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了大半天,已不知轉過多少曲折,哪還記得紫笛神君和靈音老君所去的方向,只得指出夜來廝拚的幽谷的大概位置。
即香琴想了半晌,搖搖頭道:「這樣說來,不去找也罷,你們往那裡,讓不讓我護送?」
「歡迎,歡迎。」陳含英趕忙介面道:「我要帶靈音相公去見我媽,看看誰能治他這條命根,你來恰多一個人照顧。」
一經過幾次挫折,耽誤了不少時間,靈音童子明知回習藝的地方,未必就見九音孫子,但仍堅持先回去看看,直到第二天清晨回到和姜薇薇分手的樹林,果然毫無所獲,不禁悵然。
二女全知他心懸至友,不好催促他離開,索性提議獵些鳥獸,吃了再走。當下由郎香琴守護,陳含英自去行獵。
郎香琴待陳含英走遠,忽然深情地望靈音童子一眼,幽幽道:「靈音哥哥,李姑娘已經迴轉師門,你知不知道?」
靈音童子吃了一驚道:「她為什麼回去,不再管天魔的事了?」
郎香琴道:「她被嶽外雙仙正義間言順地數說一頓,說她無論如何也是靈音老君的女兒,不能因替母親報仇就把生父殺了,這當頭棒把她由夢裡喝醒,於是地迴轉師門,也許不再下山了。」
靈音童子聽罷,一聲長嘆。
郎香琴注視他臉上半晌,幽嘆道:「你很難過是不是?」
李嬌嬌對她有三次救命之恩,他早就認為恩重如山,情深如海,忽然迴轉師門,今後隔山迢迢,魚雁難通,這個人情之債不知幾時才能報償,誰說他不難過!
然而,李嬌嬌是靈音老君的女兒,當初已經決心殺父為母報仇,若真行此許逆的事,可說是天地人間的大惡,將被人類摒棄,自己恨無良法勸她回頭,難得嶽外雙仙給你當頭一棒,把她推出罪惡的深淵,難過之間又感覺幾分安慰。
靈音童子本有捨身當喇嘛的誓言,只因李嬌嬌情深意重,以致難於捨棄,於今心目中的情人不再下山,自己還有什麼值得留戀?
聽到郎香琴這麼一問,不禁惘然道:「李姑娘能回師門是好極了,我也可以當和尚去了。」
「當和尚?」郎香琴吃驚地張大了眼睛。
靈音童子點點頭道:「我答應過天音寺的主持,又在龍樹菩薩尊前發誓,事畢之後便迴天音寺當小喇嘛,豈能擅自悔改。」
郎香琴聽得芳容改色,悽然道:「靈音哥哥,這事怎能答應?」
靈音童子見這位姑娘恁地多情,心下也覺悽然。如果李嬌嬌不退出江湖,自己未必就真正能去當喇嘛,也許待結合生子之後,當喇嘛也不為遲。然而,李嬌嬌那樣一位多情多義的姑娘,已因家事傷心而去,自己那還有有興致續這半縷柔情。
當下點頭嘆道:「如果不答應將來充任喇嘛,不但學不到西天佛吟,而且還被治擅學絕藝之罪,若被斬去十指,那還能夠與惡魔作對,制止他造無邊殺孽?」
自郎香琴和靈音童子在天音寺外分手,就沒有機會單獨交談,那知此次重逢,靈音童子竟是滿嘴「和尚」、「喇嘛」,再三無法勸轉!氣得一撅櫻唇道:「你當時要去當和尚,偏又把腰帶託人送給我幹什麼?」
她毫不猶豫地從腰間抽出靈音童子當年的贈予之物,眼眶不禁一紅,也幾乎悽然淚下。
靈音童子猛覺這位姑娘竟誤會了當時的意思,把腰帶當作訂婚證物,而且隨身攜帶。要想明說是對方詳解,哪怕她傷心欲絕?
