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和樓在松潘縣城是首屈一指的大酒樓。
樓高三層,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氣象萬千。
門額高懸一塊匾,上書張旭狂草「六和樓」三字,龍飛鳳舞,並有一聯,右雲:「聞香下馬」
左雲:
「知味停車」
筆勢縱逸,大有龍跳天門,虎臥鳳闕,極近書聖王羲之筆態。
六和樓酒茶雙絕,膾炙人口,哪有不趨之若鶩,快我朵頤。
三人將坐騎交與立在門首的店小二,昂首走入。
店小二高聲吆喝了一聲:「看座啦!」
隨即牽著三匹馬拉向樓側繫馬樁上,突然馬腹之下輕煙似地閃落出一矮瘦老者,身形一晃,進入酒樓而去。
樓上樓下已滿了九成座,堪稱座無虛席,三層樓面上大半均是武林人物,觥籌交錯,猜拳行枚,喧囂之聲不絕於耳。
方才三人已坐定一席,那矮瘦老者一溜煙而上,登上樓面朝那三人一望,疾轉往臨窗的座位走去。
上首窗前一張雕花紅木桌上已坐定一老一少。
老的神態甚怪,似有五分酒意,引頸長飲,咀嚼出聲,一撮山羊鬍須被酒漬透,直嚷好酒。
那少年神采俊逸,氣度瀟灑,也不理會老者,只淺酌低嘗,目光流動,面上不時現出微笑。
這兩人正是南宮康侯與沈謙。
沈謙一眼瞥見矮瘦老者走來,即悄聲道:「盛老前輩來了。」
南宮康侯眼斜睨道:「這老偷兒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吃緊當兒跑來撞魂,真是大煞風景。」
沈謙忍俊不住,道:「恩師約定在六和樓見面,盛老前輩不來這裡,叫他往何處去找?」
南宮康侯輕呸了聲道:「誰管他哩!兩手空空,瞧他有何面孔見咱們師徒。」
正說話間,盛百川已湊在桌前,一屁股坐下。
他聞言雙眼一瞪道:「老偷兒不成,你自己去好啦!老偷兒吃飽了沒事,在羊角堡外溜了一遭,險些送命,還要挨你排揎,你趁早另請高明吧!」
南宮康侯斜著一雙醉眼,似笑非笑道:「怎麼,以你神偷身手,尚無法潛入堡中嗎?」
盛百川冷笑道:「厲擎宇端的是個人物,重陽之會取消,我等來時即已知道,現在堡內外佈設有如天羅地網,易出難入。
幾次僥倖逃出毒手,是以知難而退,不過倒被老偷兒得知一項極引人關注的訊息。」
南宮康侯冷冷說道:「什麼訊息,不動聽的還是少出口為妙。」
盛百川沒好氣的說道:「原來河間五雄尚未投入羊角堡中,厲老賊說遣出甚多堡中好手四出探聽五雄行蹤。」
南宮康侯鄙夷不屑道:「一柄玉如意算得了什麼?如蠅逐臭,未免庸人自擾。」
盛百川冷笑道:「你不要大言不慚,厲擎宇如把這柄玉如意得了手去,只怕武林之內沒有你紫霄劍客立足之地。」
南宮康侯淡淡一笑道:「偷兒,我們打個賭如何?我料誰要是得了這柄玉如意,必然是遭橫禍而死。」
盛百川不禁一怔,道:「你說這話有何根據?看來我這老偷兒本想動這柄玉如意念頭,經你一說,我可望而卻步了。」
南宮康侯微笑道:「信不信由你,如果你暫時收起偷竊奇癖,結伴行走江湖,你可目睹兩年之內武林黑白兩道喪失三分之一。」
盛百川道:「好,一言為定。」
沈謙聽到盛百川道出南宮康侯為紫霄劍客名號,不禁心中狂喜。
他曾聞其舅父方士達屢屢提起紫霄劍客,享譽武林達五十年,至今不衰,武功卓絕,劍術不落窠臼,蹊徑別走,超奧通神。
但他自始自終不明白翠玉如意有何異處,值得群雄如此垂涎攘取?
