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淨面皮的人答道:「大哥,這幾天,江夏可熱鬧的緊,昨晚,那瘋牛鼻子也來了!還與妙清那賊道在黃鶴樓碰了頭。」
「妙清」兩字才得入耳,柳劍雄怦然心動,忖道:「他是在說師怕?」忙又凝神細聽。
白淨面皮的人又接著說道:「兩個牛鼻子一碰頭,就密謀了很久,我與四弟不敢走得太近,實在是因為這兩個牛鼻子不好惹,只好遠遠的躡著……等我同四弟返回客店後,兩位護法早已在居中等著我們。」
青面漢又問道:「兩位護法說些什麼?」
白淨面的漢子答道:「二位護法說已經探聽清楚啦!妙清賊道是下山遍傳武當玉碟,日前行徑,可能西出川陝,憑我們唐山四雄,休說想把他截留下來,便是要躡著他的行蹤,也得要擔幾分心,叫我們不要去自找苦頭吃,還說二護法在襄陽被一個女魔頭震傷內腑。目前姓柳的那老賊仍在襄陽,不日亦要離開荊襄他往,故而兩體護法叫我弟兄四人不要到襄陽惹那女魔頭。並說通州府空虛,使我弟兄四人速返通州,兩位護法要南下三湘。」
柳劍雄一聽這四人,竟是趙伯父所說的「唐山四霸」,登時心中悚然,唐山四霸是北五省黑道中拔尖兒的人物,怎不令他吃驚,乍然想起趙衝的話來,一股寒氣,上衝頂門,暗念道:「老大青面鬼手歐陽盛鬼手杖內的迷魂粉為武林一絕,老二黑麵厲魄李珍《金豹掌》無敵北國,老三白麵人屠伍修的一隻長劍詭辣無雙,老四紫面天煞文冬元金背砍山刀重逾三十斤,招式沉雄無比。」
陡然想到適才伍修說的幾件事,一陣眩惑不解,瘋道人是誰?姓柳的大概是指自己父親,還有那姓古的兩個護法又是什麼人?最令人解不透的是那個什麼女魔頭,連唐山四霸這種響噹噹的人物,都備極恭敬奉承的人都傷在她手下,可見這女人確實夠厲害,只是……自己剛從襄陽來,為什麼就未聽說過有這麼個女人?
接著,黑麵厲魄李珍不屑的大聲說道:「大哥,趁此機會南來不易,柳彤老賊巧在襄陽,何不去鬥鬥他?」
柳劍雄聽得怒火上衝,把鋼牙咬得「咯咯」暴響,心中冷哼了一聲道:
「好個不長眼的狗賊,膽敢出口傷人,停會小爺得狠狠的打你一頓。」
歐陽盛連忙開聲攔阻道:「二弟不得造次,兩位護法何等功力,都不是人家對手,何況是你我弟兄這點技藝……此去襄陽,為兄倒不是顧慮姓柳的,另外有兩重不便,一是不好違逆兩位護法之命,再則是那女魔頭就可能是翻江攪海,大鬧關洛的孃兒,那真令我弟兄四人惹不起……來日方長,他日相逢,定然教你稱心如意,狠狠的與姓柳的鬥上一場。」
黑麵厲魄李珍面色不悅的說道:「大哥,你這是長他人志氣,弱了我唐山四雄名頭,柳彤雖在江南武林中小有名氣,他可是仗著武當山的霸道勢力,浪得虛名,只敢縮在襄陽稱雄、這等人物,早晚我定要……」
驀地,「嘿」的一聲大喝,聲如玉振,宛似龍吟,響徹雲霄,喝聲才起,「嘩啦……嘩啦……」暴響連連。
塵影暴卷中,從大殿倒塌一簷沿下方竄出道黑影,身影才現,人已上拔,立將柳劍雄圍在核心。
柳劍雄功力何等精純,一聲怒吼。殿宇年久失修,為之震塌,四霸驚慌失措的躥上殿頂,齊睜大一雙佈滿血絲的怪眼,盯著面前這個丰神如玉的俊美小年。
這當兒,東方天際亦已湧出半輪殘月,淡光疏影中,唐山四霸面目可怖,偏又鬧了個灰頭土臉.狼狽已極,柳劍雄藉殘月微光細打量那背坐的漢子,原來是一個塌鼻海口,滿臉橫肉,紫氣騰騰的矮胖漢子。看樣子年約三十來歲,那是江湖聞名,面狠心狠的紫面天煞文冬元。
柳劍雄氣極,嘟著嘴,俊眉揚挑,傲然立在瓦面。神采驚人,對圍在四外的人來個不理不睬,壓根兒就不把四人放在眼內。
唐山四霸,惟青面鬼手歐陽盛馬首是瞻,他們之間早有默契,四人在一夥時,如歐旭盛不吭聲,其餘的三人也不說一個字。
猛地,歐陽盛貫注真力勁抖丹田,一聲清咳,聲音嗡然激盪夜空,震得場中之人,除伍修外,餘皆耳鼓隱然作痛,臉色倏變。
柳劍雄震得悚然一驚,心道:「這是幹什麼?怎個會氣得忘了講話,這傢伙內力火候已深,好哇!強敵環伺,今天神拳不發個利市是不行啦!」
歐陽盛發覺柳劍雄俊臉乍變,泛上來一股得色,暗中喜道:「這娃娃功力有限,問清師承,斟酌情形,兩條路,隨便打發他走那一條。」陡的兇光猛盛,沉聲喝道:「大膽小狗,太爺們有事,你好大的狗膽,太爺不給你-唆,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的徒弟,為何今晚要吵擾太爺們清靜,說清楚了太爺好打發你上路。」語氣中顯得大馬金刀的,根本不把柳劍雄放在眼裡。
柳劍雄忙凝神運勁,暗中戒備,劍眉一軒,面寒如冰的冷哼了一聲,叱道:「你家小爺姓柳,無甚師門宗派,看不慣你們四霸這種無恥行徑,背後狗嘴罵人,少逞口舌之能,你就施展你的成名絕學,將你那點胭脂花粉抖出來,讓小爺見識一下。」
他面色不屑的星眼一掃四霸又道:「我看你們還是一齊上,免得小爺多費手腳。」
