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音童子見這夥少林寺僧徒竟是懲地無恥,氣憤得俊目怒張。
然而,氣憤是一回事,交手又是一回事,少林的慧光、慧果二位禪師恐怕他施展天龍絕音傷人,四隻肉掌布起漫簾掌影,把靈音童子的身形罩得風雨難侵。綿綿不絕,威力無窮的掌勁,由四面逼向他的身上。
靈音童子一時不忍殺人,被困在陣中,又驚又恨地暴喝一聲,盡力發出一掌向慧光禪師劈去。
若說單獨交手,他可不必怕任何一人,但這「慧」字輩份的少林長老藝業已是登峰,而且以二打一,還有諸天陣作為後援,又當別論。
慧光禪師不待掌勁到達,身子一閃,讓開他那剛猛無倫的「小劫奇功」,曲側面反揮一掌,嘿嘿冷笑道:「小子,你認命了吧,要想逃出本陣,除非投胎轉世。」
靈音童子情知除非打傷一位長老,乘虛出陣施展天龍絕音,定難逃這劫數,所以避強就弱,不和功力深厚的慧果禪師硬拼,專向比自己相差一肩的慧光禪師進招。但那慧光禪師眼見慧林禪師被一掌劈傷,自己方才也幾乎被震傷內腑,是以時而和慧果合力接招,時而由側後乘機進擊,分去靈音童子的心神。氣得靈音童子咆哮如雷,卻是無法使對方硬接一掌。
對方都是打算以快攻打得對方不能緩手,眨眼間已交換了百多招。
二十四名僧徒陣勢緩緩前移,然後在相距三丈之地團團疾走,看來志在防茫靈音童子抽空逃走。
靈音童子每一掌都以全力發出,是以百多招下來,已覺渾身發熱,大汗淋漓,中氣浮動。暗道:「這事不妙,再打下去,小命兒真要歸天。」
慧果禪師察看他那著急的神情,微微笑道:「小檀樾若肯束手就擒,由貧道送交令師,也未必即死,而且又能解除五大門派危難,叉何樂而不為?」
靈音童子見對方只欲犧牲別人來保全自己,更是心頭冒火厲聲道:「靈音某縱是身死,也不讓你這夥助紂為虐的奸僧得意。」
慧光禪師大笑道:「你死後的頭顱也有點用處。」
靈音童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振臂如鋼,猛可向外揮出。
這一臂之力,真可打折合抱的大樹,慧果禪師首膺其鋒,急忙向慧果禪師的身邊閃讓,然後雙掌封出。
靈音童子得了空隙,重重跺一跺腳,全身拔高三丈,在空中一個滾身,雙掌齊揮,向左陣的僧徒劈落。
諸天陣的二十四名僧徒每四人作為一組,靈音童子閃電般一掌,恰是劈向「如幻」那一組的僧徒頭上。
但聞眾僧一聲叱喝,四僧向外一分,留出一塊丈許寬廣的空地。
靈音童子掌勁劈落地面,捲起一團塵沙,身守向那空地疾落。
這時,他已深深體會到此身的重要,如果不逃出諸天陣,拔響琴音,不僅是自己難逃一死,天山派也要陪上十個人頭,甚至整個武林也要淪於浩劫。所以腳尖剛著地面,立即再度騰身。
「想走?」慧光禪師人隨聲到,一股猛烈的掌勁同時罩下。
靈音童子沒奈何接了一掌,就執往外一翻,卻又落在「如夢」那個僧徒面前,腳剛著地,立覺掌風四起,無比的潛勁上各方面向自己逼來,俊目一掃,已見眾僧發動陣勢,人影繞著自己亂轉。
「來吧,靈音某這條命不要了。」喝聲未落,小劫奇功已透過雙掌發出。
那知這夥和尚功力藝業雖比不上「慧」字輩的長老,但憑「諸天陣」的奧妙,竟然毫無懼色,一聲叱喝,幾十隻手掌同時揚起,各種方向不同的勁道匯合成為一股旋風,頓把靈音童子的小劫奇功卷散。
靈音童子發覺自己的掌勁如同石股大海,一去無蹤,不禁駭然。但敵人的潛勁又已源源湧到,只得狠狠地咬緊牙齦,把奇功運到巔峰極限,在身外布起真罡,先求自保。
這樣一來,情形果然略為好轉。僧眾雖有二十四人,能接近身前的不過是五六個,所以勁道也減弱得多。
靈音童子喘息略定,暗忖只要不急急突圍,一時總不至於落敗,敵人也無可奈何。一面掌勢虛封,不讓別人的猛烈掌勁上身,一面運起目力,要由紛亂的人影中,找出二位老僧的所在,也好來個「擒賊先擒王。」
然而,奇怪的是慧果、慧光二位老僧自從靈音童子落進「諸天陣」之後,立即隱去身形,任他運窮目力,也再看不見老僧的影子。
在這時候,忽聞遠處有人聽道:「慧光老禿驢!你也是少林一派有名的人物,難道真個甘心為虎作悵,一定要和我們過不去!」
靈音童子聽出那正是天山派第五任掌門人趙純一的口音,頓悟「慧」字輩的老僧原來借諸天陣圍困自己,徑往搜尋天山派的弟子,不禁暗自著急。
但他回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已把少林僧眾吸引在一起,剩下慧果和慧光,也難以摧毀天山派,是以又安心下來,縱聲笑道:「慧光禿驢,靈音某一齣此陣,你頭一個就先死。」
