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華含笑答禮道:「敢問龍大人在家嗎?有勞兄臺通稟求見,在下姓李,家父入樞吏部尚書。」
那人不由大驚失色道∶「原來是李尚書二公子!龍大人正巧散值返回,公子,小的走前引路。」
李仲華道聲:「不敢!」
那人如飛跨入,傳聲通報入內。
李仲華一踏入院中,即聞廳內龍飛玉揚出洪亮大笑聲道∶「公子真是信人!」
話聲中龍飛玉已大步跨出,握住李仲華雙手,上下打量了一眼,見得李仲華行囊在身,不禁驚詫道∶「公子尚未返轉府上麼?尊大人對公子想念得緊。」
李仲華微笑道∶「三塔寺一別,大人身體可好?學生一諾千金,自然全信全終才是。」
龍飛玉大笑道∶「老朽糙皮粗骨,睡得著,吃得飽,就算極好了。」牽手並肩走入大廳落坐。
三句話寒喧完畢,龍飛玉就問起玉杯之事。
李仲華顏色突然一正!道:「幸不辱命,玉杯已完璧帶回,不過學生有一事斗膽相求,倘大人不動怒,學生方可道出。」
龍飛玉不禁一徵!道:「公子有話,請說出。」
李仲華略一沉吟,低聲說出戴雲山少山主懷恨牟承彥之事,並言四海昇平已久,天下歸心,似牟承彥此種小人身在君側,極為憤事,江湖人物大都重仁尚義無國無君,萬一為了牟承彥引起一場彌天浩劫動搖國本,真乃不智。
龍飛玉聞言,不禁長嘆一聲道∶「老朽怎不知此?牟承彥位在老朽之副,竊握權柄,氣焰薰天,炙手可熱,他已不把老朽放在眼中!結引羽黨,已成分庭抗立之勢……」
說此略略一頓,眼中射出爛然神光,沉聲說道:「老朽非熱中權位的人,只是他太不像話了!就拿玉杯之事來說,他即用此藉口,多端暗中陷害排擠;幸虧多格親王知道老朽為人,不然老朽早身首異處了。」
李仲華聽他們兩人已成水火,遂正色道:「只要大人不見罪,學生獨自將洋承彥擒往戴雲山。」
龍飛匡忙道:不可!牟承彥並非普通人物,也可算是朝廷命官,且讓老朽設法,包在老朽身上。」
李仲華大喜從懷中取出翠雲杯雙手遞與龍飛玉手上。
龍飛玉陡泛喜容,雙手接過,揭蓋略一審視收置懷中,低聲道:公子有所不知,三塔寺公子應允二月之內送回玉杯,老朽即揣回燕京,率帶侍衛有半數為牟承彥心腹,老朽一一暗中出手點斃不使外洩,即是老朽心腹也有三人命他們慎藏不露,只帶回兩人,暗稟親王推稱竊杯之人已漸入伏網,寬限三月必可追回原物,逾限立即將老朽處死,但請親王應允不將訊息外洩。牟承彥對心腹黨羽之死,已起疑心,不時追問老朽為何不出京追捕竊賊?老朽冷笑答稱,我自己的事自我來安排,總不成還要請教於你?他唯偌偌而退,但已瞧出他懷恨於心,無時不刻不在注意老朽。」說時,含有深意地一笑道∶「這一點公子做得天衣無縫,江湖上只知玉杯在一姓李的少年身上,但不知是吏部尚書的二公子,可見公子在武林中人緣處得極好,自動替公子隱瞞,老朽還在耽心那時三塔寺中,耳聞老朽說破公子來歷的不在少數,俗語道∶防犯於未然!只此一端,已屬難能可貴……」
談敘未了,忽聞有人在外傳報∶「牟大人到。」
龍飛莊面色一變,忙道:「公子速將行囊取下,入內漱洗。」附耳說了兩句。
李仲華領首飛步跨入後廳內,龍飛匝亦大步邁向廳外,口中「呵呵」大笑。
