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華見此人卻是孫綸庭,當即挾持入室,放在地下,微笑道:「此人為心腹之害,羅老師怎麼發落?」
羅令鐸一見孫綸庭,神情無比激動,目中迸射威稜,右掌微微舉起,突又憤激之色一斂,微微笑道:「孫綸庭還可利用,罪不至死。」說著沉腕出指,疾點了孫綸庭「三陽」「神封」「將臺」等穴道後,拍他一掌擊向後心。
只見孫綸庭悠悠醒轉,驚悸得面無人色,惶悚不語。
羅令鐸笑道:「孫老師,你已被對方魔頭暗算,點了陰穴,方才羅某發現已遲,暫保住你的性命再說,一至昆明,羅某始有暇,費上一日夜工夫為你金針解穴,這位少俠誤會你是對頭匪黨,情急出手,虧得有此一來,不然羅某無法得知你已被點了陰穴。」說時,望了他一眼,又道:「你用內功運氣過穴之法,或能逼開所點穴道,那隻靠你定力如何?」
孫綸庭庭聞言不禁冷汗涔涔溢位,心內將信將疑,謝了一句,飛步而出。
正好崔傑鑫亦飛步走入,擦身而過,崔傑鑫怒視了孫綸庭身後一眼,方待喝叱出聲,被羅令鐸眼色制止,笑道:「崔老師,老朽為你引見這位威望江南的李少俠。」
李仲華見羅令鐸如此發落孫綸庭,不禁既敬且驚,不愧「神行秀士」讚揚他智計神算名負海內,然而江湖鬼蜮,互相算計,強存弱亡,心下慨嘆不已。
這時只見崔傑鑫走了過來,抱拳施禮,兩人互道欽仰幸會不止,一陣寒暄過後,崔傑鑫即向羅令鐸說道:「孫綸庭叛跡已明,羅堂主為何輕予縱逸?須知放虎容易擒虎難!」
羅令鐸微笑接道:「崔老師,老朽豈不知孫綸庭心術陰險,方才老朽已暗點了他數處陰穴,謊言他為對方所制,點穴擒拿,武林中擅此者雖不乏其人,但每人手法迥異,半走蹊徑,互不能解,此刻孫綸庭一定回到自己室中行氣解穴,他一不能解,心懷懍慄,又不便明問對方,這樣一來,他不但不敢懷有異心,面上有利於我方,因為老朽答應一至昆明,為他解開所制陰穴,崔老師,你去暗中看他有何舉動。」
崔傑鑫點點頭,與李仲華告辭離去。
羅令鐸緩緩立起,抱拳笑道:「天色已將薄曙,老朽還要佈置一切就序,老朽已思索出一策,雖然取險,但萬無一失,尚望少俠鼎力協助是幸。」與「神行秀上」金森跨出室門。
李仲華微一怔神,只聽身後環佩之聲-璇,回身尋視,只見郝雲娘倚立榻前,凝眸含笑道:「你這是無事多事,身不由己了。」
李仲華苦笑一聲道:「悔不聽婦人之言。」
郝雲娘大發嬌嗔,舉起粉拳猛槌……燭光一閃,頓時熄滅,只聞得銀鈴似地嗔罵及討饒哀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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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肚泛青,晨光熹微,在鎮寧的西南入滇官道旁,黃果樹瀑布,峭壁兼尋,水流奔空,自天而降,白練下垂,宛如萬馬奔騰,空際生雷,碎玉摧冰,散珠噴雪,每當夕陽反照,水點折光,變生七彩長虹,光怪陸離,閃爍耀目,蔚為奇觀。
人在宮道上,因水花飛濺,似雲似霧,似立在空濛雨色中。
這時,由飛瀑之側,塹壁懸崖之上,突現出十數條人影,凌空縱起,迅如流星向官道上飛落。
十數人一落在官道,只見一高大皓首老者沉聲道:「稍時,戴雲山一干人等必經過此處,不容一人漏網,若有疏忽,嘿嘿,立時刪去四肢,老夫言出法隨,絕不寬貸。」
這老者龐眉皓首,目中神光如電,兩耳各垂一碗大金環,閃閃發光,聲沉而威。
