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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真偽難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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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齣,李嬌嬌心頭一驚,坐在地上的鄭子政一躍而起,臉上更是蒼白。

他心中暗道萬幸,但卻奇怪自己根本未聞什麼聲息,更未見有什麼動靜,那魔頭是在什名時候回來的?

只見「紫笛神君」也是一臉駭訝之色,沉聲道:「不錯,老夫此來不但要看看你長得什麼樣子,更要領教領教你的琴藝!」

「好,好……嘿嘿嘿嘿……」

車中從出一陣笑:「只要你老幾能夠有命抵抗得住本教主的奇音,就不怕見不到老夫!」

說到這裡,又陰喝道:「夫人,請退回車中!」

李嬌嬌秀眸焦急而含有深意地向「紫笛神君」一瞥,迅速轉身,電光一般,退入八龍魔車之中。

「紫笛神君」狂笑一聲,道:「靈音老君,你就試試老夫的笛音。」

話落紫笛一橫,盤膝坐在地上,凝神吹將起來。

一縷笛音,嫋嫋而起,悽婉的調子,令人聽了,如痴如醉,悽哀欲絕,車外的鄭子政情不自禁地掉下淚水。

這剎那,車中僅然響起一絲琴音,如巫峽之水,喘流急旋,錚錚之聲,令人心驚。

笛音立刻高昂尖銳,似欲壓過琴聲。

琴音又是一變,聲如黃錘齊明,大呂和鳴。

站在「紫笛神君」身後的郎香琴已聽得面無人色,昏厥過去。

「紫笛神君」也已神色大變,笛音嗚嗚哀鳴。

車中倏而響起李嬌嬌的嬌喝:「不要殺他!」

那本來高昂的琴音倏而低過回三旋,瞬好消失,再看「紫笛神君」已委頓地上,口角沁出一絲鮮血。

「嘿嘿嘿……」

車中一陣得意冷笑:「娘子,就看在你的面子,本教主不彈這‘雷弦’,不過這老世夫此刻已功力全散,如同廢人,讓他受點活罪也好。」

「錚錚錚!」又是三響,一旁如痴如醉的鄭子政立即驚醒,只聽車中飄出那陰沉的語聲:「鄭子政,收拾東西,要起程了!」

鄭子政忙應道:「遵教主諭!」

目光一掃委頓地上的「紫笛神君」祖孫,心中升起了一絲憐惜之意。

但他不敢怠慢,急急起身收蓮帳,卷行李。這剎那,他倏然想起那「怒鷹」怎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正想出口稟報。

車中已飄出李嬌嬌的聲音:「教主,那女娃兒可能死了,就叫他們埋了吧!」

「嘿……娘子,我剛才並沒有施出煞手,她只是一時之刻不會醒罷了,嘿嘿,要不是有娘子,老夫真想把她弄上車來哩。」

「哦!」李嬌嬌彷彿鬆出一口氣,道:「我們還是等天明再走,‘怒鷹’還沒有回來!」

「哈哈哈……」

「靈音老君」長笑道:「娘子,‘怒鷹’不會回來了!」

「什麼?」

「你吃驚是不是,看看車子這一邊!」

「啊!」

車中響起一聲輕輕的尖呼,是李嬌嬌的聲音。

鄭子政心頭大驚,情不自禁啊地一聲,掠到車廂另一邊,目光一瞬之下,駭得張口說不出話來。

只見「怒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早已氣絕,一旁還陪躺著一具屍體,赫然是少椅監院三老之首,悟明僧。

