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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險做波臣 絕壑二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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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華奮不顧身「噗咚」一聲躍入水中,望那人身前泅去,怎奈他水性不熟,只覺腳跟往下沉去,愈掙扎欲起,愈是下墜快速,轉眼滅頂「咕嚕嚕」吞進幾口髒水,所幸這段水道並不深,雙足觸著淤泥一踹「唆」地刺出水面。只覺眼鼻嗆水奇酸,一股腥臭之氣,尚遺留口腔中,睜眼一瞧,但見落水那人載沉載浮,距身前不足五尺處。

畫舫中人達聲尖叫,亂成一片……驀感腳底一沉,慌不迭地兩手亂劃,這是人類潛在的本能,明知莫不可為而為之,幸虧水流迂緩,秦淮河髒物棄擲其中,日積月累,水面浮力奇大,他胡亂手劃腳踹,恰用到好處,不到片刻,已泅到那人近前。李仲華兩手一託那人腮下「唆」地一聲,那人齊胸托出水面。

畫舫燈光閃映下,只見那人倏的睜開雙眼,射出懾人心神兩道寒芒,李仲華不禁心頭一凜,一種不吉的預兆,剎那間襲湧全身。那人又倏地閉上雙眸,佯做昏迷狀態,張口嘖出一股水箭,濺射李仲華眼目難睜,面頰刺疼。

李仲華只覺那人兩隻鐵臂飛快地筵住自己頭骨,勒骨奇痛,情知著了人家暗算,但又不明所以?一時呼吸甕塞!

那人用力迫壓自己雙肩,使頭面沉入水中,故意翻翻滾滾,遠離畫舫,不知不覺流下十餘丈,耳畔聽得畫舫中傳來喊叫聲……

李仲華神智尚未昏迷,怎奈那人兩隻手掌緊嵌自己咽喉,呼吸不得,加之水浸面目,那種滋味,比死都要難過,一陣掙扎,都難使頭面重出水面,情急智生,兩手望上一捉,指那人兩肘「經渠穴」上。因為良久未曾呼吸,真氣不能調勻更換,使之功力失去大半,但因機會系於此一發間,全身殘餘的真力,盡在兩手十指上。

那人只李仲華拾指,宛如兩道鋼鉤,渾身立覺麻酸襲湧,心中大驚,暗道:「打蛇不死反成仇,此時如若鬆手,豈不前功盡棄?」於是強忍著痠麻、灼痛,兩手又加重了幾分力氣,望「喉結穴」上捺下。兩人卻是穴道互制,李仲華雖水性不熟,但純厚的內力較那人為強,因而那人不能將他立時制命。耳中只聽水聲響亮,漸漸李仲華感到那人雙手乏力,鬆弛下來,心知這是生機轉蘇的一刻,強提著丹田真氣,十指驟然一緊!

只聽得那人一聲悶哼,雙手倏松……李仲華衝出水面,但頁力衰竭,喉頭濁氣逆湧,不禁一陣神智昏迷,浮上水面,隨波逐水飄去。耳內仍依稀聽見遠處絲竹弦管悅耳之聲及嘈雜高聲叫喚,卻愈來愈模糊、愈來愈微弱……

鉤月朗懸中天,散發出淡淡清輝,映在他的臉上,顯得無比的蒼白、安詳……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感覺腦中無比寧靜,渾身有一種說不出柔軟、舒適的滋味,像一朵天上浮雲般,徐徐飄動著。他心中想著:「難道我現在處身畫舫中麼?」

他盡情享受這無比的柔馨,捨不得睜開雙眼,生像到手的美夢,一睜眼,即趨於破碎、消失。須臾,隱隱傳來歌聲,只聽得:「秦淮月……秦淮月……歌聲淚痕何時歇……梁前雙燕勞分飛……枇把門巷曾相識……團扇掩面羞見郎……低眸含笑恩情結……檀郎溫馨訴衷情……道不盡……說不完……無限酸辛斷腸血……斷腸血……」歌聲柔媚婉轉,更與牙板金箏,翠蕭玉弦相和,扣人心神,淒涼酸鼻。