有一人囁嚅答道:「稟當家,倘‘惡子房’聶豐到來阻擾,我們人手不足如何是好?」
老者目中逼人攝人光芒,道:「哼!聶豐膽敢相阻,老夫……」
言猶未了,忽聞官道另側懸崖之上,飄送下來一陣陰惻惻笑聲道:「姬遊,你別做夢啦!人家已繞過黃果樹逕奔沙子嶺而去,你就等到明天,也是白費心機。」
飛瀑鳴雪,聲震山變,人聲鳥語均為此煩囂瀑聲所掩,但崖上這人,是用絕乘內家傳音之法,逼送姬遊耳中。
但見姬遊聞言,面色一怔之後,不怒反笑,笑聲寒冷,穿谷蕩雲,半晌突定,仰首大喝道:「聶豐,老夫豈能墮你術中,將老夫引走,你則坐收漁翁之利,老夫一切自有安排,你膽敢阻擾,則你將死無葬身之地。」
崖上沉寂須臾,語聲又起道:「姬遊,你自不信,怪不得我聶豐不顧武林道義,我‘惡子房’聶豐詭計之高明久負盛譽,尚墮入神機老賊羅令鐸的計算中,棋差一著,縛手縛腳,我尚不行,你比我何如?你千里追蹤,均存博浪一擊之心,可惜俱誤中副車,人家眼看就到地頭,何必輕身犯險,非要經過黃果樹這條官道不可?」
姬遊聞言不由面色大變,信心動搖,暗道:「這聶豐之話未必沒有道理,但不能就此撤手,功虧一簣,貽人笑柄。」猛一轉念道:「聶豐也是為了圖謀漢白玉鐲,顯然他知道戴雲山一干人物已繞過黃果樹,為何通知老夫?」
心中揣摸不出是何心意,這一起疑,即放聲大喝道:「你別在老夫面前弄鬼,既然你知道,你還不急急奔去追趕,尚有餘暇通知老夫做甚麼?」
崖上忽飄出一陣長笑道:「我聶豐向來從不做無益之事,但事實上直到如今,我們雙方屢屢撲空,非要俟手不可,合則而利,分則各敗。沙子嶺至勝境關途中,武當舉派精英相侯戴雲山一干人物,尚邀請青城、點蒼兩派高手相助,聽說還有少林高僧助拳,勢在必得,因為‘內功拳譜’系武當鼻祖張三丰秘技,定能落入戴雲山小山主賜鐲玉鐲,憑取‘內功拳譜’一面應允代報此仇,你說好容易麼……」
說此語聲一頓,須臾又起:「何況勝境關入滇途,大中內侍衛首領龍飛玉已相率鐵衛士多人攔截……與你嘮叨半天,聽也在你,不聽也在你,戴雲山一干人物此時已在打幫河下游繞道嶺關逕奔睛隆而去,我聶豐要趕將前去,免得措手不及。」
崖上頓時寂然無聲,姬遊目光閃爍,腦中已思索了無數遍,忖道:「看來,這聶豐必是利用老夫,奔去阻截,兩敗俱傷時,他可坐享其成,哼!他是想入非非,瞪著眼睛做夢,不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想著即道:「吳壽寶,你速通知所有關卡,命-至沙子嶺晴隆途中設伏,其餘的人趕奔打幫河下游。」
眾人一應喏,立即縱身躍起,向飛瀑崖側飛掠而去。
姬遊獨自在官道中稍一沉吟,兩足一頓,人已潛龍開天拔出五、六丈高下,驀然掉首,抱膝曲腰,凌空一翻,身形疾彈,如飛矢流星般穿在飛瀑之上而去;其快若電,眨眼無蹤。
官道上-傳來一陣急蹄驟聲,雖為飛瀑怒濤之音掩沒,但在練武人耳中仍可清晰分辨。
空濛雨色中,官道轉角處突出一人一騎,如飛奔來,馬後拖曳起一股塵煙。
只見他馳至方才姬遊停身之處,登時一勒馬韁,駿騎登時四蹄煞住,紋風不動,似釘牢在地面一般。
騎上人仰望兩側崖頂數眼,嘬口鳥鳴了數聲,播送雲空,嫋嫋不絕。
驀然……崖上忽電逝星瀉飄落下一個頭大身小,禿頂無須老者。
騎上人立即翻身落鞍,禿頂無須老者忙道:「孫老師,我們無須寒暄,羅令鐸等人是否確定不經過黃果樹繞道岔過勝境關?」
騎上人正是孫綸庭,聞言抱拳施禮道:「聶山主猜得一點不錯,羅令鐸素稱機警,他哪會自送虎口?雖說是繞道,但究竟擇何途徑尚不得而知,一路而來羅令鐸專一聲東擊西,故佈疑陣,連自己人也如墮入霧中,不過……」