出於無奈,只好苦笑道:「當時我正在受鞠,恐怕你和爺爺恃強硬闖,只好將腰帶為證,那知不久之後,天音寺的護法長老即逼我立誓為僧!」
郎香琴氣得要哭,恨聲道:「你要當和尚,只怕還有人不答應吧?」
「對,我就不答應。」話聲中,陳含英攜有兩隻雉雞,笑吟吟而出。
郎香琴不防對方已躲在暗處偷聽,羞得臉紅到頸,「哼」一聲道:「你呀!還不夠格!」
靈音童子也覺奇怪道:「我要當和尚也有這麼多困難,有誰不肯答應?」
郎香琴把那條腰帶盤成一卷握在手上,徐徐道:「你到底是裝糊塗,還是真不知道?」
靈音童子詫道:「這就奇了,我有什麼要裝假的?」
郎香琴輕輕一笑道:「你要當和尚,不該先問九音孫子肯不肯?」
「啊!」靈音童子恍然大悟,不禁叫出聲來。
郎香琴順手將腰帶放進百寶囊裡,綻開笑臉,道:「是吧,你得問過她吧?」
靈音童子點點頭道:「不錯,薇弟一定有兩全之策。」
郎香琴聽他仍然把九音孫子當作「薇弟」,忍不住吃吃嬌笑,卻把靈音童子笑的摸不著頭腦,詫異地問道:「難道不是?」
「當然是啊。」郎香琴回了一句,轉向陳含英道:「輪到你們說吧,我再打只雉雞來。」
「你我一隻就夠了。」陳含英一把拖住郎香琴,不讓她走。
接著又道:「吃飽了就請二人到我家去,我媽對她腳上的傷勢也許能有幫助。」
郎香琴揚著臉道:「你媽是誰?」
靈音童子也沒向對方問過家世,同詳急切盼望她說出。
陳含英淡淡一笑道:「我媽外號‘雪鴻夫人’,……」
「咦——」郎香琴不待話畢,已失聲叫道:「可是雪鴻女俠陳雁冰?」
陳含笑笑道:「你也知道她老人家的綽號?」
雪鴻女俠陳雁冰在二十多年前還在少年時代,卻已行俠江湖,豔名遠播,邪正兩派多少人神顛倒,卻未能一親芳澤,但她卻如曇花一現,突然匿跡銷聲,誰不知究竟是生是死,不料眼前這位陳含英卻是她的女兒,郎香琴習武世家,聽過陳雁冰一段往事,那得不大感詫異?
靈音童子雖然是家學淵源,但他父親「風雨劍」並沒多少名頭,且避居處河西四鎮,除非江湖上大有名氣的宗派掌門,才傳到他耳裡,所以聽到雪鴻女俠陳雁冰,絲毫不覺驚異,惟有母親姓陳,女兒也姓陳,倒使他怔了一下,旋即聯想李嬌嬌的身世,也釋然一笑道:「說起來還是我見聞寡陋,不知伯母久享盛名。」
「你當然不知道羅。」郎香琴吃吃嬌笑,將雪鴻少俠當年的行事,渲染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聽得陳含英眉飛色舞,忽然話鋒一轉,面向陳含英笑道:「你爹是誰?」
她本是性格朗爽的少女,胸無城府,所以有此一問,那知道這一問,可把一個有說有笑的陳含英間得神色黯淡,輕輕的搖頭說一聲:「我不知道。」
這話答得就夠奇怪,任何一個人不能說只有母親,沒有父親,縱令他父親死得早,甚至於他是個遺腹子,做母親的也該將丈夫的姓名告訴孩子才是。陳含笑這一聲「不知道」,頓教靈音童子如墮五里霧中,暗忖:「李嬌嬌的父親殺妻,她自己不肯承認靈音老君是父,這血脈相傳,她到底還是有個父親。」眼前的陳含英連父親是誰都說不知道,除非她的母親十分淫蕩,生張熟魏,夜夜春宵,不知是誰播種,否則如此回答?
郎香琴更是詫異得張大眼睛,接著問道:「有這樣怪事,你爹是誰都不知道。」
陳含英搖頭道:「真的不知道,你也別問了吧。」
郎香琴「嗤」一聲冷笑道:「連父親都不知道的人,在世上幹嗎?回去問你媽再來吧。」
靈音童子急道:「郎姑娘怎能這樣說,陳姑娘是好人。」
「哼!」郎香琴猛一頓腳,奔進樹林,立即傳出冰冷的聲音道:「好人?不知道父親的人,不配和我同列,她不走,我走。」
靈音童子不料郎香琴把一個人的身世看得這樣重要,又不能捨下陳含英去追她回來,急得連聲高呼:「郎姑娘先回來再說……」
陳含英恨得淚流滿面,扔下已摘毛洗淨的雉雞,咬牙道:「你走,我先走!」
她重重一跺腳,也穿林出去。
一個熱鬧的場面,頃刻間就剩靈音童子一人。
陳含英被人看不起,賭氣走了。郎香琴不知何故,也不見回來。靈音童子獨自尋思,面對著兩隻沾滿汙泥爛葉的山雞,一種悽惶之情頓時湧起。……
當然,陳含英應該有個父親的,但她父親是誰?做母親的為何不將她父親的名字告知?縱令她父親是萬惡之徒,也該有個姓名才是……
也想了半晌,忽想到雪鴻俠女羞將丈夫姓名告知兒女,可能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另一個可能是丈夫的尊長或孃家尊長的孽業,以致羞於啟齒……
除了這些理由,他再也想不出什麼原因使一個女人不對兒女說出丈夫姓名,教她兒女對父親起一種懦慕之思。
陳含英是無辜的,罪過應該落在他母親身上,而他卻須承受世上給她冷漠與無情的打擊。
難道一個鼎鼎大名的雪鴻女俠,竟是這樣荒淫無恥?還是另有苦衷?
