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華不由心中大驚,要知他眼力特好,卻瞧不出這儒服老者用何種手法傷這兩人?暗道:「這老者氣度儒雅,怎的出手這等狠毒?若非深仇大恨,焉何出此?」忖念之間,不停用目光凝在老者面上。
但見老者呼喚道:「店家!天到這般時分還不掌燈,難道要我老人家將酒望鼻孔內送不成?」
店夥這時才警覺,喏喏應聲而去。
忽地十數江湖豪客同時立起,快步如飛掠在兩屍身前,一把扶起,望也不望老者一眼,掉頭疾出。
只聞一陣馬蹄聲亮起,由近入遠,漸漸杳不可聞。
大廳燈火通明,座上食客除了兩張桌面十數人離去外,仍是原樣不動,自用酒食,方才駭人心魄之一幕似未曾發生一般。
這時店房內走出一面相清秀,闊口微髯的中年勁裝漢子,目光似含隱憂,走在儒服老者面前,低聲問道:「他們離去了麼?」
老者搖首道:「他們暫時離去,只等他們正主兒一到,晚間必來偷襲,你們須慎加提防才是!」說著眉頭一皺,又道:「老朽途中約請兩老友趕來相助,怎還未到?對頭那面能手武功絕倫者甚多,老朽一人只怕甚難兼顧。」
中年漢子目光瞟了李仲華兩人一眼,低沉說道:「多蒙老前輩仗義相助,才能由閩一路安然無恙,只入得滇境,浦六逸大俠絕不會坐視不理,浦大俠與老山主本是至交,老山主遭害,他也有個耳聞,只是尚未見他派人前來接援。」
儒服老者冷笑道:「他自顧不暇,焉能管此閒事?我等處境甚危,若能化險為夷,就算僥天之倖了。」說著眼光掃了全廳一眼,又道:「他們無須在此,可散佈暗處,一有發現,立即暗號示警。」
即見座上食客紛紛起立,向外竄出,掠向外面去。
李仲華恍然大悟這些食客均是他們自己的人。
這時中年漢子又匆匆入內,剩下儒服老者一人,在垂目沉思著。
李仲華暗道:「這天南道上,哪來這許多錯綜複雜、茫無頭緒的事?」別面望去,只見郝雲娘低首舉箸扒飯,一點未放在心上。
轉眼,姑娘食完,招呼店夥過來,問道:「有上房沒有?」
店夥連聲道:「有,有,兩位請隨小的來。」
姑娘竟先立起走出,李仲華只好跟著離去。
進得室內,一俟店夥送上茶水離去後,姑娘才正色道:「華弟,你武功雖好,但經驗閱歷俱無,要知江湖恩怨,雲譎波詭,甚難立判分明,稍一不慎,怨仇立結,無時或了,我武功手法一露,必然忖出我是何人,所以不至必要絕不會伸手,華弟你既見獵心喜,可在暗中追索事實真相,才可決定伸手相助何方,千萬不可心存偏見。」
李仲華知郝雲娘關心自己,聽得點頭微笑道:「小弟知道雲姊勸我不可多事結怨,小弟不過瞧瞧熱鬧而已。」
郝雲娘笑道:「你去吧!千萬不可露出形跡,招人誤會,我也要趁此假寐休息一會兒。」說著一掌,忽向窗前燭光拂去。
火焰只晃得一晃,登時熄滅,室中一片沉暗,李仲華一閃而出,掠上屋面,只見整座店房一絲燈光均無。
夜空佈滿厚厚雲層,一絲星光不露,伸手不見五指,漆黑一片。
他茫然不知所措,又不知那途中先遇的六人六騎住在何處,只在屋面上發楞……
黑夜之間,他眼力本異於常人,-見十數丈外有兩條黑影飄來,趕緊身形一矮,飛掠過三重屋脊,身形一平,似一團軟絮般翻滾在屋面下椽簷內,悄無聲息。
就在他矮身飛掠之際,只聞暗器破風之聲急打而來,落在他原置身之處「叮叮」兩聲脆音生起,清晰入耳。
