。」
「天樂」笑容可掬中,就是深深一躬,隨即腳步如飛,直奔玄房。
「蛇娘」目送道長背影,發出一聲銀鈴似的嬌笑道:「雷哥,這件事總算辦的很圓滿,他們師兄弟見了面,一定……」
定字未完,嶽天雷忽地手掌作藝,按住「蛇娘」櫻唇。
只聽「天悅道長」的靜室中,忽起一陣騷動——先是小道僮失聲尖叫,叫得恐怖異常。
接著是一個人體墜地的聲音,卻不聞「天樂道長」的響動!
「糟——!」
嶽天雷手足俱冷,驚噫失聲,旋將身形電旋,如勁箭般一個倒翻,重射入靜室之內。
只見——「天悅道長」俯身氣絕,僕臥於血泊之中!
「天樂道長」仰面朝天,僵倒在玄床之下!
而那年青道僮卻像一尊木偶,瞠目結舌,只有發抖的份兒!
嶽天雷見狀,也不禁打了一個寒噤,目中寒電一掃室中,忙不迭伸出手來,先向「天悅道長」一探。
「雷哥,這是什麼回事?」剛出手,就聽「蛇娘」駭然發問,她已然隨後趕來,直嚇得玉容慘變。
嶽天雷運功一試,已知對方心脈裂斷,縱然周身溫熱,卻已無法可救!
於是,他再彎腰屈膝,去檢視「天樂」的情形。
「蛇娘」微一定神,也懂得了這是什麼一回事,秋波流轉中,再向個郎問道:「雷哥,咱們怎麼辦?要不要通知外面,叫各派掌門來呢?」
「用不著!」
「萬一有什麼事,豈不又引起許多猜疑?」
「天樂道長馬上就醒,應該怎麼辦,都由他去決定。如果先叫了別人進來,反倒大有不便!」
「不會吧……?」
「當然會!」
嶽天雷一面推穴過宮,一面解釋道:「看情形‘天悅道長’是自斷心脈而亡,其中經過,等掌門醒來便知,而且這種大事,‘青城’派如何處理,我不願武斷……。」
言講中,隨聽「天樂」悶吭一聲,張目甦醒。
老道長這一醒轉,立刻暴然起身。雖然是年高識廣,但在無比悲痛下,只急得捶胸頓足,說不出半句話來。
嶽天雷馬上輕輕拍他一下,以鎮靜而低沉的聲音勸道:「掌門人你要冷靜點,如果連你都慌了,‘青城’全派都會沒了主意!」
這句話,猶如雪水澆背,使得「天樂」悚然定神。
終於在喘息數聲後,啞著嗓子說道:「少俠………敝師兄竟然雖奇身死………我………我簡直……不相信!」
「哦,原來道長也沒看見?!」
「貧道入室之時,敝師兄已經倒在床上!」
「依在下看來,他是自斷心脈——」
「你敢斷定嗎?」
「天樂道長」悲痛忘形,腦筋竟一時轉不過來,因此語無倫次,總有些不相信。
嶽天雷心中更感惻然,連忙伸手一指道僮道:「掌門人如果不信,可以問他,這些經過情形貴門徒一定看得清楚!」
經過一言提醒,道長立刻恍然,兩隻充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的直朝道僮盯去。
那知那道僮驚駭過度,至今還在發怔,「天樂道長」一看,更不由無名怒火直衝三丈,立刻厲聲叱道:「你……你……還不滾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