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審視傷口,手指一陣撥弄,-出一顆銅鑄蒺藜,芒刺凸射,泛出藍色光華,心知芒-之內藏有劇毒,芒尖多半折斷。
李仲華情不自禁嘆息道:「多行下義必自斃,老賊未免死得太便宜了。」
再逐一審視其他屍體,發現是「陰陽手」孔驤及其他不知名四魁梧獰惡的江湖人物,最後一具是燕鴻。
均是為毒蒺藜致命而死,李仲華默默忖思著:「他們是被甚麼人所害呢?用這陰毒暗器必是邪惡黑道高手,但究竟是為了甚麼?」
忖念之際,-覺燕鴻身形微微蠕動,李仲華蹲了下來,喚道:「燕鴻兄……燕鴻兄……」
但見燕鴻極費力睜開黯淡雙眼,眸子呆滯地轉動了兩下,似瞧出了來人是誰?嘴角咧咧,斷斷續續說出:「李兄……小弟……之……死……罪……有……應……得……那……是做……惡……多端之過……但舍妹……對李兄……鍾情……不逾……一怒……離……開……堡中後,望日後遇……上……多……多……」
燕鴻兩眼數度翻白,語音微弱杳不可聞,說至此處,嘴皮連連翕動,似言猶未盡。
李仲華大聲道:「燕鴻兄,你們是受何人所害?你知道麼?」
只見燕鴻極艱難地搖了搖頭,道:「……五……色……金……母……被……」頭一歪,氣絕身死。
李仲華愴然久之,燕鴻雖未說完,卻聽出他的話意,懇求自己照顧其妹燕霞,並說他們之死是由於「五色金母」而起。
謾藏適以買禍,何況得之非正,不禁嘆息道:「天理昭彰,報應不爽!」說後,緩緩立起,向廳外走出,卻瞥見古木蔭森中人影疾晃而隱,遂朗聲笑道:「三位放著正事下辦:心疑在下,一路追蹤大可下必。」
意笑聲中,沖霄而起,去勢捷逾鷹隼,瞬眼,電瀉宅外身形頓杳。
「金劍韋護」韋明生三人閃出林外,眼中驚詫之色尚未斂去,韋明生讚歎道:「此人真是武功絕倫,我們一路暗暗躡隨於他,俱被察覺,卻又不動聲色,此人如是我等之敵,此時我等早已濺血陳屍於此了!」
三人同時掠入廳內,察視七具屍體……
洱海一碧無涯,波光盪漾中,一葉扇舟駛行若箭,望大理而來,李仲華負手凝立,滿面悵惘之色。
舟泊海岸,李仲華舍舟登陸,在人群熙攘中,向東門內走入,望下關瀟灑慢步而去。
一走在客棧內臥室之外,-聽室內哼聲不絕。
李仲華心中一凜,跨步入室,只見「鐵臂蒼龍」劉晉及「騰蛇神鞭」沈煜輾轉床褥,面如死灰;
「紫衣無影」睹神風不停地按拍兩人穴道,滿頭大汗。
楮神風見李仲華走入,驚喜道:「好了,老弟回來啦,老朽只當老弟也遭了險罹!」
李仲華呆了一呆,詫問道:「在下安然無恙,但不知老前輩是何所指?劉、沈二兄被何人所傷?請老前輩詳告在下!」
楮神風慨嘆一聲道:「老弟難道無所見麼?究竟你往何處去了?天南道上現已掀起一場瘋狂的屠殺,今日老朽親眼目睹,正邪雙方已有數十名高手同遭非命,慘死之狀似同為一人所殺,現呼延老師在搜尋那人行蹤下落。」說時,兩手用力分拍劉晉、沈煜二人「精促」穴。
劉、沈二人身離舳起,喉中嗆咳了一聲,咳出一口帶有紫血的濃痰,長長吁了口氣,神色尚是異常委靡不振,劉晉苦笑道:「李兄,劉某是二世為人。」
李仲華追問所遇詳情,劉晉慢慢說出。
原來他們五人外出踩探戴雲山行蹤,及正、邪各派舉措,劉晉、沈煜二人成為一起,楮神風與呼延長吉則另成一起,李仲華則獨行其是。
劉晉、沈煜兩人出得西關,沿著驛道慢慢走去,沿途只見山花豔發,層巒疊翠,景色宜人,恰目暢情。
沈煜忽然瞥見有十數條迅捷人影,在驛道右側林中倏隱倏現。
奔勢如電,急拉了一下劉晉衣袖,悄聲道:「劉兄,你瞧,這些人去勢匆忙,我們躡去如何?」
「鐵臂蒼龍」劉晉亦已發覺,微驚道:「他們去向似為點蒼,莫非戴雲山一干人等,真個落在點蒼不成?我們去!」
「去」字出口,當先一縱入林,眈煜跟著急飛而去。
前面十數條身形之快,疾逾飄風,令人咋舌!
