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涼風吹來,白衣少女忽然震了一下,回頭向身後看去,並不見有人追趕,略審山形,又折向叢山奔去!
這是一處亂石叢生,藤葛遍地的深谷,除了山風呼呼作響,悄然並無人聲。
白衣少女先向四周掃了一眼,然後飛步入谷,到達一處崖壁下現,自己輕笑一聲道:「把一個男人揹走這麼遠,真是……」
她把靈音童子放在一座平坦的山石上面,悠然長吐了一口氣,仔細端詳他的俊臉,又點點頭道:「果然長得很俊,我一眼就看出來啦,要不……誰耐煩……」
靈音童子心頭明白,暗歎一聲道:「完了,竟落在女色狼手裡……」
心念未已,白衣少女已伸出柔婉之掌,按在他的胸前。
「那姓裘的狗頭,由哪裡學來‘彤管點穴法’?」
她似乎不肯相信,再以一手按在靈音童子胸前,一手探進他的腰眼,點點頭道:「一點也不錯呀,彤管點穴,難道別家也會……」
靈音童子睜著一對火紅的眼睛,在幽暗的夜色裡,看出對方長相很美,不像是淫邪的婦女,但由她自說的話意,卻真夠令人擔心,暗忖:「好姑娘先解了穴道再說吧。」
在這時候,猛覺兩股寒流由少女的掌心湧進心坎和腰眼,頓時遍體清涼,舒適之極。
那兩股寒流一衝再衝,靈音童子忍不住身子猛顫,好像星斗在轉。天地在轉。經過好一陣子,才覺兩股寒流合而為一,沿著脊髓直上腦門,通行周身經絡還歸氣海,不禁噴出一口熱氣。
白衣少女輕笑一聲道:「你說話呀,噴氣幹什麼?」
靈音童子慌抬起身一揖道:「多謝姑娘解救,請受小可一拜。」
白衣少女連連搖手道:「休拜了,我有很多話要問哩,坐下來說。」
靈音童子見對方還坐在石上,自己站著不雅,也坐了下來,含笑道:「姑娘要問何事?」
白衣少女沉吟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可賤姓靈音,名童子。」
「靈音童子?……我叫陳含英。……唔。這個不要緊,你被什麼人點了穴道?」
靈音童子猛記起對方曾說「難道別家也會」的話,暗忖這「彤管點穴法」可能是玉簫郎君獨門手法,而眼前這位少女可能與玉簫郎君關係非淺,不禁有點猶豫起來。
然而,心念一轉,又覺得穴道還是對方解的,哪能存什麼顧忌,坦然道:「姑娘可知道玉簫郎君這個名字?」
陳含英茫然搖頭道:「什麼玉簫郎君,可是方才那姓裘的?」
靈音童子暗忖對方可能沒有走過江湖,所以連「玉簫郎君」這樣大名的邪魔,三十年的黑道巨魁都不知道,但她為什麼一看便知「彤管點穴」,口氣裡又露出是獨門手法?心想說了也是白費工夫,但對方於已有恩,又不能不說,輕輕搖頭道:「姓襲的只是玉簫郎君的弟子,未必就練成彤管點穴法。」
「唔。」陳含英點頭道:「我也覺得十分奇怪,那姓裘的武藝並不太高,而且手裡又沒有簫管之類,怎能施展彤管點穴?」她頓了一頓,續道:「方才你身上十分發燙,可是有病?」
靈音童子苦笑一聲道:「不是病,只因中了一枚‘陰陽子母釘’蘊毒還在身上,聽說凡逢‘子’‘午’這兩個時辰,必定要發熱發冷。」
陳含英星眸閃亮,笑道:「這不要緊,我媽最會治病,你可肯和我回家去?」
若能治好這條病根,除去體內的蘊毒,靈音童子怎能說是不願,但此時惦記著姜薇薇和龍逢江,只好搖頭道:「多謝姑娘關心,小可還得先尋回兩位朋友。」
陳含英微覺悵然,輕嘆一聲道:「你對友熱情,我也不便攔你。不過,你那位姓龍的朋友決不會敗,也無須替他擔心,另一位是誰?」
靈音童子道:「他名叫姜薇薇,綽號九音孫子。」
「唔,他的武藝行麼?」
「比小可精妙得多了。」一提及姜薇薇,靈音童子更忍不住由衷讚許。