柳劍雄平時謙恭有禮,大有乃父之風,今天一篇話狂態畢露,大失常態,這也難怪,黑麵厲魄李珍一再的罵柳彤,是可忍,孰不可忍?有道是親生之父,豈容他人能隨便侮辱的,是以,他語氣狂傲至極。
一見面,歐陽盛就被人揭破底,怎不驚詫錯愕,連他列入武林一絕的鬼手杖,人家知道得恁般清楚……其餘三霸,齊均作勢欲撲,只待老大的眼色行事。
歐陽盛不愧為四霸之首,稍斂怒意,沉聲喝道:「憑你這份膽氣,太爺看著就很順眼,不愧是號人物,太爺有點不明白,我們遠日無冤,為何你今晚要攪擾太爺們?你說說看!」
他江湖毫無歷練,被歐陽盛把話一逼,心中一動,洩了底,登時說道:「好!小爺教你幾個狗賊得知,小爺就是‘飛天玉龍柳劍雄’,可恨你們四個狗賊想到襄陽鬧事,再又膽敢對家君穢語不諱,狗賊!你說說看,小爺今晚該不該教訓你這種認賊作父,公然投靠長白派的武林敗類?」
一頓數罵,四霸怒焰萬丈,李珍已是忍耐不住,心中轉了半圈,恨恨的忖道:「小鬼氣勢兇兇,想來名頭不弱,我且先將他收拾下,打了小的,老的還能龜縮?柳彤還不是乖乖的送上唐山!嘿嘿……」
念落,大聲吼道:「大哥,這小鬼賞給兄弟。」
歐陽盛一點頭,囑咐道:「二弟要特別小心,這小子輕功不弱。」
別看他年輕,江湖經驗毫無,人可機伶的緊,他知道這種黑道成名人物,絕不會群毆,頓時,目注李珍,冷然說道:「狗賊,少廢話,劃出道來。」
黑麵厲魄李珍,仰首一陣如狼似的慘嚎,他是在為自己即將獲得勝利的那份歡欣而感到快慰。一陣厲笑後,冷然沉聲,陰森森的叱道:「二太爺向來不用兵刃,就憑一雙鐵掌,小子,隨你的便,什麼兵刃太爺不在乎,一樣的打發你。」
柳劍雄為李珍的狂傲激得喉頭冒煙,劍眉陡豎,大喝一聲,道:
「狗賊,小爺豈能弱了名頭,也憑這兩隻手奉陪。」
黑麵厲魄李珍一副目無餘子的狂態。哼道:「好!太爺先讓你三招。」
他恨極了李珍,皆因這傢伙口出不遜,嘴皮一再缺德的罵柳彤,是以,心中將李珍恨透了,誠心要他好看,心中暗道:「好!你讓小爺三招,小爺就讓神拳先發個利市吧!」隨即朗聲喝道:「你既是讓小爺三招,就接著吧!」
其餘三霸湧身躍退三丈開外,連一向沉穩持重的歐陽盛,也毫無戒備的未替李珍掠陣。
柳劍雄一亮乾坤掌門戶,雙掌一錯,腳釦連環。進步吐掌,一招「霸王卸鼎」,斜向李珍胸前印到。掌勢平平,李珍陰惻惻的一聲冷笑,右足尖一點,甩肩錯步,輕巧的讓過,口裡極為輕狂的說道:「‘乾坤掌’不過爾爾,小子,一招啦!」
柳劍雄收掌蓄勢,單掌撩天擊向李珍「太陽穴」,左腳疾跨,右掌吐氣開聲向李珍的「丹田」要穴推出,掌勢稍快。李珍又是一聲哈哈,心說:「小子,憑你這幾下子就能奈何了你家太爺?」
他腳下又是輕輕一錯,向右橫越半步擰腰晃肩,讓過擊向「太陽」穴的一掌,及下面「丹田」重穴的一招。正在自鳴得意,陡地眼前一花,面門黑壓壓的一掌襲至,匆忙間一縮頸,讓過面門一掌,登時心中一涼,已知遭遇驟襲,毫不思索的意欲先退再作打算,勢未落,背心猛為一股奇猛勁力一點,在一剎那之間,那股勁力驟增,奇猛無比的向外一吐,李珍身形如斷線的風箏,幾個蹌踉前衝,人已失去知覺。
變起倉促,場外三人連招式未看得清,怎能及時救得下夥伴。
紫面天煞站得最近,忙一張雙臂,將李珍一個猛衝來如牛笨屍一抱,這一衝之勢,何等勁力,一抱未抱牢,帶得腳下一飄,兩人來了個並頭鴛鴦,一齊向瓦面倒落。
屋漏偏逢連夜雨,也是紫面天煞運該走黑,李珍一個龐大身軀向他平著壓下,才跌落瓦面一震,李珍那口逆血上衝,忍不住,挾著一腔怨怒,猛力一噴,何等威勢。兩人口臉相距不過三寸,這一噴,雖是小小的一口血,登時宛若雨箭,竟將文冬元噴了個滿臉開花。原來李珍未死,這一下,夠慘的啦!將文冬元噴得滿臉刺痛,眼冒金花。
「啊」字未哼得出來,慘號已斷,跟著李珍,雙雙暈死過去了。
歐陽盛嚇得心中直冒涼意,瞥了一旁橫劍怒目的白麵人屠一眼,一步躍落倒臥的兩人身前,蹲下身軀.將二人平放瓦面,低頭檢視二人傷勢。只見黑麵厲魄李珍面如白紙,鼻息微弱,危在旦夕,倏的伸掌向他命門一按,側目一看旁邊橫臥的老四,呼吸甚勻,似是昏迷,登時為之心安。他一把將黑麵厲魄李珍的上衣扯破了細細打量,見後心一片浮腫,不像是掌傷,亦不似拳痕。心中立即涼氣騰騰直冒,忖道:「明明看到這小子頭兩招使出乾坤掌,怎的第三招他使了個什麼身法,更不知是使的什麼陰毒功夫,一下就將二弟傷了,普天之下,各門各派的功夫,沒有說傷人查不出路子來的,惟獨這小子的手法……就是難得看清。」
他不敢再往下想去!疾的手上加了點勁,運勁在李珍周身要穴推拿了一陣。
黑麵厲魄李珍傷得不輕,歐陽盛雖是功力清湛,推得好一陣,李珍方悠悠醒轉,氣若游絲的微睜了那雙失神的環眼,輕瞥了大哥一下,嘴角輕哼得半聲。
歐陽盛連忙伸手入懷,掏出一隻瓷瓶,伸開掌心,倒出少許黃色粉末,對李珍鼻端一吹,李珍打了個噴嚏,手腳動得一下,歐陽盛忙又運勁凝神,功行雙臂,推遍李珍周身三十六處大穴。
慢慢的,李珍那張死灰了的慘然容色,又已變成黑紅,胸前微見起伏,鼻息亦漸漸粗重。