他憐憫陳含英的身世,覺得郎香琴做得有點過份,長嘆一聲,拾回兩隻山雞,待找枝葉把它烤熟,那知身上一轉,即見背後的地面留有一張紙片,拿過來一看,原來是以炭筆寫成「陳丫頭哭哭啼啼,怕她尋死,我暗跟她去了。」等十七個字。
這當然是郎香琴留得短箋,也能猜想她可能故意激使陳含英回家問個明白,免致多遭輕視。
靈音童子看畢短箋,順手收進袋裡,情知有那郎香琴暗中跟去,陳含英決死不了,也許還可以一同去看雪鴻女俠,暫時不會回來。當下搜尋枯枝,生起火來,把兩隻山雞烤熟來吃,不覺已是日影西移。
驀地,林裡有個鴻亮的聲音道:「這林裡有人烤肉。」
在荒山寒林,聞香驚怪不足以為奇,但靈音童子聽出來人口音並不陌生,趕忙招呼道:「是那一位同道在外面,不妨進來共享。」
「呵呵……」
一陣洪亮的笑聲響起,三條人影飄然人林。
靈音童子聽得對方笑聲震耳,急忙起身恭迎,那知一看來的三人,不覺大感意外。
原來進林的三人,全是一襲僧衣,年紀在五六十歲之間的老僧,走在前面一人正是曾經由天山無垠莊敗走的慧光禪師。同行二僧目光炯炯,顯然也是內家高手。
慧光禪師想也大感突然,先怔了一下,這才敞聲大笑道:「好小子,原來是你。」
靈音童子見來人有慧光禪師在內,情知難以善罷,索性豁了下來.微微一笑道:「不錯,正是靈音某。不知大師有何指教?」
慧光禪師縱聲大笑道:「靈音童子,你不必故作縱容,須知你今日畢命於此地。」
靈音童子還剩大半隻山雞沒有吃,從容撕下一條雞腿納入口中,淡淡地笑道:「靈音某以為有俗客要求,才請他共享,既是大師戒葷茹素,也不必客氣了。人生自古誰無死,靈音某還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想請教這二位大師法號,諒必不會見怪吧?」
慧光禪師打量靈音童子一眼,嘿嘿兩聲道:「這一位是自號善元大師,這一位是無緣寺九指大師,你小子生也不晚,死還獲見高僧金面!」
「善元」、「九指」是江湖上的著名的兇僧,竟和少林派長老慧光禪師走在一路,靈音童子暗自吃驚,略舉半揖道:「原來是‘沙門二……’」他待將江湖上奉贈給二僧的綽號——沙門二惡——叫出,猛覺自己傷後不便,對付一個慧光禪師還算勉強,若激出三人圍攻,那就非糟不可,只得頓了一下,才續說一個「僧」字。
善元僧嘿一聲冷笑道:「姓靈音的休在灑家面前賣乖,不知爾要說出‘沙門二惡’。」
九指僧冷冷一笑道:「師兄就領他這一份人情也好,何必和他費勁。」
二僧一唱一和,惹得靈音童子心火大發,狠狠地把雉雞連吃幾口。
慧光禪師嘿嘿冷笑道:「小子你要做飽死鬼就一口吃完,本禪師懶得等候。」
靈音童子靈機一動,反口問道:「你這位大禪師是幹什麼來的?」
慧光禪師上前一步,目放兇光喝道:「小子你管得著嗎?」
九指僧又冷冷一笑道:「師兄告訴他何妨,難道還怕跑得了?」
慧光禪師楞了一下,旋即語冷如冰道:「靈音小子,你拉長耳朵聽著,本禪師奉靈音老君之命,請二位老禪師出山,擔任天音教僧軍統領,半年後就要西征,把天音寺那夥禿驢一網打盡。」
靈音童子不禁縱聲大笑道:「好計策,好計策,可惜你這統領還在做清秋大夢。」
慧光禪師怒道:「你說什麼?」
