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黃煙尚有一股腥臭中人慾嘔氣味,顯然內有毒性,端的令人難以兼顧。試想,先須屏住呼吸,又須閃避弓箭,更須擇徑而逃,饒你功力蓋世,也防不勝防。
李仲華驚覺靈敏,身形電疾,他兩走一點「噯」地拔起穿上一株參天大樹,腳一沾枝,倏又凌空斜飛電瀉撲下山去,身一落地,掉面一視,心中異常震歸南樵的陰狠險毒。群雄冒死闖下山來,有的奔出不到數丈,就倒地不起,滿身弩插如媚,鮮血淋漓、也有屏住毒氣侵入,身負箭創奔逸而去。
李仲華立在遠處,不見「怪麵人熊」宋其等人奔出黃煙濃霧中,暗忖道:「以他們這身功力定已逃出,必是由別的方向竄出山下。」
雖然做如此想法,但心中掛念萬一喪在弓弩之下,不由焦急不已。一陣山風急起,將那片濃霧吹得嫋嫋四散,轉眼,一片清朗,仍是率籠鬱樹,姥紫嫣紅交相雜現於其間,怡麗絢爛。李仲華仍懼黃煙餘毒遺留,屏住呼吸,一點雙足,掠下山去,探視「怪麵人熊」等人究竟。
上得山腰,目光及處、只見藤蘿密草中有具髭翠諸葛連弩現出,心中一動,走向近前取起一看。這支諸葛連弩製作精巧,一弦九矢,弩把上面扎有綠銅小管,管底還遺留硝磺氣味。他再一細視草中,見還有一段細小牛筋露出草外,他伸手扯起,只覺綿長無盡,循著牛筋走了過去,發現無數諸葛連弩均為午筋串住,不由心中恍然大悟。
顯然有人在山下操縱,事先將牛筋繃緊,弩釘於樹底幹上,綠草掩沒不易被發現,一經割斷弩身猛震,先將毒煙筒內硝磺點燃,黃露噴出,再硝磺燃斷連弩機括,九矢迸發。這些線路也安排得周密,每條由下直至山頂附近第一支諾葛連弩,再循序而下,密如星羅後布。他感嘆人心險惡有如此者,不禁搖頭嘆息,接著他又掠上山頂。
首先觸入眼簾者,即是一具僵臥的軀體,那不是「怪麵人熊」宋其是誰?另一具遠遠地屍體,正是偽裝歸南樵除的人,手中一本「內功拳譜」仍是靜靜的平放在手側草地上。李仲華不由胸頭狂震,急竄至宋其僵臥之處,只見宋其雙策末合,眼內神光黯淡,忙用手掌抵至胸頭一按,感覺心臟仍微微跳躍,料還有救,心知他忙亂中為人點上陰穴所致。
於是急解開宋其衣褲使其袒露,俾察看點中穴道部位。
忽見山腰此起彼落竄上幾條人影,來勢迅快無比,心中一驚,生恐是「天風真人」等,忙凝掌平胸待放。及見是「中條五魔」、羅莜峰、錢兆豐及挽雲、拂月兩童,心頭放下一塊大石,雖見出他們除中條三魔肩頭略有矢穿破孔外,均夷然無傷,不知他們何以防避得宜?有話想問,但急於找出宋其傷處,只一頷首蹲下細察。
中條二魔語聲曼急道:「少俠,我們當家為何人所傷?」
李仲華答道:「在下方才發現宋兄僵臥在此,也不知何人所傷。」一面說著,一面翻視宋其軀體。
只見宋其身後「魂門」「關元」「志堂」三穴品字部位顯出黃豆般大瘀紫指印。李仲華不禁心底生出一股寒氣,這三處陰穴都是死穴部位,不由想像到當時情景……
宋其必在濃煙瀰漫之際,欲待飛離山頂,忽覺身後微風颯然,閃避不及,登時被點上三指仰翻在地土退蝕骨酸心,逆血反攻五臟六腑的滋味,宋其必熬受了一些時候,只以毒煙侵入鼻中殊深,神志昏迷,虧得他功力深厚,強提著一口真氣凝聚胸前不散,所以才得未死。
