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出方才學會的「陰陽顛倒」手法中一招「幻雲百態。」
鍾奎明明瞧見對方右手五指望他右筆猛抓而來,慌得右手向外一分,卻不料左筆一震,被裘飛鶚右手五指奪在手中,不由心膽俱寒,心說:「自己明明得見他那右手五指向自己右手中抓來,怎麼竟將左手中筆奪去,莫非這小於有邪術不成?」
猛生逃走之念。
裘飛鶚不料陰陽顛倒手法有此妙用,稱心應手,胸頭狂喜,兩足一踏,拔起二丈高下,將虯龍筆飛舞而出。
只見漫空銀影,向鍾奎頭頂罩落。
鍾奎一步未竄起時,便覺得勁風蓋體,尚帶出嘶嘶之聲,不禁神魂欲飛,大叫一聲,噗通一聲,栽至地上,急滾而出。
裘飛鶚落下一望,發覺鍾奎面上毛細孔內滲出無數黑色血珠。
原來鍾奎遭毒蛇反噬,裘飛鶚將他左手中判官筆奪去,拔起半空之時,眼明手快,已瞧出柄端多出一個卡簧,知是發射毒器的暗紐,一式「漫天風雨」中,拇指竟向卡簧猛力一掀。
那筆內毒針端的異常歹毒,無聲無息地似牛毛飛雨打向鍾奎滿身滿臉。
鍾奎痛得滿身發麻,但卻悶聲不哼,反身一滾,右手向懷中一揣,欲拿解藥服下。
裘飛鶚冷笑一聲,身形如鬼魅飄風般迫至近前,一腳飛踩而下,可憐鍾奎五指才從懷中而出,即被踩了個正著。
五指連心,鍾奎感覺被一隻鋼錘重擊,痛徹心脾,忍不住慘嗥一聲。
那淒厲聲音在這靜寂曠野之中,隨風播出老遠,迴盪瀰漫。
裘飛鶚待要喝罵幾聲,忽見來路有數個黑點,星丸跳躍如飛而來,皎潔月光對映下,倍顯清晰,他不欲為人所知,疾忙將判官筆猛力向鍾奎心坎一戳,人也借力彈起,落在四五丈外.疾展身形,如飛馳去。
到得軒中,莫懷遠正課完兩孫,見裘飛鶚進來時神情有異,驚問何故。
裘飛鶚面上一紅,道:「晚輩方才殺了一人!」
莫懷遠目光一愕,繼又朗大笑道:「既入江湖,難免造下殺孽,只須方寸無愧於地,就不必耿耿於懷,小友!你殺的是何人?」
裘飛鶚囁嚅著道:「青螺渚追魂雙筆闕賢門下虯龍判鍾奎。」
莫懷遠似乎一驚,問道:「你與青螺渚結有夙怨嗎?」
裘飛鶚搖搖頭。
莫懷遠迫問道:「然則何故?」
裘飛鶚將在濱陽鎮上相遇鍾奎起,到出得松林後經過詳情一一說出,只謊語龍飛令符不是他得,而是別人劫走。
他內心無限愧疚,只覺得在長者面前欺騙,是一種罪惡。
只見莫懷遠聽了,似乎落在沉思中,思索著一項重大難題。
片刻,莫懷遠朗笑道:「小友!此事已成過去,且莫管他,陰陽顛倒手法還有什麼疑難之處,只管問出,彼此切
磋,無須羞於出口!」
裘飛鶚將手法未到之處,逐條詳問。
莫懷遠見他問的均是手法神髓奧蘊,不覺大為驚異,反覆指點,不厭其詳。
兩小匆匆跑進,拉著莫懷遠孜孜嗔道:「爺爺!兩駒已可站立起採,腿骨已恢復前時硬朗,爺爺!您聽!」
兩聲馬嘶隨風傳入軒內,倍揚響亮。
莫懷遠含笑道:「你們去煎第二味藥吧,明日與它們服下就可登騎馳騁了!」
兩小正要走向廚下,忽傳來兩聲陰惻惻怪笑。
裘飛鶚面色一變,就要竄出,莫懷遠以色暗示,若無其事般含笑望著窗外,道:「何方朋友光臨,請至軒內小敘如何?」