青面鬼手歐陽盛,一看二弟已是能活了,倏的撤掌,神情疲憊不堪的舉袖擦了下一臉上的汗水,一語不發的跌坐殿脊上運功凋息。此時他真氣消耗甚多,已無心情理會一旁躺臥著的四弟文冬元。
一旁的兩人也未閒著,打得慘烈十分,全都是使出了真力,五六十招過去。一個是北道上使劍的黑道名手,一個是名震群雄的英才俠士。這兩個全都是一身上乘功力,打得翻翻滾滾,柳劍雄打得性起,陡的一領劍訣,一式「飛龍在天」絕學,憑空躍拔三丈,再一扭腰換式,頭上腳下,振腕一劍,趁下瀉身形,招化「遍灑金錢」絕學,泛起縷縷劍風,只見精芒電射,銀光飛舞,向白麵人屠伍修當頭罩落。
這一招威勢凌銳無匹,三丈方圓之內的瓦面,盡罩在這一式凌厲的劍招下。
劍風厲嘯,令人膽寒股粟,伍修嚇得忘魂喪膽,倏然色變,忙運聚畢生功力,勁透劍梢舞起一道劍牆,也是他功力不弱,經驗老到,擋得一下,就勢一下「燕青十八滾」,快逾奔雷,自瓦面向院中滾落,就空中下墜身形,翻身挺躍,人已站立庭心,嚇得他忘魂丟魄,心裡打滾,騰騰的加速跳動。
柳劍雄心思靈慧,以一式凌厲妙招,配合上絕世輕功,一招擊退伍修這種高手,心中為之喜衝衝的抖出一朵劍花,人也跟著向院心躍落,巍然立在伍修面前,心想道:「這一招妙到毫巔.我只須連續施上個三招五式,準得廢他狗命。」他也恨伍修,第一個咒柳彤的就是他。
他身才一落,白麵人屠伍修一晃肩,暴退五步,手挽劍訣,一臉驚懼詫然之色,雙目註定柳劍雄,轉個不停。
像他這種凶神惡煞慣了的人,適才已鬧得灰頭土臉:一招輸得狼狽至極,但在轉瞬之間,在驚懼過後,心神稍安,又是一臉狂態,怒透重眉,兩隻兇睛暴射毒焰,陰悽悽的沉聲說道:「姓柳的小鬼,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太爺跟你拼個沒完。」聲落陡然一劍,招化一道耀眼寒光,捲起陣陣勁風,斜向柳劍雄左肩劈下。
柳劍雄長身一掠,伸臂吐招,一面借步側身,甩身讓開右肩
上劈下來的一劍,右手劍光打閃,點向伍修的「氣海」重穴。
這一式逼得伍修連連後退,柳劍雄接著搶制先機,刷刷刷連綿攻出五劍。
伍修哪敢怠慢,長劍疾吐,封擋住擊來的劍招,展盡全身功力,立時和柳劍雄交撲,互相搶制先機。
不過才一刻工夫,兩人在庭院中又拆了五十餘合,但見長劍如銀虹經天,盤旋閃爍,兩道青閃閃的光華,交相攻撲,似怒龍翻江,凌空飛舞,宛如紫電乍閃,耀眼生花,真是劍風似浪,光幕如電,使人觸目驚心,眼花繚亂,壯觀至極。
柳劍雄一齣手,就使出武當派稱雄武林的「迴環飄風劍法」。縷縷寒風,如狂濤怒卷,他此刻功力已是一代名手差強可比,的是不凡。
又是一盞茶工夫過去,兩人均是一樣的捨死忘生的狠拼,瞬間又是八十招過去,伍修打得有點心冷,一上手他就發覺眼前這個俊美如玉的少年,是他生平所遇到的唯一使劍高手。他怎敢託大,一隻長劍貫注內力施展開來,不但招式奇詭,而且劍勢路子,也是一反常軌,綿綿劍勢,直如江河堤潰,滾滾不絕,威勢驚人,倒也使柳劍雄暗中滴咕,深深的讚佩伍修功力與招式都是上乘。
這兩人一場捨死忘生的惡鬥,拼搏了已快近兩百多招,仍是無懈可擊,可說得上是棋逢對手,這一場打得天昏地暗的驚險搏鬥,真是武林罕見。
伍修是黑道梟雄,北五省使劍的一把好手,出道十餘年來,不知會過多少高人。以唐山四霸的能為,在北道武林中,誰都要忌憚他三分。
這四人實在是各有一身絕學,行動一致,從不落單,行事狠辣,犯案累累,殺人無數,早年四人經過一番拼搏,惺惺相惜,且又臭味相投。結為異姓兄弟,為惡北道近十年。
晚近幾年,四霸鬧得更為兇狠,激怒了花榮的愛女,俠名遍北國的俏飛燕華燕玲,只劍赴唐山,找上四霸狠鬥了一場,也是四霸顧忌華氏雙雄威名,不敢驟下殺手,反而被女俠擊了文冬元一掌。故年來,四霸兇焰稍斂,不知是否靜極思動,竟然投入長白門下,蠢蠢欲動,為惡江湖。
四霸甘為長白爪牙,這番南下三湘,眼看一片寧靜的錦繡河山,瞬間又將多事,怕不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長白派調集高手一再打探襄陽翠柏山莊,所圖的不只是柳彤,而是武當派的動靜。因為柳彤家住在武當山下,無形中應為武當門人進出武當山的一個落腳石。恰巧長白派利用柳彤五十大壽的機會,派出幾撥高手,實欲一探武當派對未來論劍的佈置,以便早作對策。
且說飛天玉龍柳劍雄,與白麵人屠伍修兩人,全力拼得一陣,真是勢均力敵,難分軒輊,長此下去,真成了個不了之局,均皆打得戰戰兢兢。特別是柳少俠,他有自知之明,內力不如伍修,如再耗下去,真力不繼,難免會敗在伍修辛辣的劍招下。
摹然想到自己為什麼這樣笨,捨死忘生的只顧傻拼,忘記了絕世輕功的妙用,這一想透徹,錯眼打量四圍形勢,準備逼退伍修之後,再以輕功配合劍招,巧出奇招制敵。
眼神到處,驀的泛上來一股寒意,歐陽盛正寒著一張青慘慘的面孔,兩隻兇眼凝注在場中惡斗的兩人,雙手握拳,捏得緊緊的,想來他也為場中的惡鬥看得觸目驚心,替三弟耽著重重心事。