禿頂無須老者微微一皺眉,接道:「孫老師你無法跟隨羅令鐸身後,究竟選何途徑呢?」
孫綸庭苦笑一聲道:「在下已身遭疑忌,由‘獨臂靈官’崔傑鑫暗暗監視,在羅令鐸未離去之前概身不由主,但在下臆測,其所擇途徑,突然取道郎岱逕赴宣威,繞過勝境關。」
禿頂老者略一思忖,冷笑道:「以你這身武功,還會畏懼一個獨臂之人,真是怪事?」
孫綸庭不由面紅過耳,嘴皮動了幾動,想問是甚麼人制住他那陰穴,但一轉念萬一是「惡子房」聶豐所為,被自己識破,恐惱羞成怒,出手廢了自己,溜出口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老者又望著孫綸庭冷笑一聲,道:「前途沙子嶺相見吧!」說時,神飛穿雲而起,翻上崖頂形失跡杳而去。
孫綸庭面目發呆,油然泛出一陣慚疚之念,有點愧對老山主相待之恩,一念成貪,戕送此生,如今懸崖勒馬,似已嫌遲,不知能否取得羅令鐸見諒?長長感嘆了一聲,縱身上鞍,長鞭「叭叭」空際一揮,那駿馬立時亮開四蹄,風馳電掣奔去。
孫綸庭一馳遠,來路忽現出一雙蒙面男女,掠上崖頂,四外仔細打量了一陣,忽地兩人雙臂豎立,交叉揮舞。
須臾,官道上現出十數條人影,迅疾無比掠過黃果樹宮道。
這日未正,晴隆縣城北門內忽出來十數商賈裝束模樣的人,各人拉著一隻毛驢,負有皮革藥草過載,一行迤迤邐邐,向小盤江渡而去。
同時,西門外官道上有兩騎快馬飛馳著,所去的方向,正是沙子嶺。
這兩騎前後相距有兩裡之遙,前面一騎右臂單袖飄飄,伏鞍急馳,後面一騎坐定孫綸庭,面色不勝重憂,眼中神光顯得有點呆滯……天空霾雲蔽日,灰砂漫湧,沙子嶺僅三數家矮屋,專做過往旅客打尖酒食生意,官道兩側均是窮山惡嶺,怪石嶙峋,危崖塹壁,官道中煙塵彌空,不勝荒涼。
前面一騎正向沙子嶺奔去,突聞一聲長嘯揚起,聲回長空,官道兩側紛紛閃出數十武林人物,形形色色,道冠僧衣,勁裝儒服。
只見一個面如朗月,五綹白鬚老道,雙肩一晃,向奔來一騎迎去,身形逾於破空流矢,口中說道:「無量壽佛,施主可否停騎,貧道要請教施主?」
那一人一騎毫未見緩,直望老道衝來,老道雙眉一蹙,身形望外閃得一閃,五指飛出,迅向那騎駿馬長鬣抓去。
道人不但身法輕靈詭捷,而且出手快若電飛,登時抓了一個正著,那馬前衝之勢,只見四蹄在地上一陣亂踢,劃出四條土槽,可是前進不了半分,道人宛如釘牢一般,抓住馬首長鬣那隻右臂不見些微撼搖,神力驚人。
騎上人目閉口張,伏在馬背上的身形向一側滑去,道人發覺有異,另一隻手臂倏發而出,將騎上人提下騎來。
這時又飛閃而至兩個身背長劍道人,一個面像矍鑠,年逾古稀的老僧;另外尚有一青衫儒服,面像清秀的中年文士。
年逾古稀的老僧一飛掠沾地,瞥了騎人一眼,高宣佛號道:「道兄,這位檀樾已在途中為人點上陰穴了。」
那道人點點頭道:「法慧上人所見不差,這人已被點上九陰重穴,貧道功力不足,縱使能夠解開,這人也將口噴血而亡,上人一代少林高僧,武學浩淵,醫理精深,全仗上人慈悲為懷,為他解開穴道,或能從此人口中問出一些漢白玉鐲端倪。」
法慧上人微笑道:「‘玄鶴道長’武當護法如此謬獎老衲,使老衲不勝汗顏,既然道長推許,老衲只有勉為其難。」說時左手中指觸在騎上人前胸「陰都」穴上,右掌迅如閃電在後胸「命門」穴上一拍。
只見騎上人「哼」了一聲,張嘴吐出一口帶有紫色血絲的濃痰,腥臭撲鼻,四肢蠕動了一下,雙眼睜開,目中神光顯得無比之黯淡,仰首吐出一字:「我……」聲調喑啞,復又頹然垂下,緊閉雙目不能說出一字。
法慧上人眉頭一皺,望著「玄鶴道長」道:「老衲雖用出大般若禪功,僅救回這位檀樾性命,依然不能使之說話,所中手法似乎與在江湖上極具惡名的‘惡子房’聶豐獨擅的一般無二,只不知這位檀樾是否是戴雲山手下?」