靈音童子猜想這位少林長老必定不知靈音老君已兵敗逃遁,被紫笛神君追得不知去向的事,打算把這誤人歧途的長老規勸過來,微微笑道:「老禪師意欲擔任天音教僧軍統領,靈音某先請問你,靈音老君今在何方?」
慧光禪師昂然道:「告訴你幹什麼?」靈音童子道:「方才我說你在做夢,果然長夢未醒,告訴你吧,由這裡上崖進洞,就是靈音老君舊巢,也是我練成琴藝的所在。但靈音老君被九音孫子和我打得逃之夭夭,再被紫笛神君逐得不知去向。你若不棄邪歸正,重返少林好好修心養性,只怕靈音老君未死,你已先自不活。」
慧光禪師被說得臉色瞬息數變,冷笑道:「誰聽你這小子花言巧語?」
靈音童子正色道:「禪師相信與否,與靈音某毫無關係,言盡於此,請便罷。」
他盡了婉勸的責任,由得對方自行領悟回頭,說過之後,舉步便走。
「站住!」隨著這聲暴喝,慧光禪師僧袍一飄,已攔在他的前面,冷笑道:「小子你想走?」
靈音童子徐徐道:「禪師還有何事?」
慧光禪師臉色叫沉,昂然道:「姑且不論你說得是真是假,先留下命再走。」
靈音童子笑道:「禪師能說出個道理來,靈音某一顆頭顱,也何妨奉送。」
慧光禪師厲聲道:「天山無垠莊外之恨,本派第二十七代掌門人——慧生方丈——之仇,你小子還記得不記得?」
兩年前,靈音童子家破人亡,跑遍五大門派沒人肯予收錄,結果誤投靈音老君之門,學成琴藝,奉師命取少林第二十七代掌門——慧生大師——首級。雖然達成師命,卻和少林派結下一段冤仇。待由天音寺回到天山,恰遇慧光三長老和少林弟子奉命取天山派十個人頭,他為了保護天山一脈,又掌傷慧林禪師擒下慧果,查愛平趁火打劫,殺死少林弟子,這樣大的事情,哪能說記不得?
靈音童子見對方以這兩件事為理由,不禁失聲笑道:「不錯,那是兩樁大事,但靈音某殺慧生方丈,乃是迫於師命,正與禪師奉命徵天山相同,罪不在我。」
慧光禪師冷哼一聲道:「罪不在你,難道在我不成,我等雖然西征,還未殺半個天山弟子。」
靈音童子笑道:「你沒殺到天山弟子,是因為力量不足,並不是不想殺!當時還排出什麼‘小周天’陣勢,為的又是什麼?算了吧,慧生大師的事,日後我自有交代。」
慧光禪師寒臉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什麼日後交代,你可是怕死?」
靈音童子被對方擋住去路,「沙門二惡」各據一方,情知萬難走脫,目光向「二惡」一掠,轉向慧光禪夢研笑道:「少林長老諒不致請外人幫手吧?」
九指僧「嘿」一聲乾笑道:「少林長老為的報仇,灑家為的是替天尊除你這判逆。」
靈音童子怒道:「你當甘心從惡?」
善元僧由側面欺上一步,冷冷道:「你不束手就縛,還要灑家費事麼?」
靈音童子自知腿傷不便,若被對方聯手夾擊,萬難倖免,二僧在江湖上已是惡名遠播,也毋須和他鬥口,冷哼一聲,將手裡的雞骨猛向善元僧擲去。
雖然他一腿受傷,行動不便,但功力並未因而退滅,雞骨離手,竟如一支疾箭射向善元僧身前。
「沙門二惡」原是無惡不作的大盜,後來被正派剿滅他的手下人,才迫不得已逃匿為僧,正派高手雖知他未必能改過從善,但剃度之後總算有個表示,暫時饒他一命,隱晦十年後的「二惡」既敢東山再起,應命充任靈音僧軍統率,自有過人之能,豈會傷在一根雞骨之下?