柳劍雄一看心中最怕的強敵正站在場外監視,心中一陣猛跳,涼意已冒上頂門,暗道一聲:「糟!」
糟字未落,陡地一股勁銳劍風,突破綿密光幕,向左脅下刺到。
在這快如電光石火之瞬間,如稍為應付不當,定必要血濺當場,柳劍雄技出武林名門,一代奇才,雖說是經驗稍差,但在這近兩百招的搏鬥中,已領悟了不少奧妙,無形中功力大進。
他毫不考慮的強懾心神,右手劍探連環,一招「空梁落燕」絕學,直點敵人眉心,左手掌疾演「八里封侯」一招坤掌絕學,先切敵方腕脈,再化神拳招式「青龍吐霧」直搗對方丹田。
一招三式,以三種不同的絕學,將眼前強敵逼得退躍丈餘,伍修險險傷在「青龍吐霧」之下,嚇得他臉色灰白,大驚大駭。
這一著的是神妙,一招三式,不成章法的一氣呵成,不但白麵人屠驚魂不定,嚇得冷汗直冒,連那見多識廣的歐陽盛也猜不透,皆因這幾招太也怪涎,快得又是宛若冷電一掣,倏忽已逝,根本就無人看得清。
最為驚詫的還是柳劍雄自己,驚得一蹩劍眉,直翻一對俊眼,默想著剛才的一連串妙著,頗感興趣無窮,這當兒,他已為這種神奇幻現的招式所迷,他實在理解不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他自從得廣惠禪師傳授絕藝後,功力何止倍增,最為奇妙的是這種禪門絕學,妙諦無比,他這一領悟了禪拳精髓,練到拳意神通這種境地,人的靈智大增,他天資原本靈慧,稟賦又佳,此時已意與神通,臨危之時,不須思索,妙著自然隨手而來。
此中道理,除廣惠禪師外,連柳劍雄自己也無法理會得,故在老禪師想動塵念收徒之時,曾默唸道:「這套拳招,已夠此子一生享用不盡了……」
且說青面鬼手一臉驚容,但俄頃之間已自平復,自恃為四霸之首,功深一層,他哪把柳劍雄放在眼中,自個兒暗忖道:「唐山四雄,在北道武林中名噪一時,早年便是金鞭華榮也不敢對我弟兄四人正眼相看,今天二弟一齣手就因輕敵,傷在這小子手中,三弟更是北道武林中的名劍手,亦敗在這小子劍下,說不得,要不再出面將他收拾下,今後我弟兄四人如何還能在武林中立足?」
想罷,雙肩一晃,躍落場中,擋住躍躍欲撲的白麵人屠伍修,說道:「三弟暫息片刻,待為兄的會會他。」
「小子的確身負絕學,你大太爺不領教你幾招,那太辜負今晚相見一場,小子快亮傢伙吧!」
柳少俠一見歐陽盛這種狂妄形態,已知今天成了不了之局,不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場,看來是不能善罷甘休。他沒有忘記柳彤的話:「以你目前的輕功,縱雖遇上武林高手,如不求貪功,自保有餘……」以一對一,他極有信心接得下來,假如這兩人一起上,真是件棘手的事,最令他擔心的還是鬼手杖。
他不屑的冷嗤一聲道:「唐山四霸真是盛名不衰,車輪戰法用的忒也妥貼,乾脆,你就抖出你那點胭脂花粉來,並且請兩位一齊上罷,免得再輸一道,多費事。」
別看這幾句話,可把兩人氣苦啦!四霸都是蹦蹦跳跳的漢子,成名多年,怎能受得住這種譏諷。
白麵人屠一擺手中長劍,躍側一步,就要進劍直剁,歐陽盛疾的伸臂一攔,說道:「小狗你可別伶牙俐齒,你既是說大爺們車輪戰,贏了你也不光彩,你大太爺對付你這種後生小輩,還要動寶杖,太爺就以一雙手對付你兵刃,算是扯平,兩不吃虧,小子,你看怎樣?」
柳劍雄正要他自己說出不使用鬼手杖,其實呢?以歐陽盛這種狂傲性子被人家當面叫破,把話一扣。再又想到自己是江湖成名人物,贏了他也落得個以大壓小之名。哪好意思再使用這種陰毒的傢伙。歐陽盛那種狂妄腔調,心高氣傲的驕狂容色,柳劍雄知道多說無益,只有手底下見功夫,隨即低聲哼了一聲,寒霜著臉的說道:「承情相讓,姓柳的怎敢當得,在下也空手陪走幾招。」
話落,反手還劍入鞘,雙手亮開「百步神拳」門戶,說道:「接招!」
他身形閃動,雙拳疾吐,拳風似雷,捲起一陣狂飆,向歐陽盛襲到,眨眼間,柳少俠已連進了四招,逼得老賊連連後退了五六步。他才一亮門戶,青面鬼手暗喜道:「小子,你這是找死,放著你們武當派的絕學不用,倒偷用起少林的入門拳式,自找苦吃,那是怪不得你家太爺。」
他對柳少俠的舍掌就拳,有了鄙薄的想法是以心中毫無顧忌,在柳劍雄使出第一招後,他並未將拳招放在心上,只輕描淡寫的發了一掌,將柳少俠的招數化解掉。雖然他這一掌是守中帶攻的妙著,但柳少俠向他左胸上擊來的第二招,威猛無儔,出手之勁,運拳之準,身形之快,使歐陽盛大吃一驚。
他一張青慘慘的臉倏然慘變,慌不迭的向後連退。皆因他剛才微一大意,頓覺出柳劍雄襲向右胸拳風的強勁,遠出他意料之上。而且,出拳之快,拿捏時間之準,都是功力已到了火候的勢道。
接連幾招,滾滾而來,鬧的青面鬼手驚慌失措,手忙腳亂,節節的往後直退。柳劍雄一齣手就搶制先機,心中暗喜自己絕學之成效。忙將身形如行雲流水的隨歐陽盛後退身形疾掠,著著搶攻。
