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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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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正上,一條山徑中現出三條身形。

三人正是韓祟、沈謙、黎玉珊。

山巒蒼翠欲滴,小橋、流水,山花茅舍,景色宛如圖畫,道旁一行疏柳,搖曳生姿,翠拂人首。

沈謙不禁興起,口中長吟道:

「燕子呢喃,景色乍長春晝,

睹園林,萬花如繡。

海棠經雨困脂透,

柳展宮眉,翠拂行人首。

向郊原踏青,恣歌攜手,尚尋芳粕。

間牧童遙指孤村道,

杏衣深處,那裡人家有。」

黎玉珊小嘴一噘,道:「討厭!」

韓崇拊掌大笑道:「沈賢侄見景生情,詞興大發,你知道什麼?還叫討厭。」

沈謙微笑道:「你討厭,我改吟一闋就是。」改口長吟道:

「粉豔明,秋水盈,

柳樣纖柔花樣輕,笑前雙靨生。

寒江平,江櫓鳴,

誰道潮溝非遠行,回頭千里情。」

語聲抑揚頓挫,的是奇情佳作。

黎玉珊猛然憶起沈謙在古吹臺不遠的道觀分手去時,也曾獨自凝立,吟過這闋「長相思」詞,不禁粉靨泛紅,斜睨白了沈謙一眼。

三人腳程奇快,由九宮山斜取湘桂,循桂南逕入滇邊六韶山脈中。

六韶山中青峰蔽天,穹石數奇,澗壑奔流,破濤破峽,雪擁銀堆,景色十分的壯麗宜人。

沈謙只見山中箐木森鬱,標黃疊紫,錯翠鋪丹,令人恍如置身丹碧中,不禁的贊不絕聲

韓崇笑道:「六韶僅一早一晚,瘴霧甚濃,是其缺點外,無一不好,故而老朽深愛之。」

三人深入高山叢中,只見韓崇向一座危嶂陡拔而去,此嶂不過二十餘丈高,沈謙、黎玉珊隨後跟著拔起。

躍上崖頂後,韓祟回頭笑道:「此處如何?」

沈謙耳聞隆隆奔雷之聲遙送入耳,不禁垂目下望。

只見川流千百丈下夾成一線,蜿蜒瀉注,兩面群峰怪峭,百屏天障,宛如五百羅漢,或坐,或臥、或傾、或斜,光怪陸離,不可言宣。

韓祟微笑道:「六韶山水,幾乎包括了全國名山優點,北地之峻偉雄奇,磅礴浩然,江南之秀麗明媚,織柔多姿,在六韶都可找出。

老朽何幸能逃出卻紛紅塵,詭譎江湖,願盡其餘年,耽於煙霞,沉緬山水,此生亦足矣。」

黎玉珊望了韓祟一眼,道:「二叔,你老人家所居在那兒嘛!」

韓崇笑道:「可望而不可即,尚遠咧!」

說著,手指向對壑一峰,道:「那座峰巔就是老朽選定息影之處。」

黎玉珊與沈謙同地望去,但見此峰與眾不同,由壑底至巔不下千刃,斜聳雲表,上豐下銳,崩削如壓,危懸兀兀欲墜。

遙遙望去,整座山峰為一巨大之太湖石,斑剝穹窿,寸草不生,但盡多奇松,虯柯飛騰,倒攫放垂。

山風勁疾,柯枝搖曳,宛如千百條蟠龍,張牙舞爪,形態之奇,莫過於此。

沈謙嘖嘖讚道:「二叔眼力不錯,此峰委實神奇,能在此隱居真是幾生修來之福,小侄但願他日能來此陪伴二叔享幾年清福。」

黎玉珊鼻中輕哼出聲,斜睨著沈謙道:「你想!」

說後,又不禁嬌靨泛紅,低鬟吃吃低笑,嫵媚之極。

沈謙見了不由得心中一蕩。

韓崇呵呵笑道:「珊兒久居山嶺,形單影隻,枯燥乏味之感積蘊已久,恨不得立朝離開才好,這次老朽帶珊兒前來,她心中委實不願。

依老朽所料,日後你等成婚,謙兒未必能享老朽這等清福,雖齊人之樂融融,但也夠謙兒焦頭爛額的了。」

