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面佛手別過面來,冷冷說道:「這事你本不知,只問小賊郝元輝便知。」
郭彬不由將陰森的眼光,逼射在郝元輝臉上。
郝元輝先是一怔,繼而陰惻惻冷笑道:「胡老師不要信口雌黃,郝某與你陌不相識,何言血債二字?」
金面佛手胡云萍沉聲道:「小賊你真健忘,可記得兌州道上龍鳳鏢客李向乾這一回事嗎?」
奪魂三掌郝元輝只感頭目一陣暈眩,不禁撤出一步,暗說:「自己這事,做得十分乾淨,絲毫不露痕跡,他怎麼會知道?」
暗中驚疑不止,口中冷笑道:「想不到這種血口噴人的言辭,竟出自江湖怪傑金面佛手胡云萍口中,誣賴郝某所為,你有什麼證據?」
金面指手胡云萍冷笑一聲,霍地從懷中取出兩物,嘯啷擲在地上,道:「證據在此,你且看來!」
奪魂三掌郝元輝俯身拾起,藉著月色映視,只見是一截刀頭,一支三稜透風鏢,鏢頭尚錐有一顆飛花谷標記,不由神色大變。
胡云萍冷冷說道:「這你總沒有話好說吧!」
奪魂三掌郝元輝不禁冷汗冒出,郭彬瞧出郝元輝心虛,顯然此事必為他所做,暗是焦急不已。
只聽郝元輝強笑一聲,道:「郝某與李向乾誓不兩立,殺死無愧,你此來意待怎樣?」
胡云萍冷然說道:「不要怎的,索還一箱紅鏢,並取你項上一顆人頭。」
郝元輝不由大笑道:「這箱紅鏢,原封不動仍存在飛花谷中,任憑取去就是,如想郝某項上人頭,只怕還不容易。」
忽見金面佛手胡云萍身後,騰出一條人影,抖腕向郝元輝猛劈了過去,掌生風嘯,凌厲迅快。
好個奪魂三掌郝元輝身形一弧,極輕巧避過來掌,那條身影撲空已竄了過去,背後空門大露。
只聽郝元輝冷笑聲起,飛快地雙掌向那人胸後疾按了下去。
那人身形陡地一沉,全身貼地,避過郝元輝雙掌,迅如電光石火般平射出去兩丈開外,驀地翻身立起。
那人只不過十三四歲的青衣小童,直翻著雙睛怒神郝元輝。
金面佛手胡云萍笑道:「筱亮,你非其敵,回來!」
何筱亮道:「師父,您太小覷徒兒了,奪魂三掌不過是浪得虛名之輩,徒兒要瞧瞧他奪的什麼魂,取的什麼命?」
胡云萍哈哈大笑道:「好志氣,你得小心一二。」
奪魂三掌郝元輝氣得面目變色,亮掌凝神,如臨大敵。
這時,鐵竿矮叟陳耕農對金面佛手胡云萍道:「胡老兒,待煙竿的事清結後,你們再辦吧!」
說著,邁前了一步,向賽鬼谷郭彬喝道:「昨晚應允的事如何!」
寒鬼谷郭彬大笑道:「郭某還會食言不是?」
猛地回面向林中大喝道:「秦舵主何在?」
林內寂然無聲。
月湧中天,松林如披著一件霧觳輕紗,林中寂靜異常,忽由翳密深處傳出沉重的步聲,眾人不禁投目望去,只見一條極長的人影大踏步而來。
胡云萍憂心如焚,他知今晚若不能使陳耕農相助,這箱紅鏢必不能得回,他不欲在此時拼鬥毆,引起流血,他靈機一動,湊近葛蓓珊身旁,低聲說了一陣。
葛蓓珊螓首微點,胡云萍面現喜容。
鐵竿矮叟陳耕農發覺胡云萍在與葛蓓珊說話,不禁眉稍深皺。
此刻,那條極長的身影越來越近了,突地電閃一掠,逕在賽鬼谷郭彬面前,躬身一揖道:「渡頭分舵主秦明參見郭堂主。」
郭彬微微一笑道:「陳大俠要找你問罪,你去見他吧!」
秦明緩緩回身,垂手直立,面色沉重道:「陳大俠,我秦明身犯何罪?只要秦明心服口服,無不俯首認罪。」
鐵竿矮叟陳耕農不由一愕,繼而大喝道:「你自己做下的事,還想意圖撒賴不成?」
秦明眼光一凜,答道:「不錯,在下實是在騾車上印了兩朵玫瑰圖記,無可置辯,但請問陳大俠,由渡頭至濱陽鎮一路而來,可有受到敝谷弟兄騷擾嗎?」
陳耕農冷笑道:「要你們敢騷擾的。我只問你,為何要在騾車字尾上兩朵玫瑰圖記,用意何在?」
秦明道:「陳大俠在濱陽鎮上已留駐一日,武林人物麇集,為了何事,大俠明知,因事關敝谷至大,是以沿途敝谷弟兄幾有一半調來此地,秦明為恐弟兄不知,故綴上兩朵圖記,意在防護,別無企圖。」
陳耕農明知秦明這番說詞是賽鬼谷郭彬所授,暗暗讚佩郭彬實在詭詐機智,當下沉聲道:「你倒眼力不差,在渡頭