只見牟承彥慢步走來,面上堆起愉悅的笑容。
龍飛玉明知他是虛情假意,但官場有若演戲,也不得不以假做真,大笑道∶「牟賢弟,今兒個甚麼風吹了來?」
牟承彥微笑道∶「一來拜望大人,二來梢個信與大人知道。」
龍飛玉見他眼中泛出一抹神秘異光,不禁胸頭一震!詫道:「不敢,但不知是甚麼訊息?牟賢弟親自前來,諒必事關重大。」說時雙雙入廳落坐。
牟承彥淡淡一笑道:「其實也沒有甚麼事,大人諒早得知,風聞竊取玉杯之人在中州一帶。」
龍飛玉故做漠然無動於衷「哦」了一聲,通∶「這廝落在晉南,已成甕中之鰲,指日便可手到擒來,多謝牟賢弟為龍某耽憂。」
牟承彥徵得一徵!道∶「聽說這姓李的武功極為卓絕不凡,大人不親自前去,難免他兔脫?倘大人不願出京,則屬下代為一行。」
龍飛玉道∶「不必了!十日之後龍某即飛騎趕去,此次莫善遣策,當萬無一失。」
牟承彥微笑道∶「那末屬下恭聽大人好音便是!」說時眼內神光迸射,道∶「屬下在府外見得一騎純種汗馬,千里腳程,甚是罕見,有其馬必有其主!屬下可望一見其人麼?」
龍飛玉不禁大笑道∶「牟賢弟這回算是走眼了,這是吏部李尚書二公子乘騎,他不過在龍某面前習了幾天拳腳,賢弟還以為是武林中成名人物麼?」
牟承彥不禁一徵!道十就是打死端魁之子的李二公子麼?末出事時曾見過兩次,怎麼沒聽大人說起過授藝之事?」
龍飛玉笑道:事發之後,官家大怒,李尚書亦因身負縱子為惡之罪,落職待囚,避之唯恐不及,龍某有幾個腦袋敢牽連在內?這次由浙返回,拜望我這個不成材師父。」
牟承彥道∶「何不請出一見。」
言猶未了,後進廳內慢步瀟灑走出李仲華,面帶微笑道:「牟大人英風依舊,衛臺得意,學生積毀銷骨,只道今生難得轉回?不想上天眷顧,又能趨晤大人,快何如之!」
牟承彥眼中神光閃爍,微笑道∶「李公子好說!記得前年開春曾把晤公子,當時都城四公子亦在座,論文說武,繪聲繪色,李公子只默默置一詞;如今想來,公子倒是其人不露相。」
李仲華朗笑道∶「學生不過在龍大人跟前,學得一些皮毛而已,怎好登大雅之堂?與其出乖露醜,不如藏拙。」
牟承彥搖百道∶「龍大人身懷內家絕學,出手投足,無不是曠古礫今,俗說明師之下必有高徒,牟某斗膽,要請公子指點兩手。」
李仲華已知他是猜測自己就是江湖播傳李次中,面色惶恐道∶「不敢!牟大人是武林名宿,學生是何等樣人?焉能與大人交手?」
牟承彥不禁作色道∶「可是公子看不起牟某,不屑指教麼?」
李仲華大為作難龍飛玉老謀睿智,料事如神,已知牟承彥用心,燃須微笑對李仲譁道∶「牟大人一向為人豪爽乾脆,言出必行,他的武功只在老朽之上,也許他藉機指點一兩手獨門心法∶李公子,你就算敗在牟大人手上,也不算甚麼丟臉之事!」
李仲華心念一轉,便大笑道∶「恭敬不如從命,牟大人手下留情。」
牟承彥道∶「那是當然!牟承彥天大膽也不敢損傷公子一絲毫髮。」
李仲華笑得一笑,持袖撩袍跨出廳外差承彥龍飛玉跟出院中。
兩人對立相距五尺李仲華右掌平胸微翻,左手兩指並戰虛點指點,這是太極門「朝嶽歸元」架式。
牟承彥見狀暗驚道∶龍飛玉精於太極掌式,莫非他的武技真是龍飛玉所授?」
