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人即立起,匆匆離座。
裘飛鶚轉面一望,那五個黑衣漢子已步下梯階,心中一動,喚過店夥,丟下一錠銀子離去。
五黑衣漢子走前,何筱亮居中,裘飛鶚尾隨其後,在鎮街上慢條斯理的走著,那五漢子端詳了騾車一眼,忽由客棧附近閃出一人,走至五漢子身前低聲說了兩句,只見五人中一人右掌微擺,那人又閃入街旁人群中。
一齣得鎮外,那五個漢子腳步加快,裘飛鶚由後跟去,何筱亮形蹤已杳。
這時,鉤月斜掛,寒星稀疏,涼風習習,遠山近林,均被迷濛淡月光輝籠罩,有一種說不出淒涼的感覺。
只見五人向路旁密林中掠入,裘飛鶚略一停頓,四面望了一望,見身後並無人隨來,立即身形一塌,一長身,悠地掠上一顆參天古樹。
他由上望下,只聽林中喝叱之聲此起彼落,五人中打起三長三短口哨後,立時寂然,心驚這飛花谷手下真個防守嚴密,眼看那五人走了老遠,不由心中急燥,想不出良策追躡。
忽然,只見相鄰一株大樹下走出一條人影來,手持一柄鋼刀,峙立其地。
裘飛鶚看出那人是飛花谷暗椿,心中微微一動,身形一躍,飛撲而下。
那人驚感一片勁風,罩壓而下,鋼刀往上猛格,已是不及,只覺得胸後一麻,口噤不能發出聲,不由膽顫魂飛。
腦後響起一個冰冷的語聲。
「朋友,休得妄想叫人來救,稍有異念,即立斃掌下,走,你引路吧!」
那人立覺得胸後一鬆,不由想回面偷覷身後來人形象,但只微微一動,忽又覺得胸後戳了一指,痛澈心神,冰冷的聲音從腦後響起。
「朋友,怎不聽話!」
那暗椿知不引路也是不行了,只點點頭向前走去。
裘飛鶚隨著那暗椿亦步亦趨,竟未遇上其他暗卡,現身相阻喝問,心中微微驚異。
一幢黑壓壓地大屋呈現眼前不遠處,裘飛鶚攸的在暗椿身後猛戳子一指,那暗椿聲都未出,氣絕身死。
裘飛鶚將屍體放入叢草密處,一鶴沖天而起,竄上屋面,翻過兩座屋脊,只見由天井之下透出燈火光亮,及粗豪笑語聲。
他身形一伏,兩足鉤簷,倒掛金鉤,兩眼覷屋中情形。
方才五人坐在一間廂房,尚有一個面容清癯,左耳已缺老者,踞坐榻上。
房內燈火通明,由鏤花窗隔望入,一舉一動看得十分清楚。
只見那老者沉聲道:「可惜谷主一番心計算是白費了,被笑尊者兔脫,再想從他手中把東西奪取回來,恐怕還需費上好一番手腳。」
那面目泛青,長相頗稱英俊的漢子問道:「郭叔父,您老人家猜想笑尊者逃往何處,想必定有所料,不然您老人家也不會趕來此地。」
老者嘴角咧了一咧道:「少谷主,笑尊者面和心詭,其為人老朽素所夙知,他逃離獅子崖後,隱跡之所不外兩處,一為雁巖上元觀毒純陽鍾天華,再為太湖青螺渚勾魂雙筆闕賢處,老朽臆測笑尊者去向,落在勾魂雙筆闕賢那裡成份居多,令尊年來思深密慮,只除得他四大護身羅漢,仍然被他逸脫,只可惜到手之物,被不知名姓人物劫去,令尊懊喪異常。」
那被稱少谷主漢子道:「笑尊者交與家父手上經頁,乃是假的,家父何懊喪之有?」
老者目內神光電射,突哈哈狂笑道:「少谷主,虧你還是望重江湖的奪魂三掌郝元輝,這一點道理都想不透,看來不如我賽鬼谷郭彬遠甚,那人在旁伺機久之,如非是真,他何必甘冒大險,聽令尊尊說,此人身形極似那銀虎堂堂主黑衣秀士徐汝綸。」
少谷主郝元輝搖搖頭道:「此事小侄斷然不信,家父被奪經頁時,徐堂主與小侄恰在一處,難道他還會化身不成?」
賽鬼谷郭彬微微驚愕,沉思須臾,才道:「這事奇突得緊。」
悠又睜目問道:「少谷主,你真個與徐汝綸在一處嗎?」
郝元輝點點頭。
賽鬼谷郭彬垂首皺眉久之,喃喃自語道:「奇怪……奇怪……這人是誰呢?」
屋內沉寂似水,裘飛鶚勾住屋簷,一動都敢不動,心知屋內諸人都是黑道高手,耳目聰靈,些微響聲,即招致殺身大禍。
忽見賽鬼谷郭彬抬面笑道:「這事老朽還有疑慮,終有水落石出之時,少谷主,令尊已去雁巖上元觀,與老朽分頭搜尋笑尊者下落,你不回谷坐鎮,綜理谷務,趕來此地則甚?」