就認出老夫。」
秦明抱拳道:「陳大俠仙顏芳芝,武林之內傳誦不絕,何況秦明……」
聲猶未了,一條黑影如風閃電的顯出,只聽得「叭叭」兩聲脆響,秦明兩頰登時捱了兩個嘴刮,月色映照下,顯出拾個纖纖指痕。
秦明只感頰上火辣辣地,眼內直冒金星,敢情那兩巴掌捱得挺重,只見面前站定一個面蒙黑紗體態婀娜的少女,心知這就是在渡頭所見絕色二女之一。
但聽那少女鼻中哼了-聲,身形嗖地飄回原處,捷如閃電,只見她望著陳耕農吐出曼妙嬌音道:「陳叔叔,這賊子巧言令舌,有目無珠,您老人家可將他兩目-舌挖下來。」
鐵竿矮叟陳耕農面色一凜,微微躊躇之下,終於目露冷電望了秦明一眼。
秦明本以為仗著賽鬼谷一套說詞,陳耕農無論如何心狠手辣,也硬不起心腸來,不料經少女這一說,滿盤俱已走了輸著,連自己性命均難保,不由膽顫魂飛,眼光露出恐懼,驚悸之色。
只見陳耕農左手倏出迅如電光石火般,逕向秦明面門抓去,這一式非但巧快絕倫,而且玄詭無比,使人猝不及防,甚至無從走避。
一聲暴雷的大喝:「且慢!」
出自賽鬼谷郭彬口中,跟著雙掌送出,一股狂飈湧出,勁風呼嘯,撞向陳耕農,想救開秦明被挖雙目一舌之危。
鐵竿矮叟陳耕農只哼了聲,右掌往外一送,右手毫未停頓,反自電疾星飛。
「轟」的一聲震天具響,松乾斷折,塵草漫飛中,但見賽鬼谷郭彬踉蹌倒退數步。
就在此一霎那,只聞秦明一聲淒厲慘叫,跌翻在地,兩目一舌均被陳耕農閃電出手挖去,鮮血如泉,只在兩目喉間凹洞湧出,滿地翻滾,慘不忍睹,怵目驚心。
移時,秦明一陣翻滾滾後,氣絕而死。
賽鬼谷郭彬,奪魂三掌郝元輝及飛花谷手下十餘高手,不禁面目變色,可誰也不敢妄自出手。
何筱亮最注意陳耕農那種奇詭快捷的手法,目不轉瞬,仍未瞧得極清楚,只覺得陳耕農那隻左手直若魅影地抓在秦明面門,拇食兩指卸下秦明顎骨,巧快如飛的四指伸出,中小兩指戳向喉間,但見眼前一眩,秦明已慘跌翻在地,禁不住由衰的佩服,恍然悟出恩師胡云萍常說陳耕農武功已達不可思議的境界。
但何筱亮心中奇怪裘飛鶚不見。
此刻,陳耕農飛快旋身,目望著兩女道:「恩怨已了,我們趕返鎮上吧!」
葛蓓珊微搖螓首道:「陳叔叔,胡叔叔的事您老人家應該伸手。」
鐵竿矮叟陳耕農愕然道:「小姐,我們還要趕路,何況這件事非一時半刻便可解決,而且與老朽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信條有違。」
葛蓓珊只是不動,黑綢披肩在夜風中摺摺飄飛起舞,玄紗中隱隱露出秋水寒電凝向陳耕農。
賽鬼谷郭彬不由心中大急,秦明之死無法保全,是理屈在已,眼前為著玄玄經事已屑焦頭爛額,故不欲與陳耕農這
個煞星為仇,深恐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惜委曲救全,在平時飛花谷那有如此好說話。
今晚郭彬已下了一著穩棋,慎思密慮下,授與秦明一番說詞,令陳耕農無法出手,不想被葛蓓珊一說,致使滿盤俱輸,現在葛蓓珊又命陳耕農替胡云萍伸手,恐急之下,靈機一動,鬼智已生。
立即邁出一步,微笑道:「陳大俠,郭某雖身落草莽,然極重是非,昨秦明無知冒犯委實理屈,是以郭某今晚絲毫不生詭謀,喚出秦舵主負荊請罪,現秦明已死,恩怨自了,依郭某相勸,還是離去的好,郭某決不攔阻,不然,郭某薄負賽鬼谷之命,奇門八卦陣式雖未敢自詡高明,一聲號令之下,這松林內立時布成天羅地網,以陳大俠這般驚人武學,恐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陳耕農只哼一聲,默然不語,待要轉身,只聽葛蓓珊幽幽說道:「陳叔叔,你真個不管嗎?」
鐵竿矮叟長嘆了一口氣,定住腳步,心中著實為難之極。
金面佛手胡云萍高聲說道:「陳兄,你我相交已久,這點小事你都不肯伸手相助,真叫小弟寒心。」
