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鼓將過,狂風呼嘯怒吼,大雪紛飛。
樹木飄搖起舞,寒冽異常。
客店中忽衝起一條龐大的身形,電疾絕倫,拔起五六丈高下,張臂一沉,杳入沉黑之中不見。
這條身形電疾風飄向寶覺禪寺撲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便自落足寶覺禪寺殿瓦之上。
只見他徐徐伸手拂開三尺許方圓瓦面積雪,揭開兩面瓦,倏地駢指戮下,生起些許吱吱之音。
承塵上巳洞穿一孔,那人用隻眼湊在穿孔上,凝視殿中情景。
大殿樑上仍分懸著十八具直條條的屍體,陰森之極。
忽地殿後疾掠出兩條魅影,在懸屍之下定住。
那人目光一怔,心說道:「果然與我所料不差,哼!我奚子彤既然伸手,你們準死無疑。」
只見一人又瘦又長,目中神光灼灼,另一人是一俗家打扮人物。
饒是奚子彤目力可以黑夜見物,但在此略無絲毫光亮可藉之下,也只能依稀辨出兩人身影輪廓。
忽聽瘦長那人道:「賢弟,此地的事均安排妥當了,明晨鄉民發現報官驗屍,所驗的只不過是十八具容顏俱變,渾身毒發黑紫的屍體罷了。
如今,你經過這一還俗易容,並且改了口音,就是愚兄也認不出來了,何況那個韓廣耀。」
不言而知,那另一俗裝打扮之人,就是羅凝碧所見老僧。
奚子彤暗暗罵道:「好譎詐無恥之徒!」
但聞那俗裝之人微微嘆息一聲,道:「雖然明晨被人發現,訊息傳播開去,韓廣耀縱然相信已死,但他逃去之際,你的形像難免不被落在他的眼中。
韓廣耀此人為人機智絕倫,武功又高,逃轉黃山後,必寸寸設防,我倆恐怕是落得個心餘力絀。」
瘦長那人冷笑道:「我們只以智取,稍緩時日,還怕不能到手,真要如此,他也難逃我幽風散花掌下。」
瓦面上的奚子彤聞得「幽風散花掌」,不禁微微一震,暗中想起一人來。
只聽瘦長漢子又道:「此地事了,無什麼可留戀,你我速去黃山東巒鳳凰谷內,再相機行事。」
兩人疾閃出寺而去,撲向西北西方向。
屋面上奚子彤猛地長身,雙肩一抖,身形倏飛而起,一個旋身,往兩條身形逝去之後落下,點足又起。
他那身形絕快,竟彎過前面兩人,抄越他們之前,如風掠去,又將身形放緩下來,藏身於隱處。
他欲從兩人途中交談時察知他們的意向。
口口口口口口
蘭江江畔,孤寂無人。
雪盈四野,風勁厲嘯,天色沉黑墨暗。
忽地江邊火光一閃,一艘漁舟中竟燃起燈火。
那絲燈火雖在蘆蓬縫隙中透出,但在四野沉黑之際就分外顯得惹眼。
片刻之間,兩條魅影如風沿著江邊撲來。
一頓身形,一瘦長漢子目光閃爍一轉,揚聲高叫道:「兀那舟中可有人麼?」
風勢向逆,舟中不見一絲迴音。
瘦長漢子又再叫了兩聲。
一盞熱茶時間過去,仍無動靜,不禁重重哼得一聲道:「舟中必然無人,顯然舟子回家過年去了,我們大膽掠上艙面,且待天色微亮時,再操櫓渡越過江。」
另一人啞然失笑道:「大哥聰明一世,竟然一時糊塗,既然舟子離去,為何尚留下燃亮燈火?」
瘦長漢子怔得一怔,答道:「想必他留置燈火還未返回,不然就是酒醉沉睡,且不管他這些,登上艙面查明究竟再說。」
藝高人膽大,一撩長衫,長身掠下,如風中落葉般沾足艙面。
另一人也隨後接縱疾落。
瘦長漠子微一擰身,掠至艙門前,左手護胸,右手輕輕地揭開蘆葉竹絲編成的艙門一線。
眼中燈光一閃,不禁微怔。
只見一個虯發-須的老者背向而坐,一手端著一隻粗-,另一手掣著一隻雞腿塞向口中大嚼。
這老者一陣大嚼之後,又咕嚕嚕飲了一口酒,口中直贊好酒不已。
瘦長漢子回面招了招手,與那人先後躡閃艙中,掩好艙門。
他們都是懷有一身上乘的輕功,尤其又是朔風強勁呼吼,舟身連連波動,不虞為這老者發覺。
驀地,這老者竟似有所覺,突地旋面四顧,眼中神光電炬一般,掣直凝視在那兩人身上。
兩人不禁大震。
猛見這怪老者咧嘴哈哈大笑道:「老子今年要走運啦!竟然有肥雁自動送上門來。」
說時,陡然一掌煽滅艙中燭火。
霎那間,艙中一片漆黑,一片掌風倏然襲向兩人面門。
兩人一見老者形像及眼中神光,已瞧出對方有一身過人的武功,就在燈火一滅時,雙雙身形一擺,數種陰毒暗器奪手打出,隨即推出一掌。
掌力未接,蓬的一聲大響,老者已震破艙頂穿艙而出。
舟身劇烈搖晃之際,老者身形疾沉,兩足向艙頂一壓,點足飛登江岸,反臂拂出一掌,向那小舟發去。
這本是轉眼間事,老者穿出艙頂時舟身已飄離江邊,加上反拂一掌,勁風壓擠水向,將舟身急送出四五丈外。
他兩足一踹之力,將舟舷壓沉水面,江水洶湧貫注舟中,漁舟即將沉沒。
