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廉仰面重重嘆息一聲,這聲嘆息蘊藏著辛酸血淚已久,似無處發洩,藉這聲嘆息以排遣胸中鬱悶。
只見李同廉眼角竟淌出二滴淚珠,愴然神傷道:「回憶往事,不堪回首,老朽一生行事剛愎自用,辛辣無比,生平無知己,所能推心置腹者只催命判官桑丹三一人……」
當年神州九邪,威名四播,邪惡之名亦隨之崛起,但也有例外,九邪之首琅琊鬼使廉星耀為人最稱剛正,行事先辨明是非曲直而後酌量行之,一生光明正大,惜為九邪之名所累,君子涉身之道,當敦品力行,遠絕惡朋邪友,絲毫都走差不得……
當年九邪,面和心違,只因廉星耀遇事疾言厲色,面斥其非,故各行其事,老朽亦不例外,唉!日話當年,令人神傷……
除廉星耀之外,尚有一人面噁心善,號稱鬼手佛心,此人即是催命判官桑丹三,武功絕倫不說,且精擅岐黃,醫追華陀,堪稱世無其右,罕有其匹,稱之為異,毫不為虛,其與廉星耀誼厚甚篤,鼎湖一役倘他能參與其事或可握手盲和,化干戈為玉帛,但他卻失約,隱遁世外,收裘小俠為衣缽傳人……」
裘飛鶚知道李同廉心情沉重,暗暗替他難過,也為他慶
幸,要知人在逆境中,最易緬懷當年所行所為有所歉疚,孤獨形單,也最能懺悔已往,鄧都無常獨處暗無天日之石室,度討冗長的六年,當年的辛辣火氣磨得一絲俱無,安知非福。
李同廉又低嘆了一聲,道:「六年前,廉星耀在鼎湖頂峰,以一對七,雖掌劈燕雲三煞老二,但眾寡懸殊,後力不繼,被北斗老鬼一劍斬斷左腕,又被血掌人魔塗傑打中前胸一掌,情勢所逼無可奈何將玄玄經匣擲飛向深崖中……
我等六人利慾薰心,奮不顧身趕去竟相搶奪,但發現玄玄經匣果如廉星耀所言,被他以本身三味真火將這鋼匣凝練融成一體,寶劍利刃亦難啟開,非須本身元陽真力,化上七日工夫,尚須合度,遇重則化為飛灰,輕則無濟於事,六人大費周章,均想獨吞,卻又礙難出口……
李同廉說至此頓了下來,韓玉芙嬌聲問道:「恩師!以後怎麼樣了?」
李同廉苦笑了笑道:「老朽也是自作聰明,存了私心,自告奮勇就在當場行功開啟鋼匣,請其他五邪在旁護法,防患有人暗中偷襲,是以老朽靜坐行功,卻不料此事已遠播江湖,黑白兩道高手多人均在旁暗中虎視眈眈……
七日之期已屆,鋼匣已然開啟,突覺面前劍光一閃,老朽真力尚未聚納氣海丹田時,明知北斗老鬼已存異心,但無力出掌抵敵,急往右側一滾,驀感兩腿之陰重穴被人點了數指,氣鬱眼黑之中,身不由主地往下滾去,耳中仍隱隱聽得喝叱聲彼落此起,山谷響應,之後人已昏迷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老朽漸漸醒轉過來,只覺遍身疼痛如割,兩腿癱瘓不靈,睜眼-瞧,已是子夜時分,中大皓月高懸,分份皎潔,四外景物纖毫畢露,何況喝之聲已靜然無聞,突然發現距身軀數丈遠處有重傷武林人物,老朽兩手當腿爬近前詢問那人經過……
那人已口舌不清,但知玄玄經已被拆散,紛亂惡戰之下,無-不斷肢折腿,或死或傷脫逸去,那人說至此已氣絕死去……
老朽為惜蟻命,兩手爬行直至黎明,已至鼎湖山慶雲寺側山林之內……
那天,芙兒令尊恰在嶺南作賈,在慶雲寺祈福還願,幸被他救起帶回湖濱別墅,老朽無可答報,遂將一身所學悉數授與芙兒,秦振羽是老朽未遭難前得意弟子……」
鄧都無常李同廉忽止口不語,似想起一事,眼神落在襲飛鶚臉上,問道:「令師現在何處?老朽由他診治定可還原!」
裘飛鶚頓時黯然神傷,答道:「他老人家現在不知道是生是死!」
李同廉驚詫道:「莫非他遭了什麼兇險不成?」
裘飛鶚眼圈微紅,遂說出天風馬場被毀之事。
李同廉閉目沉吟良久,才睜眼微笑道:「令師智過子房,行事向來莫測高深,依老朽所料,令師必無兇險,甚至天風馬場被毀都是令師有意安排,小友請寬心,只可惜老朽兩條腿無法復元!」
裘飛鶚聞言自是寬心不少,但半信半疑,不知恩師常彤此舉是何用意,使得他忖測不出。
艙中寂然無聲,但聞艙外寒風勁掠,蘆荻翻飛,颯颯濤嘯。
韓玉芙凝眸望了裘飛鶚一眼,嫣然微笑道:「恩師!您老人家怎的棄近就遠作什麼?」
李同廉目中神光突然一亮,撫須哈哈大笑道:「芙兒玉雪聰明,為師怎麼不曾想起!」
繼而向裘飛鶚道:「裘小友!可為老朽一試否?」
裘飛鶚面有難色道:「恩師並未傳授晚輩醫理,只是晚輩相隨在側,耳濡目染,大半憑自己意領神會,然所得者不過皮毛而已,老前輩所受之傷想必是江湖高手獨門點穴法,非晚輩所能……」