慧光禪師嘿嘿冷笑道:「小子你可放心,天山派有我老和尚擋住,誰也過不去救你。」
他這話說來,靈音童子立刻明白定是天山派的人,見自己被困多時,打算趕來相助,被二僧看見。才趕往半途攔阻,暗覺趙純一那夥人夠交情、有人性。慧光禪師話聲方落,穆夫人也介面冷喝道:「慧光和尚,你這種居心陰狠的人,莫非要少林一派永遠在武林上除名?」
慧光禪師大笑道:「你們若不先送十個人頭,除名的該是天山一派。」
「老禿賊,先吃你一劍再說!」查愛平喝聲方罷,即聞慧光禪師驚呼一聲:「你敢?」
查愛平介面道:「天山派十個人頭,要以查某的居首,你有本事,儘可先取!」
靈音童子暗讚道:「這姓查的雖然狂傲,仍不失為一條好漢子。」
忽然,慧果禪師宣起一聲佛號,隨即朗聲道:「江南白道盟主卓檀樾幾時也來了天山?」
卓立青呵呵大笑道:「老朽比二位早到一步。」
慧果禪師驚詫道:「卓檀樾也奉天尊之命?」
卓立青笑道:「大師奉命來取人頭,老朽奉的是解救天山一派。」
慧光禪師厲聲道:「卓老,休敢與天尊為敵,不怕江南武林陷於覆滅之境?」
卓立青哼了一聲,隨即叫道:「穆夫人,趙老弟,你們擋住慧果那禿驢,老夫獨擋慧光禿賊,查小俠儘管去助靈音小俠一劍。」
靈音童子巴不得有人由外攻進來,自己只要能夠抽出身子,立即以琴音收拾這夥兇僧。但一聽查愛平要來,不禁驚呼道:「查兄莫來,小弟立即要發琴音了。」
話才喝出,查愛平已在十丈外笑道:「靈音兄毋須顧慮,琴音雖真能傷人,不妨連查某一齊傷了,也可陪同這夥兇僧往鬼門關。」
他對於靈音童子能否以琴音傷人,仍帶有幾分疑惑,但悟明和尚卻是深信不疑,恐怕一被內外夾攻,諸天陣難免潰散,暴喝一聲,搶入內圈。
那知陣法之奧妙,端在乎走陣的人配合得宜,才顯出它的威力,悟明和尚一時情急,亂了陣腳,把原在靈音童子身側發招的一位和尚逼向旁邊,被靈音童子看出破綻,一聲朗笑,雙掌已布出如雲的掌影向悟明和尚疾卷,同時身手一躍,掠出陣外,急急抽出鐵琴,叫一聲:「查兄快走!」
悟明和尚猛覺自己心急誤事,被靈音童子走出樊籠,眼看對方的琴囊已脫,鐵琴橫胸,情知自己一干同門危在頃刻,趕忙高呼一聲:「咱們和那小子同歸於盡好了!」
隨著他的呼聲,諸天陣全陣飄移,像是一股旋風捲著人潮湧來。
查愛嚴劍眉一軒,手中劍盪開萬朵銀花,昂然喝道:「儘管上來好了,查某但憑一劍。」
靈音童子一手按在琴上的宮弦,只消一拔,就可遏阻眾,但查愛平就在身邊,琴絃一響,他便要首先受害,只得再叫一聲:「查兄速退。」
查愛平犯了性子,冷冷一笑道:「靈音兄你彈好了。」
靈音童子脫身離陣,相距不過五六丈之遙,那夥兇僧個個具有絕藝,無須三腳兩步即可到邊,只因顧及整個陣勢,才略為遲緩。但經過幾句話的時間,相隔已只丈許之地,查愛平決意和敵人硬拼,害得他心頭大急,高呼道:「我一彈琴音,查兄先受遭害。」
他因時機危急,說話也不客氣,查愛平微微動容,但這兩句話的時間,諸天陣的邊緣已到身前數尺之地。
悟明和尚一聲叱喝,全陣忽如翼狀由兩側捲上。
查愛平怒火上衝,不待敵人合圍,一聲狂嘯,匹練般的劍光已向敵陣捲去。
靈音怒英看清來的這一夥兇僧,個個攢眉怒目,殺氣騰騰,那有半分出家人的形相?見查愛平已衝進陣去,自己若再被包圍,勢必又象方才脫身不得,急得一撫琴絃,彈出錚錚琮琮的琴音。
他學成天音寺的琴音絕學之後,功力不知增進多少倍,「宮弦」的琴音雖然低沉,但功力稍差的人已經消受不起。
少林這夥兇僧,首推「慧」字的老和尚功力最深,其次則是和掌門人同一輩份的「悟」字輩,至於其餘僧侶,不過比起江湖高手略勝半分,比起天山四英的查愛平還要稍遜一籌。
是以,琴音一起,已有幾名僧侶被擾得真氣翻騰,身形微呆。
查愛平看出便宜,一聲朗笑,劍走龍蛇,立即把一名僧徒劈成兩半。
靈音童子猛覺靈音老君正要兩派自相殘殺,查愛平這樣狠殺起來,恰是中魔頭狡計,急叫道:「查兄快退!」
查愛平那種兇狠的性格,這時已殺得性起,冷笑一聲道:「你彈琴,我殺人,彼此不相牴觸。」
話聲中,劍化銀虹,在僧侶群中狂卷。
諸天陣必須十四人分成六組,方可發揮全力,這時少了兩人威勢了不少。悟明和尚眼見查愛平狀如瘋虎,專找向少林同門中的「弱者」,自己也覺真氣被琴音蕩起微波,但不相信天山派一個晚輩功力能深過自己,暴喝一聲:「先收拾你這小子再說!」
但他一揮戒刀,幻起一片銀霞罩向查愛平身上。
