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飛鶚心中一震,強作鎮靜,冷笑道:「大師此言未免強詞奪理,既然見在下取得經頁,為何不當場指明,大師同伴相隨在旁又為何未曾目睹?」
笑尊者呵呵笑道:「小施主未知老衲幼有異秉,眼力逾於常人,雖在黑暗之夜,也能瞧清三十丈內飛花落葉!?」
說著,面色一正道:「至於老衲同伴,為江南四凶之首追魂雙筆闕陵,如當場指明,闕陵手辣心狠,施主必無法保命,豈不是老衲有心種孽,是以隱忍不言,望小施主賜贈經頁,老衲願以佛門絕學‘震山禪掌’相授!」
裘飛鶚不禁憶起在獅子崖偷聽郝塵與笑尊者對話,笑尊都也是願以卓著盛名的「震山禪掌」交換。
護身三招,換取杜光延手中經頁,並想出杜光延死前慘狀,禁不住湧上一陣奇寒,望了笑尊者一眼,道:「在下身受徐汝倫死前所託,恕有負大師盛意!」
笑尊者聞言一怔,目吐寒芒,厲聲道:「這兩篇經頁本是老衲所有,小施主既堅不允賜還,老衲只有慈悲為懷,成全小施主,免得經文誤失江湖,荼毒武林!」
說時,竟迅快絕倫地推出一掌!
只覺得剛猛無比的掌勁漫天湧到,沙飛石走,草木漩飛,威勢駭人。
裘飛鶚早有準備,笑尊者掌勢一發,即彈身躍出,身如激矢,往前飛射,耳內聞得地裂山崩,樹木斷折之聲連珠大響,心驚道:「震山禪掌確是威力無倫!」
兩足才沾地,方待急再竄前之際,耳後突然疾重又自湧來,暗中吸氣,急往左一挪,旋身一拋「金剛降龍九掌」中之「力搏孽龍」飛提而出。
兩股掌力一接,「砰」的一聲大震。
裘飛鶚只感胸頭大震,向不由主地被震飛丈外,經施千斤墜定住身形,氣血一陣激盪,耳鳴心跳不止。
雖做如此想法,但仍感有負重託,還是向前一逕狂奔。
他漸感不濟,眼前滿是黑點,雖感覺身前不遠有條身形如飛掠來,但已無法辯清,腿膝一軟,「砰」趴倒在地,耳中只聽得兩聲大喝,便昏迷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裘飛鶚漸漸甦醒過來,他感覺身軀臥在一片亂草中,全身痠痛難耐,生像骨架要折散來似地,他掙扎著爬起,發覺天已是深夜,但見月隱雲層,秋風勁急,濤生天籟。
他回憶笑尊者追趕情景,忖道:「莫非是有人搭救,才將笑尊者趕走,自己昏迷之前,聞得有人喝阻,但是這人呢?」
由不得茫然四顧,只見一排排林樹,宛如鬼魅張牙舞爪向身前飛撲而來,使他毛骨悚然。
「要不就是笑尊者在自己懷中取走了玄玄經頁,不然,他焉能如此經易放過我!」
這一念頭飛湧而生,裘飛鶚疾伸手向懷中揣去。
但是仍在懷內,並未失去,他茫然如墜入五里霧中,猜
想不出半絲頭緒,心中驚疑異常。
裘飛鶚只覺得短短數日,所遭所遇,都如夢幻。
半晌,長嘆一聲,他收斂起全部雜亂的思緒,盤膝坐下,施展內家正宗坐功心法調息了一陣,漸感痠痛消失,真力全復。
他振衣而起,眼中忽瞥見右側遠處深谷中,有數點燈光倏隱倏現。
只因山風振忽林樹,枝葉將燈光遮蔽,看得不甚真切,裘飛鶚凝視了一會,才確定了那是人家,不禁大喜,疾點雙足,向燈光處撲去。
上下得三處山峰,銀輝月色之下,只見有座偌大的莊屋孤零零處在鬱密古樹中。
這所大屋處於深山林木中,顯然有點可疑,不是隱者所居,就是大盜劫匪呼嘯之處。
此刻,裘飛鶚一勁往林中湧入,只見此是一座氣派宏偉的莊院,大門緊閉著。