說至此處,忽瞥見李同廉一臉失望之色,突然想起神偷押衙雲康所贈之五枚玉錢,其功能治療各種重傷,但此物不宜洩露,腦中千百念頭電閃而過,猛想出兩全之計,當即微笑又道:「但晚輩勉可一試,或能治癒老前輩殘傷也未可知,且待入夜子時,請雲大俠相助晚輩一臂之力!」
雲康茫然張著雙目,凝視裘飛鶚,滿腹疑雲,不知他為何命自己相助。
李同廉軒眉一笑,道:「如此有費小友大力了!」
這時,秦振羽自艙外走進,向李同廉垂手稟道:「弟子已分派手下在沿江一帶搜尋,並無其他強敵窺視,弟子已命船支開行!」
李同廉點點頭,秦振羽單掌朝外一揮,不一會船身一震,緩緩移動駛去。
裘飛鴉匆匆進食,趁著眾人酒興方濃時,推稱力不勝酒,便獨自一人走出艙外,瀏覽江景。
天色薄暮,江風疾勁,秋深雁遠,兩岸凋楓殘葉,白荻
黃蘆,流水嗚咽,令人陡增蕭瑟淒涼之感。
裘飛鶚衣袂飄飛,目凝遠山如煙,帳然泛出憂鬱傷神之色。
他只感身世飄零,一種寂寞孤獨之感無由自來,他不禁口中低吟道:「……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
吟至此處,忽然瞥見江岸上有三條黑影向自己三舟閃電躡來,身形在蘆荻中倏隱倏現,宛若飛煙,不禁哼了一聲。
突然,耳邊響起悅耳銀鈴語聲道:「憂能傷神,莫非裘相公在想念心上人是嗎?」
裘飛鶚急轉面一望,只見韓玉芙瓠犀半露,嫣然微笑倚在艙門外,黑白分明如水雙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自己。
不禁臉上一紅,說道:「姑娘取笑!」
說著,用手一指江岸,接道:「江岸之上有人暗躡我們!」
韓玉芙不由一怔,疾閃掠前,立在裘飛鶚身側,眸神一望之下,哼聲道:「他們必不敢冒險前來,那有真不畏死之輩!」
倏地,三條黑影沉入荻葉中不見,暮靄垂沉,四外一片蒼茫。
襲飛鶚固韓玉莢靠自己很近,一種處女幽香自撲鼻襲來,不禁怦怦心跳,面紅耳熱,趕緊收斂心神,目視扛中。
韓玉芙見他久久不語,嬌笑道:「你可是心中仍不能消釋別離傷感之愁緒嗎?」
裘飛鶚好不容易才定住心神,只覺姑娘吹氣如蘭,又是
一陣面紅耳熱,說道:「在下是想起姑娘找得好替身,將夏佩蓮騙過,不知夏佩蓮現在何處?」
韓玉芙笑道:「這也是權宜之計,日久還會被她識破,待她遠去揚州之際,我們舉家遷離,當她返回湖濱別墅時見人去樓空,猜她必迴轉飛花谷去了!」
裘飛鶚笑了一笑,說道:「想必韓姑娘也隨往揚州,在下之一舉一動也逃不過姑娘眼中!」
韓玉芙眼睛眨了一眨,似笑非笑說道:「這個你怎麼知道的?」
裘飛鶚道:「若非如此,笑尊者豈能落在姑娘手中!」
韓玉芙心中大駭,暗道:「此人真是聰明,若是我等立敵,終成心腹大害,恩師看出自己對他情有所鍾,故曲意保全,不過恩師心意難測,是友是敵現尚難知,只是近年來恩師愧咎以往,或能從此洗心向善也說不定……」
想著,心中暗歎了一口氣。
裘飛鶚忽見江岸上三條人影又現,電疾風飄奔來,眨眼已至臨近江邊。
韓玉芙輕輕擊掌三下,秦振羽聞聲閃出,張望了一望,向韓玉芙打了一個手勢,雙雙凌空拔起,彎腰弓身向江岸上激身而去。
裘飛鶚也不怠慢,身如離弦之弩般平射而出,與韓玉芙及秦振羽兩人同時落足在扛岸上。
夜色深沉,分辨不清所來三人之形相,三人距離數丈外停步不走,只隱約瞧出兩人胸前長鬚飄飄,尚有一嬌小身形,似為一少女。
秦振羽與韓玉芙兩人縱身一掠,到三人面前,只聽一老者發出宏亮笑聲,說道:「想不到竟有不長眼的小輩,照顧到老夫身上來了!」
裘飛鶚不禁大吃一驚,聽出口音正是鐵竿矮叟陳耕農,心知此老嫉惡如仇,萬一發生爭執又見自己在場而產生誤會,弄成僵局反而不妙,遂側身一躍,隱在長可及人蘆葦中。
暗中打量陳耕農同行兩人之形相,另一老叟未曾見過,但少女身影,似乎象在何處見過,越瞧越熟,但又想不起來。
只聽秦振羽問道:「尊駕何人?請示名諱!」
陳耕農大喝道:「老夫陳耕農,你們可是想在老夫身上打什麼主意嗎?」
秦振羽久聞此老威名,恐生誤會,不由與韓玉芙面面相覷。
忽由江中巨舟之內傳出語聲:「芙兒!你們回來!」
秦振羽忙道:「在下因曾連連受到虛驚,現屬誤會,請陳大俠海涵!」
說時忙一拱手,與韓玉芙雙雙掠回艙面。
陳耕農冷笑一聲,說道:「孫賢弟!這一對娃兒太也荒唐,如依愚兄往日火爆之習性,非得教訓他們不可!」
三人屹立江岸之上,目送江中行駛之三支巨舟,久久不肯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