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藩王邸氣派宏偉,門首雁翅般分兩列站著八個盔甲鮮明、雄糾氣昂的抱刀兵丁。
邸內忽奔出一隊快馬,為首一人卻是貌像威武黑衣老者,面色沉肅,縱騎如飛,馳向泰順布莊。
街上行人紛紛閃避,藩邸距泰順祥布莊不遠,僅轉過兩條街即至。
黑衣老者馬奔如風,騎術甚精,堪堪抵達泰順祥布莊前,倏地勒住絲韁,馬首高昂,前蹄上揚,希聿聿一聲長嘶,雙蹄落下,竟跟釘著一般紋風不動。
布莊守櫃帳房眼尖,認出是藩邸丘爺,文武雙全,狠刁陰毒,在昆明府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迅忙迎出,含笑道:"丘大人駕臨敞莊,有何賜教。"
黑衣老者輕輕一躍,飛落下鞍,面色一沉,道:"湯老闆在麼?"
帳房答道:"敝上有事外出,片刻即回。"
黑衣老者道:"丘某等著就是。"說著邁入布莊逕往內廳而去。
帳房隨著黑衣老者身後,面色鎮靜如常,嘴角泛出一絲笑容。
黑衣老者一跨入內廳,即見一五旬上下青衣人坐於太師椅上,神色安祥,正在掀蓋品茗,不禁一怔,認出撫署中柳騰輝侍衛,啊了一聲,抱拳笑道:"怎麼柳侍衛也在?"
柳騰輝緩援立起,道:"怎麼丘兄亦有興光臨泰順祥布莊?"
黑衣老者道:"丘某為查案而來。"
柳騰輝不禁哈哈大笑道:"難道泰順祥布莊窩藏江洋大盜,坐地分贓不成?此乃地方有司之事,藩邸越俎代庖未免不當吧!"
黑衣老者不禁呆了一呆,微露怒容道:"今晨藩邸失竊!"
"失卻何物。"
"金印及兵符!"
柳騰祥道:"為何疑心到泰順祥布莊。"
黑衣老者遲疑了一下,道:"賊人離去後留有素帕一條,墨書一-麥-字,筆力娟秀,風聞唐撫少君侍妾姓麥,新近才納自玄靈宮。"
柳騰輝冷笑道:"丘兄知否泰順祥布莊主人是何來歷?"
黑衣老者面色微變道:"不知!"
柳騰祥道:"店主乃當今正宮皇后近親,唐公子與皇后結為異性姐弟,唐公子身懷皇上敕賜-如朕親臨-金牌,別說丘兄你,就是滇藩亦可就地誅戮,請問丘兄有幾個腦袋?"
黑衣老者面色如土,額角冒出豆大汗珠。
柳騰祥冷笑道:"普天之下,同名同姓者甚多,丘兄就憑一方素帕,娟秀"麥"字而妄入人罪,可謂膽大妄為之極。"
說時唐夢周忽飄然走入,笑道:"兩位所說在下聽得清清楚楚,事出必有因,那方素帕不知帶來了沒有?"
黑衣老者就知是唐夢周,神色立轉恭敬道:"老朽帶得在身上。"立在身旁取出一方素白娟綢。
唐夢周接過,展示了一眼,只見上書一"麥"字,娟秀柔媚,字如其人,定是少女所書,但四邊折卷甚密,他手指摸了摸,但覺內貯有物,不由輕笑一聲,拆開縫線,取出一紙卷。
黑衣老者面色一變,暗道:"怎麼老朽竟察不及此?"
唐夢周展閱紙卷,已知就裡,冷笑道:"柳侍衛,拿下!"
黑衣老者突騰身而起,欲從天井拔上屋面,同時雙手劈出一股狂飆襲向唐夢周面門。
那知唐夢周更快,兩指如電點出,左掌疾拂。
黑衣老者只覺腿彎處如被蛇噬,不禁悶哼一聲,砰然墮地,厲聲道:"老朽身犯何罪?"