陳耕農用歉疚的眼光,望了胡云萍一眼,道:「不是愚兄不允伸手,只因十年前,愚兄退出江湖時,曾立下誓言,從今以後決不伸手招攬江湖恩怨,方才的事,乃逼不得已,請胡賢弟不要誤會。」
金面佛手胡云萍尚未說話,葛蓓珊已吐出語聲:「陳叔叔,你是在說侄女在逼你嗎?」
鐵竿矮叟陳耕農勃然色變,一臉憤激之容,突又收斂了下去。
賽鬼谷郭彬知時機不可失,遂冷笑一聲,道:「陳大俠,郭某有一事不明,要向陳大俠臺前請教。」
陳耕農立時沉聲答道:「有什麼事請說出。」
郭彬慢吞吞地說道:「久聞陳大俠望重江湖不與世俗共浮沉,是非又極明白,均憑已意行事,為此武林內對陳大俠之磊落明耿,敬多於畏,然而今晚一見,顯然與傳言不符,竟受一少女挾制,自甘傀儡,傳揚開去,非但被正派人士所不齒,就是郭某等盜匪邪惡亦不屑見之,論語言:‘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也不逮也’,倘陳大俠為聖不終,實令郭某唏噓惋惜。」
鐵竿矮叟陳耕農不禁老臉通紅,怒視了胡云萍一眼,悄然轉面向兩女身前走去,低聲說了一陣。
只聽葛蓓珊嬌聲道:「陳叔叔,您老人家就看在侄女薄面,就管這一次吧,下次侄女決不會為難您老人家就是。」
陳耕農仍是不允。
葛蓓珊又說了一遍。
兩人只是這麼說話,便令飛花谷及金面佛手胡云萍兩面心絃極為緊張。
突然,鐵竿矮叟陳耕農低聲冷笑道:「僅此一次,已是夠陳耕農威望掃地,無顏見人了。」
一陣侵疾的夜風吹起,竟掀開葛蓓珊的面紗,露出一張俏麗絕色的面龐,兩道明澈如水目光,逼視著陳耕農,蘊含著無限怒意。
此時月華似水,松濤如吟,林外撲來一條極迅捷的黑影,嗖地「一鶴沖天」拔上一株參天古樹,幾個騰躍踏梢而
行,倏又身形一沉,杳然不見。
陳耕農見葛蓓珊發怒,不禁廢然一嘆,心想:「郭彬說的不錯,自己以望重江湖之尊,竟受制於一少女,自己沾此瑕疵,恐怕陳耕農之名既不見稱於身前,又不齒於身後,兩女已得自身絕學十之六七,無須自己相隨,也可得見四明山紫衣老尼,我何不趁此抽身引退,保全令名。」
心念一定,驀地身形一動,已自飄出七八丈開外。
忽聞葛蓓珊尖叫道:「陳叔叔!」
他不由悚然一驚,立時止住身形,緩緩轉過身來,只見葛蓓珊悽然一笑道:「陳叔叔既如此絕情,可怨不得侄女了。」
說時,纖手向懷中伸去。
陳耕農不由大驚道:「這使不得。」
話音一落,但見葛蓓珊手執著一塊竹符,形似半瓦,在手中晃了晃。
驀然……
一聲暴雷的大喝,賽鬼谷郭彬身形似離玄弓弩般,平飛激射了出去,逕朝葛姑娘手中那面令符方向,雙掌打出排空駁雲的勁風。
這種雷厲電閃的出手,葛蓓珊縱然快手絕頂也不及防,陳耕農雖覺得快,雙掌立時平推出出去,仍然慢了一步,但聞葛蓓珊一聲「啊喲」驚呼,那面令符竟脫手飛去。
郭彬僅差半分即擄得令符,卻被陳耕農排山狂湧的掌風,震得歪了一歪,眼見令符閃電飛了出去。
卻見林中嗖然騰出一條黑影,猿臂疾舒,巧快絕倫地往那面令符捉去,五指堪一觸及,突然令符自往下一沉,參天古樹上一條身影電瀉而下,比前見黑影先一步落地,矮身一撈,將那面令符捉在手中,反手飛出一掌,將前見黑影震開,一聲龍吟長嘯起處,「龍躍九天」沖霄而起,隱入枝梢不見。
待陳耕農,郭彬兩人趕到時,已然撲空,雙雙怒喝一聲,騰身上樹,攏目移望。
鐵竿矮叟陳耕農望著距身不足五尺之松梢上的賽鬼谷郭彬苦笑一聲道:「郭老兒,你鬼穀神算之名,獨擅盛名,向無舛錯,你可知奪符之人是誰?」
賽鬼谷郭彬朗聲大笑道:「陳老兒,你別在我面前枉費心機,郭某縱然知道,也不能告訴你,但有一點,三月之內,郭某必將這令符取在手中,令使天下群雄,那時,嘿嘿,你也要俯首就範,唯令所使!」
陳耕農眯著小眼,透出兩線懾人心寒芒,神情似笑非笑,道:「那就要瞧你能不能活過這三個月了!」
說著,飛身電瀉落地。
賽鬼谷郭彬亦隨著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