話未落音,窗外嗖地掠入四條身影,悄無聲息地落下,均是一式黑色長衫,背上插著外門兵刃,眼內神光逼人,四人均有五十開外,氣宇威武之極。
內中一人打量室內兩眼,冷冷說道:「深夜闖山,無禮登堂,祈予海涵。」
語意歉衝,音調卻森冷之極,聽入耳中不由自主冒上寒意。
莫懷遠一臉和顏悅色,道:「豈敢!豈敢!閣下太言重了,且請寬坐暢敘如何?」
說著,別面轉顧兩小,說道:「你們到廚下沏上四盤好龍井,四位朋友大概還要盤桓好一會哩!」
四個黑衣人齊齊一楞,兩小已進入廚下。
先前發話之人本想攔阻兩小,怎奈遲了一步,兩小身法輕捷,電閃入內,不禁目光一轉,望著莫懷遠道:「此山主人與我們極為熟稔,他半年前已離此,遨遊五湖四海,歸期尚遙,諒老先生必是先得主人首允暫予借住……」
話尚未了,莫懷遠已自撫髯介面笑道:「極是,四位想是有事而來,怎麼光是站著說話,請坐!請坐!傳揚出去,還是老朽不知待客之道!」
四人仍是站立不動,面色一無表情。
莫懷遠又是一陣呵呵朗笑道:「四位既然不賞臉,老朽也沒辦法,觀四位神儀風範,如老朽老眼不花的話,諒就是名震大江南北的冷麵四傑冷氏兄弟!」
那人點了點頭,道:「正是我們兄弟四人!」
莫懷遠道:「那麼閣下來意請予說出,免得老朽枉費猜疑。」
裘飛鶚只在一旁靜靜打量冷麵四傑。
冷麵四傑可說是蘇泊皖三省家喻戶曉的人,行事莫測,時正時邪,其怪僻行為,傳遍江湖。
裘飛鶚在天風馬場時,曾聽馬師閒聊及冷麵四傑之事,不禁深深注意。
這冷麵四傑俱是單名,以龍虎豹彪四字排行,四位一體,同進同出,武功又高,是以能叱吒江湖,揚威大江南北。
裘飛鶚知道說話的人是冷龍,暗道:「這冷氏兄弟,性格卻如其姓,這江湖尊號,委實叫絕!」
此刻,冷龍陰沉說道:「今晚在山下不遠林中有一江湖糾葛,不知老先生有否參與其事?」
裘飛鶚不由一驚。
莫懷遠目光一鄂道:「老朽山野疏懶之人,久不過問江湖之事,若不是兩孫兒嚮往太湖風光,老朽也不至於遠來江南。」
冷龍首次浮上如冰的笑容,笑容一斂,又發出極森冷的語聲道:「老先生怎欺騙我們兄弟!」
奠懷遠大笑道:「閣下是否親眼得見老朽從松林而來?」
冷龍道:「未曾目睹,但憑臆測!」
莫懷遠又是一陣朗大笑,聲震耳膜,觸耳欲聾。
冷麵四傑不由臉現驚容,良久,莫懷遠笑完,突目吐攝人寒電,沉聲道:「憑何臆測?」
冷龍哼了一聲,道:「飛花谷郭彬邀請我們兄弟前來松林助陣,不想來遲一步,聽郭彬說有面龍飛令符為人劫走,此令符與我們兄弟關係甚大,為此追捕這人……」
莫懷遠道:「為此心疑老朽是不是?」
冷龍自顧說下去:我們去此山不遠處,發現一具屍體,並遙睹有人往此山奔來!」
說至此,微微一頓,望了莫懷遠一眼又道:「此具屍體是追魂雙筆闕賢門下虯龍判鍾奎,被人奪下兵刃後將兵刃內藏陰毒螞蝗針全都打在他的身上致死,想鍾奎身手不俗能置於他死的人,必是江湖好手,非老先生是誰?」
莫懷遠高聲道:「那麼閣下認定是老朽奪去鍾奎身藏龍飛令符,又將他置死嗎?」
說至此一笑,忽又低聲道:「想必閣下已知道老朽是誰?」
冷龍道:「老先生想必就是神偷押衙雲康。」