「嘿嘿……」

「靈音老君」在車中陰笑道:「娘子,你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

「怒鷹竟敢對老夫不忠,一路暗與少林為謀,欲偷老夫的琴!」

「偷琴?」

「哼!老夫早已覺察,只是要查明真相,今天,嘿嘿,該他們倒霉。」

「哦!你每次悄悄出去,就是為了這事?」

「那也不見得。」

「怎麼說?」

「不瞞你娘子,自武當山下見過我那徒弟一面後,至今未見他影蹤,老夫對他頗為放心不下。」

「哦!你是找他?」

「當然,老夫探知他的性格,他若是欲叛我,一定會在附近,若對我還有師徒之情,他更不會不見。」

「嗯!教主找到了沒有?」

「沒有,嘿嘿,這實在大出我意料之外!」

「依奴家想,他恐怕是不敢來了!」

「為什麼?」

「理由很簡單!他既不忍目睹你施虐江湖!又無法阻止你,唯有獨善其身!」

「嘿!老夫卻認為情形沒有這麼簡單!」

「那你何不派人打聽一下!」

「哼,老夫考慮一下,沒有這個必要!」

「奴家不過是建議!」

「嘿嘿嘿,建議倒是不錯,可惜老夫已發覺其中緣由,只有一個人知道,向其他人打聽都是白費精神!」

「那一個?」

「娘子,就是你!」

「啊!」

車中的李嬌嬌顯然有點吃驚。

車外的鄭子政更是心頭狂震,他不知道「靈音老君」所說的是否確實,但是,他卻為李嬌嬌的安危耽心。

「嘿嘿……」

車中的「靈音老君」又在陰笑了:「娘子,我說得不錯吧!」

「哼!教主既然這般猜測,何不殺了我?」

「哈,老夫怎麼捨得,好事未成,就把你這樣一個玉人兒殺了,豈不可惜!」

鄭子政心頭暗喜,他為她尚未受到侵害而高興,但是瞬眼間,他心中又起了一層更深的疑竇。

「這實在是奇怪矛盾的事!」鄭子政暗暗忖道:「以她那份功力,在車中要暗算這一頭,不過舉手之勞,但她為什麼不動手呢?」他繼續想下去:「是沒有機會呢?抑是另有原因?反過來,同處下車,這一頭為什麼對口邊之肉不染指呢?難過真要等到端午節,舉行大禮之後?」

他反覆思索,解不開其中的矛盾,卻聽得車中李嬌嬌又道:「那教主預備把我怎樣?」

「希望你能坦白告訴我,靈音童子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說?」

「不知道的事,何從說起!」

「若老夫用一點手段呢?」

「哼!只怕教主是白費心機!」

「嘿嘿嘿……好,好,本教主總算碰上一個對手,不過,老夫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有一天,老夫會當著你的面,把那小子寸寸斬斷。」

「隨便!」

「好!鄭子政,你還不動手收拾!」

鄭子政傾聽失神中,清醒過來,連忙一聲應諾,急急轉身收拾東西。

子是,車輪轔轔動了。鄭子政揹著包裹,一路跟蹤。

夜色更深沉,林中更陰暗!

躺在地上的郎香琴緩緩醒轉,她一躍起身,一見「紫笛神君」萎倒地上,心中大吃一驚,急急喊道:「爺爺,爺爺,你怎麼了?」

「紫笛神君」艱難地坐起,吐出一口血絲,嘆道:「香兒,爺爺完了!」

「啊!」郎香琴一聲嬌叫:「爺爺,爺爺,你說什麼?」

「香兒,呃,我沒說什麼!」

他怕他這位唯一的孫女傷心,用手扶著她的肩頭,但是那個手掌,卻是那麼無力,那麼柔弱。

「爺爺,爺爺……你到底怎麼樣了?那魔頭已經走了,你不是好好的嗎?」

「紫笛神君」嘆道:「不錯,爺爺是活著,但這一仗敗得真慘。」

郎香琴嬌聲道:「勝敗兵家常事,下次咱們再給他點厲害的,不就行了麼!」

「紫笛神君」勻了勻氣道:「唉!活著與死了差不了多少,只是多一口氣罷了!」

郎香琴剛緩和的神色,又是一驚道:「爺爺,怎麼說?」

「孩子,我全身功力全廢,已無法與人一爭長短了!」

「啊……爺爺……」

郎香琴悲痛地嬌啼起來,倏然她一挺身,拔出肩頭長劍,道:「我去找那魔頭算帳。」

「慢著。」「紫笛神君」艱困地迸出一聲大喝。

郎香琴恨恨道:「爺爺,此仇不報,怨恨難消。」

「紫笛神君」愴涼地道:「香兒,你去找魔頭,難道把爺爺丟在這裡不管了?」

「啊……爺爺……」

郎香琴一聽這話,撲入老人懷中痛哭起來。

「香兒……」

「紫笛神君」輕輕拍著孫女脊背,嘆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香兒,起來,只要你爺爺不死,總有報仇的一天!」

