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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雨花臺魅 秦淮河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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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華不禁微笑了笑,示意姑娘無須驚懼。

始娘為何如此驚恐?原因是「金陵二霸」氣絕時,甘若輝疾瀉若地,將飛爪插回肩頭,身畔取出一柄短刀,風快地切斷二露首級,結髮系在一處,提在手中,哀哀祝告道:「雙親在天之靈也可瞑目,輝兒己替你報仇了。」

姑娘心靈稚弱,哪見過這慘狀,禁不住渾身戰抖。

突然,天邊起了一聲異嘯,回刮夜空,嘯聲來得無比之疾,嘯聲末落,只見一條龐大身形,似是御空飛行,矯捷飛電般落在佇若暉身前。

甘若輝傲然不懼,一隻烏黑晶亮的眸子,燜個逼視著對方。

只見來人身材異常魁偉,頭上童山濯濯,不見半根頭髮,頸長尖喙,乍視之下,直似一具狼形,面目猙獰,目視在甘若揮手中兩具首級,不由喋喋怪笑,道:「想不到老夫遲來一步,竟做成豎子之志?老夫生平不願與小輩對手,但殺徒之仇,也說不上了。」

甘若輝心知是「無影飛狼」裘震坤,心中未免驚恐,面上毫不現懼容,從容笑道:「裘老前輩說話未免牽強大甚,晚輩滿門十九口血海大仇,為人子者,難道不應報麼?設身處地,老前輩又該如何?」

「無影飛狼」裘震坤不料被甘若輝問住,不由雙眼一怔!倏又獰笑道:「小輩巧言花語,說得十分動聽,殊不知老夫平生信條,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殺死老夫衣鈐傳人,孰不可忍,小輩你納命來吧!」

甘若輝「嘿嘿」一聲冷笑道:「老前輩既是如此不明是非,蠻不講理,晚輩只好拚死周旋到底了。」

說時,手中二霸首級急射打出,身形晃動,肩頭飛爪已掣在手中,一長身「奪命八爪」展出,摔、甩、爪、拿、勿、旋、劈、扒,身隨爪走,爪隨身遊,將一套「奪命八爪」爪法,使得無懈可擊,而且配合神行步法,詭奇凌厲之極,凌空均是爪影。

「無影飛狼」裘震坤與小輩交手,均是先讓三招,一掌擊落打來的「金陵二霸」首級後,陰陰一笑,只見他成立索形走出三步,那麼凌厲密佈滿空的飛爪,竟是打不著他的身上。

初弦月已露出雲面,透射一片,淡淡光輝,清泓異常。

李仲華瞧見「無影飛狼」毫不經意走出三步,那麼精奇的爪法,竟然撲空,不禁驚歎道:「學無止境,武功一道,並無二致,只見才出於學,器出於養,為萬古不移之理。」正在心中嗟嘆之際,忽見裘震坤步履迷旋,一晃移至甘若輝身後,戟指飛出,向飛爪點下,不禁心中大驚。

甘若輝一爪飛出,倏見眼前一黑對方身形疾杳,暗說不妙,驀覺飛爪一蕩,虎口震痛欲裂,登時飛爪脫手飛出,只聽得「無影飛狼」

裘震坤傳出一聲陰沉輕笑,一片奇特勁風壓下,自己展出神行迷旋步法,可是那股勁風如附骨之蛆般跟到,不由萬念俱灰,閉目待死。在此危機一發之時,勿聞林內有人冷笑道:「料不到名震武林之‘無影飛狼’居然做下以大凌小的事,真是無恥已極。」

這種語調,無比的譏刺、冷峭,像一把利劍刺胸,令「無影飛狼」無法忍受,這時掌心已堪近甘若輝胸後不及三寸,倏變掌化指,點在甘若輝的昏穴上後,斜閃三尺,目光凝視在發聲之處,大喝道:「甚麼人?敢出言譏諷老夫?」

林間急風湧射,登是飛出一個馬臉老道來,身後還隨著滿面邪淫的少年。裘震坤一見是「骷髏魔君」白陽,即放聲大笑道:「白陽,竟敢在老夫面前架樑生事,你也太過不自量力了!」

