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沈應龍與裘飛鶚辭別下得酒樓,一勁向虯龍判鍾奎趕去。
拐了兩條灣,只見虯龍判鍾奎晃著一個大腦袋,播搖擺擺東張西望。
沈應龍急馳了幾步,高呼了聲;「鍾兄!」
虯龍判鍾奎掉過面來,見是沈應龍,便笑道:沈老師還有什麼事?」
沈應龍低聲道:「方才與鍾兄分手返鎮時,瞥見武當掌門師弟妙真,妙悟兩人向鎮處鬥牛觀馳去,武當雙劍聽說六年前與青螺渚為事啟釁,成水火不相容之勢,只怕他們來此恐與青螺渚有什麼圖謀,為此小弟通知你早作準備。」
虯龍判鍾奎挺了挺頭道:「本門與武當那檔子事,約好十年後再行解決,現在到期尚需四年,牛鼻子人雖驕狂,倒極重然諾,必為著另一事而來。」
沈應龍低聲道:「難道也是為著經文而來嗎?究竟‘玄玄經’有何異處,能令貴門垂涎,可見實非尋常。」
這虯龍判外像粗蠢醜陋,內則機警無比,方才在郊外時,沈應龍話問探明事實真相,旁敲側擊,說得天花亂墜,他只是推稱現在還是一團疑雲,並請沈應龍相助,許其好
處,因為獅子崖炸成飛灰,遐邇皆知,但笑尊者逃往何處,還是一椿秘密,輕易洩露不得。
當下鍾奎笑道:「沈老師只看濱陽鎮上武林人物麇集,即知事非尋常,鍾某為尋師弟荀雄而來,遍覓未見,只怕遭於人家毒手。」
沈應龍道:「令師弟荀雄技藝精絕,縱然不敵,也可全身而退,鍾兄你太杞人憂天了。」
鍾奎冷笑了聲,道:「這也說不定,方才鍾某遇見江湖久未出世的煞星鐵竿矮叟陳耕農。」
沈應龍大驚,道:「就是當年獨闖五臺,一日夜間將掌門人及五臺精英八九全部傷折其手的鐵竿矮叟陳耕農嗎?」
鍾奎頷首說道:「誰說不是,陳耕農對鍾某逼視了兩眼,神色有異,也許敝師弟荀雄遭其毒手。」
沈應龍略一沉吟,道:「小弟看來還不至於此,聽師門尊長說此人平生孤高自許,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令師弟既不招惹他,他何至竟下殺手?」
鍾奎喟了聲道:「敝師弟最是好色,陳耕農身後還隨著兩女,玄紗蒙面,黑綢披風緊裹身軀,彷彿甚美,鍾某聽她們低聲說出荀雄二字,說不定敞師弟就是死在這個色字上。」
沈應龍詫驚道:「鍾兄既然知道,青螺渚近在咫尺,請闕老前輩來此與他理論,就地解決,豈不是好。」
虯龍判鍾奎搖頭道:「家師近年來也懶於出外走動,何況並無真憑實據,無故招惹於他,必為青螺渚帶來禍害。」
沈應龍想了一想,道:「小弟自有辦法查明此事,陳耕農與師門有極厚的交情,鍾兄可見到他們由何方而去?」
鍾奎眉梢一振,大喜道:「他們三人,進得一家客棧而
去,門首停了一輛雙轡騾車就是。」
沈應龍道:「如此正好,最遲明天即獲確訊,我們還是老地方見吧!」
沈應龍與鍾奎作別,轉面走去。
陽光耀眼,秋已暮深,煦日映在身上,仍然有一點暖洋洋的感覺,街上武林人物紛來沓往,昂視闊步,氣慨不可一世。
沈應龍步伐比常人略快,甚是棘目,他耳旁隱隱聽見:「崑崙小子自視不凡,大白天也敢炫耀,江南地面有你撒野的地方嗎?」