查愛平雖是天山後起之秀,到底年紀還輕,單憑一股猛勁,此時被悟明和尚連擋幾刀,攻勢一挫,幾名「悟」字輩的僧侶立把他包圍在核心,頓時險象環生,僅能揮劍自保。
然而,琴音繼續疾響,除了查愛平和「悟」字輩的和尚其餘的僧侶已一個接一個頹然倒下。
這時靈音童子為了挽救眾僧和查愛平一命之危,急得想出這個遂次加強琴音的方法。他一雙俊目、盯緊在查愛平身上,只要發覺查愛平身手被滯,便立刻停止拔弦,並出手相助。
那知查紀元恨極之下,強自忍若真氣激盪的痛苦,劍法依然凌厲向前。眼見剩下六名和尚,琴音刺得耳膜發痛,頭腦發暈,兀自不肯罷手。
靈音童子看出查愛平劍法雖然凌厲,步伐卻微顯浮動,少林六僧仍然十分穩健,不由得暗自皺眉,趕忙一步縱上,手按「角弦」,在悟明和尚身後彈出「鼕鼕」兩聲。
這一看果然收效,悟明和尚被琴音所擾,分不出誰是敵,誰是友,身形一晃,戒刀竟向另一位僧侶掃去。
「悟明師兄!」那僧侶驚呼聲中,一步飄退丈餘。
靈音童子又走近另一位老僧,彈出鼕鼕的琴音,這位老僧也象悟明和尚一樣,揮刀亂劈。
頃刻間,六名「悟」字輩的僧侶,自相打成一團。
靈音童子為了支使六僧亂拼,身子繞著六僧疾轉,連聲高呼道:「查兄速退十丈,讓小弟下手擒人。」
查愛平恨不得把兇僧殺光,正要利用這大好機會,冷冷道:「我在這裡你就不能擒人麼?」
靈音童子恨聲道:「你功力不及這夥和尚,我一彈絕調,兇僧被擒,你則先死。」
他見對方不知好歹,只好指出緣因,查愛平大怒道:「我就不信。」
話聲方落,靈音童子三指連撥,一陣彼細的琴音連續響起,查愛平首先消受不了,大叫一聲,仰身倒地。
靈音童子迅如閃電,挾起查愛平奔出十幾丈外,在他耳邊連彈三聲,也不待清醒過來,又已奔回原處。
眾僧自己打成一團,方因琴音忽止,清醒過來,彼此都面面相覷,還沒弄清是怎樣一回事,靈音童子已走近前笑道:「列位已經打得乏了,先聽一曲妙音如何?」
他此時距離眾僧只有三丈遠近,倒不怕眾僧撲上的時候,來不及彈琴,卻怕查愛平再上來礙事,是以話未說完,琴音已起。
他志在使對方昏迷,僅在「角」、「徵」二絃彈出細樂。由其如此,但因彈出高手琴音之前,必須運起「逆氣真罡」,是以十丈內外盡是罡氣激盪,六位功力深厚的少林,在琴音和罡氣籠罩下,寂然而立,劍上浮現出一片迷惘之色。
靈音童子暗自嘆息道:「能招架到第三級琴音,功力練來不易,毀了未免可惜。」
他對面前六僧剛起憐憫之心,驟聞查愛平大喝道:「讓我來殺。」
靈音童子知道自己不收起罡氣,對方無論怎樣也衝不到身上微笑,忙道:「這夥和尚是身不由己,查兄已殺死二人,不可多加殺戳。」
查愛平怒道:「我不殺他,他要殺我。」
靈音童子正色道:「小弟只欲把人擒下,不須殺戳過分,煩兄臺請令師叔過來處置,如何?」
查紀元試圖衝近眾僧,那知相距靈音童子還有十丈來遠,便覺一堵氣牆攔住,無論如何也難跨進半步,一縷織細的琴音入耳,頓時心神飄蕩,這才知道厲害,恨聲道:「你不見我師叔和老和尚所拼甚烈,那能分身過來。」
靈音童子一眼看去,果見卓立青和慧光禪師打得勝負難分,趙純一和穆夫人雙戰慧光禪師也是有功有守。
看起來,天中派這方實力較強,但若要分勝負,還需要極長的時間,再看查愛平虎視眈眈,覷在自己身上,暗忖若過去幫天山派任何一位,少林兩位長老必定就擒。但只要自己一走,查愛平定向這夥半暈的和尚下手,「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這個孽萬萬造不得。
他想了一想,忽然揚聲叫道:「慧果禪師,你先看帶來的人是何樣子,難道忍心看死個盡絕?」
慧果禪師聞聲回頭,瞥見二十四位弟子已有大半倒下,剩有悟明六人也如醉如疾,巍巍欲倒,不禁長嘆一聲,雙掌一封,喝一聲:「師弟,不必打了。」
慧果禪師冷笑一聲道:「我沒有你那麼傻,難道不懂得……」
他「走」字未落,已猛向卓立青連劈兩掌,回身起步,疾向曠野飛奔。
「好禿驢,我看你走!」卓立青見慧光禪師負氣而去,恐怕多生杖節,趕忙起步疾追。
慧果禪師臉色十分凝重,緩緩和穆夫人,趙純一,走到相距十丈之地,頓覺罡氣激盪,也不勉強上前,停步沉聲道:「小檀樾打算如何處置本門弟子?」
靈音童子從容道:「天山派有趙掌門人作主,小可居於客卿之位,當然不便置辭。」
趙純一正色道:「小俠毋須見外,儘管吩咐就是。」
靈音童子面向查愛平微笑道:「查兄意欲如何?」
「殺!」查愛平重重地吐出一聲。
穆夫人叱道:「愛平不可亂殺。」
查愛平對於這位師孃倒是十分尊敬,帶著愧色,輕輕一嘆,納劍入鞘!