白陽走出之時,面帶微笑,佯裝一派掌門氣度,此刻,聞裘震坤出言輕視,不由面上倏然湧上怒容,冷笑道:「裘震坤,你也太自負了;好,白某還要領教你那無影身法,究竟是否震駭武林絕藝。」

裘震坤皮動肉不動陰陰說道:「你要找死,那是方便已極的事。」

兩人虎視耽耽,身形微伏,以求先發制人,月色之下,只見兩人發須帽起,面色緊張,四目燜接。此刻突由絕塵之下騰出兩條身影,二別一後飛奔而來。

後者支著一支木杖,凌空騰耀,兔起鵠落,迅快無倫,與前者僅一肩之差。李仲華正懸念「鬼見愁」鄒七,至今尚未露面,不知何故?瞥見後者不是鄒七是誰?心中大喜,仔細打量前者,見是「神行秀士」金森。只見兩人電縱星射地落在甘若輝躺身之處「神行秀士」金森目光望了裘震坤、白陽兩人一眼,又滿含怒容望著「鬼見愁」鄒七道:「若不是你一再強要金某印證,我那徒兒也不至於喪命在裘震坤狼吻之下。」

鄒七目光投了甘若輝一瞥,笑道:「金老鬼別急,我鄒七別無所長,只神目如電,包管你那寶貝徒兒死不了。」

說著身子一躬,飛指在甘若輝胸後點了三指。休看鄒七一隻獨腿,數十年來專心一致研磨武學,是以彌補此一缺陷,用來比常人更見靈捷、俐落。他那手法果然奧妙,瞬眼,便自將甘若輝甕寒血脈打通,甘若輝一躍而起。

突聞「骷髏魔君」一聲悶哼,月華映照,木石濺飛中,只見「骷髏魔君」白陽跟路倒退出去三步。閃電之間「無影飛狼」裘震坤與「骷髏魔君」白陽對拚九掌,究竟是裘震坤藝高一籌,一招地煞掌力「山搖地動」推出置氣,撞開白陽身形。

白陽打出的陰寒氣勁,立時卸於無形。白陽只覺一陣血湧氣翻,面色大變,強制住身形,睜著磷光閃閃雙眼,冷笑道:「三年後,白某定要索還一掌之恥。」

裘震坤大笑道:「休說三年,三十年裘某也等你,何況你也未必能成。」

白陽氣得面目猙獰,二曰不發,急拉著雲雷轉身雙雙縱起,初月茫照下,如二隻夜梟乘風飛去,轉眼,便杳然無綜。

「無影飛狼」裘震呻嘴角咧了一咧,忽平平飛起,逾如鬼魅飄風,眨眼便落在「神行秀士」金森三人身前。

李仲華看得心頭大駭,忖道:「這是甚麼身法?肩末搖,足末動,去勢之快,簡直使人瞧不清楚。」武林之大,無奇不有,李仲華畢竟是經閱淺薄之人,何況他所見的,都是極武林一時之選高手,不但使他目搖神駭,而且影響他心理,甚覺江湖,都是些匪夷所見,匪夷所思的事。

只見「無影飛狼」裘震坤微哼了聲,他見到甘若輝安然無恙地,立在「神行秀士」金森之後,面色稍變,哼哼驚疑道:「我這‘變幻錯穴手法’玄奧非常,要想解開這種手法之人,當今武林中,極寥寥難數,這兩人是誰?」

「神行秀士」見裘震坤眼中略帶疑容,手符長頷下短鬚,微笑道:「裘兄,你不要耗費心思,猜忖我們來歷,彼此欽慕甚久,只吝未緣一面。」

「無影飛狼」裘震坤狼眼一翻,沉聲喝道:「甚麼彼此欽幕?你們究竟是何人?」

金森朗聲一笑,道:「這也難怪裘兄長年久居荒島,見聞淺陋,中原武林人物,多如恆河沙數,兄弟只不過是一小卒,蒙武林人士抬愛,取號「神行秀士」微名金森,這位是鄒七兄。」

裘震坤一聽對方竟是中原道上,聞名膽落之「神行秀士」金森,便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好好,老夫今晚有幸見識你那神行身法,能在老夫這無影身法手下走出幾招?」