但見他彷彿毫不經意,直到那雞骨相距不及半尺,才暴喝一聲:「還你!」隧即一彈中指,竟把雞骨彈得倒飛回頭,向靈音童子右眼射到。
靈音童子不料善元僧的藝業比慧光禪師還要精奇,趕忙一偏後腳,避過那根雞骨,掌勢一斜,又向善元僧劈去。
「你找錯人。」慧光禪師身隨聲起,一掌化去靈音童子劈向善元僧的掌勁,有掌一伸,護向他的小腹。
這化勁發招幾乎是同一時間,靈音童子但覺對方掌形一閃,掌勁已沾衣,急虛封一掌,一步後撤,又退往一株樹後。
三人料不到他忽然退走,竟被逃出丈餘。慧光禪師怒吼一聲,一步追上,雙掌齊施,一股剛猛絕倫的掌勁已向他背後罩落。
靈音童子自知腿上吃虧,那肯和對方硬拼?待那掌勁指衣,忽然斜身一掠,又雙往另一株大樹後面。
「轟」一聲巨響,慧光禪師一掌沒劈中人,卻劈在一株大樹上,震得枝搖葉落,獵獵生風,見靈音童子利用林木躲蔽,分明逃遁,更是咆哮如雷,飛步疾追。
善元僧微感詫異道:「這小子功力不弱,為什麼一味逃跑?」
九指僧嘿嘿笑道:「師兄可看見他是蹶子?」
靈音童子借林木擋住慧光禪師由身後追趕,卻聽三僧分由前面兩側一喝一和,情知二惡僧繞過前面擋路,無論如何也逃不到隱秘的地方,索性打下拼一個就少一個的主意,提足真力,忽然一轉身軀,暴喝一聲:「接招!」
慧光禪師認定對方膽怯圖逃,前面還有自己的同黨擋路,不料困獸猶鬥,震人心魄的喝聲入耳,那無與倫比的掌勁已排山倒海湧到身前。
他急著追趕靈音童子,已來不及收勢走避,只得提足掌勁一封。
雙方掌勁接在一起,頓時暴出「轟」的一聲巨響。
慧光禪師倉卒接掌,勁道打了折扣,吃這一掌震得身子倒飛,撞在一株樹上。
靈音童子雖然一掌把強敵擊退,但自己因一腿著力,勁道同樣難提十足,竟被霍得一個筋斗,倒翻射上一根樹枝。
「沙門二惡」原以為靈音童子要逃,所以先繞過前面等候,不料他忽然回身發招,竟把一個少林長老震飛,大喝一聲,雙雙撲上。
靈音童子才定一定神,即見人影撲到,「格」的一聲,懸身的樹枝首先被對方掌勁劈斷,連人翻落地面。
這時,他已知對付這夥不可理喻的兇徒,除了拼命,怎麼都說不通。腳尖剛著地面,立即再度騰身,掌影翻飛,向二惡僧身前疾衝。
「九指師兄,你看慧光怎麼了,這蹶小子由我來收拾就行。」善元僧一面接招,一面催促九指僧照顧慧光禪師。
其實慧光禪師因發勁得快,雖被震飛,並未受傷,高呼道:「貧僧無妨,先收拾這惡小子再說。」
話聲中,奮身再撲,竟和二僧聯手——以三打一。
靈音童子背倚一株大樹,少去一面顧慮,對於三方面的進攻,奮臂揮掌,格、衝、勾、變化萬千,三僧雖然兇猛如虎,一時也近身不得。
九指僧打得性起,一聲長嘯,躍上樹枝喝道:「靈音小子,你多照顧腦袋。」
靈音童子擋得地面進攻,已幾乎筋疲力盡,被敵人登上樹枝,自己的屏障盡失,更是駭然失色。
但在這時候,卻有人介面輕罵道:「真討厭,不好好的打,偏就鬼叫鬼叫幹嗎?」
靈音童子一聽那人口音,直如拾到一顆明珠,大喜叫道:「薇弟快來!」
聲過處,那人輕「呸」一聲道:「不害羞,誰是你的薇弟?」
這就奇怪,分明是九音孫子姜薇薇的口音,怎又說不是?靈音童子微微一楞,九指僧一聲暴喝,九縷銳風已當頭罩到。
「討厭!」這一聲嬌叱傳來,眼前亂晃,但聞「嘩嘩」幾聲輕響,三僧全已退出一丈開外,靈音童子身側忽多了一位紫衣少女。
靈音童子本來已覺銳風臨頭,身前又被強敵阻擋,無路可逃,只能一收胸腹,打算過樹幹的另一面,那知但覺香風撲鼻,強敵一齊退後,回頭叫看那紫衣少女,不禁又是一楞。
原來這位紫衣少女身材、面貌、衣著,沒有一處不和姜薇薇相同,連那嬌怯怯,喜孜孜的神情也完全一樣。若不是個女的,他真要再叫一聲「薇弟」。
紫衣少女恰也回頭看他一眼,俏臉上泛起兩朵紅暈,微微撇嘴道:「你不找人打架,盡看著人幹嗎?」