當下不經意地右手一擺,道∶「公子,先請出招吧|」
李仲華暗中冷笑一聲,道聲∶「有偕!」右掌極玄詭的一弧,左指飛出,斜點「腹結」穴而去,指風微生銳嘯,出手之快迅如電光石火。
牟承彥不禁大吃一驚,料不到李仲華手法竟如此迅電玄奧,當下「哼」得一聲,雙掌一分,欺身進招,一套吶家絕學「琵琶散手」吞吐迭出,掌帶勁風。
李仲華指勢一齣,轉眼之間已攻出三招,無巴不是奇絕已極,逼得牟承彥連打帶消才可避開。
奇異的是李仲華右掌一直虛揚不動,左手指絲毫不越太極手法範疇,卻又精到之極。
龍飛玉瞧得暗中點頭,心說∶
「不愧為武林傑出人才!將我太極門中神髓妙徹主悟,真令人敬服。」
牟承彥兩眼睜得又太又圓,手中掌式力道逐漸增強,勁風捲起院中灰砂漩湧。
李仲華身法絕快,衣衫飄飄、檸身、錯步、出招、換式,幾乎是同一時間完成洋承彥那麼精到掌力,仍舊沾不到他的一絲襟角。
牟承彥愈打愈怒,暗道:「我怎可讓豎子成名?」突然大笑道∶「李公子,請接我一掌。」
條地右掌一抖,運出七成真力「呼」地一掌劈出。
李仲華虛揚前胸的右掌,猛的迎力出去,兩股掌力一接「轟」的一聲大震。
牟承彥身形微晃,但見李仲華「瞪,瞪,瞪」被震得退出了三步,面紅氣逆,喘息不止。
龍飛玉暗笑道∶「裝得很像,就是老朽兄若不知真情的話,也被他瞞過了。」
牟承彥趕忙道∶「牟某一時大意,不禁力道用得太足,公子受傷了麼?」
李仲華面露赫然之色道∶「還好,還好!」
牟承彥回面望看龍飛莊笑道∶「李公子輕靈巧快有餘,沛厚磁實則不足,不過年歲輕輕,有這好的武功已真是不錯了。」
龍飛玉大笑道∶「牟賢弟,愚兄罰你明晚準備一席盛宴與李公子壓驚。」
牟承彥忙笑道∶「理所答然!」說著略一沉吟,又道∶「明兒個屬下在留香館恭請李公子與大人就是。」
李仲華正待推辭產飛匝按著說道∶「就是老朽兩人麼?理應請些陪客!」
牟承彥道∶「屬下性喜熱鬧,不用大人說,屬下總川大人稱心滿意。」
龍飛玉大笑,三人又略談了幾夏承彥起身告辭。
送出牟承彥後龍飛玉與李仲華悄聲道∶「管教牟承彥明晚中了老朽圈套!」說時聲音低如蚊吶湊著李仲薛耳券細語合頃。
只見李仲華泛出會意微笑,但聽龍飛玉燃鬢笑道∶「如此做,李公子親手送去戴雲山,令江萬青手刃大仇,真可以說是人不知鬼不覺。」
李仲華道∶「究竟是龍大人老謀睿智,學生萬萬不及。」
龍飛玉道:公子請回府吧!令尊大人異常想念公子,老朽尚須去多格親王府中,這得回玉杯訊息儘量在三兩日內不能洩露。」
李仲華作別而去,跨騎策鞍緩緩向金魚衚衕而去。
大街月明靜如水「得得」清亮蹄聲,似一夥石子擲破安諦平澄的湖面,波紋迭去。
他的心境亦自不得安寧,眼簾中不禁泛出晚娘冰冷疾視的面孔,這是他最厭兒的,偏偏這次又不能不見。
往事歷歷一一湧現面前,那死去的魏賬房臨死的怪狀,瞪大銅鈴雙眼,牙縫中滲出絲絲黑血,似是向他索命追魂般,張牙舞爪撲來。
他不禁心煩意亂,長嘆了一聲,不知不覺到了自家門百。
朱門銅環,石獅分列,一依往昔,他在馬上徵了一徵神,徐徐下鞍,走在門首敲了銅環兩下,眼角勿瞥見兩條鬼魅飄風的黑影,貼牆一閃條然隱去。
