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聲又起,愈遠愈杳……
沈謙一顆懸著的心方始落實。
只聽少女說道:「蘇昌琪倒是言行如一的錚錚鐵漢子。」
身軀又微微一動。
沈謙心才放定,少女身上散發幽香又直薰入鼻,不禁心笙猛搖。
少女身形一動,那胸前一顆蓓蕾,恰好湊在沈謙口中,慌不迭地將頭一仰,鑽出被外。
沈謙忙道:「蒙姑娘搭救,雖肝腦塗地,亦不能相報萬一,現危機已過,請姑娘請點一條出路,日後有用得著在下之處,赴湯蹈火,雖死不辭。」
他說時,只見珠光復明,姑娘紗襦袒露,肌如白脂,他幾曾見過,俊臉脹得通紅,看也不是,不看又不是。
少女星眸中蘊含潮溼,曼妙地一聲長嘆,道:「你真是我的冤孽,現在能走得出去嗎?待我找一機會容你安然逃出,但須慢慢設法,你稍安勿躁。」
說著,忽然眼中閃出異樣光芒,道:「你方才不是說要報答我嗎?不管我求你做什麼事,你能應允嗎?」
沈謙點點頭。
少女妙目凝視在沈謙臉上有頃,方道:「君子一諾千金,永無反悔,你不要傷我的心?」
沈謙答道:「在下雖不敢自比君子,但承諾始終如一。」
少女兩顆珠淚緩緩順頰淌下,幽幽說道:「方才你也聽公輸楚說過,我平生厭惡男子,從不假以顏色,守身如玉。
怎麼見了你難以自己,情不自禁,我知道這是冤孽,如非是你,蘇昌琪目睹我清白軀體,即難逃一死,豈可留他活命。
我知你是謙謙守禮君子,但同床共衾何以為堪,你難道不知我的用心嗎?」
沈謙早就料到自己日後要應付如何辣手為難之場面,羅凝碧、欒倩倩……見面時是如何尷尬,此刻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沈謙咬牙毅然說道:「姑娘絕代風華,在下自慚形穢,恐高攀在下,而且……」
少女忙道:「我知道你為難,似你如此瀟灑英俊,一定先有委身相愛之人,現在我不管這些,只要你不棄我就是。」
沈謙不禁長嘆道:「一切由姑娘所命。」
少女轉顏為笑,笑得似一朵盛放的百合一般,美透入骨,沈謙又是一陣心笙狂搖。
只聽少女問道:「現在你說說因何陷入豹室?」
沈謙從頭到尾一一詳細說出,把羅凝碧、欒倩倩亦毫無隱瞞吐露無遺。
少女道:「難怪你們遭公輸楚痛恨,公輸楚就是與天外雙煞藍太澤與兀萬同門師兄弟,他深恨其師偏愛藍兀二人,本門絕技吝不相授。
因為他天賦不及藍兀二人,是以他偷了一冊醫術秘箋逃離師門,這冊秘箋也是藍兀二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如此公輸楚隱姓埋名不敢露面,潛心研究醫學與武功,這鳴鳳村另有主者是其屬下,他乃幕後主持,你們知道他的處所已遭疑忌,更吐出藍兀二人,當然非處死你不可。」
沈謙不禁詫道:「武林人物,手眼通天,既有少數人知道,何能避免藍兀二人不知?」
少女不禁「卟嗤」一笑道:「痴子,他原來姓名根本不是公輸楚,他心有暗虧,無日不在膽戰懼畏中,其實他也不是什麼惡人,只迫不得已而為之。」
沈謙搖了搖頭道:「這個道理在下委實不懂,如此他要這本醫學秘箋有什麼用,醫乃仁術,似此秘術自珍,在下想他一定是悔不當初了。」
少女格格銀鈴似地一笑,道:「公輸楚有兩人,一是他自己,一是他授徒,這個高足是耄耋老叟,離此百里居住,非重症拒治,非巨金不治。
凡屬有疑難不能診療者,將患者用藥昏迷後送來此處,藍兀二人見另一公輸楚並非叛門師弟,怎麼也不心疑。
目前你赴鳴鳳村找他,又事當如何?這道理你總該知道吧,其實他武功已臻化境,但藍兀二人名頭太大,武功絕高,故尚是心懷首鼠而已。」