說罷,又是一陣宏亮的呵呵大笑。

黎玉珊嬌瞠道:「二叔,你老人家幹嘛越來越老不正經,逗急珊兒你老人家於心何忍。」

韓崇佯怒道:「誰說二叔我老不正經,二叔是實話實說,也是暗中指點謙侄說你刁蠻任性,凡事對你均要將就點兒,這也是好意呀!」

黎玉珊羞急得直跺蓮足,嬌軀纏在韓崇身上,像扭股糖兒似地,直嘍不休。

韓崇挽須呵呵笑個不住。

沈謙臉上未免訕訕赧然,良久才道:「二叔,路程尚遠,我們還是動身吧!」

黎玉珊放手立起,白了沈謙一眼,道:「都是你!」

沈謙晨齒一笑,倏轉身形前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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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三人身形現出在一片怪石蒼兀,萬松舞濤峰巔上,衣袂飄飄飛舞,猶若飛仙。

沈謙遊目四望,突然目光一怔,只見鄰峰之下,三條人影向峰上拔去,丸射電躍,迅捷無倫,忙告知韓崇。

韓崇亦感一怔,投目望去凝向那三條身影,面上漸漸罩上一層森冷濃霜,目中泛出了怒光……

沈謙見得韓崇目光射出極濃的怒意,詫道:「二叔,你可是認識這二人麼?」

韓崇既未表示認識,也不說陌生,只目中怒光突然消減了許多,微笑道:「相隔這麼遠,人影似蟻,連服飾都難分辨,形像更是不消說了,你二叔又無天視地聽之術,怎可說是認識二字。」

沈謙道:「既然如此,那麼二叔眼中為何現出仇忌之色?」

韓崇聞言不禁一愕,繼而又啞然失笑,道:「我不妨說出當年在此六韶山脈中尋獲一匣武功秘笈往事,前說無意得來,其實不然,凡事總有前因,不然我怎知六韶山中藏有前輩武林異人所留下的秘笈。

譬如說你如非志切親仇,萬里尋師,途中怎會遇上紫霄劍客南宮康侯,遑論盛百川,你防身寶刃白虹劍更從何得手,所以其中蘭因絮果,一絲都附會牽強不得。」

說著,目光凝向鄰峰一眼,嘆息一聲道:「但願這三人不致送命。」

沈謙不由一怔,目光投向黎玉珊。

黎玉珊也是茫然不解。剪水雙眸中露出希冀求解之色。

只見韓崇微笑道:「諒你二人極想知道,我當扼要說出,松蔭正好,我們且席地而坐。」

沈謙望了鄰峰一眼,道:「二叔,那三人既與二叔無冤無仇,明知他們此去必定遭遇兇險,總不能見死不救。」

韓崇搖首道:「這絕非我袖手旁觀,見死不救,說不定我去了反促其速死。」說時已坐了下去。

沈謙黎玉珊隨之坐在松蔭之下,他們心知韓崇必有一番驚心駭魄的經歷,均默默翹首企待。

只聽韓崇說出一番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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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崇早年未追隨曹敬武時,為一江湖獨行大盜,但竊富濟貧,鋤強扶弱,義風德行,稱他為俠不謂過份。

可是他對待貪官汙吏,土豪劣紳,下手卻辛辣無比,這些人物府中均豢養江湖能手,難免予韓崇手下誅戮,這一來宿怨恩仇愈結愈深。

雖說韓崇獨自下手,事先也曾作過審慣安排,但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決不能做到真正乾淨俐落的地步,總有一些蛛絲馬跡留下。