狂傲之意,溢於言表。他說話時,竟末正視「鬼見愁」一眼,顯然有點不屑鄒七,鄒七一聲大喝,柺杖一拄,長身撲來,突然右臂一探,竟展出他那絕奇天下的秘技「飛猿掌」,動作之快,眨眼即至。

裘震坤雖然出語在傲,但他對兩人已無時不在留意戒備中,風聲一動,即予警覺,見鄒七「飛猿掌」劈來,心中大驚道:「這通臂飛猿絕技,他竟練得出神入化?」身形倏然一移,欺至鄒七左側,五指閃電向他肩井抓來。

「鬼見愁」鄒七不由駭出一身冷汗,這「飛猿掌」只有一項缺點,就是右臂暴長時,左臂自然縮在肩內。裘震坤深明剋制之法,這一抓上「肩井」穴上,非但左臂不得復出,而昱令全身氣血逆竄,此無異於作法自斃,鄒七焉能不知厲害?

無奈裘震坤身法太過迅捷,鄒七身形速旋,仍然避不開他那附骨之蛆般狼爪,欺風追電般魅躡而來。一旁的「神行秀士」金森瞧出鄒七身處危機之中,也不怠慢,一晃而動,兩掌飛擊,夾著氣流洶湧的掌勁,向裘護坤胸後擊來。

裘震坤一聲哈哈大笑,身已凌空升起,疾然掉首落下,手出如電,身法益見鬼魅,剎那間,己幻出十數條人影,將金森、鄒七兩人圍住。只見他愈走愈快,宛如走馬燈一般,鄒七、金森兩人亦是飛快出掌。

身臨其境的感覺,在金森、鄒七兩人還可說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只覺嘶嘶勁風銳利襲來,卻未能見裘震坤身影,饒他兩人再快,仍是被裘震坤先一步移宮換位「無影飛狼」盛名當之無愧,一著之先,優劣立判。

李仲華置身遠處,只瞧得痴痴發怔。

繁星滿天,初月如勾,三人交手之處,施於一片塵砂,茫茫白霧中,夾著數聲怒嘯,三條人影在塵砂中倏隱倏現,宛如鬼魅,平添了幾分淒涼鬼氣。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李仲華仔細觀察,裘震坤招招玄詭異常,躡空蹈虛,出手都是制命要穴,金森、鄒七兩人雖仍意定神閒,略不沾半點浮躁,卻招招遞空,盡成捱打之局。

李仲華看出不妙?附耳向馮姑娘說道:「在下方才應諾金老前輩相助一臂之力,姑娘隱此不要妄動。」說時,電瀉而下,振腕出劍,一抹寒芒驚天,展出虹飛雲旋身法,迅如閃電般尋向裘震坤胸後要穴。

裘震坤眼前劍光反映連閃,驀覺胸後寒氣透骨,立知有異,也不旋身,雙足一點,疾如閃電在甘若輝面前一落,一探手,甘若輝在促不及防下被他制住。

但聞一聲哈哈長笑,裘震坤挾起甘若輝凌空飛去,去勢之快,無與倫比,眨眼,即隱入翳密林樹中。

金森、鄒七兩人一聲大喝,隨著追去。

李仲華不由怔住!想不到自己出劍解敵,反帶甘若輝被擒厄運?

馮麗芬飄身落地,見李仲華變成一個呆鳥,不由抿嘴「咯咯」笑道:「你在此發呆有甚麼用?不如我們跟著追去,還可於事不無稍補。」

李仲華被她也引得笑了,雙雙離地馳去。

片刻之間,已出得雨花臺外濃翳密林,趕至在一塊削壁之上,下望匹練蜿蜓茫茫大江,波光鄰鄰,江風撲面生涼,哪有他們形影。

裘震坤馳去方向,正好指著金陵城,只見城中萬家燈火,隨風傳來絲絲絃歌之聲。兩人怔了良久,只好踏月返回城中。

夜市如書,遊人如蟻,兩人返得天祥居,李仲華愈想愈不妥,便向馮姑娘道:「在下還欲出外一探,姑娘請暫勿離此,等候在下返來。」

姑娘李仲華一見鍾情,見他堅欲出外,防恐他不返轉,星眼一動,深情款款道:「李兄出外無物防身,不如將‘青霜劍’帶去吧。」

李仲華搖手笑道:「在下自問還不需要,帶劍外出,易啟宵小覬覦,何況姑娘有此利劍防身比沒有好。」堅持不要,姑娘不好勉強,囑他早點返店,免她望眼欲穿。馮姑娘眼望李仲華離去,不禁幽幽輕嘆一聲,芳心頓感孤寂,不禁星目噙淚,柔腸百結。