裘飛鶚伸手往那鐵鑄門環撞了幾聲,不久,門「呀」地開啟,只見門內立著一個鬚髮如蝟的老人,怪目如電打量了裘飛鶚兩眼,才沉聲問道:「你是誰?」
音調森冷無比。
裘飛鶚忙抱拳一揖道:「在下深山迷路,瞥見寶莊燈光,還求借住一夜!」
那老人木然無表情地瞪了他一眼以冷森的聲音道:「進來!」
裘飛鶚跨步邁進,心中想道:「這老者怎麼是個了無感情的人!」
重重關門聲從耳旁響起,眼著這老人又響起陰冷無比的聲音喚道:「牛二!」
見黑暗中忽閃出一人,裘飛鶚見狀不禁嚇了一跳。
原來那人頭面均被一方黑巾矇住,又是一身黑衫,乍看之下,直如鬼魅倏現。
但聽老人說道:「你領著他去客房住宿!」
牛二鼻中應了一聲,當先趨入。
裘飛鶚回謝了那老人一聲,發覺那老人巳無蹤影,一面隨著牛二走,一面暗暗訝異,牛二推一間暗室,示意裘飛鶚進入,並道:「桌上燭臺火石盡是現成的,不論任何響動,均不可外出!」
聲音亦是冰冷,說完把門帶上離去。
裘飛鶚此時才感覺到這間大屋有點奇怪,而且連人也有點詭秘,江湖上怎有這多鬼蜮之處。
窗外是一處廣場,月色瀉地成銀,映至室內隱約可見室內景物,他拿起火石就在燭臺側猛力一擊,生起火花,燃著紅燭,理好了被褥,和衣睡下,霍地一掌又將燭焰扇熄。
連日來迭遭怪遇,現在又是這所怪屋,只覺心緒不寧,又自不能成眠。
窗外一聲聲秋蟲低鳴,更加重了他的煩亂。
廣場上忽起了宏高的語聲:「當家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是牛二的聲音。
「奇怪」又是另一人的語聲道:「咱們當家的一路返來,離家不遠時,隱隱聽出前面出谷間傳來一種極難聽的笑聲,當家的面目一變,示意咱們先返莊來,獨自尋了去,到這時尚未返轉,不要是碰上了難惹的主兒!」
「胡說!當家的功力生平少有對手,無人敢輕捋虎鬚,大概撞上了熟人,小敘一番!」
裘飛鶚忍不住翻身離榻,由窗縫中觀望了過去,只見廣場上立著七八個魁梧的身形,均是黑巾蒙面,心中只覺猜忖不出是何緣故,他們為何都是用黑巾矇住。難道做下不可告人之事,防人認出,即使如此,回到居住所在,大可不必這般詭秘。
忽有人叫道:「當家的回來啦!」
果然,場中多出一個魁梧的身形。
有人問道:「當家的為何這麼久才返轉?」
那人以一種極冰冷勺聲音答道:「你們知道是誰在山谷中發出難聽的笑聲?哼!正是傳說中的獅子崖化作劫灰,僅以身免的笑尊者……」
語聲一頓,又道:「笑尊者發出他那卓著盛名的懾魂魔笑,追趕一手無寸鐵之青衣少年,待老夫趕到時,那少年已不支昏迷倒地!本來,老夫不想管這椿閒事,但賊禿髮現咱們烏巾蒙面,逼問來歷姓名,老夫聞聲不答,可笑賊禿恃著那懾魂魔笑及震山禪掌想制服老夫,試想冷麵閻羅滿天星豈是易與之人……」
裘飛鶚聽得暗中大驚,這冷麵閻羅滿天星橫行冀魯晉三省,來去如風,以黑吃黑,江湖道上,聞名喪膽,想不到他竟在蘇境安窯,真是匪夷所思的事。
只聽得冷麵閻羅滿天星接著說道:「拼鬥在千合以外,尚是難分難解,賊禿恨恨離去,老夫揚言如不服,只管找上雲夢山去。等老夫趕返少年昏迷之處,那少年已是不見!」
忽見一人鼓掌大笑道:「當家的這借刀殺人之計,堪稱叫絕!」
又一人說道:「想不到這一票買賣竟如此順利,風聞前四月在晉南陽城做的票,與伏牛山太手神刀曾璉有著很大牽涉,聽說伏牛三傑已來蘇境,形蹤異常詭極不要是他們知道是咱們所為吧!」