舟中兩人但覺掌力一接之下,全身撼搖不止,不禁心中大駭,瞥見老者已震開艙頂穿出,同聲大喝道:「那裡走!」
猛覺舟身劇烈的飄搖晃動,已知情勢不妙,只感足下一軟,瘦長漢子面色大變,喊道:
「我們快走!」
語音甫落,雙手快疾無倫地往上一擺。
艙頂立時震飛,兩人點足騰起,向江邊斜飛落下。
心神慌亂之下,又沉黑不見五指,不知身距江邊多遠,兩人身形疾落,但聽嘩啦嘩啦兩聲水響,均跌落冰寒澈骨江水中。
所幸落下之處,距江岸不遠,水才深及胸項,兩人好不容易攀上江岸,水淋淋落湯雞般,凍得全身發抖。
瘦長漢子目露猙獰,咬牙切齒怒罵道:「這老賊逃到那裡去了,若能抓到,非斷骨分屍難治心頭之恨。」
說時倏然一怔,楞著雙眼道:「我倆與他素不相識,分明是有意相戲,莫非他認得我麼
?」
另一人搖首苦笑道:「大哥,別妄相猜疑,這隻怪我倆。」
瘦長漢子聞言一愕,詫然道:「什麼?借舟渡口,本人之常情,我倆何錯之有?」
「大哥,依小弟推測,這怪老者是個性情孤獨怪僻的江湖能手,方才大哥再三出聲相問,他都不睬不理,已是居心相拒。
後來,我們飄身落入艙面,窺見他在舟中的時候,就須以禮出聲求見,萬萬不該悄悄躡入艙中。
他本江湖能手,那有不發覺之理,誤認我倆心存惡念,當然要先下手為強,設身易地一想,換在我倆也是一般。」
瘦長漢子呆得一呆,只道:「我們現在如何走法?」
「只有沿著江邊走去,在天明之前趕抵蘭豁城郊,暫投在客店中烘乾衣衫,飽餐一頓後再走,唉!欲速則不達,真是黴運當頭。」
苦笑聲中,兩人疾奔離去。
口口口口口口
羅凝碧向奚子彤告辭回房而去,緊閉房門。
緩緩寬去外面緞襖,擁被而眠。
鸚鵡雪見立在帳鉤之上,不聲不語。
姑娘怎麼也睡不著,只覺接觸泛起,萬千愁緒,無由自來。
她只覺這位老前輩委實與傳言一般的怪睥氣。
說了半天,蓮瓣金粟降魔杵的來歷以及珍異之處毫未說出,末了,還強人所難去黃山一行。
一想起這點,不禁心煩意亂,直似四肢百骸無處舒放一般,輾轉翻側,仍自神思不寧。
固然她急於前去婁山施救赤壁瞽叟,但毋寧說是急於會晤沈謙。
憶起前時,儷影雙雙的攜手在花前月下,喁喁私語,西冷橋畔,紅楓飛霞,無奈勞燕分飛,只剩孑然冷落芳心。
此情此景,人何以堪。
她懷念前情,不禁暗暗默吟一闋詞章:「……長亭洛,年去歲來,攀折柔條過千尺……愁一箭風快……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悽側恨堆積。
……記月榭攜手,雲橋聞笛,追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
姑娘觸思傷情,珠淚斷絃般淌落。
忽聽院中破空之聲騰起。
她料知邋遏神丐奚子彤已離店他往,多半是去寶覺禪寺。
須臾,耳中猛覺屋面生出咔喳聲響,心中一震,倏地翻身離榻,抓過緞襖穿上,一手緊扣,一手反按著肩後劍柄之上。
只聽院中響起一低沉語聲道:「羅姑娘,我們明人不做暗事,你出來回話吧!」
羅凝碧玉容一變,橫掌一推,蓬的窗門震開,人巳穿窗外出,沉足疾落,玉手已掣劍出鞘卷出。
寒光積雪,劍芒匹練疾卷院中臨風屹立兩人。
姑娘聰穎機警無倫,已料出來人必在一對以上,說不定就是方才被奚子彤驚走的兩人,竟知道自己之姓,定然是巴大魁之事洩露。
她為防途中料韁,是以定下先發制人,欲悉數斃命劍下。
果然一對年約五旬獰惡老者橫刃豎掌立待,震窗大響聲中愕然注視,卻萬料不到姑娘身在凌空即劍招卷出。
兩人不由大驚,身形一分,兩片刃片同時飛起。
咔喳兩聲微響,兩雙齊中削斷,寒光冷電已疾然侵襲晌前。
兩人武功不在巴大魁之下,都是武林中一流好手,無奈已失去先機,處處都為劍芒所罩。
他們更知姑娘的手中,是一柄切金斷玉的利器,雙雙劈出一股猛厲的掌力,身形同時沖天而起。
那知姑娘劍招詭絕,身形沾地之際,劍芒旋浪捲起。
只見紅光一閃中,四隻足踝硬生生被削落。
兩人身形衝起三丈高下,只覺足下一涼,血湧如泉真力頓竭。
悶哼聲中,身形疾墜而下,摔落在院中雪地上,雙雙舉掌迅飛向自己百會穴按下。
只見兩人舞骨震破,雙雙氣絕斃命。
姑娘還想逼問洩露風聲是從何人口中得知,尚有餘黨麼?但已不及,只好暗暗嘆息一聲,將劍回鞘,抓起兩具屍體越過牆外,棄置溝壑中後反身回房。
鸚鵡雪兒連聲稱讚姑娘好玄奧的劍法,不愧是七如神尼的傳人,又問死者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