他不禁微驚這兩人身手不俗,暗器在十數丈外能打得這麼準,只見兩人在對面屋脊上定住,其中一人輕「咦」了聲,道:「莫非我眼花不成,怎麼人影不見?」
另一人悄聲責備道:「今晚對頭人太厲害了,切勿輕率出手,現在時刻還早,且適鬧市,易生驚動,對頭人要來也無來得這麼快,方才羅老前輩說投宿店中一雙蒙面男女,形跡可疑,友敵難辨,命我等避免觸怒他們,方才我們所見人影,說不定就是他們。」
「羅老前輩所邀人手趕到了沒有?」
「方才有一人趕到,聽說他是‘神行秀士’金森。」
李仲華聞言一怔!暗說:「怎麼他也跑到天南道上來了?」
這兩人在屋面上佇立片刻後,又望西南方疾閃而去。
李仲華騰身在椽簷上,目光流轉,向四外一陣打量,每間屋內都寂然無聲,夜風拂面,宛如處身鬼蜮。
側向簷下是一塊磚徹院落,三數株梧桐倚壁挺立,隨風搖曳。
穹蒼雲層似乎稀薄了,透射出暗淡的月色,眼前的景物顯得更陰森。
隨風傳來三聲更鼓,李仲華已卷伏約莫一個更次,微生不耐之感。
驀然,忽瞥見距身十數丈外四面屋頂上數條人影沖天而起,倏又一沉,迅如殞星飛墜不見。
李仲華不由一驚暗道:「所見數人身法,輕捷詭靈,武功必臻上乘,如是他們所說的對頭人物,看來他們應付棘手。」
正忖念之間,簷下房門突然開啟,緩步走出兩人,在院中一站,只見這兩人都是五旬開外的老者,目中神光有若寒電,其中一人只剩了一條右臂,左肩之下曳著一隻飄舞的袖管。
那斷臂老者徐徐說道:「小山主現傷勢已轉危為安,短時期內尚難康復,切忌氣血浮逆衝動,眼前的事,最好不要被他得知……」
旁立老者介面道:「崔兄,他們來啦,你還不接待好朋友?」
斷臂老者朗朗大笑道:「我早瞧見了,只怕好朋友不肯現身,叫我‘獨臂靈官’如何待客。」
話聲一落,忽聞一聲陰峭的冷笑聲起自一株梧桐樹上,只聽樹上那人冷冷說道:「崔靈官,你連日來苦頭尚未吃夠麼?如老夫是你,早就抽身遠退了,依老夫相勸,現在撒手不問還來得及。」
斷臂老者仰面望了那株濃蔭密葉梧桐一眼,接道:「原來是足智多謀,行事陰絕的‘惡子房’聶豐兄在運籌設算,難怪崔某聲東擊西之計,到處碰壁。」突又聲調一沉,道:「究竟聶兄與江山主有甚深仇大怨?何況江山主已死,人死不計仇,斬盡殺絕於你聶豐有何好處?」
隱身樹上那人突然飄身下地,立在斷臂老者之前。
李仲華瞧那飄下來人,長得頭大身小,禿頂無須。
只見那人目光懾人地望了斷臂老者之旁同伴一眼,沉聲說道:「多年不見,崔靈官依然傲氣硬骨,真叫老夫佩服,眼下之事你已盡知,何用老夫瑣碎?想戴雲山主遭清廷之忌,遭大內十九名鐵衛士突襲斃命,幸虧老夫設下金蟬脫殼之計,才讓你那小山主安然逃出,真個老夫要斬盡殺絕,一個小山主的命早就去了鬼門關,哪有現在。」
斷臂老者身側之老叟突然說道:「挾恩索惠,用心可誅。」
「惡子房」聶豐陡然哈哈狂笑,聲徹夜空,其聲調之冰冷,令人不寒而慄。
斷臂老者怒道:「聶豐,你笑甚麼?」
「惡子房」聶豐笑聲一頓,道:「眼下對你們有所圖謀的人,豈止老夫一個?老夫只求小山主暫借當年‘七星手’浦六逸所贈漢白玉手鐲一用,奇禍立退。」
突聽遠處傳來一陣冰冷的笑聲道:「聶豐,你如意算盤別打得這麼準,倘非是你途中屢次阻攔,姓江的小賊豈能活到現在?勝境關口就是你們酆都城,一個也別想漏網,姓聶的,你也算上。」