忽見牛二匆匆奔至冷麵閻羅滿天星身旁,附耳說了兒句,滿天星一揮手,牛二又離去。
那先前說話之人又待啟齒,滿天星急以手製住,緩緩別過面來,正對著裘飛鶚窗前逼視了一眼。那炯炯逼人的眼神,宛如兩顆寒星,裘飛鶚不禁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預感有種禍事即將來臨。
冷麵閻羅滿天星只望了一眼,與眾人說道:「咱們進去吧!老夫到此刻尚是點食未用哩!」
諸人隨著滿天星身後,如行雲流水般走去無蹤。
裘飛鶚立在窗前發怔,忖道:「這冷麵閻羅滿天星向窗前逼視一眼,分明牛二已說自己投宿在此,顯然自己又入危境,還是趕緊離去的!」
急急轉過面來,欲待攜取自己行囊,只見門內赫然立著一個婀娜的身影,本已關好的房門,被少女走了進來竟一點聲音也未曾聽見,不禁大駭。抬眼望去,只見那少女一雙妙目凝視著自己,瞧清楚面目,雲鬢霧鬟,體態婀娜,窄窄羅衣,裙角在風中飄舞。裘飛鶚不由楞住,猜不出這少女是何來歷。
只聽那少女道:「我方才聽得叔爺爺說有生客投宿,我忍不住來此探視,因為這麼多年來,就沒一個客人來此,我爹爹與八個朋友說話均是冰冷冷地,當然無味,而我爹一年
之中,難得有三個月在家,丟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留在家裡,寂寞無聊……」
這少女嘰嘰咕咕說了這麼多,似知自己在一個生人面前說得如此透徹,有失身份,倏然止住話頭。
裘飛鶚只覺得這少女語音竟那麼嬌柔甜脆,聽進耳中十分悅耳,忍不住問道:「姑娘是誰?姑娘叔爺爺是誰?令尊又是何人?難道令堂不在嗎?」
這一連串的問話,那少女竟似充耳不聞,纖手取起火石一敲,燃亮了紅燭。
「啊!好美」裘飛鶚忍不住心中驚呼。
只見姑娘眉若春山含黛,眼似秋水無塵,雪白粉麵上現出薄薄的紅暈,翠色羅衣裁剪合身,襯出嬌小玲瓏,風姿綽絕。
裘飛鶚只覺得她與葛蓓珊一比,春蘭秋菊,各佔勝場。
少女望著他婿然一笑,說道:「我叫滿小青,叔爹爺爺就是給你開門的人,我爹是冷麵閻羅滿天星,我那苦命的娘在我九歲時就離我而去!」
提到她娘時,悽然之色在她眼中久久不散。
裘飛鶚發覺滿小青眼神中有著自己特有的憂鬱,甚至較自己略過三分,心知她長年獨居深山,孤獨寂寞所致,不由生出同情之感,嘆息兩聲。
滿小青目露深意望著裘飛鶚,柔聲說道:「你可是為我長年累月居此深山,枯寂無味而感嘆嗎?我卻為你身陷危境而惋惜呢!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遇上我爹回來的日子!」
說著,幽幽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氣,裘飛鶚心中一凜,驚詫道:「難道你爹不準生人來此嗎?那麼姑娘叔爺爺為何準在下投宿?」
滿小青輕搖螓首道:「我叔爺爺是好意,你不可錯怪他,他老人家本想讓你暫宿一晚,明晨你自離去,不料我爹在廣場說話太多,隱密已洩,試想我爹怎可讓你輕易離去?」
裘飛鶚面目變色道:「在下誓不說出就是,何況在下又不是有意來此!」
滿小青忽笑道:「話不是這樣說的,防口甚於防川,日後怎知你會不會無意漏出!」
裘飛鶚怔著雙目道:「那麼令尊是想殺人滅口?在下深感姑娘提醒,就此一別,容圖相見吧!」