莫懷遠微笑道:「久聞冷麵四傑人品不惡,然今晚一見,遠遜聞名多矣!」
冷氏兄弟齊齊勃然變色。
莫懷遠慢吞吞道:「閣下莫謂老朽故作抑詞,一則閣下四昆仲竟受飛花谷下三濫鼠贓攏絡,人品自是不高,如今竟以江湖竊盜稱老先生,其人品就不言而知了!」
冷麵四傑頓時滿面紅光,以如噴血,眼冒怒火,四人霍地發動,身手如煙,將莫懷遠圈在當中,端的好快。
莫懷遠竟視若無睹,掀髯微笑道:「四位不必裝模作樣,老朽平生不打誑語,實在未去松林,老朽三十年來未曾開過殺戒,奉勸四位即刻離此,不然老朽兩孫兒出來,恐怕四位要走也頗不容易哩!」
裘飛鶚聽得微微心驚,兩小竟有這麼好的武功,只怕是莫懷遠故作其詞。
冷龍卻冷笑道:「老先生雖未去松林,此事就算作罷,何必辱及我們兄弟,如今又作恫嚇之言,冷麵四傑並非如先生所想像的那般好惹主兒!」
音才落下,忽聽一個童音喝道:「真不要臉,什麼冷麵四傑!」
喝聲中,兩條小巧身影由側廂門內射出。
只聽得冷麵四傑個個悶哼了一聲,以手掩面。
裘飛鶚瞧清是兩小一手託一盤熱茶,講完一喝出口,四盤熱茶迅如電火地向四傑劈面澆去。
以冷麵四傑那種成名身手,尚無法趨遮,澆了個正著,兩子身手快捷可知。
滾熱的茶水,任是誰也禁受不住,四傑只覺得烙鐵一般熾燙在臉上,痛得心內皆顫。
等他們放下手來,每人半邊臉上均少了一張皮,露出殷紅肉色,分外猙獰可怕。
突然,四傑同時虎吼一聲,各出了兩掌,躍向兩小身前。
那推出的掌風,呼嘯如雷,花軒為之晃動,生像地崩山裂的前兆。
兩小身形一分,錯插疾走,手掌急揮,只聽得啪啪連珠脆響。
冷麵四傑兩頰又中了兩小几個嘴刮子,只痛得咬牙切.齒,心神皆顫。
莫懷遠冷冷說道:「四位怎不聽勸,成名不易,如折在乳臭小兒手中,未免可惜!」
霍地,冷龍趨至莫懷遠身前,躬身一揖至地,獰笑道:「今晚我們有眼無珠,無知冒犯,他日青山不改,誓報大德!」
莫懷遠立時面上湧上一層寒霜,沉聲道:「聽閣下語意,尚欲洗雪今晚之恥嗎?哼哼!那也容易,奉勸四位,日後再莫錯認了人!」
說時,招起左掌。
只見莫懷遠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隻紅白雙玉圓形斑指,宛如太極圖形。
四傑頓時現出驚駭之色,同一頓足,穿出窗外,向林叢中逸去。
莫懷遠慨嘆一聲,道:「老朽身將就木,冷麵四傑報仇無望,只怕為兩孫兒帶來了無窮磨難!」
說著,目露誠摯之色,凝視著裘飛鶚臉上,微笑道:「日後兩孫兒行道江湖時,全仗小友鼎力照拂!」
裘飛鶚不禁泛起一陣惶恐,道:「晚輩菲才未學,誠恐無能相助!」
莫懷遠頷首笑道:「少年人謙遜總是好事,但不可自卑,老朽三十年未履江湖,如今為了何事重入江湖,想必二孫對小友稍稍言及,但老朽誓不開殺戒,一經探出殺害關洛雙傑的兇手,報仇之事均由兩孫兒擔當,老朽悄然返山,小友與兩孫兒再見之期當不在遠,小友敦厚,即無老朽相托,亦不會袖手旁觀!」
裘飛鶚一臉惶恐之色,他憂鬱的眼神,此刻更顯得不安。
莫懷遠見狀微微一笑,道:「天色不早,小友請隨老朽去鄰室安歇吧!?