靈音童子向趙純一拱手一揖道:「趙前輩既有接納小子愚策之意,小子斗膽請求將悟明以下眾僧一齊拘禁,禮待慧果長老,立斬監軍的阮如實。」
此話一齣,慧果禪師狂哼一聲,忽然回掌向天靈蓋一拍。
趙純一正在他的身側,趕忙伸臂一格,暴喝一聲:「大師不可如此!」
慧果禪師凜然道:「貧僧出師受辱,豈能再見同門弟子被囚?多謝趙大俠一番好意,但請不必阻攔我。」
靈音童子冷笑道:「怪不得令師弟慧光也說你傻,此事豈能一死則了?」
慧果禪師微感愕然道:「人死還不了,難道還有什麼?」
靈音童子正色道:「為了保全少林一派的元氣,禪師應該暫忍此辱,保護貴派弟子在隱秘之所藏身,以待小可與惡師分個勝負之後再返中原。小可若不幸身死,自是無話可說,如果幸能獲勝,當替眼前這二十二位恢復功力。」
慧果禪師詫道:「他們功力已毀了?」
靈音童子點點頭道:「已經減損一半以上,非經二十年苦修,或小可以琴音替他們恢復,決難再行艱鬥。」
慧果禪師目光流轉,想起保護同門弟子的責任重大,不覺黯然一嘆道:「好吧,我佛也有捨身入地獄之說,貧道何當不可如此屈辱。」
趙純一聽說眾僧功力已經減損,不愁再與本派為敵,便向慧果禪師拱手揖道:「大師不必心存芥蒂,靈音小俠雖說有拘禁二字,但趙某絕不敢使貴派弟子為階下囚。天山幽谷甚多,當引領大師前往另開天地,也免得天魔找來,沒有藏身之處。」
「好,好。」慧果禪師啞然悽然一笑。
靈音童子收起罡氣,納琴入囊,當眾一揖道:「穆夫人,趙掌門,慧光禪師和這位查兄,請恕小可今日失禮之處,眼下要疾追慧果禪師,改日再向列位請罪。」
查愛平見人家恁地知禮,謙虛,不禁滿面通紅,趕忙揖拜叫道:「靈音兄海涵,是查某錯了。」
穆夫人正覺靈音童子話裡有因,待看查愛平這付神情,才知二人有過爭執,氣得瞪他一眼道:「紀元你那性子要大改特改才行,否則,何以作天下弟子表率?」
趙純一恨不得留靈音童子多住些時候,笑道:「師嫂也不必多說了,紀元將來總會變成彬彬有禮的人,不毀天山聲譽。靈音小俠也不必急急離去,有卓大俠追去已經夠了。」
靈音童子見一場戾氣,人化祥和,也暗自心喜,但是事關重大,毅然道:「卓大俠不知能否追得上,若被洩露小可的藝業給惡師獲悉,秘密加緊著練絕音,武林劫殺,將無了期,只好心領盛情了。」
說罷,躬身一拜,徑自奔去。
靈音童子想起若被靈音老君獲知自己在琴音上的造詣,對方若估計能勝,必定如鬼影附身,難逃一命;若估計不能勝,必定覓地躲藏,加倍苦練,日後便是不了之局。甚且另外收徒,迴圈報復,也令人防不勝防,增加武林上的殺孽。
尤其是,李嬌嬌落在靈音老君掌握,自己的琴音造詣一洩,靈音老君不難猜知來歷,因而推測到誰指引的這條明路。
以靈音老君那種陰狠淫毒的性格來論,縱是不立即殺死李嬌嬌,但氣惱之下,若向她身上索取一份酬報,那樣美麗,多情,多於已有莫大恩惠的姑娘豈能有幸?……
他一想到被靈音老君知道之後,將會發生的惡果,真恨不得立刻追上那態度瞬昧,企圖不明的慧光禪師,甚至於一掌就把對方打死。
然而,他循慧光禪師的去向疾追已久,看看夜幕已經低垂,不但不見有慧光禪師的蹤影,連那江南白道盟主卓立青也不見蹤跡。
他當然可以想到,倘若卓立青能追得上慧光禪師,二人無論如何也會再打一場,以致留下來。但他走了這麼久的時光,沿途不聞所殺的聲音,難道卓立青一步之差,就沒把慧果禪師追上?