繼而又是一笑道:
「你說的羅凝碧、欒倩倩長得美不美?」
沈謙不禁一怔,面上飛紅,喃喃答道:
「與姑娘一般,春花秋月,各有清豔之處。」
少女笑道:
「你真會說話,誰也不開罪。」
說著目光凝向上面,似有所思,良久才說道:「目前難題不是你如何逃出鳴鳳村,而是救出徐拜庭及攜我同行,最好是化干戈為玉帛。
但這是夢想,你自問武功能勝過公輸楚嗎?不然,我指點他所居之密室路徑,你使險制住他的穴脈,一切自可迎刃而解。」
說著一笑,道:「還是明晨再說吧!你也可解衣而臥。」
兩竟夕溫存,但不及亂,絮絮語至天明。
沈謙此刻已知少女姓名叫蕭綺雲,比他稍長數月,乃一孤女,為公輸楚收養,兩人彼此以姐弟相稱。
蕭綺雲算計此刻已天明,竟自披衣起床。
青衣丫環銀兒敲門而入,一眼瞥見錦榻上臥著一俊美少年,不由臉泛紅霞,驚得發呆,沈謙也自尷尬無地自容。
銀兒凝望了沈謙一眼,向蕭綺雲耳邊悄語數句。
只見蕭綺雲目中射出冷電寒光,低聲冷笑道:「他敢!」又低聲囑咐銀兒數句,銀兒一面望著沈謙,一面應諾。
蕭綺雲梳洗已畢穿著一身翠袖羅衣,分外明豔照人。
走至榻前對沈謙柔聲說道:「謙弟,姐姐去去就來,自有好音回報,此處有銀兒照應你。」
說著,柳腰一動,閃出屋外而去。
沈謙此時比昨晚還要尷尬,銀兒關上門就坐在靠門一張瓷凳上,妙目倩盼不時望著他,起臥均感拘束已極。
銀兒似看出沈謙心情,抿嘴嬌笑道:「沈公子你要起床是不是?婢女就就離開啦!但公子千萬不要出房,小姐迴轉不見公子,定遭處死。」
沈謙不禁一震,道:「你們小姐怎麼可以任意置人於死?」
銀兒笑道:「我家小姐有名冷麵心辣,莊上任誰對她稍涉邪念遊詞,即遭戮斃,但小姐對你,銀兒如非目睹,怎可置信。」
說時,輕輕拉開房門,退出門外。
沈謙離榻整裝梳洗,銀兒已推門而入,提著菜盒置於案上,取出四色精緻小菜,玉箸銀盃,一壺美酒,笑請沈謙飲用。
蕭綺雲疾行走出九宮石室之外,正是一片花園,水閣亭榭,佈局幽雅,菊花挺拔傲霜,朝陽之下,金黃奪目。
她停了一停,正待起步走去,忽見水閣之後人影一閃,蘇昌琪已迎面走來,面露笑容。
那笑容蘊含著異樣意味,蕭綺雲不禁心中冷笑一聲,暗說:「我正要找你,你可自己送死來啦!」
蘇昌琪一面走來,一面說道:「蕭姑娘。」
蕭綺雲面色冷漠,道:「蘇武師,昨晚那廝捕獲了沒有?」
蘇昌琪嘴角動了一動,似笑未笑道:「未曾,莊主現正嚴刑逼問另一斷臂老賊,說出那廝來歷,但莊主猜測那廝必逃不出去,蘇某亦是這般想法,聽說那廝年少英俊,飄逸瀟灑已極,可惜蕭姑娘未見到。」
蕭綺雲淡淡一笑,道:「是真的麼?」
突然一個晃身,電欺而前,纖指已點在他「期門」穴上,只消一著力,蘇昌琪必慘斃橫屍在地。
蘇昌琪不禁面色大變,忙道:「蕭姑娘,你這是何意?」
蕭綺雲竟現出嫵媚的笑容,悄聲道:「蘇武師,你清晨之前,向我隨身侍婢銀兒探問了一些什麼話?照實答出,可別怨我心狠手辣。」
蘇昌琪已忖明當前形勢對自己雖大為不利,但料蕭姑娘必不敢猝施毒手,神色大定,冷冷笑道:「蘇某一生行事問心無愧,向銀兒探問也是職責攸關,這難道有什麼不對?」
蕭綺雲笑容一斂,道:「我先前認為你是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如此一來令我觀感大變,向銀兒探問顯然別存用心,我豈會受你挾制。」
蘇昌琪真個被蕭綺雲猜對了,昨晚目睹姑娘玉體,任憑一等好漢也要動心,當時心有畏忌,故退出愈想愈心疑,蕭綺雲一向心狠手辣怎會不加懲治自己即予放過。
如非投鼠忌器,焉能如此?不禁肯定了七分。