唐夢周冷笑道:"柳侍衛,金印兵符仍在簽押房樑上,將此賊解往有司衙門,搜齊罪證,申詳上奏,就地正法。"
柳騰祥應了一聲,五指一抓黑衣老者快步而出……
唐夢周匆匆進入地下秘室後,見著麥如蘭、嚴薇薇,將那方素帕交與麥如蘭觀看並敘說箇中情由。
嚴薇薇想了一想,道:"此人若非如蘭姐姐仇家,定是極為稔熟之手帕交,欲將此帕藉滇藩爪牙之手傳與如蘭姐姐,再轉入夢哥手中。"
唐夢周頷首笑道:"不錯,此女心細如髮。"
麥如蘭忽眸含珠淚,幽幽嘆息道:"賤妾想起來了,她是賤妾堂妹麥熙鳳,毗鄰而居,宛如親姐妹,她更命苦,十一歲為一道姑收養,從此音信杳失不知何往,料不到她亦投身魔道門下習成武功,難得她尚記得我這姐姐。"
唐夢周點點頭道:"你這位妹妹心計過人,用瞞天過海之計將手帕輾轉送入在下手中,一絲不露痕跡。"
嚴薇薇道:"她約請夢哥與蘭姐晤面麼?"
"正是!"唐夢周道,"只有她才知柏姑娘下落!"
"約往何處?"
"點蒼!"唐夢周道,"麥熙鳳謂點蒼三日後將有一樁武林秘密聚會,足以影響整個武林安危。"說著頓了一頓,"在下意欲隻身前往點蒼!"
麥如蘭忙道:"那我倆如何放心得下!"說時望了嚴薇薇一眼。
唐夢周笑道:"你倆去反而礙手礙腳,留此注視滇藩邸內一動一靜。"
麥如蘭道:"那麼你定須將紫電劍帶去不可。"
唐夢周搖首道:"無須,攜帶紫電劍反而敗露形跡,此去點蒼在下非要證實盛秋霆與白灰兇邪同為一人不可。"
嚴薇薇神色一驚道:"盛秋霆亦要去點蒼麼?"
"不錯!"唐夢周道,"倘或麥熙鳳不是虛言欺騙,點蒼山內必然有變,盛秋霆非去不可,他與在下一般,易作另一人混入點蒼。"說著立起微微一笑,"在下要去藩邸與盛秋霆辭行了。"言畢飄然而出。
布莊外簷下停著一輛華麗敞篷馬車,車把式是一個壯健青衣漢子,高坐在車轅上,長鞭揮舞虛晃在空中。
唐夢周服飾華麗,面如傅粉,劍眉星目,挺拔絕俗,跨上馬車示意車把式前往藩邸。
車把式長鞭"叭"的一聲,蹄聲放開,望藩邸駛去。
藩邸轅門氣象宏偉森嚴,並未因滇藩罹疾而稍鬆懈,馬車停在轅門外,車把式一躍落地。一雙帶刀衛卒疾行走來,車把式手執大紅拜帖,語聲宏亮這:"唐公子拜望京城盛秋霆大人。"
此刻,唐夢周之名在昆明已是家諭戶曉的人物,一雙衛卒望了車內唐夢週一眼,不禁面色微變,接過拜帖,立時傳報。
須臾盛秋霆哈哈大笑趨迎而出,似久別重逢,如遇故交,相偕進入藩邸。
約莫頓飯光景過去,盛秋霆恭送唐夢周步出轅門,唐夢周登車而去。
盛秋霆目送馬車遠逝,神色陰晴不定。
忽見一黑灰老者疾掠而出,道:"盛大人,唐夢周不除,終是禍患,我等應追蹤……"
言猶未了,盛秋霆面色一變,冷笑道:"你有幾個腦袋!不怕弄巧成拙麼?唐夢周高深莫測,方才他與盛某言說人不犯他,他不犯人,否則別怨他辣手無情,目前只有容忍才是。"說罷轉身邁入轅門。