他原來一鼓作氣,無論如何要追及慧果禪師,到了這時失望起來,反覺肚子飢餓難忍。原來他到了無垠莊之後,發生不少事端,連一頓飯也沒有吃飽。
「不好,照這樣窮追下去,不累死也要餓死。」
他心念一起,更覺餓的發慌,很想找個小鎮或山村歇腳。
那知天山一帶地廣人稀,南路更是一望無際的沙漠,那有什麼山村小鎮?
俊目瞥去,見前面山坡梅花如海,認為會有人家,但走到近前,登上梅樹望去,連到吹煙也不見半縷,奇怪的是竟有兩道車轍由梅林的盡頭迤邐向東,窮極目力也不知去了多遠。
仔細察看兩邊輪跡之間,但叢蹄痕粉亂,蹄跡密湊,令人意會到拖車的定不僅是一二匹馬。
「八駿之車!」他心裡暗自驚呼,同時也起了一陣寒意。
八駿之車,自然是代表靈音老君的行跡,然而,還有沒有別人也乘坐八駿之車,除非親眼見到車壁上繪的八條血龍,實在也難以確定。
這一輛八駿車分明是通不過梅林,所以才停了下來,但它為何而來,又因何而走?
如果真是靈音老君的八駿車,則八音天尊理該乘車來到天山,難道竟悄然而來,又悄然而去?
靈音童子離開西藏,重履中原,最重要的便是尋找靈音老君,了卻一段慢因惡果。此時不但發現靈音老君的蛛絲馬跡,甚至於車轍都落進眼簾,但又覺困難重重,竟教他舉棋不定。
追?不追?
說追,有追得理由。如果這輛八駿之車確是靈音老君之物,窮追到底,不難找到那曠世無兩的惡魔,悄悄一決生死。反正這一場架必需要打,勝了是武林之福,敗了只能算是學藝不精。若果不追,被靈音老君專心苦練,將來若是敗了,那就是自己偷一時之懶而留下無窮的禍患。
說不追,也有不追的道理,如果這輛駿之車僅是靈音老君用以誘敵之物,則他多半是不放心少林派能執行任務,才老遠跟來,也許離車撲向無垠莊,屠殺天山派僅存的弟子,自己理應趕回救援才是,怎能窮追空車,上惡魔的大當?
但他再一番視車轍的沙土,發覺已經乾燥,連那被馬蹄揭起泥土,都已乾枯。由這種痕跡看來,八駿車離去已久,若果靈音老君前往無垠莊,則自己離開之時,惡魔已乘虛而入,回去也援救不及,術知循著輪跡追去,還有和惡魔碰頭的希望。
※※※
茫茫黑夜,習習清風。
天空是繁星無數,斗轉參橫,已是四更天氣。
然而,這正是武林人物趕路的大好時光。
在這草軟沙平的曠野,靈音童子遁跡而走,已不知走了多遠。但沙上的兩道輪跡,伎然遙指東方,好像毫無止境。
「追!」他每逢肚子裡面升起餓火的時候,趕緊低撥出這個「追」字。只有追,才可救出陷身魔掌的李嬌嬌,才可和八音天尊決個生死,才可遏止武林同道未來的劫數。
「愛」、「善」、「義」這三個力量支配他的行動,使他幾乎渾忘餓渴。
然而,人終究是血肉之軀,任他有堅強的意志,但在飢、渴和疲乏交煎之下,腳程已不如初時那樣飛快。
驀地一聲狼嚎順風傳來,隱約有一股血腥撲鼻。
「妙啊!」在這前無村,後無店的曠野,深夜裡傳來狼嚎,送來血腥,那還不是野狼撲殺了什麼獸類?
這時餓火中燒,不妨向狼口奪肉,就地架火烤吃,也耗不了多少時光。吃飽再現趕程,料必更加神速。大喜之下,立即飛步奔去。
那是兩隻饞狼,正在撕裂一團黑黝黝之物,看它歡躍低吼,想是剛獲得獵物不久。
靈音童子相隔十幾丈,已看出那團黑物有碎破飄起,不禁駭然暴喝一聲,趕忙飛身疾上。
一隻比契犬還大的黑狼驟聞人聲,立即猛撲上前,被他起手一掌劈向半空。另一隻厲嚎聲中,也拼死猛撲,吃地當頭一掌,打個腦漿迸裂。
但他這舉掌之勢,收拾兩隻野狼,急忙上前將那人翻過來一看,不禁叫起一聲,「天呀!」
原來那人正是追趕慧果禪師的江南白道盟主卓立青,此時左肩和右腿已被抓去一塊肉,傷口鮮血橫流,雖然暈迷如死,但流出來血仍有騰勝的霧氣。
靈音童子急忙按他心脈,暗呼一聲:「有救!」
但他取出鐵琴,打算以琴音救醒這位武林前輩的時候,忽然想起卓立青心脈波動,分明是受「雷弦」之音所傷,恰又在八駿車經路的旁邊不遠,照說應該傷在靈音老君之手,為何經過這麼久的時候,心脈仍然未斷,難道靈音老君已知自己必定追來,故意留下一手,好讓自己救人,他便暗中盜藝?