靈音童子發現自己失神,也不好意思地紅起俊臉,訥訥道:「謝謝姑娘援手,小可並不想打架,是他們欺人過甚。」
紫衣少女「唔」了一聲,懸膽般的瑤鼻微微一皺,輕笑道:「我早就看見啦,要不是那少個指頭的禿驢鬼叫,我才不出來管。」
九指僧凌空一擊,又疾又狠,不料被對方輕易破去,而且這少女竟以至柔的勁道,將慧光和善元的掌勁同時化開,自己枉在江湖上行走多年,還看不出是何等來歷,所以不敢冒昧,此時被嘲笑少一個指頭,忍不住發起兇性,狂笑道:「丫頭,只怕你管不了吧。」
紫衣少女瞧都不瞧他一眼,轉向身旁的靈音童子道:「你打不過,就儘快走,我看這夥禿驢想怎麼的?」
眼前這三位老僧全具有極高的藝業和響噹噹的名頭,豈容一位年方破瓜的少女恁地輕視?善元僧臉色一沉,目放兇光盈尺,厲聲道:「賤脾,你是何人門下?」
紫衣少女又回顧靈音童子道:「你怎麼還不走?」
靈音童子急道:「小可不敢連累姑娘,還是由我自己動手好了。」
「哼!」紫衣少女又一摸鼻子,徐徐道:「我既插手出頭,就是不怕什麼連累,這裡用不著你。」
她不知存著什麼意思,一味要把靈音童子轟走,敵方三僧見她全不理會,真氣得面目俱寒。九指僧哈哈狂笑道:「賤婢你也太狂了,若不看在你這付豔臉上,就……」
紫衣少女真是豔極美極,但一聽到九指僧出言不遜,也不待對方話畢,舌綻春雷地一聲嬌叱道:「你就先死。」
僵見她身影一晃,已欺出前面半丈。九指僧見她來勢迅速,急一步倒退丈餘,恰被一株大樹擋著,這才彈出九縷指風射向她的身前。
靈音童子雖知紫衣少女藝業極高,只因關心過甚,不由得叫起一聲:「當心。」也單腳一跳,落往她的身側,同時舉掌向九指僧劈去。
然而,靈音童子掌勁才發,紫衣少婦已經右袖一揮,一股袖風捲得爛葉飛舞,無聲無息的化去九指僧的指勁,連帶靈音童子那股掌風也被卷得形影俱無,又見她一摸鼻子,恨聲道:「你再不走,我就讓你一個人打。」
靈音童子還未答話,慧光禪師一聲暴喝,首先欺上。沙門二惡也相互招呼一聲,一湧而到。
這三人,身未到,掌先發,掌影像三座屏風,排山倒海由三面湧來。
靈音童子想退也不成了,身子略伸,施出小劫奇功掌勁,向衝來自己身前的善元僧猛劈。
「啪啪啪……」一陣陣勁交擊聲響起,隨即聞慧光禪師一聲尖呼。
靈音童子背向紫衣少女,和善元僧才交換十幾掌,彼此都勢均力敵,聞聲側目看去,即見慧光禪師退往一株大樹旁邊,右臂已斷了一截,血流滿地。急道:「姑娘不要殺。」
「殺禿驢!」紫衣少女手裡握有一柄精光四射的短劍,衣影一飄,又落到九指僧面前,分心點落。
九指僧見這位姑娘下手心自己還狠,慧光禪師一掌未到她胸前,即被削去一截右臂,也已拔了戒刀在手,見劍尖已經近胸,急將戒刀揮出一片寒光。
然而,紫衣少女手持短劍,卻不削向戒刀,身子微斜,纖腰微擺,猛喝一聲:「著!」但見霞光一閃,九指僧又一聲慘呼,一步搶退。
「卟」一聲響,戒刀落在爛泥上面,刀柄被四指握緊。
這真是一劍一個,兩劍一雙。和靈音童子交手的善元僧怕第三個就要輪到自己,喝一聲「走!」即向密林奔去。
紫衣少女嬌叱一聲,身影穿林疾追。
靈音童子急叫道:「姑娘謹防暗算,不要追了。」
然而,呼聲甫落,密林裡已傳出一聲慘叫,隨即見紫衣少女飛步而到,一眼瞥見九指僧和慧光禪師已形影俱無,又一抽鼻子,輕叱道:「你怎麼把人放走了?」
靈音童子見她繃緊臉皮,恰像九音孫子,只得苦笑一聲道:「他們受傷逃去,何必趕盡殺絕。」
紫衣少女哼一聲道:「我就是要殺盡和尚。……」
九音孫子曾說要殺和尚,這位紫衣少女也說要殺盡和尚,而且二人面貌,體型,表情,聲音,服飾完全相同,靈音童子忍不住向她手上那枝小劍瞥了一眼,不覺失聲笑道:「薇弟,果然,是你。」
原來紫衣少女那枝小劍長不到一尺,寬不到一寸,霞光激灩,耀目生輝,除卻姜薇薇曾有一柄,那有這樣湊巧連使用的兵刃也完全相同?