李仲華聽得入迷,一縷縷似麝似蘭幽香直襲入鼻,忍不住睜開雙眼。

「啊……」李仲華不禁高聲驚呼。

只見自己睡在一張床上,錦帳繡被,嫣紅鵝黃,十分悅目,室內佈置雅緻、秀麗,不落庸俗,案上兩支紅燭高燒,對面靠窗瓷墩上,坐了一個十一、二歲小梅香,似在磕陲中為自己呼喊所驚醒,那長長睫毛中,一對靈活的眸子閃出迷惘光芒。

突然,飛快地立起,向門外跑去,叫道:「姑娘,姑娘……他醒過來了……」李仲華此時已恍悟自己必是在秦淮河中,昏迷後被畫舫歌妓救起。

他這時已完全清醒了,喉間微覺隱隱作痛,想到秦淮河中經歷,猶如做了一場噩夢,他想不出那人預謀要害自己,為的是甚麼?那人算計佯裝落水,自己必定去救.這一點險詐智絕,人所難能,不由暗暗佩服,然而卻領悟到人心之險惡。「君子可欺之以方」他不禁搖頭笑了笑。

突然……

他感覺自己赤身裸體裹在錦被中,由不得俊臉腓紅,一陣心跳,方才小梅香呼喊出外,必然引來……他想也不敢想,自己若無寸縷掩體,那將是尷尬之極,成何體統。

雙眼閃電般四處張望,看有無自己的衫褲,不禁大失所望,險了繡枕錦被外,別無他物可資遮掩,心內暗暗叫苦。耳中間得小梅香語聲,吱吱喳喳,向室內走來,他只覺心跳加猛,肌肉緊張,雙眼怔怔地望著那扇門。

忽然眼中一亮,只見小梅香身後,隨著一個絕色少女,豔光照人,身著一身白色衣裙,清麗絕山俗,露齒含笑,盈盈向床前走來,他不禁面紅耳赤,暗驚道:「秦樓楚館哪有此絕色?」

絕色麗人走在榻前瓷墩上坐下,嫣然說道:「方才公子受驚了。」鶯聲暱暱,甜脆悅耳。李仲華不由自主望被中縮了一縮,漲紅著臉道:「多謝姑娘救命之德,在下定感恩圖報。」

絕色麗人見他這種情狀,粉臉一紅,道:「公子落水衫履盡溼,賤妾斗膽脫除,命人濯洗,只是……此處沒有男人衫服,待天明後,遣梅香去衣莊購置一身,現在只好委曲公子些時。」

李仲華連道:「不敢,不敢,太麻煩姑娘了。」說時,益發耳熱心跳,他想到姑娘親手與自己脫除衫服時,那將是何種尷尬場面?幸虧自己昏迷不醒,不然,將置身無地。他目光無巧不巧地,與麗人兩道秋水相撞,他只覺絕色麗人明亮澄徹眼神中,蘊藏著無比的憂意,四目交投,兩人的心情,卻為這脈脈無言融合在一處。