歐陽盛為唐山四霸之首,手底下確有真才實學,功力深厚,經驗老到。剛才因一時輕敵,險險著了道兒這當兒在柳少俠幾招快攻過後,強懾心神,一輪搶攻,使出他的絕技「五雷掌」。
柳劍雄雖說在這套拳上已經練到拳意通神這種地步,但吃虧在歷練太差,在幾招逼退歐陽盛後,未能發揮妙著攻敵,墨守成規的順拳式一招一招的使出,以歐陽盛這種獨霸一方的武林梟雄,區區一套百步神拳,幾十年中不知見識過多少次,故對拳式的變化,熟得如數家珍,他功力確實又比柳少俠高了半籌。這一使出他成名北五省的絕學「五雷掌」,隱泛隆隆的風雷聲,反而搶制了先機,著著封阻住柳劍雄欲出的拳式。
他出掌的狠、準、迅、猛,又令柳少俠悚然吃驚。
柳劍雄在起手幾招中,未能發出神拳妙著,這當兒歐陽盛佔盡上風,弄得他縛手縛腳,驚險萬狀,忙一寧心神,沉著應付。
疾的奮起神威,將神拳中妙著源源使出三五招之後,又已將青面鬼手的凌厲辣著壓住,扳成平局,真是個半斤八兩。
一旁持劍掠陣的白麵人屠伍修,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看到這兩人一上來就是快攻快打,拳風虎虎,掌勢翻飛,疾勁風勢,震得他衣袂飄飄,由不得為這種威勢懾住,暗中著實替大哥捏了一把汗。
他是一臉肅穆,兩道炯炯的眼神,凝注著鬥場,一眨都不眨。
青面鬼手一個高大身軀,搖晃不定,一掌如龍,著著向柳劍雄要害印到,但柳小俠招式滑溜,幾次都是堪堪已經沾上,又已卸掉,害得他徒勞無功,激得兇性大發,殺機頓現,是以盡出生平絕學,著著盡是辣手招式,向柳劍雄要害滾滾襲到。
柳劍雄將一套神拳使得似怒龍攪海,宛若怪蟒翻江。拳拳激起勁風,招招卷挾狂飆,向青面鬼手歐陽盛捲到,柳少俠是愈打愈勇,若非受廣惠禪師告誡,早已施展出四記絕招。
眨眼之間,兩人已拼拆了五十餘招,仍是誰也不能奈何對方,
青面鬼手是打來膽顫心驚,一面打,一面想著柳少俠拳招中的那股柔和潛勁,他心中嘖嘖稱奇。
是什麼時候,紫面天煞文冬元,亦已佇立側殿瓦面上,兩隻眼睛瞪得滾圓,目注鬥場,想是這傢伙已然醒轉過來,為二人這番猛惡搏鬥的威勢吸住,忘卻了臉上的疼痛。紫面天煞的出現,柳劍雄也是錯眼掃看清楚,心中暗驚,想道:「強敵環伺今晚已是連戰三人,雖未落敗,但是拖下去,終究不是良策……反正今晚這四個賊子也夠膽寒了,我何不全身而退。」這一斷然決定,在化解開青面鬼手擊來的一招「怒雷撼神」後,立即以「寒梅吐蕊」一招神拳中的威猛奇疾的絕學,剛勁中挾著一縷柔力,一長身,向歐陽盛排山倒海遞出。
霎時之間,平地捲起一陣狂飆,刮臉生痛,特別是那一股柔和潛力,一沾身後,壓得人有點窒息,歐陽盛突地一驚,臉色乍變,他只道柳少俠使的什麼陰毒功夫,忙將一身功力散盡,晃身疾退一丈。
一旁可嚇壞了紫面天煞與白麵人屠二人,踴身躍落青面鬼手身側,三人並肩一站,三雙怪眼,怒瞪著柳少俠,一語不發。柳劍雄收招屹立當地,氣定神閒,一雙俊目,神光炯炯的在三人臉上一掃,說道:「四位武功,柳某均已見識過了,確是絕世奇學,柳某不為已甚,今後為善為惡,全在四位決定。須知,邪不能勝正,自古已然,中原武林各大門派之中,高人異士何止萬千,長白派如想窺伺中原,無異自取滅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四位何苦執迷不悟,助紂為虐,今日就此別過,他日相逢是友是敵,全在四位,二壯士所受拳傷系普通創痕,憑三位之能為,細心調理,兩月定可復原。」
他一本俠義心腸,點化這四個冥頑不化的黑道煞神,盡其在我。他略作交代後,雙手略拱,猛提一口丹田真氣,一式「潛龍昇天」招式青雲直上、拔起身形三丈開外,半空中一長身,雙臂一張,身形如大鳥歸巢,向側殿躍落,再閃身已失蹤影。這種輕功神技,三人哪曾見過,驚得瞠目咋舌,怔在當場。好一會,還是紫面天煞平白的吃了一次慘虧,心有不忿,驗泛怒意的道:「大哥,我們追……」
青面鬼手「嗯」得一聲,定了下神,搖頭苦笑道:「不要追啦!要追,憑這小子的身形,哪能追得上。」
弟兄三人一陣悵惘,又呆立得一陣,泛上來一陣寒意,白麵人屠縱到二哥身前,一抄黑麵厲魄李珍,哪還敢多待在這荊楚地面,急急的向燕趙逸去。
柳劍雄豪氣凌雲的一舉戰敗這四個黑道煞神,乳虎出谷,初試啼聲,竟然一鳴驚人,心中沾沾自喜,連忙展開絕世輕功,像電閃雲飄的向孝感縱去。
經過一個多更次的拼搏,確實有點累了,他翻落客店之後,推窗躍進房中,倒頭沉沉睡去。
翌辰,天色大亮,柳劍雄從香甜的酣夢中醒來,想到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搏鬥,餘悸猶存。
在另一方面,那份獲得勝利的歡欣,使他雄心頓壯,立定他爭霸武林的雄心。
皆因,這唐山四霸,在武林中名頭甚大,他初次出手,就擊敗這種強敵,哪能令他不驚,令他不喜。
他想到高興處,歡聲念道:「嘿!昨夜的一架,打得太痛快啦!