「惡子房」聶豐「嘿嘿」冷笑不止,直待話聲一落,才仰面放聲大喝道:「老怪物不必賣狂,鹿死誰手,尚未可知,聶某必眼見你身罹斷筋之刑,慘-七日方死不可。」
久久竟未見回聲,「惡子房」聶豐又面向斷臂老者,淡淡一笑說道:「今晚這店房周側,來敵不少,老夫只憑計取,不以力敵,行再相見。」微微挫身,人已「潛龍昇天」沖霄而起,只見他兩臂一曲,身化激矢凌空平掠而去,勢如閃電,轉瞬身形俱杳。
李仲華暗中瞥見聶豐這份超絕的輕功,不由微微心驚,忖道:「他們萬里追蹤姓江的,就是為了一支漢白玉鐲,不知這支玉鐲有甚麼珍異之處,值得他們如此舍死亡命……漢白玉鐲雖是古代珍品,但乃世俗之寶,如自己是斷臂老者,定勸姓江的這等身外之物,不如棄去,免得每日戰戰兢兢,提心吊膽。」
斷臂老者目睹「惡子房」聶豐身形消失後,徐徐說道:「孫兄,崔某去去就來,請當心一二」說著,向院外走去,只見他走出壁角時,突然一個旋身,右掌「呼」地一聲,迅如電火打出。
掌勢剛勁,強風一齣,壁角突穿出一人「哈哈」大笑聲中,迅如鬼魅翻出牆外隱去。
這時,另一老者微微笑道:「崔賢弟,你何必如此陡然意氣用事,殺不勝殺,你縱負蓋世功力,又有何用!」
「獨臂靈宮」回面向姓孫的老者逼視著,從他目中可以瞧出憤怒與疑惑交織混雜的神光,緩緩說道:「我崔傑鑫早就瞧出你孫綸庭是甚麼人物了,途中暗藏機心,見危袖手,如我姓崔的猜得不錯,你也是為覬覦漢白玉鐲而來,天下竟有你這喪心病狂的人。」
姓孫老者被「獨臂靈官」數說一陣,毫不動氣,只淡然一笑道:「崔賢弟你今日性情大為反常,愚兄豈可與你一般見識?反正誰也別想活著回去。」說時,霍然轉身,欲待走入室內。
「獨臂靈官」崔傑鑫身形一動,疾若鬼魅似阻在孫綸庭身前,冷冷說道:「孫兄欲待何往?」
孫綸庭悄然止步,默下作答。
李仲華暗中瞥見兩人舉動,一時之間忖測不出他們是友是敵。
只見崔傑鑫默然片刻,才淡淡笑道:「大敵末除,你我同室操戈,傳諸江湖,貽人笑柄,既然你我志趣不合,徒遭猜疑,反不如離開為是。」
孫綸庭冷笑道:「你那劈空掌力,雖號稱‘百步追魂’孫某卻未必懼你;孫某若不是念在老山主生前相待甚厚,豈可如此一再相忍。」
崔傑鑫冷冷說道:「滿嘴仁義道德。」
孫綸庭右掌倏起「呼」的一招「岫雲出壑」望崔傑鑫當胸-劈去。
崔傑鑫早就凝聚內力貫蓄右掌,見他掌出,橫跨一步,迎著撞去。
兩人距離又近,掌力一接,悶雷聲中只見崔傑鑫身形震得晃了兩晃,孫綸庭竟被震出三步。
昏暗月色之下,只見兩人神態鷙猛,凝勢相拚-
聽夜風傳來一聲輕微的冷笑,兩人不禁一怔,身形霍地分開,只見一條龐大的身形,夾著雷霆萬勁之勢,電瀉撲下,那強猛排空的勁風迫逼得崔傑鑫、孫綸庭兩人身形下由自芒的連連倒退。
那人身一沾地,雙掌迅如電光石火般向室門打去「砰」的一聲大響,兩門立時震開,屋宇震撼塵飛如雨;那人掌勢一齣,人也激矢般穿了進去,只見室內火光一閃,驀地一熄,人又穿了出來。
崔傑鑫、孫綸庭迅疾出掌,向那人推出,那人雙臂一抖,身形望上翻去,借著兩人的巨空排浪掌力,迅如流矢而去,口中發出一聲銳嘯,疾劃雲空,隨風遠播,搖曳天際,愈遠愈杳。
「嘛」音一起,忽然在這院落之外四周竄起十數條黑影,升沾屋面,疾閃離去。
崔傑鑫望著那人逝去的方向冷笑不止,孫綸庭則仰目深思。