此刻官道中群豪紛紛趨集,「玄鶴道長」還未答話,群豪中一人插口道:「這人正是戴雲山主得力助手‘獨臂靈宮’崔傑鑫。」
「玄鶴道長」「哦」了一聲道:「他就是‘獨臂靈官’崔傑鑫,貧道風聞他是個鐵錚錚的硬漢子,血性剛強,不愧為武林本色,上人,一客不煩二主,貧道知上人禮讓,深恐越俎代庖有辱貧道名頭,留下一半讓貧道出手,貧道哪有此意,就請上人代為治好崔施主吧!」
法慧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恕老衲有譖了。」說時,手出如風,疾向崔傑鑫胸腹之間「期門」「腹結」「神封」「天府」「鳩尾」「天樞」「衝門」「四滿」「氣海」九大重穴點了一指。
群豪看得暗暗既驚且佩,要知點穴、解穴在武林中雖是司空見慣之事,但出手輕重大有關係,稍重即喪生非命,略輕則無濟於事,法慧上人出手有若星飛電閃,拿捏輕重恰到好處,又認位奇準,不愧於少林一代高僧。
「獨臂靈官」已悠悠醒轉,睜眼望了眾人一瞥,臉上露出感激神情,緩緩立起向法慧上人單手一揖道:「在下兩耳並未失聰,知道在下性命為上人所救,大德不足言報,日後定當銜環結草,略表寸心……」
言還未了「玄鶴道長」眉頭一皺,接道:「崔老師,此時此地不容客套寒暄,貧道請問漢白玉鐲現在何處?」
「獨臂靈宮」崔傑鑫淡淡一笑道:「如道長倘認為在下盡情知悉,那麼在下只有答覆漢白玉鐲多半在江少山主身上。」
「玄鶴道長」眉頭更為濃皺,目光中泛出一絲慍意,冷冷說道:「現在江少山主身在何處?」
崔傑鑫暗說:「這武當牛鼻子竟挾恩索惠,實在可惡。」不由心頭上怒氣上湧,可是心一轉念,小不忍則亂大謀,又強行抑壓下去,和顏悅色道:「如今少山主等人被姬遊迫得無路可奔,現望打幫河下游逃去,在下奉少山主之命急奔滇境,欲頒請‘七星手’浦六逸趕來救援,途中竟遇上‘惡子房’聶豐,被他點上陰穴勒逼口供,正巧敝山孫老師趕到,與聶豐在舍死忘命拚搏,在下趁機攀上馬鞍,放轡急馳,竟相遇道長,適時救得在下性命。」
「玄鶴道長」聞言大為驚愕,別面向身後兩背劍道人說道:「難怪我們暗派在姬遊的幾位老師,直到如今還未得他們一點資訊,原來趕去打幫河下游了。」
「獨臂靈官」崔傑鑫聽得心頭一震,忖道:「原來他們竟派有人手潛伏在姬遊匪黨中,自己謊言雖能取信他們於一時,但終久真相必會大白。‘玄鶴道長’固然正派,卻出手狠辣異常,江湖眾所周知。萬一翻臉,自己身死不要緊,誤了少山主的大事卻百死莫贖。」那颳起塵砂的山風吹襲身後,由不得生出砭骨寒意,機伶伶連打兩個寒噤。
兩背劍道人互望了一眼,默然無語片刻,只聽一道沉聲說道:「事既如此,不如趕去打幫河下游,再若猶豫,就怕來不及了。」
「玄鶴道長」「哼」了一聲道:「師弟們敢是心責愚兄既不未雨綢繆,又不事後補救,坐失良機是麼?」
兩背劍道人不禁面色微變,躬身稽首道:「這個……小弟們不敢妄自菲薄師兄。」
「玄鶴道長」面色稍霽,目光又移注在崔傑鑫面上。
此時崔傑鑫腹中怔忡不安,思忖不出一個脫身之策,面色陰晴數易。
這一切俱落在法慧上人眼中,上人神目如電,就知崔傑鑫話中必有不盡不實之處,當下微微笑道:「崔檀樾不可欺騙老衲,方才所說沒有半點虛假麼?」
「獨臂靈宮」崔傑鑫心中一凜,暗道:「這老和尚好銳利的眼力。」面色一正道:「在下說話句句是實,並無半點不實。」
法慧上人淡淡一笑,也不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