唐夢周車行如飛,馳出昆明城三十餘里,轉入一條山林小徑,七彎八轉,前路隱隱現出一幢高牆土屋。
門前佇候一人,正是金戟溫侯呂劍陽,目睹唐夢周馬車疾馳而來,不禁面現笑容。
唐夢週一躍下車,道:"有勞呂兄久候了。"
呂劍陽笑道:"愚兄接悉丐幫高手傳訊後,即趕來此。來,愚兄為賢弟引見一位朋友,賢弟可扮作這位朋友,與愚兄同赴點蒼。"
兩人把臂同入宅內。
斜陽照林,倦鳥還巢,遠處忽現出四個錦衣人,面目森冷如冰,後面緊隨著一披頭散髮老者,面如豬肝,肥胖臃腫,一雙綠豆小眼逼射懾人精芒,身穿一件寬大黑袍,迎風獵捷飛舞。
老者道:"那姓唐小狗是來此處麼?"語聲刺耳,令人不寒而慄。
一錦袍漢子道:"輪轍顯明,定錯不了,容屬下先行潛入。"
"慢著!"披髮老者-道,"那小狗並非易與之輩,還是照老夫之計火攻,不怕小狗不現身。"
只見門內先後走出兩人,呂劍陽先行,後隨一濃眉虎目,三綹微須中年漢子,一臉英悍之氣,目中威稜逼射。
呂劍陽冷笑道:"呂某與五位朋友陌不相識,並無仇怨,找上門來為了何故?"
披髮老者兇睛一瞪,喋喋怪笑道:"老夫來此為的是向唐夢周尋仇,冤有頭,債有主,老夫也不難為你們,快喚唐夢周出來。"
呂劍陽淡淡一笑道:"閣下倒是很快,居然能追蹤而來,可惜的是唐少俠比閣下更快,他走了。"
"走了!"披髮老者神情一震,獰聲道,"老夫不信!"
呂劍陽不禁放聲大笑道:"真要是唐少俠仍在,五位還有命麼?呂某不知閣下與唐少俠之間有何仇怨。"
披髮老者冷笑道:"老夫乃程涵英舅父。"
呂劍陽道:"原來如此,閣下堅欲代甥報仇,在下倒可指點一條明路,必可追上唐少俠。"
披髮老者磔磔怪笑道:"老夫豈會如此容易受騙。"
立在呂劍陽身側的濃眉虎目漢子突沉聲道:"呂賢弟無須與他們嘮叨,打發他們上路不就得了麼?"
披髮老者聞言眼中逼泛森厲殺機,冷笑道:"尊駕好大的口氣,請報出萬兒來。"
中年漢子道:"在下名喚七殺靈官趙蔚,趙某雙手血腥,殺孽山積,再殺幾個又有何妨。"
呂劍陽亦介面道:"呂某不願多事結怨,唐少俠業已離去,奉勸五位還是及早回頭的好,免呂某劍下又多增五個冤魂。"
披髮老者身後四人突暴-出聲,疾逾電射向呂劍陽撲去。
呂劍陽哈哈大笑,聲出劍出,一道寒飆虹卷電飛眩目,劍聲雷霆,四個匪徒聲猶未出,已自頭顱離腔飛起,鮮血濺飛如雨。
披髮老者不禁駭然變色,倒退了一步,獰聲道:"好歹毒的劍法,尊駕不是崑崙呂劍陽麼?為何改用劍?"
呂劍陽朗笑道:"閣下眼力不差,在下正是呂劍陽,劍乃百兵之祖,所以棄戟使劍。"
披髮老者勃然作色,雙掌一翻。
趙蔚雙手戟指突電飛點出。
只見披髮老者身軀一陣劇烈撼震,面色慘變,身形踉蹌倒退,雙臂急垂放下,綠豆小眼泛出怨毒神光,道:"尊駕也是崑崙門下麼?"
趙蔚冷笑道:"不錯!"