陳含笑笑道:「像你這樣的人品,交的朋友自然得好的啦,肯不肯帶我去認識一下?」
靈音童子真猜不著這位姑娘存有何種心意,但想起交友並不怕多,帶她去也未嘗不可,頓即喜形於色道:「姑娘如果沒有急事,我們就一道走。」
「啊。」陳含英好像忽然記起還有正事,失聲笑道:「不行我幾乎忘了……」
她這一聲尖叫,在夜閒人靜的幽谷敢要遠傳數時,忽有人在谷外叫道:「師傅,這裡還藏有人。」
那正是裘全勝的聲音,由他口氣裡,當知玉簫郎君也同時來了,靈音童子悚然一驚,急道:「玉簫郎君來了,姑娘你趕快走。」
陳含英淡淡一笑道:「你別替我擔心,我正要問那廝由何處學來‘彤管點穴’的手法。」
武林上最忌諱的是盜竊別人的獨門武學,陳含英發覺有人會使「彤管點穴」的手法,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靈音童子自是不便攔阻。但對方是三十年前,與紫笛神君齊名的黑道巨魁,又不得不替她擔心。
靈音童子怕她不知厲害,急介面道:「玉簫郎君是三十年前黑道巨魁,淫兇惡極,下手絕不留情,姑娘你快走。」
陳含英沒有答話,兩條黑影已先後進谷,在前面的正是裘全勝,敢情已看見陳含英的白衣身影,立即歡呼道:「師傅,那女的就在這裡。」
玉簫郎君哈哈笑道:「今夜還有點豔福,這女的不算太醜。」
陳含英一見二人進谷,立即和靈音童子並肩而立,聞言俏臉通紅,厲聲道:「你這廝是什麼人?」
玉簫郎君向二人瞥了一眼,微哎一聲道:「彤管點穴,居然被你衝解,你是何人門下?」
陳含英冷笑道:「姑娘正要問你在那裡偷學彤管點穴法。」
玉簫郎君縱聲大笑道:「本郎君‘彤管點穴’天下無雙,是你俏姑娘偷本郎君的……」
「住口!」陳含英嬌叱道:「你使什麼兵刃,使出來我看看。」
玉簫郎君笑吟吟道:「你兇巴巴幹什麼,小美人過一會再兇也還不遲。」
靈音童子聽這魔頭話語雙關,忍不住心頭火起,喝道:「玉簫郎君,虧你是三十年前現眼人物,居然說出這種話來,到底要不要臉?」
玉簫郎君悠然一笑道:「誰不知本郎君是老少咸宜,你小子難道還不肯死這條心,將美人送給本郎君,換你一條賤命?」
陳含英氣得嬌軀一顫,厲喝一聲:「賊子你敢過來!」
「有何不敢?」玉簫郎君自恃藝精功厚,臉浮淫笑,搖擺上前。
陳含英一看對方那付淫相!心下又羞又恨,不待玉簫郎君來到,一聲嬌叱,身子離地躍高丈餘,一雙玉掌幻出幾十圈掌影由空中罩落。
「咦——」玉簫郎君胸色微凝,猛一吸真氣,全身暴退丈餘,然後抱臂揮出。
啪啪……一陣掌勁交擊脆響,兩道人影一分。
陳含英借勁倒縱,落回石上,纖手一指,喝道:「你到底是誰?」
「玉簫郎君。」玉簫郎君仍然笑吟吟若無其事地回答。
陳含英粉臉通紅,厲聲道:「你從何處得來一招‘天王託塔’?」
玉簫郎君淫笑一聲道:「本郎君獨創的‘天王託塔’,還須問由何處到來?」
靈音童子旁觀者清,在玉簫郎君硬接陳含英凌空下擊掌勢時,看見雙方每一掌都印得不差毫釐,分明是同一淵源的掌法,已是十分驚訝。再聽玉簫郎君說這一招「天王託塔」是自創的是掌法,不禁駭然暗忖,莫非又來一個不認得親女的「靈音老君」?
但那陳含英可不作這種念頭,一聽玉簫郎君說是自創,更是面目俱寒,一探衣袖,拔出一枝長不盈尺的短管,冷笑道:「你自創的掌法,可認得姑娘這枝鳳管?」
玉簫郎君一陣狂笑道:「小小一枝‘鳳管’何足希奇,本郎君家裡多著哩。」
靈音童子極留心玉簫郎君的神情,卻看不出對方有絲毫詫異之色,好像早已知道陳含英要有什麼舉動,暗忖:玉簫郎君若是這少女的尊長,看見亮出足夠證明身份的奇門兵刃,怎地這樣從容?