他驀然一驚,自己也過於現目了,難怪旁人看得不順眼,立即收緩腳步,也未察視是何人說話,頭也不回竟自走去。
身後忽騰起數聲狂笑,沈應龍只氣得玉面發紫,仍然強抑住怒氣。
這沈應龍是崑崙小一輩中傑出人才,號稱崑崙七秀之首,頗思鰲佔武林之野心,然心術最壞,為人機警,表面做作,偽作良善正直,因他深藏不露,連他師長也未察覺,他為人最是好色,聽出鍾奎說陳耕農身後隨著兩女,彷彿絕麗,他不由暗中心動,知兩女與陳耕農有很深淵源,藉機進身,俾可遂其揚威武林的野心。
他知小不忍則亂大謀,故而聞得身後諷刺譏笑,強行忍住。
他遙遙只見一輛雙轡騾車停在一家客棧門首,於是他快步走進客棧,找著店夥,說明老者形像,道:「請店家向他老人家通報,就說崑崙門下有一姓沈的求見。」
店夥喏喏連聲,趨步而入。
沈應龍立在川堂內,目送穿進湧出武林人物,形形色色,暗道:「看來,來至濱陽鎮上之武林人物,泰半都是黑道手下,正派門下寥寥可數,飛花谷雄踞浙南,而今日在濱陽鎮上到處充斥,青螺渚近在咫尺,闕家老怪怎能坐視不問,臥榻之旁豈可容人鼾睡,這情形有點可疑,莫非勾魂雙筆闕賢有什麼難言之忍?」
沈應龍心思慎密,任何疑難的事他都能抽絲剝繭,找出一個解答,可惜心術不正,慣做損人利已的事,俗雲善泳者必死於水,日後他落入人家算計中,罹刑慘死,足令後世心術陰險者儆戒。
他瞧見飛花谷手下頻頻出入這家客棧,但仔細觀察之下,他們既非住宿,又非探望友人而來,形色匆匆,面色沉重,他心內暗感詫異。
忽然,店夥走了出來,哈腰笑道:「那位老先生命客官進去,客官,讓小的帶路。」
沈應龍暗哼了一聲,隨著店夥進入。
走進小院中,忽見二條極婀娜的身影,由陳耕農房中出來,閃入隔壁房中,雖然驚鴻一瞥,沈應龍瞧出兩女果然人間殊色,不由心絃怦怦而動,兩眼不由木然注視那房中。
兩女進得房中,木門就緊閉著,沈應龍不禁微微失望,只聽店夥笑道:「客官,到了,請自進去吧!」
沈應龍倏的一驚,發覺身已臨近鄰室門首,他為兩女消逝的身影所吸引,不禁意亂情迷,尷尬的神色首次從他臉上顯出,赧然稱謝了店夥後,走進門前敲了幾下。
室內忽傳出蒼老語聲:「進來!」
沈應龍推開而入,只見鐵竿矮叟陳耕農踞坐於榻上,口含著仗以成名之鐵竿雲煙瀰漫充斥,鼻中只嗅進極辛辣嗆鼻的菸草味,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
陳耕農見狀,眼內冷電迸射,喝道:「你莫非討厭我老人家抽菸?」
沈應龍不由一凜,忙道:「晚輩不敢!」
陳耕農鼻中濃哼了聲,神色傲慢之極。
沈應龍強忍著氣,趨前兩步,一揖到地,道:「晚輩崑崙青松門下沈應龍,特來叩謁老前輩金安,常聽家師盛道老前輩俠骨風範,使晚輩無限欽仰,聞得老前輩俠趾在此,不禁冒昧前來。」
陳耕農只冷冷說道:「令師可好?」
沈應龍答道:「家師託庇,軀體健康如昔。」
陳耕農擺丁擺手,示意沈應龍坐下,沈應龍告罪就在榻前一張木椅坐著。
室內一片沉寂,只見陳耕農呼呼吸著菸袋,兩眼凝視著天花板,似有所思。