紫衣少女豔臉微紅,輕呸一聲道:「你怪呀,誰是你的薇弟?」
靈音童子驚疑莫定,擦擦眼睛,詫道:「你不是九音孫子姜薇薇?」
「咦——」紫衣少女面現喜色道:「你認識我哥哥?」靈音童子大奇,但由對方把姜薇薇稱為「哥哥」一事看來,當然是不會同一人,自己也不禁臉皮微熱,尷尬地笑道:「原來姑娘是我薇弟的妹妹,怪不得這樣相似。」
紫衣少女把小劍收回袖中,甜甜地笑道:「他爭著要做哥哥,說不定我還是他的姊姊。」
靈音童子奇道:「姑娘這話由何說起?」
紫衣少女笑道:「你真笨,我和他是同胞下地的呀!」
「啊!」
孿生兄弟姊妹,面貌多半相似得無瑕可尋,靈音童子再也不能懷疑,笑起來道:「你兄妹長得太像了,姑娘可肯將芳名告知?」
紫衣少女點點頭道:「我叫姜紅薇,號為十音姑娘。」
靈音童子吃驚道:「十音?……比你哥哥還多一音?」
「希奇麼?」姜紅薇吃吃笑道:「比他多一音,又被他爭了大的去,快告訴我,你和我哥哥要不要好?」
「好極了,我們比親兄弟還好。」
「唔,這樣說來,你也是我的靈音哥哥啦?」
「我當得起這個哥哥麼?」
這對少年男女雖是頭一次見面,但彼此都和九音孫子姜薇薇有密切關係,說起來並不陌生,款款而談,不消多少時候已顯得十分親切。
姜紅薇問起靈音童子的傷勢,問起他的朋友,問他和姜薇薇的友誼……不覺林外日影橫斜,林裡漸漸幽暗。
一陣歸鴉在林梢撅叫,她似乎微微一驚,沉吟道:「靈音哥哥你要去那裡?」
靈音童子一怔道:「我本是來這裡留言給薇弟,然後和陳姑娘去她家裡,看看有無良藥治好膝傷的餘毒,不料陳姑娘被郎姑娘氣走,這時變成沒去處了。」
姜紅薇輕笑道:「你認識的姑娘倒也不少哇,要沒一個人跟著你,怕你不在一年裡面認識三百六十五個。」
靈音童子俊臉微紅道:「說也奇怪,我和薇弟一起走的時候,竟是半個也遇不上。」
姜紅薇笑道:「莫非我哥哥替你把人轟走了?好吧,我先問問你,要不要在這裡等我哥哥,還是先往別處?」
靈音童子沉吟道:「我沒有別處可去,不如就在崖上的洞裡等他兩天。」
「你獨自等候?」姜紅薇亮著眼睛,像兩粒星星照在他臉上。
靈音童子點點頭。
姜紅薇道:「半夜裡毒勢發作起來,誰照顧你?」
「那只是發一個時辰的熱,我已熬過了兩夜,覺得不十分要緊。」
「要是我哥哥不來呢?」
「等到三天不來,我便往天音寺去了。」
「去天音寺?」姜紅薇詫道:「當真去當和尚?」
靈音童子搖頭苦笑道:「當和尚是將來的事,目下最要緊的是要告訴他們準備,因靈音老君既有意訓練什麼‘僧軍’作為西征天音寺的力量,這計劃總有實現的一天,那夥喇嘛死絕,也沒誰逼我當和尚了。」
姜紅薇一吐丁香舌,扮個鬼臉,笑道:「好大的理由,方才若殺了那三個賊禿,天魔還往哪裡尋找僧軍統領,你也何必多這一場跋涉?」
靈音童子見她說得不無道理,緘默一會,才道:「我覺得多這一聲跋涉是必要的。如果殺了天魔的僧軍統領就認為他會罷手,那是絕不可能。天魔行事和常人不同,他說過要做就是要做,決無更改的餘地。」
姜紅薇一縮瑤鼻,撇嘴道:「算你的對吧。我是來尋哥哥的,又不是要尋你抬槓子,告訴你,睡在洞裡被人封住洞口就是死路,不如睡在樹枝丫上安穩。我要走了。」
靈音童子愕然道:「薇妹要去那裡?」
「去找哥哥呀,難道要我陪你?」
「不敢。」
「敢也不行。」姜紅薇說走就走,話落,已走個形影俱杳。
靈音童子悵然若失,望著她走去的方向,只見林木掩映,看不出多遠,又不便循跡追去,半晌過後才輕嘆一聲,找一處高樹丫枝,端坐調息。
一輪明月漸漸升高,暑氣全消,清空如洗。
驀地——
遠處有個清脆的聲音道:「妹妹,你說靈音兄躲在那裡?」
「誰知道他在那裡,不如叫叫看。」這話好像另一人說,但聲音卻和另一人完全相同。
「奇怪,他莫非藏回洞裡面?」
「不會,他那呆頭呆腦,諒也不敢。」
靈音童子靜坐的時候,半里之內的落葉聲音也難逃出聽覺,何況二人說話的聲音十分響亮?但他一聽口音,已知是九音孫子和十音姑娘,這對兄妹沒有半點差異可讓別人看破,是以欲由聲音裡分辨出來,才據息傾聽,不料竟被姜紅薇說他呆頭呆胸,忍不住笑起來道:「薇妹,我才不呆。」