披髮老者苦笑一聲道:"老夫屍毒掌竟被崑崙無名小輩所破,真乃始料不及。"言畢張嘴噴出一口黑血,砰然倒地。
唐夢周道:"如非小弟先發制人,我倆必為所害,走!"
兩人如飛離去。
…………………
這兩日,點蒼山內群雄畢集,雲靈巖下五幢賓館中有人滿為患之感。
三三兩兩,逐處成群,低聲聚談,面色嚴肅,不見半點笑容。
點蒼派接待殷勤,酒食無缺。
西首最外端賓館外坡徑上來了兩人,正是金戟溫侯呂劍陽及七殺靈官趙蔚,隨著一個青衣勁裝少年漢子飛步登山。
賓舍建造簡樸無華,石砌粉堊,一樓一底。
呂、趙二人隨著青衣勁裝漢子登樓進入最外一間房中。
房中已有四人在,左右兩層木板統鋪,被褥也極為乾淨,可容十數人住,過道中置有四張白木方桌,以便進食所用。
青衣勁裝漢子回面笑道:"因各門各派來的賓客甚眾,兩位請委屈一點,或有接待不周之處,敬請見諒。在下即送酒食與二位飲用。"
呂劍陽笑道:"兄臺忒多禮了!在下兩人能有棲身之處已心滿意足,怎敢有所挑剔。"
青衣勁裝漢子微微一笑,抱拳一拱轉身而去。
趙蔚有意無意地望了同室四人一眼,只覺四人貌像陰鷙,眉目之間隱泛一股-悍殺氣,尤其其中一人三旬上下年歲,虎背熊腰,肩帶一柄多環厚背鋼刀,濃眉環目,-悍中別具威猛,正在聚飲。
呂趙兩人擇最裡首坐下。
須臾,那青衣勁裝漢子手提一隻食盒進入,在呂、趙二人桌前取出四盤茶餚,一壺酒,說道:"山中無物,只有野味粗餚,請恕簡慢。"說罷躬身退出。
呂劍陽斟滿了一杯淺淺品嚐,讚道:"好酒,趙師兄,你我盡情一醉如何?"
趙蔚淡淡一笑,兩人對酌,興致甚高。
那濃眉環目大漢忽倏地立起,目注呂、趙二人道:"兩位兄臺請示來歷,既同住一室,何妨交個朋友?"
呂劍陽笑道:"在下崑崙呂劍陽,這位是同門師兄趙蔚,閣下來歷姓名亦請見告。"
濃眉環目大漢傲然一笑道:"兄弟七星幫曹松奎,忝為金鹿堂主,這三位均是曹某金鹿堂下香主。"語聲一頓,又道:"這兩日武林高人來的著實不少,峨嵋、天山、崆峒、青城四大門派掌門人先後到達點蒼,獨貴派崑崙未見一人到來,想必二位先行,崑崙掌門人隨後就到。"
呂劍陽道:"原來是曹堂主,呂某失敬了。敝派掌門人賦性恬淡,不願參與是非,故遣呂某兩人趕來,不過虛應故事而已。"
曹松奎冷笑道:"恐由不得貴掌門人咧!兩位若不能為崑崙作主,到時將為崑崙帶來一場殺劫。"
呂劍陽不禁一怔。
趙蔚詫道:"此話怎講?"
曹松奎濃眉一皺,道:"難道貴掌門人沒與兩位說麼?"
呂劍陽道:"語焉不詳,難明就裡,只命我等視各門各派舉動以便抉擇。"
曹松奎道:"兩位可曾聽說過天魔宮麼?"
呂劍陽與趙蔚聞言不禁一呆,互望了一眼,搖首答稱不知。
曹松奎道:"今日點蒼之會實系魔宮主人之召,天魔宮在苗疆杏花峒,但杏花峒究在何處尚得探明。"
說時,那青衣勁裝漢子又領著一人進入房中,這人正是飛鷹幫少主武東山。
曹松奎與武東山曾有數面之雅,笑道:"武少主也來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