沈應龍僵在那裡,心感不耐,幾次欲啟口,話將溜出口邊,又強行嚥下,他不知陳耕農是故意如此冷待他,抑是真百疑難之事有所困擾。
坐了一盞熱茶時分,室內煙味愈加愈濃厚了,沈應龍禁受不住這種辛辣味道,不由嗆咳出聲,淚水溢位。
窗外忽起了兩串銀鈴似的嬌笑,沈應龍倏地別面,只見窗紙上印著兩個少女螓首一掠而杳,不禁雙眼如痴如呆。
陳耕農忽泛出一絲鄙視冷笑。
移時,沈應龍驀然警覺自己有點失禮,回過面來,眼見陳耕農仍是那付仰面出神似有所屬的神情。
沈應龍不禁出聲道:「聽家師言,老前輩久未一履江湖,如今再出,莫非也是為免‘玄玄經’落入邪惡手中嗎?」
陳耕農眼光忽落在沈應龍面上,冷笑道:「玄玄經幹我老人家屁事,明日我老人家即離此他去。」
沈應龍故作驚詫道:「那麼飛花谷手下,在這客棧進進出出,意對老前輩有所不利,難道老前輩不知嗎?究竟為了什麼,令晚輩煞費猜疑。」
陳耕農微微一笑道:「你難道不會問他們嗎?我老人家怎知究竟為什麼!」
沈應龍頓時玉面緋紅,囁嚅囁嚅才道:「這個晚輩自會探出,如有對老前輩不利之詭謀,晚輩當趕來稟明。」
陳耕農點點頭不語。
沈應龍又道:「方才晚輩無意偷聽見青螺渚手下聚談,勾魂雙筆闕賢手下荀雄昨晚在此濱陽鎮上失蹤,闕老怪竟疑心是老前輩所害,只怕老前輩途中小有風波。」
陳耕農心中暗驚道:「好厲害的娃兒,明是鍾奎向你吐露,還說是偷聽來的,你如此心術不正,日後將厄慘死。」
繼轉念道:「荀雄之死,他們怎麼知道,莫非裘飛鶚洩露……不是的,裘娃兒敦厚誠謹,事先我又囑咐與他謹防沈應龍,不至於露出,必是荀雄來前與青螺渚弟兄提及。」
當下聲音一沉道:「你難道未從令師處聽說我老人家為人,只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嘿嘿,我老人家若開殺戒,豈止荀雄而已,恐青螺渚無一人能倖存。」聲色俱厲。
沈應龍暗道:「好大的口氣。」
他只感索然無味,雖然以未睹二女芳顏為憾,但-無法枯坐於此,於是離座起身,笑道:「晚輩尚有瑣事在身,無暇奉陪老前輩清談,待晚輩探出確悉,則趕來稟明。」
陳耕農道:「這個極好!」踞坐巍巍不動。
沈應龍辭出後,越想越氣,恨不得手刃陳耕農而後快,繼轉念道:「這等風塵異士,江湖奇人,卻具有一種怪僻性格,恩師何嘗沒有,即是他有意奚落於我,身為晚輩就要折枝低頭,成一事者不拘小節,這些事本不可計較。」
出得大街,漫無目的地躞蹀街頭,繼發覺有人尾隨其後,暗暗冷笑,身形走出鎮街,向郊外短林中而去。
沈應龍表面鎮靜如恆,安詳闊步,瀟灑之極,耳中凝神留意身後,聽出三人步履聲,手中暗釦著九個鐵蓮子,身形更是放緩。
待得尾隨身後三人迫近,霍地一鶴沖天身形拔起四五丈高下,突化「黃鵠摩震」身軀平旋,閃電之間,九顆鐵蓮子,急如芒雨激射而下。
三人豈料沈應龍猝然拔起出手,措手不及,啊呀連聲,同時重傷倒地,呻吟不絕。
沈應龍身形落下,抓起一人,冷笑道:「你們可是飛花谷手下?」