李仲華有一種感覺,這麗人顯得罕有的端莊、冷豔,了無輕佻,冶媚之態,神似大家閨秀。他不禁自慚形穢,目光輕輕移開,落在那小梅香身上。

小梅香見狀,低首吃吃竊笑,絕色麗人低叱了她一聲,說道:「還不快去廚下準備稀粥,四色小菜,與公子飲食?」

小梅香「嗯」了一聲,轉身走出。

李仲華忽然「啊呀!」驚叫了一聲,兩手只在被內不停地摸索,似為失去物事心焦。

絕色麗人星目望了李仲華一眼,微微一笑,轉身在床前櫃檯小屜中取出一本薄薄羊皮冊後,回身託在手中,輕聲問道:「公於是為這本小冊心急麼?」

李仲華伸手接過,正是自己耽心失去的「天遊叟」贈他的「九曜星飛十三式」那本小冊。

他見這本小裡面十分乾燥,知是麗人烘乾儲存,心中不由驚異這麗人聰穎靈慧,善知人意。

面對著絕色麗人,眼簾中浮郝雲娘影,玉頰梨渦,迷人淺笑,纖穢合度,冷豔風華,與當前的一般無二,所不同的只郝雲娘武功精湛而已。

他前些時深郝雲娘在他生命中,是不可缺少的,但現在他只覺欠了當前麗人一筆重大的恩情,無可報答。

她為何這樣做?在她清水雙波中,已找出答案,這一筆感情的債,使他心靈上生出矛盾交織念頭,心內暗歎了一口氣,只好聽其自然。

他目光發楞,連個謝字都沒有,甚至置身何處也幾乎忘懷了。

但聞那麗人曼語低聲道:「賤妾雖然愚魯,但知這本小冊定是上乘武功秘後,賤妾自幼喜武,可惜未遇明師,所幸天緣湊巧,日後煩請公子指點一、二。」說到天緣湊巧四字,不禁玉頰腓紅。

李仲華方從思緒紛歧中驚醒過來,忙道:「在下實在該死,連道謝都忘懷了,不過在下粗知拳腳,怎好指點姑娘。」

姑娘微微一笑,也不再說。

李仲華又問道:「姑娘芳名可否見告?」

姑娘嫣然一笑,道:「賤妾姓何,名喚曼雲,公子尊姓大名亦謹轉告。」

李仲華「啊」了一聲,道:「在李次中……」

姑娘星眼露出神秘光采,笑道:「公子真個李次中嗎?公子昏迷剛醒時,囈語似乎是甚麼華字?」

李仲華不禁面上一紅,分辯道:「在下小字仲華,不料適為姑娘所聞。」這時梅香已託著食盤進來,姑娘立了起來,道:「公於但請躺著,待賤妾喂服。」李仲華忙道:「這個怎好勞動姑娘……」

曼雲盈盈含笑,也不置答,銀匙盛粥,一匙一匙送入李仲華口中,又舉箸夾菜送入,李仲華只覺腴美可口。

這無邊情意俱在不言中。

紅燭爆裂一朵朵喜花,室內瀰漫著一片祥穆,柔和的氣氛。

金雞報曉,天邊露出一絲曙光……

轉眼天已大明,燭淚漸乾,燭燼尚遺留一點黯紅色光輝。

李仲華從曼雲口中得悉被救經過,曼雲昨晚在畫舫中,與其姊妹淘及一藺姓客人目睹經過,李仲華昏迷的一剎那,被撈救起來,另一人亦同救起,業已氣絕身亡,藺姓客人似對溺斃那人十分厭惡,後又棄擲秦淮河中。

藺姓客人摸了摸自己脈傅,單掌迫在腹臍上,以內功驅出腹中積水,事後對度曼雲說自己根骨秉賦之厚,為他平生僅見,睡上兩個時辰立即復元。

李仲華不禁耽心這「九曜星飛十三上」秘筮,為藺姓客人所瞥見,目光投在手中小冊上,神色間略浮不安。

曼雲掩面一笑,道:「公子放心,這本小冊僅賤妾一人知悉,賤妾雖不是武林中人,但知這類秘箕是練武之人夢寐難求之物,稍一不怔為他人所見,易起覬覦,必招致一場軒然大波。」

李仲華大感驚異,對曼雲這種蕙質蘭心,察言辨色之能,敬佩不已,於是一連稱謝,又問道:「這藺姓客人呢?」

曼雲面上一紅,低聲道:「他現在賤妾姐妹房中,稍刻也就來了。」

李仲華想到身無寸縷,等他人來了,總不成仍躺在床上,不禁憂急不已。曼雲心知其故,展齒微笑,那晶徹秋水雙眸直盯在李仲華臉上,似瞧李仲華的心一般。

李仲華不禁面紅耳赤。

此時梅香託著一身方從衣莊購置來的衫服,輕輕放在床側。

曼雲與梅香向李仲華盈盈一福,翩然走出。

李仲華穿好衣後,盥洗完畢,臨鏡自照容顏,只覺丰采逸氣,瀟灑不群。坐在妝臺前,默然沉思,暗忖:「不知‘鬼見愁’鄒七與‘神行秀士’金森,這時救回了甘若輝未?想那‘無影飛狼’裘震坤功力精絕,步履迅若鬼魅,一時之間,哪能追得上?想必鄒、金兩人一直追綜裘震坤巢穴去了;但不知裘震坤巢穴何處?不然自己也可趕去,相助一臂之力。」