「但是……爺爺……」

「唉!香兒,你不必急,功力失去,還可找藥治療,你爺爺豈是甘心等死的人!」

郎香琴此刻知道哭也無用,緩緩收斂淚水,抬起頭來悲痛地道:「爺爺,現在應該怎麼辦?」

「紫笛神君」道:「香兒,你先運功替我按摩一下!」

郎香琴收起長劍,立刻把「紫笛神君」扶躺在地上,凝運真力,為乃祖按摩起來。

她此刻施的正是武林中稀見的「按穴活血」大法。

一遍下來,她已是香汗淋漓。

二遍下來,她更是嬌容蒼白,氣息呼呼,但是她不肯稍息,因為爺爺是她在這人世上唯一的親人,她真恨不得能把自己一身未失的功力轉讓給他。

三遍下來,「紫笛神君」忽然道:「香兒,好了,我舒服多了。」

其實此刻的郎香琴也已精疲力盡,不停手也不行了。於是她把「紫笛神君」扶起,自己卻喘著氣,坐倒地上。

「紫笛神君」憐惜地道:「香兒,苦了你了,你好好調息一下,我們要離開這裡了。」

郎香琴道:「爺爺,我們去那裡?」

「紫笛神君」仰頭望著虛空,道:「我要踏遍窮山惡水,找那三味藥草,作恢復功力之用,只是,唉!你又要跟著吃苦了!」

郎香琴這時忽然想起「紫笛神君」常給她看那本「萬引寶劍」奇書,上面確實記載著恢復功力的方法。

她內心頓時升起極大希望,忙道:「爺爺,吃苦我不怕,只要你能復原,我吃點苦又算得什麼。」

「紫笛神君」臉上浮起一絲苦笑,道:「好了你就快調息吧,別多說話了。」

於是郎香琴立刻闔目調息起來。

「紫笛神君」緩緩起立,此刻他已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舉步困難,健挺的背部,在這幾個時辰中,彷彿已駝了不少。

他來回的蹀踱著,在計算著今後的行程,這時他也看見了地上的兩具死體,神色間有點驚訝而悲痛,可是此刻此時,他也無暇多顧。

天亮了,郎香琴一躍而起,道:「爺爺,我們走吧!」

順手拾起地上的紫笛。

「紫笛神君」點點頭道:「香兒,我們把那二具死體埋了再走!唉!其中那和尚,可能是少林寺的僧人,可憐也遭了那魔頭的毒手!」

郎香琴依言拔劍挖抗,埋了「怒鷹」與悟明大師的屍體。

然後,二人向著剛升起的朝陽,互相依扶著,走出森林。

而在這同時,藏邊天音寺,倏然寺門大開,走出一位俊美的少年,肩背琴囊,正是靈音童子!

季春三月。

西藏高原仍是一片銀色世界。

在料峭的寒風裡,一位斜負琴囊,身穿錦限,眉宇間帶有重憂的少年,由西向東,蹈踽獨行。

他——正是學成「西天佛吟」,奉命離開天音寺的靈音童子。

照說練成絕藝之後,他應該喜氣洋洋,才是道理。然而,他恰得其反,竟是愁容滿面,心事重重。

原來造成中原武林浩劫的大魔頭——靈音老君正是他的師父,當初若不是幸遇靈音老君,也許他已經吊死在自己的腰帶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苦練半年的西天佛吟,正是為了消弭浩劫,難道必需做到弒師才可止殺?

天音寺各位長老送別的時候,護寺長老哈薩黑喇嘛再三叮囑必須取得靈音老君的人頭回寺,好祭遇難的摩迦僧。欲弭浩劫,有負師恩!欲報師恩難止兇殺,這事該怎樣才可兩全?

「西天佛吟」向來不傳外人,將來剃度為僧,終生不得離開天音寺,可不斷了祖先一脈香菸?

這幾個沉重無比的難題壓在他的心頭上,連頸子都被壓彎下來,只顧低頭邁步。

「咦……這小子……」

他在沉思中緩緩而行,忽然聞聲舉頭看去,即見四條身影擋在路上。

一瞥之下,已認得其中一人是淮陽派的黑鷹,剩下一僧、一道一俗並不認得。

靈音童子當初遍求正大派門收留被拒也覺得十分悲憤,待明白真象之後,已是恨意全消,尤其更憐憫五大門派被靈音老君殘殺。驟然遇上黑鷹,頗覺得意外地含笑拱手道:「原來是黃英雄,這幾位請恕在下眼拙。」

黑鷹傲然一笑道:「靈音小子,好叫你死得明白,這幾位是少林監院悟靜大師,武當玄清道長,形意門的戚勇大俠。還不束手就縛,難道還要勞動大爺親自下手?」

靈音童子向對方來人瞥了一眼,發覺個個都流露出險狠之色,大感困惑道:「列位竟是衝著在下來的麼?」

「阿彌陀佛,靈音檀樾已經言訓。」

靈音童子微微一笑道:「少林、淮陽、為了報仇尋找在下,還在情理之中,武當,形意兩派如何也不憚長途跋涉?」

玄清道人打個稽首,冷冷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貧道此行,實乃奉命師的‘鐵琴令’,取你首級回報。」靈音童子心頭二跳,幾乎杯疑自己聽錯,但一證以陰山二友奉命的前例,如大有可能,暗自悲嘆一聲,輕輕搖頭道:「列位俱是堂堂正正的五大門派中人,我師父又殺過你們尊長,為何反聽他驅使?」