郝元輝面色微紅,囁嚅久之才道:「秦舵主發現一個絕色少女在渡頭乘車至此濱陽鎮上,所以小侄趕來此地。」
賽鬼谷郭彬微笑道:「少年人總免不了性好女色……既是在渡頭髮現,何不在渡頭動手,為甚追蹤到此,是否這少女是一個多刺玫瑰。」
郝元輝道:「據秦舵主說那少女面罩白紗,依稀看出姿容絕世,弱不禁風,挽著一個青衣丫環,並無可疑之處,只是駕車老頭兒,顯然身負內家絕學。」
郭彬道:「由何而見?」
郝元輝道:「車轅板乃是鐵鑄,板角翹起,老兒三指一撩,即平滑光直,還有驚異的是健騾韁繩系在樹幹未解,那老兒縱身躍在車轅上,手中長鞭抖得筆直,向韁繩揮去,韁繩應鞭而斷,秦舵主待騾車離去後,細察韁繩斷口竟若利刀切腐,分明是一內家高手,是以在未摸清那老兒底細後,暫不宜下手。」
郭彬目有驚容道:「那老兒形像怎樣?」
郝元輝道:「秦舵主報稱,那老兒年歲在望六以外,衣衫襤褸,個子甚矮,兩道眉毛黑白雜生。」
賽鬼谷郭彬目內驚疑似乎更濃了,低喟了一聲道:「難道他又再出江湖了嗎?」
「是誰?」五人同聲而問。
郭彬目光一斂,沉聲道:「你們真有眼不識泰山,他就是昔年一支鐵煙竿,獨闖五臺三院,掌劈護法五僧,鐵竿掌門人大雄禪師的鐵竿矮叟陳耕農,此人最是惹不得,手狠心辣,不過車內少女又是誰呢?……陳耕農倨傲狂妄,武林中能使他低聲下氣的還不多見,車內少女一定又是了不起的主兒,所幸你們還未招惹他,不然……」
郝元輝插口叫道:「是他嗎?糟了,秦舵主在車後已印上兩朵玫瑰圖記,不知被他發覺了沒有?」
賽鬼谷郭彬目內威光暴射,啪的一聲大響,猛拍了一下床板,大喝道:「魯舵主速去鎮上拭去車後玫瑰圖記,如被陳耕農發現,此後飛花谷永無寧日,老朽與谷主雖不怕他,但也討厭。」
匆匆立起一個黑衣漢子,飛步出外。
裘飛鶚在窗外瞧見床板上一個手印顯出,凹下幾將半寸,不由暗驚道:「此老兒好純厚的掌力。」
忽聞廳外一聲慘嗥揚起,淒厲蕩魄,入耳驚心。
奪魂三掌郝元輝面色一變,道:「不好,魯舵主遭了毒手。」
他身形躍起,便待竄出室外,那知賽鬼谷郭彬比他還快,原式不動,在榻上飛起,電漩星射般攔在郝元輝身前,苦笑一聲道:「少谷主,魯舵主已被人擒走,追已無及,今晚高朋蒞臨還不止一個呢!」
說著目光投在窗外,冷笑道:「好朋友,躲躲藏藏做什麼?何不請下來相見。」
他那寒電目光正與裘飛鶚目光相接,裘飛鶚心中一凜,正欲翻起竄走。
突聞他存身的簷下,發出吟吟一聲長笑道:「郭老兒,好眼力,老夫身形居然被你瞧出,真正難得之極。」
笑聲中,一團黑影飛瀉落下。
這時,朦朦月色已由天井之上射入,映照那人身形,正是鐵竿矮叟陳耕農。
裘飛鶚大為凜駭,陳耕農只藏在自己視力所及,不足一尺之處,卻絲毫未曾發覺,心頭不由泛上一陣愧赧之念。
只見賽鬼谷郭彬,奪魂三掌郝元輝及三個驃悍大漢步出廳外天井之側。
裘飛鶚倏然翻在屋瓦上,身形伏臥,側影偷覷。
奪魂三掌郝元輝心愁魯舵主安危,悄聲與身旁兩黑衣漢子耳語幾句。
這兩個黑衣漢子身形一振,往前進廳門飛竄而去。
驀聞陳耕農一聲大喝:「回來!」。
右手一揚,兩線奪目耀眼銀光,挾著嘶嘶破風之聲,閃電追風般向那兩個黑衣漢子竄出的身後打去。
賽鬼谷郭彬面色一變,雙目炯然電射,急出一掌,往那兩線銀光壓去,勁風凌厲,呼嘯出聲。
那兩道銀光被郭彬掌力一壓,果然往下直墜,但陳耕農打出手法甚勁,兩道銀線雖往下一沉,卻仍然斜射飛出。
只聽得「篤篤」連聲,已然擊在那竄去兩人的足踝上,悶哼聲起,但見那兩人踉蹌卻步,身形一翻,又竄向郝元輝身前,兩目滿含怨毒之色。
賽鬼谷郭彬側面向郝元輝沉聲道:「少谷主,怎不聽話,據老朽猜測,屋外明椿暗卡盡被制住,想找回魯舵主只在陳老兒身上索回,否則也是徒然。」
陳耕農哈哈大笑道:「郭老兒不愧賽鬼谷之名,料得一點不錯,老朽進來時,你那手下已有一半被人制住,老夫來時,又將另一半點上昏穴,只可惜你尚猜錯了一半,擒你魯舵主的另有其人,老夫不背這黑包袱。」