連唐山四霸這種成名人物,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哼!要是玉鳳看到,準是駭破膽,以後再也不敢戲弄我啦!」
猛想到玉鳳,倏又念著那晚在店中的姑娘,那雙凝神的秋水眼波,那張嬌媚似花的粉臉,低聲念道:「嗨!這幾天我為什麼老是想著那位姑娘……」
他痴想得一陣,已墜入這緋色的晨夢中!說真的,他有點愛上了那位心目中的玉鳳——那位大眼睛的姑娘。猛抬頭,俊面掠上來一絲微笑,誰都看得出他心中那份喜愛,一縷金色的陽光從窗中投進來,照在他那嫣紅的俊臉上,顯得容光煥發,他此時是多麼幸福,說實在的,他已攀著了情網的邊沿,搖曳在春天的和煦晨風中,如果是一個不慎,這網兒,準定能將他掉落下的心,網在其中。他掀開繡被,一挺腰,躍落地面,穿好衣服,先舒了下筋骨,然後掃目將房中打量一番,慢慢的自套間踱到外間來,驀地,「咦」的一聲驚呼,怔立在桌前,兩眼盯視桌上,牢牢的再也移不開去了!俊臉變化萬千,是驚,是喜!是痴……桌上放著他前此失去的一顆鉅額金珠,一旁是一張畫有玉鳳標記的素箋,箋上書就了寥寥數語。看他這般凝目微笑,感情天使的神箭已射中他的心坎。
他將一張香箋看了一看,敢情是書呆子氣又發了一縷遇思,倏地湧上心頭,不由得俊面微紅。
他真希望那位俊秀的姑娘就是玉鳳,如玉鳳真的是那位姑娘,那這位姐姐準是要定了。
香箋數語,對他是極其推崇,萬分嘉許,只是那箋中有「黃鶴」兩字,甚費猜疑,但不知作何解釋。他只知道「黃鶴樓」算是荊楚的一大名勝,莫非是指黃鶴樓不成?
早餐後,他知四人剪羽後,絕不致再到襄陽生事,故未變更原意,仍取道江夏,出得南門,縱騎飛馳,沿途水聲滔滔,傍江繞道,駕飛四野,春意盎然。
江夏扼長江要衝,當漢水出口,富甲兩湖,為古來兵家必爭之地,如握有江夏,北可進中原,東可下江淮,南走三湘,西入巴蜀,的是兵略要地。
沿途雖然景色宜人,但他無心欣賞,腦中渾渾噩噩的幻現出萬千雙水波橫溢的大眼睛,多少個一臉嬌甜媚笑的俏臉,不斷在凝睇著他。馬走的太慢,他巴不得即刻到武昌,登臨黃鶴樓,碰一碰今晚是否還找得到那位神秘的姑娘?
到江夏後,隨即渡江,歇腳在武昌一家客棧中,此時炊煙四起,晚霞燒天,他只感覺到時間太慢,天色老是黑不下來。逼著他在房中來回的踱著,心急如焚。
想著玉鳳,心煩得宛若萬蟻竄動,只盼早上黃鶴樓,得償心願,怎奈遲遲不起更,真是急煞人。
好容易捱到初更,柳劍雄推窗外縱,向黃鶴樓奔去。黃鶴樓雕樑畫棟,飛簷琉瓦,雄峙兩江,高聳入雲,氣派萬千,江水滔滔,煙波浩瀚,漫天浪花,迷濛一片。
這當兒,繁星點點,密佈在翠玉般的蒼穹中,江上漁火如豆襯著半弧冷月,孤零零的照著這茫茫濁世。
靜!出奇的靜,除了水聲嗚咽外,只有夜風拂面後帶起來的輕吻微嘯,那聲音,細得幾乎是心靈才能感受到。是名士,自風流,千古皆然。幾乎是每一個到江夏來的騷人墨客,隱士名流,還有一些武林豪俠,都要登臨黃鶴樓,憑弔一番這千百年來,經過多少興衰盛事的名勝,留下多少英雄淚痕與兒女情懷的古蹟。
柳劍雄身杯絕世奇學,豪氣干雲,滿腹珠礬,才高八斗。他自也不能例外的不來憑欄低吟狂歌一番,何況他今晚來此,是為了發掘心中的那份隱秘。找那雙大眼睛,與那張水仙般迷人的豔臉。星月輝映下,四野清冷,流水聲奔騰,樓閣頭鐵馬,在微風中「叮咚」韻鳴。
他獨立樓頭,面對腳下滾滾江流,緬懷古人,不由激起壯志以悲壯情懷,狂歌東坡《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歌聲沉雄嘹亮,悲壯激昂,渾忘之餘,柳劍雄以真力發自丹田,聲韻更形高昂,響徹雲霄,使江面與蒼穹引起一陣共鳴。
一陣舒發後的輕悄,柳少俠雙目凝視夜空,人在沒有期待到他憧憬的瑰麗希望時,是多麼哀傷,他抱著多麼大的希望來找那位大眼睛的姑娘,可是這空樓靜悄消地別無人影。他在沉思中,一陣呢喃碎語,誰也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陡的劍眉一軒,神色凜然,大有氣吞山河之概的說道:「我要學好武功,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接著是隱憂重重,悲憤填胸的說道:「唉!眼前十天,我已有點厭倦了!一再遭玉鳳戲弄……哼!大丈夫恩怨分明,這戲侮之恨嗎……總得有一天……」
唉!身側五步內傳來一聲幽怨輕嘆,輕得宛若蚊鳴。柳劍雄陡然一驚,劍眉陡揚,立掌當胸,退身側步,連忙凝神戒備,俊臉陡然罩上一層驚容。他側臉一皺雙眉向發聲之處望去,不知何時,身邊已多了一人。那人正抱拳施禮,岸然是一文弱書生,咬著珠圓玉潤的童音向柳劍雄歉然道:「有擾清興,小弟這廂有禮了。」柳劍雄也忙著一揖答道:「仁兄不必多禮,同是賞月,何來打擾之言。」
待立直身軀,掃眼向來人看去,空的心中騰騰亂跳,分明這雙深遂得似海的大眼睛,便是連日來魂牽夢索的那一雙,偏又長了一張得像蜜糖般俏臉,似真還疑,只是,人家是一位書生。
天底下盡多面貌相同的人,似這等肖似,倒是千中難選。
他再一抬眼,將來人從頭到腳的細細打量一番,這位書生文質彬彬,長得秀逸出塵,暗自驚忖道:「我已經是人間美男子了,誰知此人比我更要俏上幾分。」