戚勇身為「終南五子」,早已享有俠名,臉上掠過一絲愧色,苦笑道:「五大門派已成天音教的分堂,閣下何必多問?」

可靈音童子萬料不到自己才離開半年,中原武林竟起偌大的變化。想起五大門派氣勢凌人,當然不甘雌伏,成為天音教分堂,定是被靈音老君脅迫而無可奈何,自己若能加以煽動,未始不是極好的助力。

然而,旋又想起對方有四人之多,萬一其中有人陰藏禍心,飛報靈音老君防備,武林的禍患豈有了期?

在這剎那間,他已轉了好幾種念頭,劍眉微微皺道:「五大門派如何成為天音教堂分堂,尚望將始未見告。」

黑鷹冷笑一聲道:「靈音小子,你問得本多了,到了閻羅王殿再問也還不遲?」

靈音童子怒道:「閣下敢再多嘴,靈音可就不客氣了。」

黑鷹昂然上前一步,一臉厲容,喝道:「不客氣又當如何,黃大爺難道怕你?」

靈音童子微微一笑道:「閣下可不記得在少林寺的事?」

「阿彌陀佛!」靜悟僧宣起一聲佛號,臉色也沉了下來,朗聲喝道:「檀樾還記得本派上代掌門慘死之事,小僧該向檀樾身上索債了。」

靈音童子見這位少林監院寒起臉來,目中兇光暴長,習慣地退後一步,摸一摸背在身後的琴囊。

「接招!」黑鷹一聲暴喝,立即欺身進掌,同時厲聲道:「列位齊上,休讓這小子彈琴。」

經他這一點叫,剩下的三人也覺得事態嚴重,齊聲吆喝,一湧而上。

這四人各自代表一個宗派,受靈音老君差遣,迢迢萬里進入西藏查訪靈音童子的蹤跡,若非有驚人的藝業,怎敢挑這付重擔。

戚勇是終南形意門掌門人的弟子,算起輩份,比同行三人全高一輩,「終南五子」之名,在武林上飲譽已久,一雙肉掌,幻出掌影如雲,疾卷向靈音童子身前。

悟靜僧和玄清道兩相配合,分由左右進舉。

黑鷹錯步飛掌早已繞過靈音童子的身後。

四肢猛烈無比的掌勁,向中心合擊,但聞風聲呼呼,把地上的積雪卷得飛起!

然而,就在掌勁將合的瞬間,驀覺光影一閃,人影已失,發出的掌勁收不回來,頓擊起「轟」一聲巨響,地面上竟然陷落五寸。

黑鷹受了戚勇劈面一掌,蹬蹬蹬連退三步,戚勇功力深厚,只退了一大步就站穩下來。

悟靜玄清二人功力匹敵,各被震退一步,上軀搖晃不已。

一掌之下,竟把一個靈音童子打得形蹤全無,四人直驚得面面相視。

「怪,這小子那裡去了?」黑鷹自知功力不及戚勇,佯作回頭察看,那知目光一移,立即駭然叫道:「大師當心身後!」

悟靜僧聞聲知警,肥大的袖袍往後一拂,全身飛越玄清道人的頭頂。回頭一看,見靈音童子原來站在自己的身後,若果對方出手襲擊,自己那還有命?想起方才危險萬分,不覺叫出一聲:「快走!」