說著,伸手把行囊搭在肩上,就想離去。
忽聽一聲陰惻惻的冷笑道:「娃兒,你是來得去不得了!」
裘飛鶚不禁魂飛膽落,循聲望去,只見門外一個魁梧的身形,面目仍是一方黑巾矇住,但聽話聲就知是那個冷麵閻羅滿天星。他忙偷眼看一看滿小青,只見姑娘一般玉容慘淡,惶懼失色,慌向滿天星躬身一禮,道:「晚輩方才為笑尊者追趕,幸蒙老前輩解救,此恩此德,粉身碎骨難報!」
滿天星冷冷道:「你知道是老夫所救,那就好辦了!」
裘飛鶚猜測不出他話中何意,不由驚愕。
忽聽冷麵閻羅一聲喝道:「你這丫頭!三半夜闖入陌生男子屋內,真不知羞恥,饒你不得!」
身如閃電,手出若風,一把扭住姑娘的青絲,另一手掌便要按下。
此時,裘飛鶚勇氣不知由何處生出,竟冷冷道:「有道是虎毒不食子,老前輩這樣做,豈不讓晚輩齒冷!」
冷麵閻羅似乎一怔,手掌欲落又起。
只聽姑娘幽怨的說道:「如我娘在世,爹也不敢對女兒這麼凌辱!」
說著,忍不住兩行淚珠,奪眶而出。
冷麵閻羅厲聲喝道:「你娘在世也不會縱容你三更半夜,闖入陌生男子房內,孤男寡女,成何體統!」
語氣仍然嚴厲,比先前卻緩和了幾分。
滿小青哽咽說道:「是叔爺爺叫女兒來此,難道這有錯嗎?」
冷麵閻羅聞言似又一怔,那隻手掌垂下,另一隻抓著姑娘青絲的手掌也自鬆開,冷冷道:「是你叔爺爺叫你來的?他為何叫你來?哼!你不用騙我!」
話音未落,門外起了語聲:「不錯!是我命青兒來此的,至於為何命她來此,稍時等你與這少年說妥了再說!」
門外石階上屹立著鬚髮如蝟的老人,面目仍然是那麼木然冰冷。
冷麵閻羅驚詫道:「二叔!你還想保全這小子的性命?」
老人以極冷酷的聲音答道:「誰說不是,這少年是我準他進來投宿的,誰叫劉斌把多年隱秘之事在廣場說出,難道禁止人家不準聽嗎?這敢情好,你若在燕京城將自己胸中隱秘宣揚出去,事後你能將燕京居民一一屠殺盡嗎?」
冷麵閻羅聞盲,默然無聲久立,才道:「如此請問二叔作何處置?」
老人冷冷回道:「你瞧著辦吧!青兒!你來,叔爺爺有話對你說!」
滿小青嬌應了一聲,含情地望了裘飛鶚兩眼,才盈盈走出門外與老人離去。
房中只剩下冷麵閻羅及裘飛鶚兩人,冷麵閻羅已瞧出小青對這少年流露愛意,暗笑一聲忖道:「這丫頭長大了,也該找門親事才是,眼前這少年氣宇不凡,倒是極好的人選!」
心中-動,道:「你方才說身受老夫救命大德,粉身碎骨難報,此話當真嗎?」
裘飛鶚恭謹答道:「晚輩所言出自肺腑,焉敢相欺!」
冷麵閻羅點了點頭,道:「好!那麼老夫要你順從一事,你能不能應允!」
裘飛鶚道:「只要晚輩不違拗俠義,不淪為盜,無不應命!」
冷麵閻羅聞言郝然大怒道:「好小子!你敢譏笑老夫身為盜首麼?」
五指閃電飛出,逕向裘飛鶚右肩抓來。
裘飛鶚見冷麵閻羅出勢如電,奇詭無比,飛快身形往左一挪,不由自主的施出莫懷遠所授「陰陽顛倒」手法中之一式「轉陰為陽。」
五指亦中一般閃電飛出,指到半途,微微一抓,步法隨著而動。
說時遲,那時快,冷麵閻羅只見裘飛鶚來手飛出一團幻影,不知向何處送來,手指一落見空,身形急急後撤。
他那裡快,裘飛鶚手勢更快,手指竟停在冷麵閻羅肩井穴上。
冷麵閻羅急往右一閃,計算讓開裘飛鶚那隻疾如鬼魅的手掌,不由駭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