然而,陳含英見對方輕視手上這枝「鳳管」,更如氣忿,把鳳管連揮三次,發出三聲震人心絃的聲音,玉容微變,厲聲道:「你再不招認由何處偷學,姑娘的絕藝就教你死在鳳管十六調之下。」
玉策郎君大笑道:「俏嬌娃,言重了,本郎君的十六調,幾時又被你學了去?」
陳含英恨聲一咬銀牙,回顧靈音童子道:「我一奏起鳳管十六調,十丈內裡氣能夠傷人,你快退出十丈,以棉布把耳孔塞緊。」
靈音童子暗自好笑道:「這真是見鬼,一枝南管也值得這樣窮吹。但心下也感激這姑娘一番好意。」笑吟吟道:「小可自幼就喜練音律,姑娘勿須顧忌。」
陳含英蛾眉微蹙道:「鳳管十六調一吹奏起來,你就會著迷了,還不快走?」
靈音童子搖頭笑道:「不會的,姑娘你儘可放心。」
玉簫郎君卻在陳含英叮嚀靈音童子的時候,也著裘全勝退後,取出玉簫,笑道:「小美人,你奏十六調,我奏鳳來儀,你我可先打個賭。」
陳含英一驚道:「你會奏鳳來儀?」
玉簫郎君笑吟吟道:「美嬌娥為何失驚,會奏鳳來儀也希奇麼?」
陳含英將鳳管橫在胸前,沉聲道:「你由那裡學到鳳來儀,快說。」
靈音童子暗自忖著,追命三弄笛是紫笛神君的絕學,二十四路鳳來儀是玉簫郎君的絕學,西天佛吟是靈音老君藉以橫行江湖的魔音。眼前這位姑娘能以一支碧玉南管和吹奏什麼「鳳管十六調」,不知又是誰的獨創樂章!如果這些奇妙的音律不用以殺人,開個音樂大會豈不是好?
然而,眼前這位姑娘的武學和音學俱已被玉簫郎君識破,說到打賭,倒是令人擔心……。靈音童子一想到陳含英可能會敗,急道:「姑娘千萬別和那淫魔打賭,把人擒下來問好了。」
這一聲「淫魔」,頓令陳含英聯想到玉簫郎君不懷好意,不禁俏臉豔紅。玉簫郎君被揭穿心事,也氣得哼了一聲道:「小子!你要不要再嘗一下彤管點穴?」
靈音童子有腳雖不便於行,但一見陳含英地使用南管吹奏音律傷人,已是成竹在胸,微笑道:「你準備後事就是,何必多貧口舌?」
陳含英回眸一笑道:「你真不怕麼?」
靈音童子輕輕點頭。
玉簫郎君眼見靈音童子對陳含英恁地關心,妒火大發,怨聲道:「靈音小子,你滾下來!」
靈音童子暗提「小劫奇功」,冷漠地說:「淫魔,你再敢在上前,靈音某一掌就送你的命。」
玉簫郎君曾和靈音童子打過一場,知道彼此功力不相上下,當時只是欺他行動不便,才由他身後進襲成功,既有陳含笑在他身旁,這種優勢已失,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嘿嘿乾笑道:「本郎君正要你二人成為一對同命鴛鴦,何必和你單獨交手。」
靈音童子道:「你休辱這位姑娘。」
陳含英輕笑道:「他愛說,就由他說去,我要吹奏絕調了。」
話落,鳳管已奏上芳唇,一縷細若柔絲的聲音透管而出,剎那間,彷彿幻成一張絕大的蛛網隨風飄蕩,只要任何東西一觸及網絲,立被沾緊不能脫身。
「黔驢之技。」玉簫郎君淡淡地一笑,然後將玉簫湊近唇邊。
陳含英回顧靈音童子一眼,見他微笑點頭,情知無凝,忽然面容一肅,顯得莊麗無比,管調也變作慷慨激昂,好像是千軍爭戰,萬馬奔騰震得空谷嗡嗡作響。
靈音童子暗忖這種管調,和一級琴音大致相等。
玉簫郎君原是停簫唇邊,並不吹奏,待陳含英管調一變,他也微微怔神,提起真氣,吹奏玉簫。
一聲裂帛之音響起,南管的聲音已被簫聲壓下。
然而,陳含英忽將南管離唇一揮,「嗡——」的一聲立即又壓倒簫聲,隨即奏起一種尖細之間地,彷彿有千萬枝利箭向外激射。
玉策郎君臉色微凝,一陣聲激的簫聲像錢塘的海潮乍湧,源源不絕而來。
陳含英神情大變,南管頻揮,管調也頻頻變換。
裘全勝好像抵抗不住住管搏聲之音,緩緩向谷口移步。
在這時候,靈音童子若追上前,撲殺這位辱姐仇人,當然十分容易,但他已聽出陳含英在功力上略遜於玉簫郎君,而且南管只有十六調,玉簫卻有二十四路,恐怕這位好心的姑娘落在淫魔之手,只得守護在她的身旁,眼巴巴看著仇人越走越遠。
演奏還沒有多久,但因雙方迅速變調,簫聲管聲已混為一體。
陳含英腳尖不住地一動,臉色顯得有點蒼白。
玉簫郎君玉簫吹奏不停;腳下卻往復橫移,身形直在陳含英前面晃動。
「四級!」靈音童子心裡暗呼,也同時想到若突然發掌擊去。玉簫郎君必定死於非命。但是,玉簫南管同一源流,二人的武學也彼此相通,到底裡面還有何等因果存在?玉簫郎君一代淫魔,也許像野鶴一樣生蛋不認你,陳含英恰是玉簫郎君之女,將來一知真相,豈不哀痛欲絕?