靈音童子一想到這事,不覺打個寒噤,站起身軀,向四周環視半響,見遠近並無人蹤,才在卓立青頭側盤膝而坐,提足功力布起罡氣,手撫琴絃,輕輕彈出一曲妙音。
約經半盞茶時,卓立青「嗯」地一聲,嘔出一口餘血,人也醒轉過來。
靈音童子急止琴問道:「前輩可有自用的傷藥?」
卓立青睜開半個眼睛,似能略辨人貌,「哦——」一聲低呻道:「你是誰?」
「前輩可認得靈音童子?」
「是靈音小俠麼?令師已去天山,你趕快逃命。」
靈音童子驟聞惡師果然乘隙先往天山,不禁心頭一震,但這時若再趕回天山,還有什麼用處?點點頭道:「這事已在晚輩意料之中,前輩外傷很重,趕快服用傷藥,好包紮。」
卓立青微愕道:「老朽的內傷呢?」
靈音童子雖覺此老問的好笑,但又笑不起來,正色道:「前輩的內傷已由晚輩以琴音治癒,惟有被野狼所咬的外傷,琴音無能為力。」
卓立背一聽內傷已愈,急坐了起來運氣一週,高呼一聲「妙啊!」便即奪身躍起,那知腿上少了一塊肉,痛得他慘呼一聲,又摔回地面。
靈音童子急扶他坐起,自己站起身軀,向四周掃視道:「前輩火速裹傷,並即離開此地,惡師說不定還要轉回來。」
卓立青自將傷藥敷上創口,撕下衣服包紮妥當,恨恨道:「將來令師如果落在老朽手中,也該教他喂喂餓狼,小俠意下如何?」
靈音童子苦笑道:「晚輩從未起此之念,也不便回答。」
卓立青長嘆一聲道:「小俠若仍忽視令師的險毒心腸,只怕將來便要毀在他的手中。」
靈音童子實不願多聞師過,淡淡一笑道:「晚輩去割下幾條狼腿,烤熟當早食,昨夜走了長途,此時正餓得緊。」
卓立青大笑道:「好,好!狼吃我肉,我吃狼肉,誰也不欠誰的。」
沙漠之地,並無足以隱身之處。二人就地挖個沙坑,找來枯枝幹草,把狼腿烤熟,先吃個半飽,卓立青才說起趕慧光禪師越過那座梅林,立即發現靈音老君的八駿車,那時想逃也逃不得,被琴音逗得神魂顛倒,竟不知到達什麼地方,如何棄屍在野。
靈音童子大覺奇怪道:「前輩既說不知到達何地,怎知惡師已去天山?」
卓立青茫然道:「我彷彿聽他說誓殺盡天山弟子,不去天山,如何能殺?」
靈音童子暗忖這事也奇,若說靈音老君前往天山,理應在路上和自己遇上,那輛八駿之車也該等待他回來才走,若說他不去天山,以他那樣狠毒的魔頭,豈肯輕易放過天山弟子?
想了一想,不覺輕輕搖頭地問道:「前輩追的慧光和尚究竟走了何方?」
卓立青嘆道:「老朽一見那輛魔車,便欲逃進梅林,剎那間琴音已起,慧光老禿驢是否跟那天魔行動,卻是未知。」
靈音童子道:「如此說來,李姑娘在不在車上,前輩也不知道了?」
卓立青頷首道:「李姑娘下嫁魔君之後,除了隨車侍候的人和紫笛神君祖孫之外,任何人都沒見過她的芳容。」
靈音童子吃了一驚道:「郎氏祖孫見過李姑娘?」
他當初遇上終南五子的戚勇,並沒聽說此事,所以趕忙追問。卓立青望他一眼,將鄭子政傳出雙方交手的經過告知,隨即嘆息道:「紫笛神君當年何等聲威,那知仍攔不下琴音,致失去一身功力,老朽幸近小俠,獲得再生之機……」
靈音童子急阻止他再說下去,轉口問道:「不知郎氏祖孫後來又去何處?」
卓立青只是搖頭。
二人邊吃邊說,不覺東方既白。
靈音童子始終難以相信靈音老君傷了卓立青之後,在往天山途中能不和自己遇上,但也不能相信八音天尊獲知天山派逆命而行,又知自己到了天山之後,不去天山樹立他的威信就一走了之。
但事實就是如此不論由那一方面都解釋不通,只好皺著眉頭道:「天色已亮,前輩欲往何處?」
卓立青反問道:「小俠可要轉回天山?」
靈音童子搖頭道:「八駿車的輪跡一直向東,晚輩也向東追趕。若果幸能追及,惡師不在車上則先救李姑娘,若在車上則和他鬥上一鬥。」
卓立青點點頭道:「此計當然可行,惡魔倘若獨往天山,這時再去也無用處。老朽有盟弟時逢年作保,得趕回江南關照他一聲。」