裘飛鶚仰臥在榻上,只是目不交睫,久不成寢,心緒紛岐不寧。
自感人間遊子,身世飄零,他憂心從此踏入江湖,如同風中落葉,大海飄萍,不知何年何時,始有葉落歸根,萍息定止之日。
他憂鬱的特質,未免想得太多,近乎杞人憂天。
本來,人生都是多苦多難的,不如意者凡八九,譬如朝霞,逝者快捷,來日尚多,大幹紅塵中,莫不是自尋煩腦,非獨裘飛鶚一人。
他禁不住淌下兩行淚珠。
他又想那豔絕人寰的葛蓓珊姑娘,在松林那份嬌雅逞強的性子,是一朵滿生荊棘的玫瑰,令人可望而不可取,可又
對她有著一份難捨的懷念。
他自知玄玄經替他帶來無窮煩惱,但既受人之託,就該忠人之事,何況常彤又有禮藝之德,無師之名,有師之實,常彤那種威嚴中充滿了慈父的溫暖之愛,尤其使他深深感動,在天風馬場時,日夕相往,猶不甚感覺,如今遠離,只覺得他生命中缺少了什麼似的,心悸惶惶若有所失,畢生難忘。
如今又是莫懷遠,他那眼神永遠是對自己愛憐關懷,較勝對他之於兩孫兒。
雖然沒有在言詞中流露出來,但深深地體會得出,方才他送自己入室安歇,曾留住多時,詳問自己身世,爾後何去何從。
自己除了常彤姓名及令符之事,其餘都吐露無遺,莫懷遠不時嘆息出聲,慰勉備至。
他深知莫懷遠同情他幼失雙親,孤苦身世,他想得太多,思潮紊亂,益發不能成眠,月色侵入室中,一片銀輝,尚映著揮舞搖晃竹影。
耳盈滿山松濤篁嘯,如怨如訴,怎不叫他鄉遊子滿懷悲愴,難以自己,他暗忖道:「此刻的天風馬場定是月白風寒,霜侵駒鳴的了!」
一連串的紊亂思緒,紛至沓呈,使他輾轉反側,煩躁不寧,他盡是抑制他的思想,轉至陰陽顛倒手法上去,口中默唸口訣,幻想與人對敵,漸漸眼皮沉重,兩目交睫。
一覺醒來,陽光從篁竹行間射入窗內,灑布了滿室黃色,他聽出室外沉寂若死,心中頗感訝異,振衣起床出室,只見廳內桌上放置一瓷石,石下壓著一方白紙,心中即預料出什麼事了,取過白紙細看,但見上面書寫道:
「小友:
「恕老朽攜兩孫兒不辭而別,關洛二傑之父,老朽屢次臨危,得他相救,只恨無由可報,現恩兄已作故人,二子卻遭慘死,是以重出江湖,探訪仇蹤,雖理出一絲端倪,又為兩駒病危,滯留於此。
現兩駒已痊癒,未能等療疾三日之期,即行牽離,奈有不得已的苦衰,深為歉憾。
小友資質過人,誠厚和謙,他日未可限量,唯苦於抑鬱太甚,長此以往,非小友之福,望小友放寬胸襟,袒胸若谷,逆來順受,則福慧常駐。
臨行書惆,謹謝治駒之德。
莫懷遠留字
裘飛鶚看完,心頭由襲上一陣落寞,惆悵的感覺,微聲長吟道:「此行人漸遠,昏暮雁獨飛!」
半晌——
長嘆一聲,半肩行囊,悵然下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