靈音童子一想到搏鬥中二人可能大有淵源,立即收起行兇的意念,只想如何保障這好心的姑娘安然脫險。
驀地,一聲嘹亮的笛音劃空而來,居然凌駕簫管的聲音。
靈音童子不覺輕籲一聲:「追命三弄笛!」
若果不是紫笛神君的追命笛音,還有誰能以笛音凌駕玉簫君之上?
一道高大的身影由谷口出現,隨著笛音漸漸迫近。然後停在十丈開外吹奏起來。
靈音童子見來人是紫笛神君,心下大悅,但因對方正在凝神奏笛,不便出聲招呼。玉簫郎君一聽笛音尖銳激昂,神色大變,急也吹起一串串淒厲之音相抗。
「叮!」一聲響,陳含英功力不足,在簫笛搏擊之下,心頭一顫,手中鳳管竟跌落石上,嬌軀往後一仰。
靈音童子大吃一驚,急一把奪過鳳管,扶她躺在自己膝上,布起逆氣大法,將氣功護定兩人,立即吹起鳳管。
同是一枝鳳管,但演奏的巧妙各有不同。
靈音童子吹出「鏘鏘鏘鏘」像鐵琴彈奏之聲,暈倒的陳含笑立即清醒過來,發覺自己枕在他的膝上,不禁粉臉一紅,再聽他吹奏也極奇妙的琴音,更是驚訝地「噫」一聲道:「你也會吹?」
靈音童子見她已醒,在逆氣大法和小劫奇功護衛之下,不會被簫笛的音律傷害,停管微笑道:「姑娘覺得身體怎樣?」
陳含英羞澀地笑道:「方才心頭好像忽然炸開,現在已經好了,可是你把我救過來的?」
靈音童子搖搖頭道:「是你這枝鳳管救你。」
陳含英詫道:「鳳管救我,它怎麼會救?」
靈音童子見他一臉茫然之色,不禁失笑道:「是我吹起鳳營救你,但若沒有這枝鳳管,我想救也無能為力。」
「唔。」陳含英向他投了深情的一眼,幽幽道:「那吹笛的是誰?」
「紫笛神君。……」靈音童子才回答得一句,忽聞崖頂上傳來「鏘——」一聲琴音,自己的護身罡氣竟然震了一下,不禁駭然叫起一聲:「不好!」
然而,陳含英那知厲害,見靈音童子吃驚,反覺奇怪道:「你怎麼怕起琴音來?」
敢情她因靈音童子能以管音救人,認為藝業高不可及。靈音童子著急道:「那彈琴的是靈音老君,這番可就糟了,看來什麼神君郎君都難逃一命。新近來,江湖上傳出兩句闢音神咒,你有沒聽過?」
陳含英見他臉色凝重,也吃驚地坐了起來,搖頭道:「什麼神咒?」
靈音童子附耳低聲道:「尺工乙尺六,六尺乙工尺。只要專心意志不停地暗念這兩句咒語,靈音老君的琴音就不能傷人。」
「唔,這個容易記。尺工乙尺六,六尺乙工尺。……」陳含笑唸了幾遍,嫵媚地笑道:「奇怪,一念起神咒,果然聽不到聲音。」
靈音童子淡淡地一笑道:「你這隻鳳管,肯不肯借我用?」
陳含英點點頭道:「鳳管雖是我的,但若不是你把我救醒,什麼全都完了,算起來該是你的,但你用它幹什麼?」
靈音童子道:「靈音老君並非小可,那玉簫郎君和紫笛神君一定敵不過他,我想利用鳳管吹奏梵音,助他二人一調。」
陳含英急道:「玉簫郎君該死,千萬不要幫他。」
靈音童子失笑道:「這個不行,我還沒有練到擇物而施的境界,先趕走那天魔要緊,我一吹奏起來,你千萬不可停了唸咒。」