「中條大魔」神情獰厲高叫道;「若查明是誰?古某必施出同一手法折磨他到死為止!」。
李仲華默默無言,盤膝坐下,暗運先天真氣凝聚掌心後,向三處穴道部位按下,使其氣血加速執行,逼開穴道,更使其毒性迫出體外。
「中條五魔」等人眼是李仲華頭頂白氣如霧升起,不禁欽佩他的內家修為深厚。
陽光充沛,鳥語花香,四外籠罩欲滴,此情此景,令人神清氣爽,但此刻他們心絃無比的緊張。
半個時辰過去,只聽得宋其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李仲華臉色蒼白,倏將右手一鬆,扶起宋其坐下。只見宋其眼珠緩緩轉動之後,仰視了李仲華一眼,以微弱的聲音說道:「愚兄自知必死,所以強聚著一口真氣不散,為的是心念未了,對貿弟有所付託,才以不死……」
李仲華笑慰道:「宋兄絕死不了,只不知是何人所傷?是否‘天風頁人’所為?」
宋其苦笑了笑,搖頭說道:「霧障眼目,又在忙亂之中,不能確定是誰?固然‘天風頁人’所佔成分居多,但當時之先愚兄發現一強仇大敵隱在群雄之後……」說至此頻頻喘息不已,聲調微弱得不可聞及。
李仲華又飛起一掌向宋其胸後「命門」穴按下,宋其兄感一縷陽和之氣循「命門」穴透入,通體流轉不息,但覺渾身舒泰,氣力漸復,目露感激之容道:「交友如此,死不我愧!但賢弟以本身頁元維持愚兄苟延殘喘大可不必,只要讓愚兄傾吐未了之願,付託賢弟,則愚兄死也暝目。」
李仲華微笑道:「宋兄必不會死,小弟可斷言。」
宋其悽然一笑道:「賢弟有所不知,這陰穴手法異常歹毒,逆血反攻,內臟部分均蝕糜更以毒氣深侵臟腑經絡,就是賢弟屢以葛元相助,怕也活不了七天。」
李仲華笑而不答,示意「中條五魔」替宋其將衣褲穿好後,道:「我等先趕離此處,覓一客棧住下再說!」
金陵對江一家小客棧樓上「怪麵人熊」宋其仰臥楊上,李仲華等人環坐榻前。窗外大江替天,波光瀲機,江岸檣桅連雲,來往片片白帆,朗空日簾,景勝貽目。只聽李仲華問道:「宋兄你方才說群雄之後,有一強仇大敵是誰?」
「怪麵人熊」宋其道:「天南昆明黑龍潭‘聖手白猿’鄒七,望賢弟念在你我一見如故分上,竟我未了之志。」說時熱淚奪眶而出。
李仲華側然道:「宋兄何出此頹喪之言?」
「怪麵人熊」宋其苦笑道:「傷在臟腑,普通藥物不能救治,必須芝草仙果,這百世難求之物,不要說不易找到,縱然有,也非短短七日可求;何況尚要養傷一年,才能功力復元,愚兄知愚弟心意,伯我難過,愚兄已逾花甲之年,還有甚麼死不得?所以不能瞑目者,就是未能雪先師被害之仇……」
說著,緩緩伸出他那毛苣喜蒲扇大般手掌,嘆息道:「浪跡江湖垂四十年,雙手血腥無數……」突雙目一瞪,望著「中條五魔」道:「這是你們最後有機會護送老夫返家了,唉!只要能看見老妻愛女一面……」說至此處,再也說不下去了,緊閉雙眼不語,那老淚益自溢流枕蓆。
「中條五魔」平時陰沉冰冷,此時也眼圈紅潤,心情激動不已。
李仲華雙眼凝望窗外水光接天的如練長江,顯然在思索甚麼?