郭彬滿臉疑容,聞聽另外尚有其人,自己亦是武林中數一數二高手,被人侵入屋內猶不覺,傳揚出去,丟臉太甚。
他所以能夠瞧出陳耕農身形,是因為聽出郝元輝說出鐵竿矮叟形像,知陳耕農招惹不得,一沾上便如影隨形,同附骨之蛆般,不死不散,直覺判斷陳耕農必隨著郝元輝身後跟進,心中這一驚覺,目光朝外一望,果見簷下一對電射雙眸逼向屋內,這才叫破。
郭彬一肚子詭謀,飛花谷威懾江湖,泰半由其一手設計,心機多端,武功猶在其次,固然飛花谷主郝塵亦是險詐陰譎馳名武林,但郭彬猶比郝塵更甚,他知今晚丟臉已丟到了家,鐵竿矮叟陳耕農孤身來此,必有所恃,說不定那利害的主兒面蒙白紗少女,此刻巳隱在近處,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微笑道:「既然另有其人,你為何飛彈相阻呢?」
立在奪魂三掌郝元輝身側的一黑衣大漢,被陳耕農一彈擊中足踝,痛極神昏,恨陳耕農有如切齒,此刻大喝一聲道:「不管你來意如何,飛花谷手下不能任人欺凌。」
「凌」字尚未落音,身形已飛撲而出,倏然一掌劈向陳耕農「天府」穴,跟著雙腿電飛,疾踢「關元」、「陰廉」雙
穴。
出手凌厲快速,功力不同凡俗。
賽鬼谷見他貿然出手,心中大驚,已制止不及。
閃電之間,那漢子右掌已堪堪劈在陳耕農身上,只聽鐵竿矮叟微微一聲冷笑,左掌忽平胸向外一格,身形疾提五尺高下,猝然一沉,向飛來雙腿膝蓋骨猛踹下去。
陳耕農這一式表面上平淡無奇,其實骨子裡卻奧詭絕倫,使人防不勝防。
只聽得一聲淒厲慘嗥,跟著折骨裂音響起,那黑衣大漢已跌翻在天井內。
但見那大漢腿骨全折,鮮血泉湧,一條臂骨齊肩斷裂連皮垂下,慘不忍睹,兩眼睜得銅鈴般大,厲聲道:「老狗……你……好……狠!」
張口噴出一口鮮血,頭一歪,氣絕身死。
突聞一聲狂吼,厲叱道:「陳耕農,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一條人影電射飛出。
賽鬼谷郭彬看出鐵竿矮叟陳耕農,數年未出江湖,功力大為精進,而且玄詭異絕,一招未到,便致人死命,不禁眉頭一皺。
正要說話,突見少谷主奪魂三掌郝元輝飛躍而出,忙沉聲:「少谷主,你且回來,老朽有話說。」
郝元輝聞言,冷哼一聲,悠然倒飛立回原處。
郭彬面色平和淡笑道:「陳老兒,你的來意郭某俱已知道,方才你也在窗外聽得清清楚楚,飛花谷手下事先不知道是你,故而在車後印上兩朵玫瑰圖記,郭某聞悉,急命魯舵主拭去,這樣做,無非是保全顏面,途中又未冒犯你,有道是不知者不怪,這道理都不懂,虧你還是武林高人,如非其錯在我,郭某能耐未必弱似你,搏鬥之下,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哩!」
鐵竿矮叟陳耕農聞言暗暗忖:「我殺他們一人,郭老兒聲色都未動,這一點人所難能,自愧不如,夙聞賽鬼谷郭彬武功高絕,心智更是高人一等,陰詭險詐,無不是高深莫測,他這樣忍氣吞聲,定是另有圖謀,不欲結怨於我,以免牽一髮而動全身,哼,我必查出你們有什麼異圖,陳耕農不伸手則已,一伸手就要搞得個天翻地覆。」
繼轉念忖道:「方才在窗外聽見飛花谷主與笑尊者結怨,為著一篇經文而起,自己潛居多年,江湖道上有點荒疏了,大約這篇經文又是武功秘笈一類。」
心念一動,當下微笑道:「郭老兒你既然如此說,老夫又何苦逼人太甚,不過你得交出在老夫車後印上暗記那個不長眼的傢伙。」
賽鬼谷郭彬哈哈笑道:「那是當然,不過那個不長眼的傢伙還在渡頭分舵,郭某立即調來,明晚郭某親自押交陳兄,只不知陳兄駐駕何處?」
陳耕農沉吟須臾,道:「晚晚鎮甸之西,三里外有一處松林,陳某在此相候,不見不散。」
話音一落,人即沖霄而起,一落在屋面,電漩星飛地疾飄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