「我要聽吹哩。」陳含英在逆氣大法和小劫奇功護衛之下,後面搏擊正烈的音律對她沒多少影響,竟不知生死就在俄頃,還想一聆靈音童子吹奏的「妙音」。
靈音童子大為著急道:「以後還有機會再聽好了,今夜絕對不行。」
自從崖頂那一聲琴音之後,一縷琴音立即幻作一張音網,佈滿這座幽谷。那琴音雖細若柔絲,卻是極富沾著力。崖下對岸的一笛一簫,竟像著了鬼迷,也跟著琴音吹奏起來。
靈音童子一聽笛律吹奏頃向魔音,情知二人已經著迷,趕忙封官按羽,提足真氣,吹出一聲裂帛似的長嘯。
這一聲長嘯大凡非響,鳳管的音聲一起,頓時把琴、笛、簫三種音調一齊壓倒。但聞這一聲先如裂帛,後若龍吟,「洪洪」的聲音裡,表現出無比的威嚴,大有君臨萬邦的氣慨。
紫笛神君只是和玉簫郎君以音律博鬥中,忽然遇上靈音老君的琴音而被沾著,這時忽聞異聲,正如啟聵琅振聾,霍地清醒過來。他當然不知道吹風管的人是誰,但已不聞那迷人的琴音,心頭大悅,一陣慷慨激昂的笛調,配合鳳管重霄。
玉簫郎君正在暗驚紫笛神君的功力,忽被琴音加入,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跟著琴調吹簫,待聽鳳管一聲長鳴,也立刻一驚而醒,急忙吹簫抗拒。
靈音老君已將一簫一笛製得入迷,不料忽有人以鳳管破去曲調,心頭恨極,陰森森他冷笑道:「何方高人,敢於本天尊作對?」
他撫的是琴,所以能夠手在彈,還空得出口來說話。
但崖下三人吹奏的是管樂,不用口是不行,無法多長一張嘴巴回答他。
靈音童子聽惡師已彈出六級琴音,紫笛神君的笛聲被壓得細若遊絲,隨時可斷,更加不敢停止吹奏。
一曲鳳管未終,管聲已漫空繚繞,幾乎與琴音不相上下,而且大把琴音排出谷外之勢。
靈音老君身在崖頂,萬萬想不到自己的「徒弟」以鳳管阻止殺人,只道谷中另有隱者,而且彈出六級琴音,仍未能將管音制壓下去,又驚又怒地咯咯怪笑道:「誰在崖下吹鳳管,再不報出姓名,本天尊就要彈出‘滅魄消魂絕音’。」
話聲中,琴音如飛雹齊落,七級音律已經彈出。
靈音童子鳳管之音和天魔琴音在空中激盪,護身罡氣也受到極大震動,急提氣吹奏,改變音律。
鳳管吹來,細如一縷流泉由千高崖洩下,幻成飛瀑四濺,八音天尊的琴音雖以萬鈞之勢衝來,但一遇上飛瀑水珠,頓又消滅了不少威勢,然後消然化去。
陳含英在鳳管音律與罡氣護衛之下,加上自己唸唸有詞,什麼聲音都聽不進耳膜,但見靈音童子臉上變化萬千,指尖急劇地在鳳管音孔上顫動,不禁好奇地停一停口,那知才一停頓,琴音立即穿耳而入。
頓時五內奔騰,頭腹暴漲,叫出一聲:「不好!」向靈音童子懷裡倒下。
靈音老君陰森森笑道:「本天魔以手彈琴,倒可看你以口吹簫的人能支援多久。」
靈音童子因陳含英一倒,心頭一震,幾乎停了吹奏,再聽天魔發言恫嚇,也知道口吹耗氣太多,最後終不免敗落。
然而,目下四人俱被琴音所困,雖說裡面的玉簫郎君屬於淫邪巨魁,死不足惜,但琴音殺人,可說是玉石俱焚,連帶紫笛神君也要遭禍,自己那能停止吹奏,獨善其身?