俏書生抬起頭來後,兩隻亮晶晶的大眼,含情脈脈的向柳少俠斜乜了一眼,才一對眼,倏的玉面飛霞,宛若五月榴火,紅遍滿山滿谷,連粉般的脖頸已為之紅透,一股羞意襲來,急低臻首,手弄衣角,再也抬不起頭來。
一陣長長的沉默,兩人跳動的心聲,彼此均能聽見,還是柳劍雄首先發覺自己這樣愣眼瞪著人家有失儀態,忙一整臉色,拱手問道:「仁兄貴姓,臺甫怎樣稱呼?」惺惺相惜,說不出的情調,他自一見此人,就透著一股親熱的感覺,這種感覺,太也奇怪,玄妙。那俏書生微抬頭,飄過來一個水波盪漾的眼神,微張小嘴,微笑說道:「小生易峰。」
誤聞「玉鳳」,他倏然色變,睜大兩隻星眼,瞪定俏書生。俏書生心頭猛跳,一領柳小俠那雙寒光栗人的眼神,心底泛上來一個戰凜,嘴角一張,可先掛下一個勉強的微笑,撇了一下小嘴,裝得若無其事的道:「看你那副樣子,哎喲!緊張什麼?」接著一嘟香腮,哼的一聲之後,又道:「難道你連‘易峰’兩個字都不認識,原來你是個白眼書生啊!……」才一沉吟,倏又說道:「告訴你,白居易的‘易’,杭州靈隱寺後面不是有個飛來峰嗎?就是那個‘峰’字。」
柳劍雄「哦」得一聲,頓時將一臉緊張的神色一鬆,笑道:
「原來是易峰兄,小弟失禮得很,兄臺的名字好雅緻。」
只覺得這書生不但人品俊,談吐風雅,氣度華貴,長得怯生生的。偏又有一雙星目亮得似寒星。
這雙眼睛,太已熟識,他捨不得移開,下意識狠狠的又盯了一眼,俊目閃都不閃。暗念了聲:「他這雙烏黑的大眼,似在那兒見過?」
易峰玉面更是紅脂凝透,倏又將那羊脂白玉般的粉頸低垂了下去。
他這一副無語還羞的樣兒,逗得柳劍雄在心底「喲!」的叫了一聲,不再責備自己的眼睛,暗道:「天底下還有這樣臉嫩的男人,被人看看都羞成這般樣兒。這副羞答答的樣兒,本是一個女孩子麼!哪像一個男子漢!」
沉默在兩人中間豎起來一堵牆,又是一陣工夫,誰都未出聲,易峰仍是低著頭,眼波上翻,從睫毛縫中看了柳少俠好幾次。柳劍雄陡然醒覺,一掀劍眉,暗忖道:「人家將名字告訴了自己,為什麼不也將名字告訴人家?」忙道:「小弟柳劍雄,章臺柳的‘柳’,魚腸劍的‘劍’,英雄美人的‘雄’字。」
易峰一咬香唇,暗中呻了一口,心道:「哼!這冤家口齒風韻天生,連‘章臺柳’這種不堪入耳的豔詞都比擬到頭上去,怪不得妙清雜毛說他臥龍藏鳳……」
他小嘴一撇,猛抬頭,白了柳劍雄一眼,語帶三分氣的鶯聲叱道:「誰要你說,早就知道你是那個什麼‘飛天玉龍’,還要自我表白一番。」
柳劍雄有生以來,哪曾碰到過像這種哭笑不得軟軟的橡皮釘子過,臉上一陣熱辣辣的難過,多少有點掛不住,尷尬至極,俊臉泛紅,暗忖道:「莫非剛才對人家失了儀態,引起這位易兄的不快,聽口氣,他又早識得自己……這真怪,不知為了什麼,剛才還文縐縐的,瞬然又語氣爭霸起來令人費解。」
「哦……」他想向人家表示歉意,可是說什麼呢?哦了半天哦不下去,他確實喜歡上這位突然現身的書生,更喜歡那對熟悉的大眼睛,只要多望一下心中就受用己極,這真邪門,怎的有氣也使不出來。
易峰雖是心中有點薄怒,猛見柳劍雄那份傻勁,似是心中不忍,一掀兩道細眉,「噗嗤」一聲脆笑,將他的哦聲打斷,說道:
「你這人真是,為了什麼呀!瞧你的樣子,那副呆勁兒……」
他話才到一半,陡然頭頂「嘿」的一聲怪響,像半空中響起個悶雷,震得屋瓦簌簌直響,一陣陳年積塵向樓板上灑落,好一陣,餘音「嗡嗡」的仍在繞樑震鳴,顯出那怪嚷的人,功力如何的高深。吼聲暴起,距離又近,柳劍雄雖是身負上乘功力,也耳鼓為之震得隱隱作痛,人早已驚駭住,但他天生俠義心腸,臨危不忘身邊的俏書生,本能的左手倏出,一扣易峰纖細玉腕,往身後猛一帶,右手舉掌護頂,心中暗驚不已,忖道:「是什麼人,功力如此的高,這一聲吼,氣功精純到火候。」
二人正值失神之際,突然變起倉促,易峰亦為之心驚。但他是見過大風浪的人,心中雖驚,仍是氣度從容,俏臉上無一絲異樣容色,不敢大意,暗中凝神運勁,向柳劍雄側移了一步。驟覺一隻溫潤的健腕將自己右手一帶,心中泛上來一股甜意,故意隨他一帶之勢,嬌不勝力的將上身向柳劍雄臂膀一靠。
肌膚相接,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說不出的味道,他只想這一生長靠著這隻溫暖的胳膊上,其願已足,是以眼前將會發生什麼變化,他是懶得去瞥上一眼。
響聲停歇,灰影已斂,由樑上輕飄飄的躍下來一條黑影。在兩人身前五步之處站定,一語不發,只睜著雙光灼灼的亮眼掃了柳少俠一眼,似是細細的在打量他。
黑衣人才一飄落,柳劍雄驚得心中怦然,右手順勢一抄易峰腰肢,抱了個滿懷,右腳一旋,疾退五步,將手中一個軟滑溫香的嬌軀順勢一換,又已靠在背上。
他單掌護胸,一瞬都不敢瞬的註定下落人影。星目一掃,身前之人竟然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骯髒老道,只見他長得亂髮蓬鬆,臉為油汙蓋住,只露出兩個滾圓的黑眼珠子,一把雜亂無章,還打了好多小結的長鬚,配上一件烏亮發光的百綻道袍,看得令人不由的會打個寒噤。
道人兩眼神光外露,雖在黑暗之間,兩眼神光炯炯,特別明亮,一看就知是內功修為精深的老道。