沈謙情不自禁插口問道:「翠玉如意究竟……」
南宮康侯望了他一眼,接道:「謙兒,這問題你途中提出多次,為師如今簡略說出,這翠玉如意本身為一不祥之物,持有之人不論留在手中久暫,終遭橫禍慘死。
翠玉如意本世俗珍品,因其上鐫有一部上乘劍訣,遂成為武林奇珍,但大多數人均不知如意上究竟鐫有何物,都是一窩蜂似地競相追逐。
更不知那劍訣鐫文早被人用指力磨蝕一半,成為無用廢物,你以後行道江湖,切勿受人慫恿奪取如意,免得導致兇禍。」
盛百川搖頭嘆息道:「你這老怪物竟如此隱秘不露,難道你就冷眼讓武林之內互相殘殺嗎?居心何忍?」
南宮康侯冷笑道:「老偷兒幾時生就菩薩心腸,你不怕惹火燒身,就將此隱秘洩露出去,遇上危難可別怨我這老怪物袖手不理。」
說著略略一頓後,又道:「閒話少說,言歸正傳,那柄白虹劍你先前誇口手到取來,如今看來你是知難而退了。」
盛百川雙眼一瞪,道:「老怪物別逼我,三日之內管保令徒能佩帶這神物利器。」
南宮康侯笑笑不言。
盛百川氣得雙眼翻白,也不再說,伏案大嚼。
這時人聲益發喧囂鼎沸,豪笑盈耳,沈謙不時眺望樓中食客,突然發現一雙怨毒眼神不時落在盛百川身上。
沈謙從未見過如此惡毒眼神,心中不禁一怔,知道那人與盛百川有不可解之怨仇,見盛百川仍是低首大嚼。
便與南宮康侯附耳細語。
南宮康侯朝那人望了一眼,低聲囑咐了幾句。
沈謙點頭應命。
盛百川匆匆飽腹,望著側面羊角堡三人。
須臾,即見有一位三旬不到的英悍少年人步上樓面,趨向三人身前說了幾句,三人立時面色緊張,倏地起身離座。
盛百川立即向南宮康侯道:「睡覺的地方可找到了嗎?」
南宮康侯道:「茂通。」
盛百川將頭一點,起身而去,尾隨羊角堡三人步下樓去。
這時一張座上猛然立起一人,這人生得滿面胡腮,梟目精光逼射,體形極其魁梧,也離座而去。
沈謙長身立起,故意向那人迎面阻去。
桌與桌之間通路狹窄,正好將那人阻住。
那人似是心急追盛百川。
也不料沈謙是有意相阻,竟往左一閃,沈謙也往右一閃,身法如電疾,兩人左閃右挪誰也無法前進一步。
沈謙心內暗笑不止。
那人似醒悟是怎麼一回事,乾脆定住身形,怒哼了一聲,兩眼逼射出懾人寒芒,心說:「好小子,我要你好看!」
突然,那人身形似瘋狂般衝出,一掌當胸,欲將沈謙沖跌在地。
誰知沈謙事前有備,身形迅速無比地一側,右足向上一勾。
那人挨著沈謙胸前插過,只聽他喉中吭了一聲,身形向前飛栽而去。
蓬的一聲驚天大震。
樓板跳動,桌席彈起老高,杯盤碗筷濺射落板,嘩啦響成一片,只見那人似狗吃屎般栽伏樓板上,半晌不能爬起。
眾食客初不知發生何事,驚得呆住立起四下巡望。
發現那人伏在樓板上,方知跌倒。
食堂中有人笑罵道:「他走路不長眼跌倒活該,到累老子受此虛驚。」
那人雖然跌伏在地,但神智一如常人,聞言羞愧欲死。
只因被沈謙足尖正巧勾點上「懸鐘」穴上,痠麻立時襲湧全身,勁力全洩,只有暗中運氣行功逼開穴道。
最奇怪的就是無一人上前將他扶起,即是心中存有此意,但都裹足不前。
人的思想就是這麼複雜奇異。
眾目睽睽之下,誰都不願自己被認為沽名釣譽。
約莫一盞茶時分。
那人緩緩立起,兇睛毒怨四射,然而沈謙及南宮康侯都形影杳然,只得悻悻然地下樓離去。
沈謙一足勾倒那人後,急步下樓去,驚至街心一望,遙見三騎蕩起一片滾滾煙塵往城外奔去。
須臾,腳下一緊,躡蹤騎後。
日薄崦嵫,晚霞絢爛。
郊外初秋景色仍是宜人,萬里奔翠,野菊杏黃。
沈謙自打通任督二脈後,進境殊快,輕功已臻化境。
不久,已趕至三騎之後十丈左右,隱隱見得盛百川身形貼在最後一騎馬腹之下,不是事先有知,幾乎無法察覺。
他暗暗讚佩此老膽大心細,一身小巧玲瓏功夫武林之內不作第二人想,甚是罕見。