他原可以背起陳含英逃遁,但不能不顧慮到紫笛神君。俊目向她臉上一移,見她已面色發紅,身上顫動不已,情知只被琴音所一迷,急急一轉管調,吹出解救暈迷的「鼕鼕冬」三聲。
果然此音一發,「嗯——」一聲輕嘆,陳含英立即轉醒過來。但這三聲救人的管音,也立使靈音老君有了警覺。
只聽他傑傑怪笑道:「本天尊以為誰在崖下,原來是你這叛逆之徒!」
他已知道靈音童子在崖下為敵,琴調一轉,「滅魄消魂絕音」也由指間彈出。
幽谷裡頓時風雨雷鳴,殺氣四起,山崖搖搖欲倒。
靈音童子駭然變色,急蹲下身子,示意陳含英爬上背脊。那知陳含英卻面現笑容,提高嗓子唱出那兩句闢音神咒。
「尺工乙尺六,六尺乙工尺……」
女聲尖音響遍全谷,與琴音激盪起來,「滅魂消魄之音」雖是威力無窮,也被阻遏在幽谷上空。
紫笛神君想是被她這「神咒」提醒,也一轉笛調,往復吹出兩句「神咒」。
玉簫郎君也一轉簫聲,要在這兩句奇音勝過笛聲,是以竟如一支銳箭,騰騰射向空中。
霎時間,笛聲、簫聲、人聲,彼此爭衝。
靈音童子早由天音寺學習到以琴抗琴的方法,並已練成小劫奇功,縱是不吹鳳管,也不致即傷在天魔的琴音之下。耳聽滿山滿谷盡是「尺工乙尺六,六尺乙工尺……」知道「滅魂消魄絕音」,暫難突破神咒之音,但怕山崖倒坍下來,各人將被壓死,急忙一停鳳管,挽起陳含英就走。
陳含英怔了一下,但也知必有原因,嘴裡不住地「唸咒」,卻是跟他徐徐移走。
靈音童子把她的手勾在自己的彎臂裡,吹起鳳管,走到紫笛神君面前,輕說一聲:「前輩快起!」
紫笛神君微微一愕,不覺停了吹笛,靈音老君的「絕音」立即乘隙攻下,震得他五臟奔騰。
靈音童子面色一凝,急忙吹起「鼕鼕冬」三聲解音,拖起紫笛神君向谷外飛奔。
驀地,崩天裂地一聲巨響,百丈高崖果然倒坍下來。
巨石如星丸墜落,碎泥、草木漫空飛舞。
靈音老君停琴大笑道:「靈音童子,且看老夫手段如何?」
靈音童子三人雖走得快,仍被斷枝碎石打中身上,要命的是腿傷甫愈,又被碎石撞中,禁不住句前一傾,幾乎摔倒,急忙悄聲道:「魔王料我們已死,先離險地再說。」
陳含英知他行動不便,嬌軀一轉,把他背在背上,招呼紫笛神君向谷口奔去。
那知剛達谷口,忽見白影一晃,一道儒裝身影已擋在路上,隨聞冷森森道喝一聲:「給我站住!」
紫笛神君在三十年前已是武林第一高手,除了笛音在先天上制不下琴音,其他藝業豈在八音天魔之下?這時聞聲縱步,一眨眼已衝到靈音老君眼前,竹笛揮起,一片紫光,疾捲過去,哈哈笑道:「惡魔,你死定了!」
他雖認不得靈音老君的真面目,但由對方的冷峻聲音聽來,已知決不有錯。靈音老君不料來人身法恁地迅速,一下被逼近身前,施展不了琴音,只得飄身疾退。
「哪裡走?」紫笛神君何等功力,一見靈音老君未戰先退,鐵琴尚掛在脅下,情知要取出一段距離才好發魔音,暴喝聲中,一走又欺了上去,右手一揮,紫笛神君舉起驚心動魄的響聲,笛風銳利如刀,向天魔身上掃去。
鐵琴雖造過無數殺孽,但利於遠而不利於近。竹笛雖遜於鐵琴,卻是利於近而不利於遠,竹笛神君自知本身弱點,極力接近天魔,奮揮竹笛。由得天魔身懷異術,被迫得回頭就走,冷森森喝道:「老兒可想死?」
紫笛神君呵可大笑道:「惡魔敢停下來接老夫一招!」
靈音老君藝業原比各派掌門高出一線,縱令紫笛神君藝業高絕,也不致於連一招都接不下來,但若停身接招,必受圍攻,那時脫身不得,沒奈何冷哼一聲,展起輕功,流矢一般奔去。
紫笛神君知道被天魔取得足夠的距離,必定彈琴傷人,亦走亦趨,緊緊追趕,揚聲招呼道:「靈音小哥,香兒到處尋你。」
陳含英揹著靈音童子,眼看一走一追,頃刻間己隱身在夜暮裡,深深地吐了上口氣,笑道:「小俠,那老兒說的香兒是誰?」
靈音童子道:「他的孫女兒。」
陳含英失笑道:「你和他的孫女兒很要好吧?」
靈音童子怎能回答,輕嘆一聲道:「讓我自己下來走吧。」
陳含英猛覺自己是個黃花少女,卻把個男人背來背去,心頭一羞,急將他放下來,含羞道:「你能走嗎?」
靈音童子點點頭道:「慢慢走總是可以的,你我去看玉簫郎君到底怎麼樣了?」
陳含英輕嗔道:「看他幹什麼,方才他辱我還不夠?」
靈音童子一想不錯,若不是玉簫郎君纏著陳含英,怎會招來紫笛神君和靈音老君?但再一尋思,又笑笑道:「他若還活著,那倒也罷了,若他已死,他手裡那枝玉笛倒是抵擋靈音老君的利器。」
「唔。」陳含英輕輕點頭,勾著他的臂彎,又走回幽谷。
然而,原來各人以音律廝拼之地,這時已被崩坍的崖石覆蓋,填成一片崎嶇不平的新地,那還有個人影?