喝聲方落,隨聞,「鏘鏘」兩聲,玄清道人和終南戚勇各已拔劍在手。

靈音童子從容飄退一步,脫下琴裹,微笑道:「列位可要聽聽琴音?」

半年來,他在天音寺不僅學成天音絕響,也練成一身絕藝陽「八音無形罡氣」,分明不把對方四人放在心上。

悟靜僧本已逃開幾步,見沒有人跟他一起走,又停步回頭,急解下肩上的方便鏟,回到玄清道人身旁,暴喝一聲:「小子接鏟!」

語聲未落,一片鏟光已罩到靈音童子頭上。

玄清道人也展開武當劍法,一抬「掣電飛虹」,蕩起一片寒光,和終南戚勇那枝凌厲無比和寶劍,一齊湧上。

淮南派黑鷹黃飛長於鷹爪飛索,右肘一抬,一根軟索恍若長虹飛出,索端繫有一個精鋼打就的鷹爪,閃爍出縷縷寒光,奔向靈音童子抱在懷中那具鐵琴。

四人這番進招,端的疾逾電射,銳風震耳。

靈音童子對這凌厲的進攻只是氣定神閒,面帶微笑,待敵人兵刃將及,才猛一吸真氣全身一退,順手在琴絃上一拔。「叮——」

只是一聲而已,但在這一聲低沉的琴音之下,黑鷹黃輝那根飛爪立即無力地垂下。

戚勇被這一聲琴音所擾,也猛覺心頭一跳,趕忙提氣大喝一聲,身隨劍起,疾射上前。

這是終南形意門的絕藝,只要餘勢未衰,那怕不把靈音童子刺個前心透背。

那知他才衝到半途,琴音倏然一變,一股無形罡氣源源湧到身前,不由得寶劍向下一垂,身子也憑空倒地。

靈音童子輕輕一嘆,左手提琴,緩步上前察看倒地的四人,忽然回身扶起戚勇,奔向一處偏的山崖,把他放在石上,在他耳邊彈出極輕微的三聲琴音。

戒勇忽然一躍而起,一眼看見靈音童子在身旁微笑,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只發覺寶劍不在手中,暴喝一聲,隨即橫臂掃出。

靈音童子身影閃過一旁,微笑道:「戚大俠且慢著打,先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戚勇虎目一掃,見處身在一座冰崖之下,分明不是原來廝殺的地方,同行三人也不知去向,厲聲道:「我三位同伴怎麼樣了?」

靈音童子道:「如果禿鷹不把他當死人啄食,應該好好躺在原處。」

「人沒有死?」

「在下毋庸說逛。」

話說得不錯,既然能將戚勇生擒到手,對方的生死已被掌握在手中,何必再行欺騙?但戚勇不明白其中用意,冷哼一聲道:「你打算把我怎麼樣?」

靈音童子正色道:「在下離開惡師已近半載,不知他已統轄中原各大門派的事,請大俠不厭其煩,詳細告知。」

戚勇聽他一開頭就稱「惡師」神情微微一呆,旋又帶著驚恐道:「你打算背判令師?」

這正是靈音童子心裡幾個難題之一,被對方觸著隱痛,不禁皺起臉孔,冷冷道:「閣下也問得太多了,請先回答我的話。」

他對五大門派中人本無好,只基於正義憐憫,並受李嬌嬌三次救命之恩,幾番鼓勵之德,覺得大海茫茫,還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才肯以救蒼生為己任,偏被加上「背判」之名.怎怪得他頭不悅?

戚勇目光觸及他那冰冷的臉孔,也自覺寒心,但仍昂然厲聲道:「你打算脅迫戚某,那就大錯了,反正我死後自會有人來收拾你。」

靈音童子冷冷道:「閣下好一付俠骨,但若不受人脅迫,為何要受靈音老君之命?」

戚勇凜然道:「戚勇只是與本派共存亡,不能說是受脅迫。」

靈音童子失笑道:「這麼說來,受脅迫的只是貴派而不是閣下了。」

戚勇氣得冷哼一聲。

靈音童子看出對方果然不是甘心從惡,搖搖頭道:「你們五大門派共奉李姑娘對抗靈音老君,難道不起一點制衡作用?」

戚勇神情一黯,長嘆一聲道:「你還記得有李姑娘,可還記得李姑娘勸你的事?」

靈音童子情知這事非同小可,五大門派早已向靈音老君投靠,秘事怎能再洩?沉吟半晌道:「李姑娘勸我何事?閣下何不先說。」

戚勇冷笑道:「原來你把李姑娘的話當作耳邊風,仍然不肯改變後善。」

靈音童子聽對方的口氣,知道往天音寺習藝的事並無洩露,心下釋然,微笑道:「閣下怎知我不改過從善。」

戚勇眼睛陡然一亮,逼視靈音童子臉上半晌,目光落向那張鐵琴,搖搖頭道:「你這話令難以置信。」

靈音童子喟嘆道:「我也知道五大門派對我誤會已深,但靈音某耿耿於懷還有李姑娘可知,天日可表。」

戚勇見他說到最後兩句,俊目竟然浮起淚光,訝然道:「李姑娘知你打點?」

靈音童子眼皮一合,兩粒淚珠滴落,再度開眼已是神光湛然,微微一笑道:「在下本來不欲解釋,念在你們曾和李姑娘共事一場,不妨先告訴你一件事,當那靈音老君以琴音震死武當青字輩的五位老道長之後,若非我再三苦求,三元宮那夥武當弟子只怕半個也不剩。」