聲過處,遠處「噗」一聲笑道:「哥哥,你說他呆不呆?」
「不呆,敢情是裝呆。」
靈音童子聽來音是兩人說話的口氣,但口音仍然完全相同,忍不住又叫道:「薇弟薇妹,快來讓我看看。」
「妹妹,咱們去給他看看。」
「呸,我才不去,你自己去好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走了。」
靈音童子大急,連縱帶攀,登上樹梢,叫道:「薇妹休走。」
但是叫自由他叫,姜紅薇一聲不響地走了。月光之下,一道纖小的身影飄然而來,笑嘻嘻道:「靈音兄可是急著要找我妹妹?」
靈音童子一看來人雖著有一件紫衣,因為少年裝束,知是姜薇薇無疑,俊臉微熟,訕訕地笑道。「薇弟,你果然來了。你那妹妹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她怎麼突然就走了。」
姜薇薇笑道:「走了就走了,她也許會回來,也許不回來,你是不是很想念她?」
靈音童子臉皮烘熱,急道:「我只是問問吧,三更半夜,她一人獨自走路,能不會讓人擔心?」
姜薇薇教靈音童子坐回原處,自己也找個丫枝坐下,神秘地笑笑道:「我妹妹好不好?」
「好。」靈音童子不明白他問的意思,據實回答,接著又道:「聰明、頑皮、美麗、坦直,和你完全一樣。」
姜薇薇輕「呸」一聲道:「我就長得不美,若和我一樣,那就難看極了。……唔,你願不願意……」
靈音童子見他頓住話頭,詫道:「怎麼不說下去了?」
姜薇薇輕輕笑道:「我妹妹什麼都對我說了,她很喜歡你,不知你喜歡不喜歡她。」
靈音童子明白了,長喟一聲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喜歡她,但也能當是自己的小妹來看待。」
姜薇薇恨聲道:「你經了什麼滄海,誰是巫山,誰是雲?」
靈音童子但見幾條纖影在眼簾中晃動,分不出是誰,只好輕輕一嘆道:「我反正是要當和尚……」
姜薇薇「呸」一聲打斷他的話頭,道:「又是當和尚,當了和尚,把你那情深誼重的李姑娘放往那裡?」
一說到李嬌嬌,靈音童子頓覺黯然,嘆息道:「她這一輩子也許不再下山了。」
「郎姑娘呢?」姜薇薇好像一定要逼出他一句真心話。
靈音童子笑道:「你要是喜歡她,我可替你做個媒。」
「呸!」姜薇薇臉紅了,輕聲罵道:「我要來幹嗎,又不當觀音菩薩來供奉。」
靈音童子失聲道:「你一輩子不娶妻了?」
姜薇薇恨聲道:「不說這個了,你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
靈音童子驚道:「薇弟,你怎麼這樣說我?」
姜薇薇「哼」一聲道:「可不是嗎?郎姑娘對你那樣好,她還保留有你一根腰帶,分明是以身相許,你卻要把她送給別人,那還有個心肝麼?」
靈音童子急道:「薇弟你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把當年贈腰帶的事重說一遍,接著又道:「你我情逾兄弟,誼如同胞,但我自知今生……」
「夠了,夠了。」姜薇薇趕忙打所他的話頭道:「你喜歡我還是喜歡郎姑娘?」
靈音童子被這話問得一楞,半晌才道:「這是不能比較的,我還沒遇上像你這樣一位知己。至於郎姑娘,因為她是女的,應該另當別論。」
姜薇薇幽幽一嘆道:「要是我也是個女的呢?」
靈音童子毫不猶豫道:「你當然又比郎姑娘好得多了,可惜你不是。」
姜薇薇「唉」一聲笑道:「怪不得我妹妹說你呆頭呆腦,也不想想看,你喜歡我,而我妹妹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你怎又不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