李仲華被那人雄厲的掌勢震撼屋宇幾乎翻落簷下,兩手緊抓木椽,才予穩住身形不至生出響聲,他知崔、孫兩人都是武林高手,耳目靈敏異於常人,誤把自己當做對頭人物,捲入漩渦卻有點不上算。
這時-見對面屋脊現出兩條人影,疾如閃電般向院中落下。
只見來人正是儒服老者,及「神行秀士」金森。
儒服老者一著地就說道:「今晚之險大約可安然度過,看來我們這狡兔三穴之計被他們識破,卻未料到老朽將小山主藏於第四穴中。」
「神行秀士」金森介面道:「羅兄,他們為何將你們一舉一動了如指掌,莫非你們之中有人洩露不成?」
崔傑鑫目望著孫綸庭冷笑。
儒服老者佯裝未見,別面對「神行秀上」金森道:「羅某三十六計已用盡,由此入得勝境關才是滇境,只需十八個時辰的路程,可是前路難行有如登天,羅某計窮力絀,金兄可有良策麼?」
金森沉吟須臾道:「小弟別無良策,只是見機行事‘惡子房’聶豐陰謀多端,殺人往往在無形中,羅兄行蹤萬里,安然無恙,堪與諸葛媲美,今要問策於小弟,豈不是貽笑大方。」
儒服老者朗聲大笑道:「羅某不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罷了,聶豐別有畏忌,害死我等,對他沒有好處,他處心積慮就是圖謀那支漢白玉鐲。」
金森驚詫道:「一支漢白玉鐲,不過千兩黃金,世俗之物,哪值得如此重視?真叫小弟難以猜透!」
儒服老者搖首長嘆一聲道:「此中情由,僅羅某知之,對方也僅‘惡子房’聶豐及姬遊兩人知得,聶豐自成一路,然姬遊指使十數撥綠林人物,探索漢白玉鐲藏至我方何人身上,迄至如今仍是一個謎。」他說到中途,身子來回踱著,話音一落,突然一鶴沖天而起,五指暴伸,向李仲華飛攫而去。
原來李仲華蜷身已久,微生不適之感,不禁身形動得一動,生出微音。
這些微聲響,在常人耳中杳不可聞,但在儒服老者而言,無異投石擊水「嗡」然巨響,是以儒服老者聞聲警覺,暗中覷眼,已瞧出李仲華藏身之所,待到話音一落,驟然發難,這等欺風閃電手法,任人也無法避過他這一擊。
但李仲華奔走江湖日久,經驗與時俱增,他前次在燕家堡中為柏奇峰誘陷地室之後,自是警惕於胸,無論何時何地均暗中戒備,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深得其中三昧。
他於儒服老者往來踱步說話之際,有意無意地向自己藏身之處飛掠了一眼,他預感得到這儒服老者已發覺自己,在覓取有利方位,萬無一失之中趁機突襲而已。
他猛生戒備之心,暗中早蓄勢以待。
這儒服老者以破雲閃電之勢,拾指箕張,透出「嘶嘶」勁風,向李仲華雙肩「井肩」穴抓去,只差五寸便要攫上,李仲華猛出兩手食指,對準儒服老者雙掌掌心戳去。
要知李仲華現時功力今非昔比,一招一式遽出均精深玄詭異常,那儒服老者久歷江湖,一見對方指式神奇,出勢如風,無法破解,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雙手猛撤,身形上提倒翻了回去。
李仲華不存心傷敵,見好就收,指勢回撤,正待展出「黃鵠入雲」身法穿空逸去,哪知「神行秀士」金森在側面升空撲來,他知無法脫身,金森掌風未逼近時,雙腿一彈,已飄身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