陳含英驚得心頭一顫道:「厲害的琴音,哪有什麼郎君,必定是死了。」
靈音童子嘆息道:「玉簫郎君多行不義,死了並不足惜,但不該死在靈音老君琴音之下。」
陳含英笑道:「我知道的太少了,什麼玉簫、紫笛、七音,我一個也不認識!你可肯告訴我?」
靈音童子將鳳管伸往她手上,笑道:「姑娘且收回……」
「不。」陳含英搖頭道:「你留著用,我還可以向媽要一枝。」
「伯母在那裡?」
「你先把那幾個人告訴你,再帶你去見我媽。」
靈音童子掛念著九音孫子,恨不得回去尋找,但又不忍傷這位患難的好心姑娘,只好將靈音老君與自己的關係自己和紫笛神君認識的經過簡略告知,順便提起九音孫子姜薇薇共同抵禦老魔,後受陰陽子母釘所傷,以致被玉簫郎君點中穴道等情。
陳含英十分留神他說的每一句話,不覺東方即白,起身笑笑道:「好吧!帶你去見我媽。」
靈音童子問道:「很遠嗎?」
陳含英沉吟道:「大概要走三天。」
靈音童子劍眉緊皺道:「不行了,跟你走了三天,薇弟往那裡找我?」
陳含英道:「聽你說薇弟武藝那樣高絕,他還怕什麼,跟我去見媽,必定有你好處。」
靈音童子苦笑道:「小可並不希望有什麼好處,今日相助之情,將來定當報答……」
陳含英不待話畢,已經「呸」一聲道:「開口就是報答,要你送我回去都不肯。」
靈音童子搖頭道:「不是不肯,只因薇弟找不到我,一定急得不得了,無論如何也得先回原處,也許他還在原處等著哩。」
他那知被擄之後,又發生不少的事。陳含英也同樣不知,但知他為友熱情,自己無話可駁,撅著嘴道:「我陪你走一趟,找到你薇弟,總該跟我回家了。」
靈音童子正色道:「姑娘盛情可感,小弟卻不敢耽擱姑娘回家的時間,使令堂失望。」
陳含英輕輕一嘆道:「你倒是一個好人,但此時腿傷不便走路,再遇強敵怎麼得了?我只是回家省親,假期也有一個月,先陪你走一趟,耽擱不了多少時候。」
靈音童子見他意真情切,不忍違拗,由她護送一程,看看日將晌午,忽然渾身打個冷顫,不覺脫口叫起一聲「不好。」
陳含英驀地一驚道:「你又怎麼了,可是傷毒發作?」
就在這兩句話的時間,靈音童子已臉色驟變,周身冰冷。
陳含英又驚又急,毫不猶豫地把他往背上一背,展開腳程疾走。
這時,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要找一處歇息的地方把靈音童子安頓下來,多拔幾床錦被給他蓋著發汗,那知才走數里之遙,忽見一道紅衣纖影迎面走來,眨眨眼間已到了近前,原來是一位十八九歲的紅衣少女。
那紅衣少女目向陳含英一掠,目光獨及他在她背上的靈音童子,頓時臉色一沉,掛著去路,此道:「把人放下來。」
陳含英一怔道:「你是什麼人,為甚擋我的路?」
紅衣少女柳眉一豎,喝道:「教你放下,你就放下。」
陳含英薄慍道:「你好端端的要我放人,這人又不是你的。」
紅衣少女俏臉微紅道:「你可要討打?」
陳含英也是身懷絕藝的少女,那吃得下這一口氣,冷笑一聲道:「你這賤脾要討野食,也得先看是什麼人,我陳含英豈是怕你?」
紅衣少女被她說要討野食,俏臉羞得比山上的槐花還紅,叱一聲:「打!」紅影一晃,一掌已摑向她的臉頰。
陳含英一手扶在靈音童子身後,只剩一隻手能夠揮動。見來勢又疾又猛,趕忙一閃身軀,飄開數尺,喝道:「賤卑且慢,我放人下來再和你打。」
紅衣少女「哼」了一聲,叉腰叱道:「怕你不成?」
陳含英忍著怒氣,把靈音童子放在地上,抽出那支鳳管,忽見紅影一晃,一陣疾風已卷向身前,沒奈何只得飄開丈許,卻見紅衣少女已笑聲盈盈,把靈音童子擋在身後,氣極之下,也不多加思考,怒叱道:「你這賤卑要不要臉?」
紅衣少女拔劍一揮,撒出一蓬寒光,冷冷道:「憑你也配說這話,快把解藥交出來。」
陳含英見對方恁地神情,心下也明白幾分,卻是吃不下這口悶氣,暗忖這樣一付丫頭相,又有什麼了不起,索性冷笑道:「什麼解藥,你有本事就自己解。」