此時沈謙身形不敢逼得太近了,恐引起騎上三人發覺,遂向道旁樹林中掠去。
地勢愈走愈是險峻。
不覺入得一片荒山野嶺中,林巒翳密,暮色蒼茫。
忽地,三騎之前竄出兩人喝阻。
騎上一人答道:「兄弟蘇星標,在金雞堂下效力,方才奉吳副分堂主召急急趕來,不知為了何事?」
手式一打。
那人說道:「這就是了,吳副分堂主就在前面不遠,三位請過去吧!」
蘇星標謝了,兩腿一夾馬腹,潑剌剌馳去。
另外兩騎亦四蹄跟著蘇星標騎後亮開飛奔。
沈謙這時可不敢大意了。
心料由此向前,定然暗樁密佈,彎著腰向三騎之後躡去,儘量掩蔽身形,不帶出半點聲響。
果然沒被發覺,緊綴著騎後掠去。
蒼穹稀薄的雲層,為勁疾的西風吹散,月籠山野,濛濛輝澈,只見三騎馳向一片斜斜地山坡。
坡上分立著七個勁裝捷服的漢子,三騎立時勒住韁轡,身形一弓,電飛激射離鞍而出,落在一人身前垂手躬身。
只聽那人沉聲道:「三位能來是再好不過,一個時辰之前,本分堂弟兄發現河間五雄在此周圍略現行蹤,身後被強敵追蹤。
堡主一再嚴命保護河間五雄安危,分堂人手不夠,是以藉助三位,況五雄潛跡山中尚找不出下落,李分堂主率領堂下十名好手正在探找,不久自有訊息傳來。」
三人躬身稟道:「謹遵吳副堂主差遣,只不知此事已飛報總堂嗎?」吳副堂主道:「重陽之會雖然取消,可是堡中到達群豪依然不少,大半均是暗有所圖者,防備這些人都防不勝防,哪能分出人手相助。
最重要的是夠迎引疑竇,因此項重責落在松分堂肩上,任務著重是迎接河間五雄至安全之處,萬不得已才可與人動手。」
接著一個陰森語聲道:「只怕由不得你,你就是不出手照樣還是一個死字。」
「朋友既敢說這大話,何不現身較量,吳輝接下就是。」
吳輝功行兩臂,蓄勢待發,寒電雙目四處遊掃。
兩丈開外樹梢起了一陣晃動。
一條黑影飄瀉而下,宛如舒雲逸浮,徐徐而落。
吳輝不待飄身落地,雙掌呼地猛推而出,潛力勁風潮湧如山。
那人竟然哈哈一笑,掌心向下虛按,颼地衝霄而起。
拔上半空,突然一個翻身,雙手齊出,十指如鉤,挾雷霆萬鈞之勢,往吳輝當頭罩下。
吳輝心中一驚,知遇勁敵,身形後仰,急踹射出,一經閃開,又往前撲。
只見兩條人影一合,手掌翻飛,轉眼之間已拆了七八招。
兩人手法都是奇詭怪異,快若流星奔電,掌帶銳利勁嘯,愈拆愈快,一沾即收,錯綜迷離。
月色之下,宛如千百條手影凌空飛舞。
一時之間,打得難分難解。
吳輝冷笑道:「朋友,你這點藝業尚敢誇言置吳某於死,真是不自量力已極。」
那人哈哈一聲長笑,疾快攻出三招,將吳輝逼開半步。
颼地「平步青雲」而起,反身下撲,兩手齊揚,打出二十四隻蝶翼鏢,六前六後,六左六右,滾旋旋芸襲,發出刺耳銳嘯。
他打出的手法委實怪異,宛如蝶群攢飛,快慢不均。
令對方莫測何先何後,不知所措。
吳輝見他打出蝶翼鏢後,驚呼道:「原來是你!」
那人冷笑一聲,下撲之勢一頓,改向往佇立掠陣之群匪撲去。
群匪大驚,喝叱連聲。
刃光如潑水般向那人劈去。
吳輝那邊深知蝶翼鏢不可以劈空掌劈落,遇風自動變速加快,這無異自速其死,遂全身伏地往外滾去。
但誰知那人發鏢之際,已料定吳輝必用「懶驢打滾」避開自己打出的蝶翼鏢,並相準他避滾方向,二十四隻蝶翼鏢如影隨形,疾如電打來。
吳輝翻滾之際耳聞銳嘯之聲愈發刺耳,不由膽魂皆落,急穿身振射時,肋下已被打中兩支蝶翼鏢。
一陣劇痛攻心,禁不住哼了一聲。
跟著二十二隻蝶翼蜂鏢湧打在他的後胸四肢之上,喉中嘶了一聲淒厲嗥叫後,噴出一口鮮血,伏地氣絕而死。
那邊群匪已被這人閃電身形掌勢攻得手忙腳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