感情之於人,其力量是往往不可思議的,她自見了李仲華後,就芳心難於自己,自憶母女相依若命,苦度漫長歲月,其母常說要把自己配一讀書士子,不似其父勞碌奔波,最後一去音信杳無,既無一橡瓦屋,更無半點恆產,只靠針論維持生計,悽愴不堪。

誰知自己亦愛上一武林少年,若被母親得知,將使她傷心已極,但這又有甚麼辦法呢?人受意念支配,可也受意念而生存;倘意念不依自己主宰,事事受環境支配,這樣存在世間,無異是行屍走肉,苟延殘喘,活著又有何用?

姑娘稚齡失父,漸漸養成其外柔內剛的性格,雖不似江南少女慧婉,竟有燕趙豪傑鬚眉英雄氣質。隅隨時眼顱著窗外一輪新月,滿天寒星,她怔怔出神地在想著:「我愛他,不知他究竟愛不愛我?」一時之間,患得患失之心,倏然湧入胸中,思緒紛雜,幹條萬縷,似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塞入芳心,不由兩顆晶潔圓亮順頰淌下而不自覺。微風吹亂她的髻發,月華映在她的臉上,隱約看出她星眼中滿是一片迷惘……

李仲華振步如飛,身形隱入潮湧人群中,在出得天祥居門首時,被一人瞧見,驚咦了一聲,躡著其後而去,李仲華恍若無覺。金陵六代初明均建都於此,人煙稠密,幕府山綿豆於北,長江環繞於西,鍾山峙於東,兩花臺屏於南,秦淮河、玄武湖左右映帶,龍幡虎踞,形勢雄偉。

李仲華初臨其他,只覺與燕京回不相同,觸目都是新奇,仕女如雲,車水馬龍,不禁有山陰道上,目不暇接之感。李仲華不禁憶起前人金陵懷古滿江紅一間,詞雲:

六代豪華春去也

更無訊息

空悵望川形勝

已非疇昔

王謝堂前雙燕子烏衣巷

曾相識

聽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

愁如織

懷古國

空陳跡

但荒煙衰草

亂鴉斜日

玉樹歌殘秋露冷

胭脂井壞寒啜泣

到如今只有青山青

春淮碧說盡金陵山川形勝。

他人生地不熟,他不知何去何從,隨即放棄了探索「鬼見愁」之念,他如無恙,自會來天祥居相尋。耳畔只聽得絃歌不綴,不禁循著走去,不一會兒便自到了秦淮河畔。

只見滿河都是畫舫,流蘇高掛,舫內燈光輝耀,弦管簫音,夾著鶯聲婉轉回揚,如此佳曲幾曾得聞?

李仲華不由徘徊河岸上,留戀不捨。秦淮河上源有二,西源出溧水,東源出句容,至方山合流,由通濟門入城,出西水開入長江,流經城內夫子廟附近,上起桃葉渡,下迄文德橋,兩岸水榭櫛比,每當華燈初上,書舫來往,笙歌凌雲,風光旖旎,有「秦淮月在天上」之稱。

李仲華佇立河岸,留意久之,天色已是三更將盡,皓月當空,清輝朗照,河水緩緩流逝,只見水映燈光萬點,畫舫咿啞來去,不禁沉浸此人間天上景色中。

驀然……

一聲「噗咚」響起水面,水花飛濺。

畫舫中狎客、歌女紛紛探頭出聲,突聞有人驚叫道:「有人落水了……」李仲華循聲而視,只見是一人墜入河中,先還伸頭出水面,繼而只剩下一團黑髮。李仲華奮不顧身,飛躍在水中,向那人落下處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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