「好,端午在終南再見。」靈音童子別過卓立青,仍然循著輪跡,直向東走。午刻方過,已到達一處小鎮,但輪跡仍然穿鎮而過,在堅實的黃土地上印出兩道極清晰的痕跡。
有了頭一次忍餓追蹤的經驗,他這回學乖了,先購備一袋子乾糧和熟食,以備隨時可以行動,然後叫來一份麵食,匆匆塞飽肚子,繼續登程。
那知出得鎮東口一看,不由得令他呆住了。
原來鎮口外是一塊廣場,各式馬車停放有十幾輛之多。
車轍縱橫,分別指向「東」「南」、「北」等三面。駕車的駿馬昂頭怒鬢,好像恨不得立刻馳騁,可就沒有看見繪有八條血龍的車子。
他俊目一瞥,見有一位回族裝束的壯漢斜倚在車坐上,輕輕揮著長鞭,神態悠然地望向鎮口,靈機一動,移步上前問道:「大哥你的車子出租麼?」
回族壯漢向他車上打量一眼點點頭道:「你要往那裡?」
靈音童子面有喜色道:「追那輛套有八匹健馬的車子。」
回族壯漢搖頭笑道:「追不上了,人家套有八匹馬,我這車只套有兩匹馬,怎麼追?」
靈音童子佯作著急道:「這番如何是好,你可知道那輛車走那條路?」
回族壯漢指向東北,道:「大概是走向玉門關。」
「謝謝指引了。」靈音童子拱手一揖,正要離開,卻聞身後有人問道:「一趕車,你知有輛繪龍的車子走那條路?」
回頭一看,見問話是一位體型瘦小的紫衣少年,不禁微感詫異。
回族壯漢笑道:「小哥問的可是繪有八條紅龍的大車?」
紫衣少年點一點頭,有意無意地望了靈音童子一眼,目光一閃又落向他斜背在背上的琴囊上。
回族壯漢指向正東,笑笑追,「紅龍車走向白龍堆,也許要經富金山口。」
靈音童子詫道:「你方才不是說走向玉門關?」
回族壯漢笑道:「你問的是八匹馬的車,這位問的是八條龍的車,當然不大相同。」
靈音童子向停放的馬車看去,見套有四匹馬,六匹馬、八匹馬的車輛全有,想起天山之麓,本是產有汗血寶馬之地,而且在沙漠,正好馳騁,車廣馬多不足為奇。只得苦笑一聲道:「還好沒有弄錯。」說罷,徑前東方行去。
紫衣少年微微一怔,叫道:「這位兄臺請等一等!」
靈音童子停步回頭道:「兄臺喚我麼?」
紫衣少年點點頭道:「兄臺若果也要找那紅龍車,你我可以一道走。」
靈音童子略一思索,笑道:「兄臺知道坐在紅龍車裡面的是誰?」
紫衣少年笑道:「我猜想一定是我的姐姐。」
「你的姐姐?」靈音童子心下大疑,若果是這紫衣少年的姐姐,還有什麼好追的,輕輕搖頭道:「我不追紅龍車,而且有急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玉門關,是由中原通往西城的一處重要關口。
自從漢朝的班超向皇帝道:「巨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的話之後,不論是文臣武將,都已西度玉門關,便難得重返中原之日,而把「玉門關」當作「鬼門關」來看待。
玉門關東甫,就是因王維一首渭城曲而著名的陽關,任何人讀到「渭城朝雨邑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首詩,更覺一股悲涼的情緒直追心頭,幾乎使氣為之結。
靈音童子本覺得往富金山口的紅龍車大有可疑,但富金山口只是由敦煌往青海的要衝,並非由西城屋中原必經之途,關高嶺拔,車馬難通,靈音老君若走富金山口太沒道理,何況紫衣少年還說乘車的是他姐姐?
所以,他循著白龍堆西端的輪跡,走向位於東北的玉門關,打算經河西的敦煌、酒泉、張掖、武威等四鎮直下河洛,縱是追不上靈音老君,也可先達終南山迎頭痛擊。
然而,他走了一程,忽又記起紫衣少年憑什麼說「紅龍車」是自己的姐姐乘坐,既知自己的姐姐在內,為什麼還要邀同別人追趕?
「八駿車」?