行家眼裡揉不進沙子,真是一伸手,就知有沒有,柳劍雄在輕功上有極深的造詣,道人這一落地,那份乾淨俐落的身手,也為之驚佩不止。再說,憑他目前的能為,亦算得上是一代高手了,人家在頭頂上待了半天,竟沒有發覺,是以柳少俠是如何的驚駭。
道人這一陣,早已將兩人打量了個夠,然後一瞪兩眼,仰天哈哈一陣狂笑,笑聲響徹夜空。
柳劍雄是真的被道人奇高的功力所驚懾住,易峰亦相同,與其說是驚於對方的精湛氣功,勿寧說是驚於對方的那種狂傲。髒道人在一陣狂笑後,又打了兩個哈哈,右手一指兩人,喝道:「兩個大膽娃娃,甚麼玉龍玉鳳的,攪擾了道爺的瞌睡,就得該打,從沒有人敢這樣吵過道爺,今天非懲處你們兩個不可!」說此頓停,倏又接道:「道爺有個怪規矩,凡是吵了道爺瞌睡的人,給他兩條路,一條抓了甩下去喂大魚,另一條是先打一頓屁股,再送交你們長輩去好好的管教。」
柳劍雄聽得心中冒火,隱含怒意,一亮劍眉,剛想搭腔,倏地「呸」的一聲,易峰自他背後伸出頭來,對道人吐一口吐沫,一撇小嘴,不屑的說道:「牛鼻子,憑你也配,你倒是對人這麼不客氣,你抓我們喂大魚不要緊,倒是你可小心,不要被姑……」玉面倏紅,訥訥的又接下去說道:「抓到你,把你丟到茅房裡喂大頭蛆,那才冤呢!」
敢情好,耍刀子的碰到吃槍子的啦!狂做一堆。道人氣得一吹鬍須,瞪大那雙精光四射的胡桃眼,狂吼道:「哇呀呀……好狂的小子,在朱道爺面前,竟敢如此大膽的頂撞道爺,你是活得嫌命長了不成?」
隱惡揚善,人總喜歡善意的諒解自己,不放過別人的一點小過失,道人沒有看清楚自己是如何的狂傲。柳劍雄急得跳腳,既怪易峰太多事,出言頂撞道人,又恨道人無理取鬧。
易峰一剔細眉,一撇小嘴,鄙夷不屑的冷哼一聲,說道:「哼!是誰活得不耐煩啦!敢情你要吃人,牛鼻子,兇什麼?你就劃出道來,一切有我柳兄弟接著。」說時,用力一推柳劍雄。
柳少俠被他一掌推得衝出去四五步方拿樁站穩,恰與狂道人站了對面。
道人這時是怒極,怒得他鬚髮俱張,本來麼,道人一生中哪曾受人指著鼻子罵過,他本性生得就異常狂傲,怪僻難測,武功又高,一生之中狂妄慣了。
今天居然會被這一個嫩得絞得下水來的娃娃一頓排宣,指名罵牛鼻子,哪還會有不怒的道理。
他又怎能知道易峰亦是大有來頭的人,雖是個出道不久的雛兒,但並非弱者,人家來自天山,乃早年名列「武林三奇」的天山神君一手調理出來的得意弟子。
天山神君,武林一派宗師,一身驚世絕藝,莫測高深,足可傲視武林,易峰已得真傳。
目前,她奉神君之命行道中原,倒不如說是她來中原逐鹿武林較更恰當點。
玉鳳自一見到柳劍雄後,魂為之牽,夢為之索,一步都離不開襄陽,不再塗抹易容丹,還我本來一張千嬌百媚的俏臉。希望再與心上人相近。
那晚柳彤大堂訓子,柳劍雄闖蕩江湖的事,他聽得一清二楚,一路上跟隨柳劍雄關懷備至,偷銀盜劍雖有點惡作劇,其實是出自一番好心,那個在旅店中現跡的姑娘,自然也是她。當然,柳劍雄夜戰唐山四霸,她也隱身附近。
女人就是這麼奇怪,特別是少女的心,最難得捉摸,溫柔的時候像一隻馴順的羔羊,性情陡變時,像一座快要爆炸的火山,隨時都可以毀滅世界,像她這種美得似水,狂得似怒潮的姑娘更甚。
玉鳳在一年之中,將關洛一帶搞得翻天覆地,任性的隨心欲為,一無理性,可是自襄陽一見柳劍雄後,靈魂都出了竅,不惜拼著將受師門重責,竟將天山神君珍逾性命的奇寶「雄精冰魄珠」都送了人。
暗中並替他推衣覆被。一個叱吒風雲,中原道上聞名喪膽的女羅剎,突然間會變得文靜溫雅,體貼入微,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回頭且說飛天玉龍柳劍雄,被易峰一掌推出來後,心中感覺到很不是味道,確實怪上了易峰的刁鑽胡鬧,心中暗責他不知輕重,但又想不透自己為什麼特別喜歡他,不忍心去拂逆他。
柳少俠見道人這副狂妄跋扈的蠻態,再加上易峰的慫恿,亦不由心中有了三分氣,但他自幼經過高人的嚴格鍛鍊與薰陶,養成了遇事先禮讓三分的性兒,再一想到今晚不該半夜狂歌,吵擾了人家的清眠。
故而,他一站出來,心中雖有了薄怒,一臉仍推滿了笑意,一拱到地的道:「有擾道長清眠,請原諒則個,晚生這廂陪禮了。」
淡淡的幾句話,備極謙和恭敬,再有氣的人,聽完話後,也會消失去三分怒火,哪知事情太悻常情,道人不但不理這一套,且更形怒不可遏的大嚷道:「娃娃,道爺做事是既入寶山,向不空手而歸,除開前面兩條路外,衝著娃娃你,還像個讀書人的樣子,道爺格外施恩的再多給你一條路,你能接得下道爺十招,放你下樓,接不下,甩下去喂王八。另外那個不懂禮教的小鬼頭,可就別想開溜,道爺一準只給他兩條路。」
這一說可把一旁的易峰氣慘啦!一步躍到柳少俠左側一噘小嘴,翹得高高的可以掛得上燈盞,又是呸的哼了一聲,說道:「牛鼻子,狗雜毛,憑你也配,看我柳兄弟不把你抓去喂大頭蛆。」
說此倏然冷哼一聲,白了柳少俠一眼,一嘟小嘴,「咯咯」的跺了兩聲樓板,恨聲說道:「兄弟啊!你怎麼還不動手?你要再不動手,永遠可別想我再理你啦!」
柳劍雄一聽,明知不是人家對手,可是又不能不聽易峰的話,猛然,抓抓頭皮兩眼直望著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