有頃、忽聽李仲華說道:「錢兄,你與羅兄及挽雲、拂月兩人先趕去小孤山,相助鄒老前輩,見著他時,就說小弟護送末老師返里,一俟事了,即趕來小孤山相見。」
「怪麵人熊」宋其忽睜眼道;「賢弟,那又何必?」
李仲華只微笑了笑不答,錢兆豐、羅莜峰這時李仲華是心目中的主人,當即領命告辭。挽雲、拂月雨童神情似依依不捨,李仲華笑道:「相見有期,一月之後便可見面!你們在小孤山等我就是。」
兩童灑淚與錢、羅二人走出。李仲華相送四人出店,返來向宋其說道:「宋兄,你現在感覺怎樣?」
宋其道:「說話甚費力氣,胸脯絞痛若割,諒臟腑現糜爛逐漸潰延,賢弟用真力助我,這不是治本之計,若一歇手,潰延反自加速,愚兄雖不懼死,唯恐七日不能趕返舍下。」語聲中仍充滿了死前的悲哀及恐懼。
李仲華望了望宋其灰白的臉色,道:「宋兄前說是須芝草仙果能挽回性命,是麼?」
宋其忽神色一變不勝苦痛之容,張嘴噴出一口黑血出來,頻頻喘息不至,有氣無力的說道:「賢弟,你不要多費心思了。不如現在就動身,看來時日無多了。」
李仲華道;「小弟想起有物可治末兄之傷,且請忍耐些時,我十二個時辰中便可趕返。」他憶起石生異種枇杷之事,可能治癒宋其傷勢,正待轉身外出之際,忽間門外起了一聲陰側惻冷笑道:「老怪物,我只當你死去多時,原來你尚在此挨命。」語聲入得宋其耳中,眸內猛射出仇恨光芒,李仲華深恐宋其心氣一動,傷勢突發,飛指戰向宋其胸前「心俞」穴令他昏睡過去。
此刻「中條五魔」已沉喝出聲,掠出門外,李仲華身形一動,亦竄出門外。只見一條身形在阡陌田野飛躍逸去,「中條五魔」展出草上飛功夫在那人身後追趕。李仲華在閣樓之上湧身落下,電閃星飛追去,才馳出數十步,心中一動,暗道:「不好,又要中了對方調虎離山之計。」
立即身形一反,又自掠回閣樓。足才一沾在樓板上,眼中瞥見一條快捷的身形由臨江窗內閃入,心中大驚,雙足一踹,穿入室中,湧身就望那人撲去。那人舉掌正要向宋其劈下,忽覺一股勁風襲向自己肩頭,恕哼了聲,手掌一翻,猛向李仲華打去。
李仲華凌空撲擊,見那人身手不俗,應變極快,冷笑了笑,身形「怒龍擺尾」望左一挪,飛猿臂閃電而出。
那人掌一打空,即知不妙,只覺左肩如中了五隻鋼爪般,痛得嗥叫了聲,神情慘變。李仲華身一沾地,瞧出這人是二十許中年漢子,貌相淫邪,沉聲喝道:「你是何人門下?來此何為?」
那人額沁冷汗如雨,痛得滿身戰慄,但強傲得很,二曰不發,怒視著李仲華。李仲華眼望了望榻上昏睡的宋其,見他夷然無傷,便寬了心,回顧著那人笑了,笑道:「你倒強傲得很,我自有辦法使你說出。」說時五指猛一加勁。那人立覺頁氣逆竄,血攻內腑,這種痛苦是難以筆墨能形容詳盡,只見他雙目凸出,牙根緊咬「嗯嗯」出聲,忽張口大叫道:「罷……了,我……說……」
李仲華冷笑道:「不怕你不說。」五指倏地一鬆,卻仍把在他左肩上。
那人只覺緩過一口氣來,渾身難受減輕,目露怨恨之色,道:「朋友,我自取宋老怪之命,你何必助紂為虐?」
李仲華朗笑道:「你說得輕鬆,宋老怪的命憑你可以取得麼?我只問你是受何人指使?」
那人道:「身奉差遣,概不由己,我就告訴了你,你也莫奈他何,我身奉……」言猶未了,那人忽「哼」了聲,便自氣絕身死。
李仲華心中一驚,抬眼望去。
只見窗外立著半身猿形怪人,下半身被窗壁擋住,臉上黃毛披拂,一雙火眼射出逼人神光,嘴角微牽著,似笑非笑,神情獰惡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