「八條紅龍車」?……
這些名目太多了,別人只能由車的外形,憑自己的觀感,叫出一個名目,是不是靈音老君藉以睥視江湖的座車,誰也不能確定。
若果那輛紅龍車是靈音老君的座車,裡面乘有李嬌嬌是個女的,但又沒聽說她有個弟弟。由她自己說來:「十歲那一年,靈音老君殺了她的母親,當然不會再有弟弟,則那紅龍車的乘客應該不是李嬌嬌。但紫衣少年也沒有追上紅龍車,安知自己不會弄錯。」
靈音童子追億起來,大覺煩惱,恨不得分出幾個身子,一去追問明白。但回頭望去,只見煙霧蒼茫,方才打過尖的小鎮已隱沒在地平線下,縱是走回小鎮,也未必再見那紫衣少年,只好懷著一肚子的疑團,飄然而行。
第二天傍晚,他帶著一身疲倦,跨進玉門關,不自覺地輕嘆一聲:「且歇一宵再說了。」
要知他一連兩天苦追那兩道輪跡,連眼皮都沒合過半刻,那能稍卸衣衫,略為休息?一覺醒來,恰聽到更樓上梆鼓齊嗚,打的正是二更時分。暗忖這時出去吃飯正好,當下負起琴囊,向店夥問明飯館所在,信步而行。
玉門關是通西域的門戶,常川有重兵駐守,刁斗森嚴,不比江南各處城市,通宵達旦,弦管笙歌不歇。這時才是二更天氣,街上已是冷冷清清,惟有幾家飯館的閃爍燈光,疏落地照射出街上。
一家只有五六付座頭的小飯館裡,此時正有一位中年書生獨佔一付座頭,舉杯淺酌,手上墊有一卷書,但目光卻不時向街上閃動。
靈音童子走到這家飯館門前,瞥見只有一位書生,餘下盡是空座,隨即進去找到一付座頭坐下,點了飯菜,見那中年書生望著自己微笑,也報以一個點頭彼笑,算作禮貌上的招呼。
中年書生輕輕點頭,目光又移向書卷,並且吟哦起來。
但聽他低吟道:「遠行人,憔悴天涯萬里身。想人生惟離別苦,客色青青柳色新,數聲風笛津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難分手,欲斷魂。酒醒何處各沾巾——遠行人,何用浮石絆此身。想人生會有相逢處,南北東西若比鄰。一辭故國三千里,獨戍荒二十春。尋蒼雁,覓錦鱗。相思莫厭寄書勒。」
靈音童子聽得暗自好笑道:「只道是書呆子,原來是個曲迷。」
店夥還沒把飯菜送來,又聽那中年書生吟道:「六朝人物空惘悵。千夥雲水尚蒼茫。世外招邀得求羊,一唉形骸放。興來談俠,淡搖劍光。閒來酒瀚,淡浮墨香。勞勞蠻觸都成妄。扶殘醉,坐夕陽,疏鬆隔水奏笙簧。」
吟罷,恰見店夥替靈音童子送上飯菜,忽然把頭一抬,微笑道:「小哥兒,怎不喝點酒?」
靈音童子見對方答訕過來,只得陪笑道:「小可不慣飲酒。」
「啊。」中年書生點點頭道:「小哥是學書乎?學劍乎?」
靈音童子暗忖:萍水相逢,何必多問。心裡雖然有點不樂意,但因覺得對方只是個書呆子,也只劍眉微皺道:「小可既不學書,也不學劍。」
中年書生輕輕一嘆道:「年輕人如此偷安,豈不辜負大好時光?」靈音童子才扒得兩口飯進嘴,聽對方竟然責備起來,頗感不悅道:「學琴總該可以吧。」
中年書生眼睛一亮,笑聲連連道:「可以,可以。我這老書生也是學書不成去學戲,半途出家。因為學戲曲,自是和管絃結不解之緣,但不知小可學的是一弦琴乎?二絃乎?三絃乎?五絃乎……」
靈音童子聽他一連幾個「乎」字,不禁寒毛一驚,急道:「小可學得是八絃琴,老先生不必問了。」
他一說出「八絃琴」三字,自己也懊悔出口太快,急向中年書生望去,但見對方神情微呆,似不勝詫異之狀,才放下心來。
然而,中年書生絲毫不肯放鬆地千笑道:「貧儒見識不廣,只知琴有七絃,過此即為‘瑟’,瑟可五十弦,可二十五絃,也可十九弦。小哥你學的琴絃比琴多,比瑟少,是一種什麼怪琴,可否借來一觀?」
靈音童子一聽對方要借看鐵琴,端的是入耳驚心,趕忙搖頭道:「確實是八絃琴,並沒有什麼可觀的。」
中年書生「唔」了一聲道:「神器不可示人,貧儒倒是貪得無厭了。」
靈音童子本性仁慈,見對方竟自責起來,不由得起一種自疚之心,多望對方一眼,但見他斯文縐縐,帶有幾分病容,暗忖就任他觀摩,也撥不動琴絃,又有什麼要緊。是以淡淡一笑道:「老先生意欲看琴,請過來就是。」
他放下碗筷,脫下揹著的鐵琴,連琴囊一起放在桌上。
中年書生面泛喜容,連聲道謝,手執著書卷來到桌邊,靈音童子突瞥見對方的右手恰是六個指頭,急忙一掌按下,同時喝出一聲道:「且慢!」
那知在這一剎,本來斯文縐縐,帶著病容的中年書生,忽然精神陡長,出手如電,書卷向靈音童子面門一照,同時奪去鐵琴,退開兩步,嘿嘿冷笑道:「小子,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了。」
靈音童子不辭辛勞往天音寺求得絕藝,要仗這架鐵琴,懲治靈音老君,挽回武林浩劫,那知壯志未酬,鐵琴竟被連騙帶奪,落在這位中年書生手裡,聽他這樣一問,頓時心頭明白,不由得怒火萬丈,師徒之誼立刻擲向雲宵,厲喝一聲:「老魔,今日情斷義絕,拿我的琴來!」
一聽「老魔」二字,飯館的店夥一聲驚呼,趕忙奪路逃遁。
靈音老君陰森森猛喝一聲:「敢走?」捏著琴囊彈出鼕鼕幾聲,店夥和帳房均已同時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