他心中暗自驚訝,街巷轉側傳來擊折聲,時已三更一點,他心想道∶「這麼深夜,內城竟有江湖人物光顧?不知何家官宦與宵小結有怨隙?已然珍室炫人,引起宵小覬覦之心。」他不想伸手管閒事,只覺門內久無迴音。
再度又伸手猛敲了幾下,門內忽起了濃重帶著炸音的喝聲道∶「門外甚麼人?三更半夜擾人安寧。」
李仲華不禁一徵!難道老蒼頭李福故世了麼?竟換了門房他平生之中最最厭惡的這種勢利小人,不由心內微微有氣,沉聲答道∶「是我!」答時忽發現牆垣上,有數道目光窺視著他,心中更是納罕。
閃內緊接著回喝道∶「咱知道是你!不是你,難道是王八兔崽子麼?」朱門「轟」的開啟,迅疾跨出一個魁悟大漢。
李仲華聞言怒氣陡湧,見他走出,右臂疾仲「哦」地一聲脆響。
那大漢左頰著了一下重地,跟槍翻倒,只覺金花亂湧,顎骨欲裂,火辣辣的灼痛「哼」得一聲,一個虎跳翻起,雙拳現出,一招「日月入懷」打來,凌厲已極。
李仲華猛一檸身,右掌斜穿而出,一把扣住大漢左手「腕服」穴,左臂望上一格一崩,大漢右腕猛向上彈去。
那大漢痛得例嘴怪隍出聲,李仲華將扣住對方「腕脈」穴上五指一緊,口中罵道∶
「混帳東西!」五指一鬆,大漢昏死倒地。
驀然,牆垣土四條人影電瀉而下,一人冷冷說道∶「尊駕雖身手不凡,但在尚書府前撒野,是你自找死路!」
李仲華緩緩回面目注四人一眼,只見四人一色護院裝扮服色,那說話之人是一四旬開外,器宇威嚴的中年人,不禁冷笑道∶「你們又不是沒聽見他口中不乾不淨,難道不該打嗎?」
那人冷冷一笑道∶「口中汙穢委實該打,尊駕暗夜敲門,為了何事?但請賜告姓名來歷?」語意雖是委婉,但口氣卻冷傲異常。
李仲華微微一笑道∶「我的來歷,稍時你們自會知道!」掉面就要向門內走去。
那人峻冷一聲低喝∶「你敢亂闖?」
李仲華只覺肩後指風銳利襲來,忽然錯步擰轉身形,右掌一式「玄鳥劃沙」施甩如刀,迅疾如電逕削來手。
那人大吃一驚,手腕急沉,隨著左手猛出,飛快無倫地攻出了三招,攻守之間,顯露出那人是江湖申一流能手。
其餘三武師亦蓄勢凝掌,待時而動。
李仲華情知他們是父親請來的護院武師,是以不想施展煞手,極玄詭的掌分指點,將那人逼得連連後退,口中喝道∶「往後如再敬施展偷襲暗算,可別怨少爺要出手懲治你了!」
那人疾飄退五尺,李仲華只見他目光注視著另外一個瘦長漢子。
這瘦長的人不知在何時來到?目中神光陰森閃爍,嘴角擒著一絲詭秘的笑容,斜月映著他那臉上,蒼白冰冷如紙,令人不寒而慄。
李仲華心中一動,莫非這人是牟承彥派遺來的,窺視自己來京目的地何在?這心念在他腦中閃電掠過,他想起方施展手法亦是太極散手,不虞他識破。
只見這瘦長漢子目光瞬了瞬,猛一長身,穿空而起,去勢空武,眨眼,已遠在十餘丈外屋面上,形如淡煙一抹,疾晃頓杳。
這時昏死大漢已然甦醒立起,兩眼出神發楞,望望這,望望那,顯然為當前的情形大感困惑。
從門內忽探百出來龍鍾老邁蒼頭,兩眼昏花,痴痴望著李仲華,突大叫道∶「是二少爺回來啦!」顫魏魏的路了出來,拉著李仲華,老懷激動,忍不住硬嚥哭出了聲。
護院武師不禁大驚,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