紅衣少女叫她一激,一聲怒哼,身隨劍走,一枝寶劍撒開幾朵劍花,疾如風雨齊來,爭向陳含英身前湧到。
陳含英見對方起手二招已是怎地精奇,不敢忽視,連退丈餘,才猛振玉腕揮開鳳管,「嗚」一聲長鳴,鳳管已幻出一屏銀霞,把身前護得風雨難透,綻開笑臉,徐徐說道:「小丫頭,休得發急,姐姐教你幾招。」
紅衣少女冷哼一聲,施出家傳劍法,劍光繚繞,把陳含英罩在中間怨聲道:「你不交出解藥,我三十招內就要你死。」
「不見得。」陳含英索性逗她發急,將鳳管嚴密封住門口,好整以暇地笑道:「小丫頭,姐姐一時死不了,只怕姓靈音的倒是死定了。」
紅衣少女氣得粉臉通紅,一連攻出十幾劍。
然而,陳含英只守不攻,從容含笑,見招破招,鳳管被勁風吹得「嗚嗚」作響,頃刻間空谷迴響,風生八面。
靈音童子身中「陰陽子母釘」,餘毒未除,一交午時就要發冷,一交子時就要發熱,但時辰一過,立即甦醒過來。
他原以內功熬煉,初時已熬了個不少時候,直到熬不下來,才被冷氣攻心,暈厥過去。陳含英將他揹走數里,又把他放在烈日之下,經過一陣廝鬥的時候,毒性已過,悠悠醒轉,但聞異聲震耳,急時眼一看,不禁驚奇道:「你們趕快住手!」
紅衣少女一聽他發聲說話,虛封一劍,退到他身邊,喜孜孜道:「你怎地不用解藥就醒了?」
陳含英笑道:「就因你兇霸……」
紅衣少女回頭叱道:「誰和你說!」
靈音童子一見兩人這般情景,心知出於誤會,急道:「郎姑娘,你和陳姑娘敢情是誤會了,彼此不該為敵。」
原來紅衣少女正是紫笛神君的孫女郎香琴,見靈音童子被人揹在背上飛跑,以為陳含英定是使用什麼迷藥,將人迷擄,才要逼令對方拿出解藥,這時聽說不該為敵,一時還沒明白過來,怔了一怔道:「你不是她用藥迷的麼?」
陳含英禁不住粉臉飛起兩朵紅雲,輕「呸」一聲:「該死!」
靈音童子撐起上軀,笑道:「郎姑娘,我是傷毒未除,虧得陳姑娘相救。」
「啊。」郎香琴強顏苦笑道:「陳姐姐,對不起了,我差點沒把你一劍斬了。」
陳含英又好氣,又好笑道:「小丫頭,你一劍斬我不了。」
「哼,我真正厲害的劍法還沒出籠。」
靈音童子早知紫笛神君一手奇詭無比的劍法,在三十年前已經威鎮江湖,當然也會傳給這位孫女,微微笑道:「夠了,也不必出籠了,令祖追趕老魔去了,你要不要去找?」
郎香琴驚道:「我爺爺獨自追那魔王?」
靈音童子點點頭道:「若以武藝和功力來說,老魔一定不敵令祖。……」
郎香琴笑起來道:「琴音已不能傷人了,尺工乙尺六,六尺乙工尺,已經傳遍江湖,那魔王必定處處碰壁。」
陳含英插口嘆道:「小妹子還是去助令祖才好,昨夜我們幾個人合鬥那老魔,也念這幾句咒語,但幾乎被崖崩壓死。」
郎香琴一聽陳含英催走,心頭便自不悅,一對星眸盯在靈音童子臉上,好像要徵求他的意見。
靈音童子心知這位姑娘對自己深情款款,而李嬌嬌更是恩重如山,只好暗自嘆息,輕輕含首道:「昨夜確是驚險萬分,老魔的琴音雖未震得死人,但震得山崩地裂,若不是逃得快,只怕已埋骨在石下,當時有一位玉簫郎君和他的惡弟子裘全勝就不知去向,也許已經死了。」
郎香琴妙目乍轉,忽然笑起來道:「真是這樣,我也不用愁了。」
陳含英微愕道:「只怕老魔會引令祖往山崖之下。」
郎香琴搖頭道:「你這小妹那知我爺爺聰明絕頂,昨夜眼見琴音震憾山崖,豈有再去送死。」
陳含英知她故意把自己稱為小妹妹,好報復「小丫頭」三字之怨,只好笑笑作罷。
靈音童子微微一嘆道:「郎姑娘說得也有理,令祖決不再立於危崖之下,但天魔奸計勝人一籌,若同拼死,令祖為救武林人物牲命,未必不捨命相陪,一時大意便會上當。」
郎香琴回頭一想,這也十分可能,不禁一蹙娥眉道:「爺爺追趕老魔往什麼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