繼又轉念馮麗芬定在店房中,望穿秋水,焦急難耐,自己並不愛她,但極同情她的遭遇,應允伴隨地赴涿鹿燕堡地穴中,起出其父遺骸,她見自己一晚不歸,不要使她疑心自己是個無信小人,這才百口莫辯了。他心目中只有郝雲娘一人,但此刻見到曼雲後,幾乎佔有他的一半心田,他不是為美色迷惑,是為其蕙質蘭心,善體人意所動,何況又有救命之恩!

他不禁為三個少女攪得心緒紊亂,不知何擇何從?長嘆一聲,他那矛盾性格,又處於一片矛盾中,他感到惶惑,喃喃自語道:「為甚麼自己落得這般田地呢?」

人生自呱呱落地後,就開始應付未來之一連串的苦惱,喜怒哀樂,顛沛流離,把人生襯托得無比的絢爛輝煌,也黯淡無彩,不過憂多於喜,逆過於順,美好的光景,盡佔整個人生的少許一部分,比之曇花一現,真是恰當不過,為甚麼先哲常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勸言世人宜逆來順受。

李仲華目前之境遇,表面上旖旎美妙,卻在心靈上不堪困擾,他不禁毅然下了一個決定,暗道:「大丈夫應隨遇而安,只要行事無愧於心,其他只是自尋煩惱而已。」此刻,耳中只聽得步履磬磬之聲,倏然,門外跨進一個身穿藍長衫中年人,肩闊膀粗,方面大耳,頡下三緇短髮,目光燜燜,顯然器宇不凡。身後隨著曼雲及一體態輕盈,杏臉桃腮的麗人。

李仲華心知來者必是藺姓客人,起立相迎。

只見來人一進門,便聲如洪鐘哈哈大笑道:「曼雲慧眼識人,果然李兄紫芳眉宇,英俊公瑾,不由把廣長卿愧煞、羞煞。」

李仲華施一長揖,微笑道:「晚輩承蒙藺兄療傷大德:水感五內不忘。」藺少卿又是一陣爽朗大笑。

李仲華髮覺曼雲一雙妙目,凝視在自己身上,不禁俊面腓紅。

何曼雲見此刻的李仲華,俊如潘安,目若朗星,舉動之間,瀟灑不群,一時看得呆了,心說:「好俊之人品!」不禁芳心暗暗竊喜。

藺少卿拉著曼雲身旁的麗人,與李仲華引介,笑道:「這是藺某風塵知己,李婉雲姑娘。」李仲華稱說幸會,微微一笑。

只聽到藺少卿朗聲笑道:「李兄義勇可嘉,那賊子作法自斃,幸而李兄功力深厚,喉結穴上豈能受這致命重傷?」

李仲華失驚問道:「藺兄為何知道那賊佯裝落水?」

藺少卿道:「這不是顯而易見之事,如那賊真個沉弱,怎能兩手扼在「喉結」穴上,有心致李兄於死?」說著一頓,又道:「李兄為何與嘉陵水寇結仇?」

李仲華聽後不禁茫然,張著雙眼道:「在下月前才出京,從來不涉足江湖之事,亦未履跡巴蜀,怎會與嘉陵水寇結仇?……莫非藺兄識得那賊?」

藺少卿點點頭道:「此人是‘嘉陵二蛟’之一,名喚‘出浪蛟’刁傑,兄弟二人形影不離,奇怪他兄長‘翻江蛟’刁英並未相隨在旁?這兩賊不但識得,五年前路經嘉陵,彼此生有怨隙,後為人從中調解,才未抓破臉。」說著望了李仲華一眼,道:「‘嘉陵二蛟’既與李兄素未謀面,怎會生心害你?這倒是一件煞費猜疑之事,藺某猜忖,必是內際經人調唆,奉命而來,李兄再想想看,途中可結有仇家麼?」李仲華茫然地搖搖頭,藺少卿也不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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