他為美色所動,心存邪念,借銀兒之口有所挾制,豈料蕭姑娘趁他不防,猝然點在自己「期門」穴上,遂種慘死之因。
這時蘇昌琪冷笑道:「蕭姑娘,你若問心無愧,蘇某憑什麼挾制你?」
蕭綺雲面上陡罩一層濃霜,目泛殺機,道:「蘇武師,你有什麼遺言沒有?」說來森厲異常。
蘇昌琪不由打了一個寒噤,死亡之恐怖襲湧全身。
但他仍抗聲道:「蕭姑娘,你放明白點,蘇某萬死不足惜,但姑娘點穴手法盡人皆知,恐怕姑娘也難逃殺身之禍……」
正說之間,姑娘左手疾從羅衣之內取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飛快刺出。
寒光一閃,劍身洞穿蘇昌琪胸背,聲都未出,便告倒下斃命。
蕭綺雲神色從容,將短劍收起,又取出一隻玉瓶,扭開瓶頭,在蘇昌琪屍體胸前劍口上傾灑一些黃色藥粉,收起玉瓶,香肩一振,疾逾飄風掠去。
須臾,只見蘇昌琪屍體化為一灘黃水。
蕭綺雲一走出花園,只見廊下、壁角盡是站立著一個個明樁,見姑娘走來,均躬身施禮。
她纖手一擺,緩步走向大廳。
大廳之外遠處,聚著一群公輸楚屬下好手,面色凝重。
蕭綺雲心知公輸楚遇上重大的事,必摒開眾人,單獨處理,她疾展步法,直入大廳內。
只見公輸楚臉色變得異常陰森暗沉,在他身前橫躺著鷹神徐拜庭,被點上了搜陰手法,目怒口張,渾身顫抖,口中呃呃出聲,硬挺著熬刑不吐。
蕭綺雲嬌聲呼道:「義父,昨晚蘇武師只告訴女兒箇中梗概,究竟為了何事,交父這般憂慮?」
公輸楚眉頭一皺,道:「為父的事,你只知道一點,昨晚逃出豹室少年,與為父兩個對頭大有關連,怎能不使為父憂慮。」
他繼又發出一聲冷笑,道:「這人堅決不吐出同伴來歷,為父點了搜陰逆血手法,看他能熬得住幾時?」
蕭綺雲望了徐拜庭一眼,道:「他一句話都沒說麼?」
公輸楚冷冷笑道:「他只說到此求裝假臂,本身姓名一概不吐,內必有詐。」
蕭綺雲道:「義父怎知道逃出豹室的人確與藍兀二人大有關連?」
公輸楚遂將昨晚遇兩人之事說出。
蕭綺雲故作沉吟思索狀。
片刻,才正色道:「不是女兒面論義父之非,義父行事一向謹慎明決果斷,這番大為失著。」
公輸楚不禁一怔,道:「怎麼失著?」
蕭綺雲嫣然微笑道:「逃出豹室之人定非與藍兀二人有關連,他知道交父隱居在此,藍兀二人亦必知道,早就上門了,怎會遣兩個無用之輩前來送死?
再說,經此一來,他若尚在莊中隱藏還好,他若逃出宣揚義父之事,藍兀二人必聞風而至,豈非是欲蓋彌彰麼?」
公輸楚面色大變,跺足道:「你說的極有理,怎麼他……」手指著徐拜庭,接道:「又為何堅不吐露出身份來歷,使為父疑慮更濃。」
蕭綺雲道:「義父你半生埋名隱跡,外人怎知道你另有苦衷,義父將心比己,又豈知這人沒有不能說出的苦衷?」
徐拜庭雖然痛苦萬分,但耳未失聰,聽得一清二楚,暗贊蕭綺雲真個玉雪聰明,料事如神。
公輸楚目光發怔,半晌嘆息道:「雲兒不枉為父鍾愛,料事自比為父高明,現在怎麼處理?」
蕭綺雲不禁笑道:「義父解開他的穴道,女兒自有法子可令他吐出。」
公輸楚右手迅如電光石火般,俯腰點出,在徐拜庭身上疾落了數指。
徐拜庭只覺痛苦全失,正待冷笑出言相譏。
蕭綺雲立時扶起他,笑道:「尊駕不必懷恨於心,我那義父也是有他的苦衷,尊駕坐下歇歇吧!」
說時,已扶著徐拜庭妥坐在一把太師椅上。
蕭綺雲暗向徐拜庭目光示意,徐拜庭老於江湖,知這少女目光含著深意在內,不禁大為疑惑,暗道:「莫非她認得我麼?」
只見蕭綺雲望著公輸楚嫣然笑道:「義父,你老人家能否暫避一時,容女兒勸勸他可否?」