「啊!」戚勇嘆了一聲道:「但你今是為何以琴音殺人?」

靈音童子微笑道:「閣下可知把你單獨帶來這裡的用意?」

戚勇茫然搖頭。

靈音童子正色道:「此時關係重大,目下只能給你一人知道,而且我未能阻止靈音老君行惡之前,也不能再給別人知道。」

戚勇面泛喜容道:「你可是打算回去殺……」

「胡說!」靈音童子喝得對方把話縮回,接著又道:「我還未作定,但必須和他見上一面,見面時候定有制服他之術。」

戚勇喜得一揖到地,道:「戚某代表敝教派領小俠盛情,但願小俠言而有信。」

靈音童子回他一揖,輕喟一聲道:「戚大俠領情太早了,在下雖然心力俱足,但情意上十分為難,所以要單獨會見靈音老君,為了遲滯列位的行動,省得他們有所警惕,只好廢去列位的功力。」

戚勇怔了一怔,忽然縱聲一笑道:「李姑娘何等犧牲,戚某豈惜這幾年功力。」

靈音童子臉色一變,急道:「李姑娘怎麼樣了?」

戚勇黯然道:「為了保障三派的安全,李姑娘已委身下嫁天魔。」

靈音童子驟覺腦間「嗡」一聲響,竟站不住腳,一頓坐在地上。

戚勇這時也盡棄前嫌,一步上前,要想挽他起身。

「殺!」靈音童子忽然大喊一聲,猛可彈高丈餘,厲聲道:「你這話是真是假?」

戚勇已被嚇得臉色慘變,好容易定下神來,躬身一揖道:「這事是靈音老君自己的主意,令四派掌間人作媒,經少林掌門悟元大師向李姑娘懇求她捨己為人,已和天魔同車共宿,戚某怎敢說假?」

靈音童子一張俊臉由紅變藍,唇皮不住地顫動,冰冷地吐出一句:「貴掌門人也是媒人了?」

戚勇暗忖這苗頭不妙,急道:「當時商議此事,戚某恰也再座,敝掌門也曾說過李女俠雖無功勞,亦有苦勞,不該讓她葬身魔頭之手,但悟元大師認為為了眾生安全,也顧不得,犧牲李女俠一人,李女俠若真有救世之心,必有犧牲之志……」

「住口。」靈音童子厲聲道:「這話誰說的?」

「悟元大師。」

「好,好,好一個少林的掌門人。」靈音童子面目籠起一重殺氣,冷冷道:「悟元這禿驢怎不犧牲自己,像青圭真人那樣保全武當一派?」

戚勇無法回答,嚅嚅道:「後來據熊耳山黑山野衣說,李女俠雖與魔君同車,但在端午正式開教行婚之前絕對無恙。」

「唔。」靈音童子白他一限,詳細問了一遍,獲知少林派遣人往天山取人頭的事,更加氣憤,揮揮手道:「你那同伴快要醒轉,但一身功力已廢,最好是慢慢走回中原,待過了端午,再替他恢復功力。」

戚勇急道:「請小俠連我的功力也廢了。」

靈音童子略一沉吟,搖搖頭道:「不必了,戚大俠雖有犧牲精神,也毋須使這苦肉之計。」

戚勇毅然道:「小俠如此留情,戚某自知感激,但若在歸途遇上那魔君,豈不被看出破綻?」

靈音童子也沒有想到這事,見對方胸懷磊落,點點頭道:「戚大俠如此吩咐,在下只好得罪了。」

他著手毀去戚勇一身功力,隨即治醒過來,帶回廝拼的地方,悄悄叮囑幾句,然後自向天山奔去。

但他身影剛被群峰遮蔽,原先兩人談話的冰崖後面,忽然有一位滿面淚痕的少女扶著一位身軀高大,穿著皮襖,外面罩有一件葛衣的老者,惶惶然道:「爺爺,西天佛吟能廢去人的功力,又能恢復功力,方才怎不教他彈一彈指。」

葛衣老者哈哈笑道:「你哭成這付樣子,還好意思見人麼?」

「唉!那位李姐姐也太委曲了,怎教人家不哭,我們對人家竟誤會這麼久。」

「走罷,別替人擔憂了,你那靈音哥哥就沒哭。」

「哼,你不見他方才急得要瘋,差半點要把那姓戚的殺死。」

「呵呵……總是差不多的啊。差不多的李姐姐真嫁……」

「呀呸!恢復功力的藥草找不到,那人又走了,你還不著急。」

「誰說爺爺不著急,快回中原去呀!」

「啊!對了。那黑衣野醫能治先天痼疾,一定能恢復後天的功力。」

「看來你錯了,堂堂一個紫笛神君,去求野醫恢復功力,豈不是笑話?」

原來這二人正是郎氏祖孫,紫笛神君被靈音老君毀了功力之後,仗孫女郎香琴扶持,沿途尋藥,走回西藏,他也記得靈音童子進入天音寺的事,回西藏把孫女交付出去,自己也可悠哉遊哉,樂天終老,那知恰遇上那靈音童子帶了人來冰崖盤問,無意中聽到一段秘事,也料想不到靈音童子問完就走。