因此,受害之家護院武師們與韓崇結下不解之仇,奪人衣食飯碗,無異仇比殺父,是以跟蹤韓崇,卻毆兜捕。

有幾次,韓崇身負重傷,幸為曹敬武伸手援救,得免一死。

其時,曹敬武尚未與匡九思組幫,僕僕闖蕩江湖,為求揚名立萬,韓崇感德思報,誓終身追隨,但僅暗中效力。

自曹敬武與匡九思反目脫離黑煞總壇,發現曹敬武推心壯志已是消沉,欲振乏力,頓生離去之念。

後來又經黎庸沈秉蒼二人慘遭毒手,此念越發堅定。

韓崇見曹敬武絕口不提與沈黎二人復仇之事,因循苟且,遂決意離開大別,自己倘幸獲不世機緣,則沈黎二家血仇由他自己一手承擔下來。

萬里風霜,披星戴月,時序如轉,一年易過,韓崇足跡已走遍了半個中國。

一日,晴空一碧如洗,雁唳長空,展翅南旋,正是那重陽佳節,韓崇在濟南太明湖徘徊眺賞,步入一座小亭內。

只見千佛山紅楓似火,太明湖中蘆花如雪,湖畔環植蓮荷只剩下斷梗飄蓬,柳枝凋殘,無枝搖拂。

秋風蕭瑟陣陣緊吹,不勝蕭瑟,韓崇觸景生情,泛出一絲淒涼孑然的感覺,好不似一個滋味,滿腔索然。

正要離去之際,忽見一箇中年漢子愴慌奔了過來,肩頭尚滴出鮮血。

他只道這人是奔入亭內,不禁停步佇望。

那知這人竟未入亭,身形略頓,只強提一口真氣,步法突轉快,向千佛山疾奔而去。

韓崇瞧出這人功力不弱,只是負了重傷,一路奔逃,真元氣血虧耗不少,已是不支之狀。

他本武林中人,這等江湖拼殺搏擊,不敵敗逃之事正屬司空見慣,也不在意,遂跨出亭外。

抬目望去不由一怔,只見兩條黑影向這邊奔了過來,身形疾遂飄風。

所來兩人距亭十餘丈外突然緩了下來,四道目光投向地面,一面走一面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兩人走得近了,韓崇將兩人形像看得異常清晰。

這兩人均是五旬開外年歲,頷下無須,黃髮披肩,面像逼肖,似乎是一對孿生的兄弟。

唯一能區別的即是眉色一黑一白。

但聽白眉老者道:「老二,我料如何?那廝中了我一記透山乾元掌,掌力中尚夾了三顆戮魂砂,必逃不出好遠,你說我心勞力拙,終於撲空,我說那廝二十里內必定倒地不起。」

黑眉老者冷笑道:「他就是倒地不起,亦不致於被你垂手而得,難道他不會擇一隱秘藏身之所麼?」

說時兩人已逼近亭側,白眉老者忽然朝韓崇齜牙一笑道:「尊駕可願與老朽兩人做一個見證麼?」

韓崇不由呆得一呆,愕然答道:「在下身為局外之人,怎能與二位作見證,又不知二位為了何事,何況在下正要離此。」

白眉老者微笑道:「尊駕稍安勿躁,老朽看尊駕也似武林中人,方才那廝身負重傷由此而過,尊駕為何不伸手解救?」

韓崇搖首道:「老前輩眼力委實高明,但在下雖習過幾年武功,僅恃以防身,既從未有與江湖朋友交往,亦未伸手管過半件閒事,閒雲野鶴,孑然一身,無掛無慮,何必將是非沾纏在身上。」