公輸楚點點頭道:「只以一刻為限。」身形飄然走出門外,就在門外站立著。
這時,蕭綺雲向徐拜庭悄聲道:「沈謙已在我房中,把一切情形均已吐出,徐大俠,你聽我的話依計行事,非但你斷臂得接,亦可化干戈為玉帛。」遂附在徐拜庭耳邊悄語了一陣。
徐拜庭怒氣消釋,不禁點了點頭,道:「姑娘美意,一切從命,但這口怨氣怎可忍下。」
蕭綺雲忙道:「徐大俠,義父無理施刑,負咎良深,事已做錯,但請看在謙弟面上吧?」
徐拜庭不禁一怔,暗說:「聽此女語意,分明沈少俠與她鍾情相愛。」瞭然自明,面上泛起笑容。
蕭綺雲不由粉臉微生紅霞,轉身喚道:「義父!」
公輸楚轉身邁步走入,道:「這位兄臺能據實相告麼?」
蕭綺雲道:「他已然回心轉意,如義父無加害之心,宜待之以禮。」
公輸楚飛步趨向徐拜庭身前,長施一揖,道:「老朽另有苦衷,一時憂慮情急,以為禍在眉睫,不禁失禮兄臺在前,又無理開罪在後,祈兄臺見諒,倘予見責,無不承受。」
徐拜庭憤怒漸平,抱拳答道:「事已過去,提它作甚,但兄弟在未詳告出身來歷之前,須求保證一事。」
公輸楚不禁一愕,道:「兄臺只管說出,老朽倘能力所及,無不謹尊。」
徐拜庭點點頭道:「這樣就好,我等出身來歷,事關武林即將醞釀一場大變,莊主慎勿將昨晚之事露出,並嚴囑手下不得洩露,以免為莊主帶來一場無妄之災。」
公輸楚見他神色莊重,知非故作驚人之詞,含笑道:「老朽尊命。」
隨即向蕭綺雲道:「雲兒,你傳命下去,如有洩漏此事者,無論是誰,立即處死。」
蕭綺雲領命走去。
公輸楚拱手一讓,道:「請坐。」
兩人依賓主之位落坐,徐拜庭遂說出姓名,被黑煞星釘斷臂,黑煞門仍不放過追殺,他潛隱在黑林中,仍被黑煞門尋至,如非沈謙救助,幾乎喪身。
因受沈謙激勵指點,來求莊主接續義肢等經過,自然還有一部份隱瞞之處。
公輸楚似極為驚詫,道:「黑煞星復出之事,已傳遍武林,老朽已有耳聞,但錦城公子餘東藩門下為何阻截徐大俠兩位?」
徐拜庭目中怒光暴湧,冷笑一聲道:「莊主久居西川,難道不知餘東藩就是黑煞門中坐鎮西川的分舵主麼?」
公輸楚大為吃驚,呆得一呆,嘆息一聲道:「西川武林人物,老朽自認了若指掌,想不到還是知焉不詳,那位沈少俠是何來歷,他怎知老朽隱居在此?
最要緊的是他為何知道天外雙煞藍太澤、兀萬姓名,藍兀二人雖曾數度涉足中原,只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從未與中原武林人物交往過,其名不彰,老朽是以疑心沈少俠系藍兀二人指點而來……」說著赧顏笑道:「不瞞徐大俠說,數十年來藍兀二人正是老朽的一塊心病。」
鷹神徐拜庭恍然悟出公輸楚與藍兀二人有什麼過節,懼他們尋仇加害,是以公輸楚潛跡埋名不讓人知。
稍一躊躇,答道:「沈少俠系千佛頂桫欏散人記名弟子。」
這時蕭綺雲早已回至大廳落座,聞得心上人是桫欏散人記名的弟子,不禁喜形於色。
公輸楚當即呵呵一聲,驚愕動容。
徐拜庭接道:「至於沈少俠為何知道藍兀二人,那只有他自己知道,徐某無可相告。」
公輸楚聞言,緊鎖雙眉道:「老朽一念之著,鑄成大錯,如今沈少俠不知在何處,若逃出莊外,邀請能手來此尋仇,老朽蹤跡一露,只怕藍兀二人聞風而至。」說至此處,不禁連搓雙手,憂形於色。
蕭綺雲盈盈含笑起立,道:「義父星纏迷陣,奇奧莫測,沈少俠怎能逃出,定是潛藏其中,這樣吧,找出沈少俠之事,交與女兒與徐大俠辦,沿陣呼喚,他聞得徐大俠語聲,必寬心走出,人多不便,難免生出誤會,引起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