郎香琴聽她爺爺說要回中原,不覺一怔道:「你老人家不尋藥草,也不找野醫,急著回中原幹嗎?」

紫笛神君哈哈一笑道:「去看端午那場好戲,也好趁機把你這丫頭送……」

「不準說呀,不準說……」郎香琴螓首連晃,舒出柔荑之掌把她爺爺的嘴封住。

天山——

這時已遍是綠萼紅梅。

牧歌隨著清香飄送。

山谷外的原野,牛羊成群,駿騎追逐。健碩的壯男,婀娜的少女,在春光之下盡情享受,盡情歡笑。

惟有半山那座佔有幾十田地面,廣袤大莊院,依舊是鐵將軍守門,死氣沉沉,連貓狗的聲息都沒有。

幾隻金翅大雕歇息在屋脊上,不時叫出淒厲的聲音,煩躁地橫移它那巨爪。

這正是顯赫一時,天山施策源之地——無垠莊。

然而,自從掌門人穆克群傷在「西天佛吟」之後,偌大一座無垠莊就是這般冷落淒涼。

「唉——」一位斜負琴囊的錦衣少年,面對那扇大門喟然長嘆道:「奇怪,少林那移禿驢奉命來摘十個人頭,難道盡毀天山一派?……」

忽然,他一長身形,登上圍牆,略向莊裡掃了一眼,又飄然撲向頭一間正屋。

「呱!」一隻金翅大雕一聲厲叫,雙翅一展,疾向剛要站上屋簷的少年撲去。

這大雕大得出奇,雙翅展開,足足兩丈廣闊,那一撲之勢,猛不可當。錦衣少年腳剛沾上瓦面,不料大雕竟會向人襲擊,急切間一仰身軀,翻落地面。

金翅大雕一撲不中,帶起一陣狂風掠出莊院,立又折轉回來,向剛站得起來的錦衣少年猛撲。

「畜生!」錦衣少年一聲暴喝,隨即劈出一掌,一股勁風反向大雕衝去。

那知這大雕的體型雖大,卻是十分靈活,忽然偏尾掠翅,身子轉疾,頓時帶起一股旋風,將錦衣少年的掌勁完全化去,翼尖也橫掃向少年的臉孔。

但看它那長達四尺的羽毛閃出金光,若被它掃中,那怕不被它吃也掃去半個腦袋。

錦衣少年在這千鈞一髮的險象之下,一伏身軀,閃往石柱後面,避過鋼爪一擊,立即抽出一架鐵琴,才彈得「冬」一聲響,那大雕已挾著無比的威勢,衝出莊堵,飛向雲端,連帶屋脊上那幾只大雕都同時飛去。不覺苦笑一聲道:「畜生也知道厲害,算你是第一個能逃出‘天龍梵音’的畜類。」

他凝視盤旋在半空的雕影,收琴入囊,驀地一聲淒厲的雕鳴入耳,心絃似被鐵重敲了一下。

「不好,這是‘變宮’肅殺之音。」他忽然發覺雕鳴已達「梵音」的第四級,不禁悚然一驚,急運起「梵音罡氣」守定真元,暗忖一隻扁毛畜類也能發出「梵音」,這豈不太怪?

那知在這剎那,那八隻金翅大雕忽來一個俯衝急降,就在頭頂三、四丈高的空中迴翔,霎時宮、商、龜、徽、羽、變宮、七音齊響,聲音震盪得八面生風,房屋動搖。

這時,他頓悟雕唱梵音絕非偶然,八隻金翅大雕定是異人所養,不禁駭然變色。急取鐵琴,在簷下端坐,彈出一曲「薰風舞溫鶴高飛」。

這是一曲和悅而清細的琴音,好像一縷遊絲在空中繚繞、穿插在八雕那狠厲肅殺的音調裡面,不聚不散,如練如霞,毫無敵意地互不相混,但又防禦得無懈可擊。

約經頓飯之久,最大的那隻金翅大雕忽然一聲長鳴,率領七隻同類像八朵金雲向天山絕頂飛去,眨眼間已被雲峰遮蔽。

錦衣少年揩一揩額上的汗珠,收起鐵琴,緩緩起立,凝望天山絕頂,輕嘆一聲:「異數!異數!還幸那畜生懂了……」

「你在這裡罵誰?」

這一聲暴喝傳來,錦衣少年微微一驚,回身看去,見已有四人由牆角現身。

前面兩個是手執鋼劍的少年,右首一個,雄赴赴、氣昂昂、面目膘悍,左首一個,斯文縐縐,頗帶有幾分書生氣息,後面的是一位淡裝的中年婦人,左手攜有一位雙小年華,面目娟秀的少女。