白眉老者不禁向黑眉老者微笑道:「當今之世,像他這樣的人真是鳳毛鱗角,極是少見。」

繼而轉註韓崇道:「尊駕為人真正難得,這個見證卻是非你不可,但人之所以為人,絕不能無所貪求,不過無道有道之分而已,老朽當有以相報。」

韓崇經驗豐富,眼力又高、眼前一雙老者不是武林異人亦是久隱江湖怪傑。

但付不出他們要自己做個見證究竟是為了什麼?卻知與方才負傷疾奔而去之人大有關係。

然而這與自己何干?何必為不相干之事捲入其內,遂堅決答道:「老前輩請另請高明吧

!在下本心境空明,何必為此沾汙一點塵垢。」

白眉老者竟如同無聞,微笑道:「凡人留戀塵世,必有所企求,尊駕性喜什麼?老朽當照尊駕之意願相酬。」

韓崇猶未作答,黑眉老者眉頭一皺,沉聲道:「老大,人家既已不願,何苦徒費唇舌。」

白眉老者哈哈大笑道:「我就是拗性難改,到老未衰,人家有所求於我,我偏不如他所願,相反我卻偏要給他。」說著手腕一動。

韓祟猛感右臂「曲池」穴被五指扣住,簡直就不知道白眉老者手從何而出,快得竟無從瞥清,不禁心神大震。

只覺五指並未著力,除了全身綿軟乏力之外,無其他血逆氣竄的感覺,心知白眉老者並無加害之心。

因此,膽氣一壯,冷笑道:「老前輩武功蓋世,足可逐鹿中原,霸尊武林,可惜用在在下身上未免不值。」

白眉老者雙眉一挑,點點頭道:「值得,值得,相求同行煩做一個見證如何?」說後,也不待韓崇應允與否,手臂一牽,韓崇身不由主地跟著疾奔了出去。

那白眉老者身法極快,韓祟雙腿疲乏痠軟,漸覺胸逼氣喘,足垂沾地曳拖而去,韓崇本心高氣傲主人,硬挺著不出聲求他步法放緩。

忽感白眉老者五指透出五股熱流,直攻脈穴,循血行疾湧玄經內腑,走丹田,過紫府,流運周天。

他不由精神一振,身輕似燕般疾馳如飛,毫無絲毫疲累之態,心中深深駭異。

只見白眉老者回面望了身後黑眉老者一眼,笑道:「這太明湖昔人詠句‘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是不凡,可惜來的不是時候。

十里荷香,柳翠如雲雖已不能睹及,但尚有可觀之處,無奈你我賭約有限,只有期之他年了。」

黑眉老者冷笑一聲,道:「一下賭注,不論誰勝誰敗,還有心情觀山玩水麼?」

白眉老者微微一笑,望著韓崇道:「他就諒定老朽必敗,好,有緣到此太明湖,不可失之交臂。」

說時,步法放緩了下來,顧盼太明湖景色。

韓崇見這一雙怪老人言語行動均十分奇突,遂拿定主意觀察一個水落石出。

白眉老者一面走去,一面與韓崇談論指點湖光山色。

太明湖景色之佳冠於齊魯,碧流回環,水木明瑟,多泛冰天,夏挹荷浪,秋容蘆雪,春籠揚煙,迎湖千佛山,奇偉深秀,梵宇層次,蒼松翠柏,高下相間,遠望之如畫屏,四季風光絕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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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登上千佛寺,向一座規模宏偉,金碧輝煌的寺院走去。

只見山門橫楣之上塑有「千佛古寺」四個大字。

白眉老者目注石階上數滴紫黑的血跡,不禁冷笑道:「果然老朽所料不差,那廝必逃入千佛寺,老二還說那廝另擇藏屍之處。」

黑眉老者陰沉的鼻中濃哼一聲道:「那廝逃入千佛寺,事即變得殊為棘手,你說他倒地不起未必見得。」

白眉老者充耳不聞,扣在韓崇友臂「曲池」穴上的五指突然鬆開,身形緩緩走入寺去。

韓崇決意觀察一個究竟,亦與黑眉老者飄然入內。

殘陽流瀉,晚霞燒天,寺內蒼松翠柏之外,尚植得有多株丹楓,交相織映,秋風勁疾,楓葉離枝旋舞,幻成滿天紅浪,頓戍奇觀。

這日正是重陽登山佳節,遊人絡繹不絕,目睹這雙怪人,不禁佇立詫視,在他們身後指點談論。

一雙怪人如同無睹無聞,只寒著一張臉逕向大殿走去。

韓崇緊隨身後,亦步亦趨。

忽瞧見殿內轉出一個小沙彌雙手合十,向前詢問道:「二位施主不像遊山客人,請問意欲何為?」

黑眉老者道:「你目力竟是銳利得很,老朽問你,那芮如鷗現在何處?」

小沙彌面色平靜異常,答道:「恕小僧不知,三位不妨在禪房用茶,敝寺晚課完後,方丈自會前來與三位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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