那人雖被鐵蓮子打成重傷,可也強硬異常,咬牙切齒道:「大爺不慎遭你暗算,只怪我們習藝不精,你若想從我們口中套出話來,除非日出西起,水向逆流。」
沈應龍哈哈大笑道:「你堅不吐出,我也不勉強。」說著,霍地往肩頭拔出明晃晃的長劍,道:「我將你們手足三條主筋挑斷,任今你們嗥哭三日三夜,受盡縮筋酸心苦楚,才氣絕身死,可怨不得我沈應龍手辣心黑。」
說著,將劍觸及那人左足踝上。
那人不由膽散魂飛,強硬聲調立換為哀求口吻,自認是飛花谷手下,因見沈應龍在陳耕農房中出來,少谷主命三人暗隨前來。
沈應龍冷笑道:「飛花谷何事與陳耕農結怨?」
那人把渡頭分舵主秦明有目無珠,竟在雙轡騾車之後印上兩朵玫瑰圖記前因後果說出。
沈應龍聽後,略一沉吟,情形還有點不對,喝道:「既然賽鬼谷郭彬應承將渡頭分舵秦舵主調來,約在今晚二更時分在松林內負荊賠罪,為何仍密佈眼線在客棧中。」
那人苦笑一聲道:「小的位卑身輕,不得參與谷中機密大事,恕小的確不知情。」
沈應龍不信他不知,長劍突地戳下幾分,那人嗥叫得一聲,汗如雨下,不禁連道:「我說!我說!」
沈應龍冷笑了聲,長劍撤回,道:「不怕你不說。」
那人道:「小的也是無意聽少谷主言及陳耕農平生孤高自許,從不肯與世俗浮沉,如今既肯充任騾車駕御,必受二女驅使,他何以唯命是遵,據測二女必持有一支當年武林之聖百臂上人的令符,那支令符可使各大正派俯首聽命,故而命谷中兄弟探明,相機下手。」
沈應龍暗道:「那支令符自己若能到手,可遂稱尊武林心願。」
當下冷笑道:「我這鐵蓮子手法特別,你們均傷在品字穴上,不死也是廢物,活著何用。」
手中劍光連閃,三人均身首異處。
沈應龍飛步向濱陽鎮上馳去。
夕陽染林,寒鴉噪樹,西風捲起衰草黃塵,漫天飛湧,炊煙縷縷升起,殘霞將斂,大地漸漸一片蒼茫。……
這時奪魂三掌郝元輝同著手下又自嗖然趕到。
郝元輝一雙色眼,落在兩女身上,骨碌碌一陣亂轉。
葛蓓珊心中暗氣,湧生殺機。
陳耕農冷笑道:「老夫此來,並非是與你們攀親敘故,只問你渡頭分舵秦舵主來了沒有?」
郭彬正待答話,天邊忽起了一聲長嘯,破空電疾,來得好快,郭彬不由面色一怔。
只聽得一連串地慘嗥,四條人影如飛躍來。
郭彬心知手下遭了毒手,禁不住神色大變,大喝道:「來者何人?何故傷老夫手下?」
四條人影一定身,只見為首是一高大魁偉老者,聞聽郭彬喝言,置之不理,反朝鐵竿矮叟身前走去,抱拳一揖道:「陳兄,多年未見,不料在濱鎮郊不期而遇,幾乎叫小弟胡云萍想煞了!」
郭彬一聽來人是胡云萍,心頭一陣大震,暗說:「怎麼飛花谷交上了黴運,一個煞星未退,又來了一個煞星,今晚圖謀看來又成落空。」
只見陳耕農咦了一聲,道:「怎麼你也來了,風聞你與我一般,久不伸手招攬江湖恩怨,今晚來此,卻是為何?」
金面佛手胡云萍道:「還是為著向飛花谷索還一筆血債來了!」
忽聽郭彬一聲大喝道:「住口,飛花谷與你井水不犯河水,滿嘴胡言,那有什麼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