面目膘悍的少年和那少女一見錦衣少年回身,全都「啊」一聲道:「原來是你!」

錦衣少年笑吟吟拱手道:「原來是查紀元兄和豐女俠,久違了。這二位是何人?」

面目膘捍的少年,正是天山四英中的查紀元,那少女也是四英中的豐文姬。

但見查愛平向錦衣少年那琴囊一瞥,忽然臉色一沉,冷笑道:「靈音童子小子,你真是生不逢辰,竟然玩到我家來了,還不趕快跪下。」

靈音童子抱著一腔好意,不料對方竟以傲氣相加,頓憶記二年前被劈碎家傳月琴的往事,也大感不悅道:「閣下敢再狂言,靈音某就要教訓你了。」

「你配嗎?」查愛平出手如電,語聲未落,一劍已到琴囊。

那知靈音童子肩尖微晃,已退出一丈開外。

查愛平閃電般出手一劍竟告落空,怔了一怔,隨即狂笑道:「一年多不見,這小子果然學得兩手,怪不得敢找上門來……」

靈音童子氣得大喝道:「住口!靈音某若是記起前仇,閣下已死在琴音之下。」

「琴?」中年婦人急喝道:「愛平不得無禮,待我問過再說。」

靈音童子暗忖這事真怪,中原武林鬧得鼎沸不安,天山派怎會毫無所知?見婦人好大的口氣,猜是對方的尊長,不待她開口,先拱手一揖道:「請問大娘與天山派有何淵源,待在下將詳清稟告。」

中年婦人回過半禮,輕啟匏犀道:「穆克群就是拙夫。」

「啊!穆夫人!」靈音童子深深一躬,隨即問道:「少林派奉靈音老君之命,來取貴派弟子十個人頭回去祭壇開教,貴派可曾獲知訊息?」

穆夫人面色微變,轉向查愛平問道:「紀元可曾聽過這事?」

查愛平搖搖頭道:「自從師父逝世,弟子謹守師訓苦練本門絕學,不敢離山,並未聽聞這事。但本派向來與少林和睦相處,師孃別聽這小子胡說。」

靈音童子不悅道:「我好意來告知你們防備,不信就罷,小哥告辭了。」

穆夫人急道:「小哥且慢,你方才曾說過什麼琴音?」

靈音童子見這位天山掌門夫人十分和藹可親,暗忖不知少林來的什麼人物,既然抱定弭劫為宗旨,倒不必爭這口閒氣,正色道:「不瞞夫人說,在中原慘殺貴派弟子,又來天山殺害尊夫和摩迦僧的靈音老君,就是在下的業師。但……」

「殺你這小子!」查愛平不待話畢,一聲暴喝,劍掌齊發。

他這招猛疾絕倫,連穆夫人都來不及阻止,和豐文姬同時尖叫。

然而,靈音童子衣袂一飄,已閃到走廓下面,冷冷道:「天山派有這樣一個狂傲高弟,只怕全派覆滅就在眼前。」

查愛平怒喝一聲,一枝鋼劍已化出幾十道精虹,向前疾卷。

「愛平住手!」穆夫人把查愛平喝退下來面色傲寒道:「這位靈音小俠已讓你兩次,憑你這份身手,和人家差得遠哩,給我站過一邊,不準再來生事。」

查愛平無可奈何,悻悻地退往一旁,惡狠狠地向靈音童子瞪眼。

靈音童子暗忖這等狂傲之徒,若不煞煞他的驕氣,敢要鬧出大禍來,心念一轉,面向穆夫人笑道:「這位查愛平盡得貴派劍術精髓,且又志切師仇,也難怪他心急,但武學深不可測,如果冒昧報仇,只怕於事無補,小可就和查兄印證一番,還望夫人玉允。」

穆夫人聽出弦外之音,微笑道:「小俠既然有興,就教訓他一番也好。」查愛平面露喜色,一步上前,劍尖平指,冷冷道:「小子,你進招。」

靈音童子含笑道:「小可絕藝是琴音,只須小子頭一勾,兄臺就得倒地,但若害及旁人,並非小可本願,但以空掌奉陪幾招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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