漸漸深入點蒼山區,林翳葉茂,繁柯交攫,蔽空不見天日,人行其中,殊難發現身形,劉、沈二人有數次差點追失。
沈煜忽然低聲喝道:「沈兄,有人在身後來了。」一拉眈瞭望一旁閃去。
因為林中昏暗異常,兩人凝向來路,轉瞬,只見眼中一花,三條黑影急劃而過,帶出「嘶嘶」破空風聲。
劉晉低-得一聲:「快追!」兩人振肩急馳追去。
兩人輕功雖好,但較三條人影不禁膛乎其後,約莫一刻工夫,所追之人已然不見,兩人不禁相視苦笑。
正在進退兩難之際,-聽林中有語聲傳來,兩人下禁一怔,心中一動,慢慢躡去。
只聽一沙啞嗓音道:「少主人此計真個高絕,咱們事不宜遲,照計行事,若稍有貽誤,怪下罪來,咱們恐吃罪下起。」
語音甫落「刷拉」連聲,竄出幾條矯捷勁裝大漢,撲奔望西而出。
劉、沈二人急起直追,涉澗越崖,繞根彎樹,發現三人向一座大屋入去。
這座大屋建造於崖旁密壓的林中,顯得有些特別,亦分外陰森。
沈煜悄聲道:「此座大屋恐內有蹊蹺,那人之話隱含詭謀,我們還是在外觀望一時如何?」
劉晉略一沉吟,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萬一錯過良機,為武林之內帶來一場彌天浩劫,日後問心愧疚難安。」
沈煜搖頭首道:「不然!我等不能自恃武勇,要知小不忍則亂大謀,那三人不由大門而進,竟越牆翻入,分明宅內藏有深深陰謀,我等闖入還不是束手待斃!」
劉晉只好按捺住,兩人悄無聲息靜靜凝觀那所陰森的大屋。
半個時辰過去,劉晉正感心頭急躁之際,忽地,屋中揚起一聲尖銳陰森的怪嘯,其音悠長,刺耳驚心。
嘯聲中,只見宅內掠出七、八條黑影,如矢離弦般,望西撲去,一晃即杳。
劉晉「哼」得一聲,身形激射而出,向大屋撲去,沈煜明知宅內有險,見劉晉如此,不得不隨後跟去。
一踏人大屋,但見此棟大屋四面圍牆高聳,其內只有一層大廳,廳門虛掩著。
「鐵臂蒼龍」劉晉望著虛掩的廳門發怔,神色之間現出猶豫不定。
沈煜悄聲,「怎麼廳內寂然無聲,是否他們聚議已定,趕往點蒼奧區碧鶴嶺去了?」
沈煜此話未嘗沒有理由,然而劉晉腹中疑雲未釋,只覺有一種莫名的感覺驅使他,非入內瞧瞧不可。
劉晉也不答話,伸臂把門緩緩推了開去,一閃掠入,沈煜深恐劉晉遭遇意外,騰蛇軟鞭已圈在手中,緊隨入去。
只覺廳內陰風森森,令人毛骨悚然,恐怖之感,無由自來。
「唰」的一聲,一道火光燃出,劉晉懷中火摺子已自亮起,眈煜驚叫了出聲。
原來大廳沿壁歪七八倒躺了一地,不下四、五十人,面色甚是安詳,似已熟睡模樣,但卻無鼻息之聲。
沈煜身生如風,伸手就在一人鼻唇問一按,驀覺觸手冰冷,氣息俱無,顯然人已死去!
再接第二人亦是一般,不禁機伶伶連打幾個寒噤,忙道:「劉兄,快離開此屋,小弟從來未見過殺人如此手辣心黑,使人無聲無息的死去,不是親眼目睹,縱然言之鑿鑿,也難使小弟相信,這數十人都是武林高手,從未夢想到有今日之下場。」
劉晉心內大為震凜,但強做鎮靜,遊目電掃,欲發現其中有無人還活著,聞言正待答話-
地,一陣急風逼來,火焰頓黑,劉晉只覺腕間如受重擊,痛徹心脾,不禁手指一鬆,火摺子「啪嚏」墜地。
一聲陰惻惻的低沉笑音起自身側,這笑聲宛如夜梟啼鳴,令人頭皮發炸。
沈煜大-一聲「嗖」的騰蛇鞭穿出,鞭棺向笑聲方向擊去,迅疾若電。
哪知下擊出還好,沈煜只覺虎口一痛,騰蛇鞭已被人捉住!
一股奇猛力道,曳著他身下由主地望前衝出三步,膽落魂飛中猛感-下被點了一指「哎」得半聲,翻倒於地。
劉晉聞得沈煜大-,不禁疾然色變,只以右臂痠麻未除,左腕一翻,反臂擊了出去,一股潛力,呼嘯隨風而出,凌厲奇猛。
只聽「嘿嘿」冷笑起自耳側,掌力已然打空,倏然撤臂收招,迅如電光石火般改式橫擊。
就在那左臂欲出未出之際,與眈煜一般,實感-下一麻,勁力全洩,仰面倒地。
兩人雖然四肢不能動彈,但知覺並未失去,眼珠尚可轉動自如。
仰面凝望之下,只見一人渾身連首俱被一塊黑紗罩住,露出兩眼,吐出寒光懾人心魄,立在自己兩人身前。
逼視良久,才徐徐出聲道:「老夫只道廳內死者是你等所為,此刻才發現非你等微末技藝可曷臻此。你們王人是誰?現在何處?快快說出!」
這人出聲一宇比前一宇沉厲,說得最後,使人耳鼓欲聾,大廳嗡然回鳴。
劉晉強毅剛倔,聞言冷笑道:「我們亦是方才來此,發現廳中死者多人,彼此一樣,有甚可問?」
那人怒哼了一聲,霍然轉身,身如行雲流水般朝眾死者巡視了一遍,舉動之間,宛若鬼魅,足下沾地,凌虛蹈空一般。
此際,廳外叉掠入四條人影,在那人面前一落,見一猴形怪人趨至那人耳旁悄語了一陣。
那人默然須臾,才道:「顯然戴雲山等人未去點蒼碧鶴峰,想必他們聞警擇地匿跡一時,但願如老夫所望才好,漢白玉鐲倘若在他人手中,老夫則難以自處。」
此人說語蒼老沉徐有力,顯然年歲不小。
只聽那人又道:「廳內死者內有十七人均為老夫手下叛徒,萬死不足蔽其辜,其餘諸人亦是貪心妄得之輩,可資燜戒後人千萬不可做非分之想,不過藍、雷等人下在其中,未免奇怪?」
猴形怪人垂手道:「令主究竟猜出這是何人所為?」
那人冷笑道:「-不是‘聖手白猿’項士-勾結外人圖謀老夫,主謀者老夫已猜出一半,想不到項士-老夫待他有若手足,竟然生心內數,若不是項士-洩露,外人怎知老潛跡所在,主謀者心毒辣手,意圖掀起武林鉅變,數十黑白兩道高手全數斃命在此,就老夫當年,亦不忍為之。」
劉、沈二人聞言猛然悟出此人就時七星令主晡六臨:心中大為震驚,兩人發覺有一長鬚老者不時盯著他們,目中隱於殺機。
劉晉心想如死在此處,大為不值,暗暗追悔為甚不聽沈煜之勸,但追悔又有何用,眼睜睜束手待人宰割。
猴形怪人又道:「令主,為今之計還是先探出戴雲山行蹤再說,抑或……」
那人喝道:「見機而定,老夫此番要大開殺戒,也顧下得上幹天和了,走。」
「走」字出口,身形邁出,忽聽長鬚老者說道:「令主,這二人容不容他活命?」
那人頭不回,口中答道:「由他們去吧,反正下等七日之後,四肢不能恢復轉動,只瞧他們造化,能否捱過這七日。」
餘音街嫋嫋瀰漫廳內,人已杳出戶外,餘人魚貫竄出,只留下長鬚老者下動,但見他遲疑了一下,竟伸出右臂並起兩指向劉晉飛戳而下。
劉晉不禁胸頭一震,心說:「我命休矣!」兩指距離「心俞」穴只距兩寸,-叉入一條身形,喚道:「歸兄,令主言出法隨,下可違他的意旨。」
那長鬚老者兩指電撤而回,笑道:「既然如此,就便宜他們兩條蟻命吧!」說時大步向廳外走去。
大廳之內又恢復往時的黑暗與沉寂,劉晉、沈煜鼻中嗅著的只是一陣一陣死亡氣味。
他們雖逃出了片刻之前那長鬚老者指下追魂,但有自知之明,絕不能捱過七日,早晚是免不了死,反而置之坦然。
劉晉道:「沈兄,你猜出那身罩黑紗之人是誰?」
沈煜朗聲答道:「小弟已猜出八、九。」
「誰?」
「七星令主浦六逸。」
劉晉道:「劉某也料到是他!」說後,長長嘆息了一聲。
沈煜問道:「劉兄,你似是惋惜自己的生命,死得太屈?」
劉晉苦笑一聲,道:「大丈夫生有何歡,死有何懼?劉某嘆氣是可惜李少俠不在此,不然,倒可以解開浦六逸一步殺身危難。」
「為甚麼?劉兄由何所見?」
「沈兄,你瞧出了沒有,方才飛指欲我等之性命的長鬚老者是誰麼?」
沈煜思索須臾,答道:「如此昏黑,難以分辨形象,莫非劉兄分辨出是誰麼?」
劉晉答道:「劉某哪有此精湛的眼力,但聽後來制止他的人喝出其姓,方知那長鬚老者是歸南樵,浦六逸留此人在旁,終將養癱成患,噬臍莫及:要知此人心懷險詐,亡命投附浦六逸以自重,目前浦六逸亦處於厄境,他豈肯長此自甘人下,他所以暫時
隱忍者,即岌岌圖謀取還‘內功拳譜’一事,劉某可斷,虧浦六逸如不及早除去歸南瞧,日後他非死在歸南瞧手中不可。」
沈煜苦笑一聲道:「劉兄見事之明,小弟萬萬不能及,但此刻我們處境唯有等死而已,除非……」
言猶未了,一股洶湧狂風撞開沉重的廳門,只見一條身影宛如鷹隼疾撲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