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猛乍然「咄」的一聲,急吩咐道:「速去告訴執事舵主,小心待候來人,我隨後就來迎接。」
管事頭目又磕了個頭,恭應道:「小的知道……」話未完,轉身拔步如飛奔去。
金弓三彈秦猛,返身向席上抱拳一揖,說道:「請二位稍待,在下暫為失陪……」隨又向胡震龍關照聲陪候二人,一使眼色,末座幾家舵主,隨定身後魚貫向莊外走去。
他成名武林多年,對鴛鴦女拜山一事,早有佈置,焉能驟聞姑娘拜山,就驚得變臉失色,正因為姑娘此番拜山,逃過了秦猛遍佈江南的暗樁監視,公然悄無聲息的摸到總舵所在的心臟重地來拜山,使他的安排落了空,怎不教他驚悸。是以他在接帖之後,暗忖道:「這女魔頭確有絕藝,看來今天非得小心應付才是。」
不管秦猛出去迎接鴛鴦女玉鳳,且說陶玉蘭本是斜乜了心情盪漾的眼波,凝睇在柳少俠的俊面上。猛的柳劍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兒,兩隻俊目像著了魔似的呆看廳前,一瞬都不瞬,她暗中「噫」地叫了聲,閃著媚波,順首少俠落眼處望去,登時之為愕住。
原來大廳外面走進一夥人,在秦猛右首並排走著一個年輕女子,說她秀,秀得像一枝水仙,清麗絕俗,更像一朵在風雪中顫抖的寒梅,說她醜,醜似無鹽,一張分做紫黃二色的尊容,白白的糟蹋了那張清秀的臉型。
這樣一位姑娘,我見尤憐,玉面嬌狐泛上來一股同情心,暗歎造物弄人。
別看姑娘臉色奇醜,可透著一股華貴氣質,那陣清奇端莊的氣度,透射出一股懾人的光芒,令人不可仰視,又捨不得不去看。
柳劍雄為姑娘那雙大而黑的俏眼與那副輕盈妙曼的身段吸住,幾疑是昨夜夢魂中所見的姑娘,無一不真,無一不像,只是,為什麼會生就了一張恁般醜的容顏,又推翻了他心中臆測的設想,柳劍雄這種迷惘失神的樣兒,連此時陶玉蘭挪近他身側都渾如不覺,陶玉蘭倏然自心底泛上來一股酸溜溜的苦水,猛牽了下柳少俠的衣袖,幾乎將整個嬌軀都偎到他懷中,一臉嬌嗔的嘟著小嘴,白了他一眼,嗲聲嗲氣的叱道:「看你這副樣兒!」
隨著一牽之勢,一陣沁鼻濃香衝來,陶玉蘭那個極端誘人的豐腴胴體隨向他懷內斜靠,他陡然像觸電般,窘得俊面飛霞,一臉熱臊,輕輕閃身讓過,一臉赧然的望了陶玉蘭一眼,立在椅後,一聲不吭。兩人這場熱絡鏡頭,早被階下秀立的玉鳳看了個仔細,看得她玉容慘變,肺為之氣炸,鼻端一陣酸楚,兩顆晶瑩淚珠,幾乎奪眶而出。
秦猛本是與姑娘並肩而來,乍見姑娘止步,忙側頭望去,見姑娘一副悽傖神情,淚眼凝睇著移至階沿前的柳少俠,他心中七上八下,宛如打鼓一樣的想道:「奇怪!這魔頭一進大廳就哭喪著臉,像死了男人一樣,莫非她與姓柳的……」秦猛輕點了下頭,他已籌思出退敵善策。
這當兒,玉鳳看到階沿上一臉驚愕模樣,愕待著的三弟,不由芳心欲碎,千迴百轉的暗問自己:「三弟為什麼跑到強盜窩子裡來高坐上席,那個生得像狐狸精的妖媚女人又是誰?為什麼三弟同她那麼親熱?莫非……」她想得太遠,一陣悲愴思緒鼓恿著那股女孩子天生的妒念。
看到上面那種活生生的親熱勁,不由冷哼了聲,一咬銀牙,念道:「要是你這個狐狸勾引我三弟,哼!姑娘不把你的狐毛皮揭下來才怪。」
女人本就敏感,以愛的觀點說,她們像一隻寒暑表。
玉面妖狐陶玉蘭更是妒念陡生,氣得粉臉失色,將剛才泛上來的那點惺惺相惜之念為這份妒念衝得灰飛煙滅。
秦猛連忙向秀立階前的玉鳳拱手說道:「姑娘!你就請……」
他話才出口,突然間,陶玉蘭「呸」的啐了一口,將秦猛的話打斷,一臉怒意的道:「是哪裡來的不要臉的婊子,竟敢跑到這君山上來撒野,好不識羞,一進門就瞪著兩隻騷眼向男人家瞄,女人的臉都被你這個浪貨丟盡啦!識相的,趁早給你家奶奶挾著尾巴滾出去,哼!要不!可別怪姑奶奶手下無情,先把你這個不要臉的浪貨廢掉。」
女人美起來真是嬌滴滴的如一朵芙蓉,發怒時一副尊容,可就夠醜!這當兒的狠勁,罵起人來硬是橫蠻潑辣。
玉鳳女真是悽惋欲絕,柔腸百結的強忍住兩泡淚水,那知剛為秦猛拱手發話,驀的驚覺有失儀態,倏又聞聽陶玉蘭一連串汙穢得不堪入耳的辱罵,氣得她玉面陡然罩上一層寒霜,冷哼了一聲,回頭一掃秦猛,淡淡的說道:「好好好,秦舵主,你這種待客之道,說不得,姑娘要你還個公道來。」
秦猛是江溯上大有名氣的人物,對陶玉蘭的數罵,滿覺不是意思,也不好得罪她,阻止已自無及,心中正怪師妹太給自己難堪,喧賓奪主,不尊重自己身分。乍聽玉鳳女數說,忙堆下一臉歡笑,雙手一拱到地的道:「姑娘暫請息怒,怠慢之處,尚請擔待一二,在下定還給你一個公道出來,這就請姑娘先上去薄飲三杯,讓秦猛稍盡地主之誼,停會好向姑娘討領教益。」
玉鳳女仍是面罩寒霜,身形未動,從鼻孔中冷哼了一聲,答道:「天時已不早啦!我看還是解決舵主的那檔子事,停會姑娘還要見識一下上面那位狂言胡語的高人絕學。」
柳劍雄站在階沿上,睜著一雙俊目呆瞪著玉鳳女的醜臉,看得她在傷心之餘,仍挾著一絲甜意,正因為柳少俠深情款款的那麼一瞥,故而,她雖是怒極,仍是極端平和的回答秦猛的話,她是怕太給心上人難堪,否則,依她那種任性妄為的脾性,怕不早已把這座大廳攪得個天翻地覆。柳劍雄此時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說不出為什麼會對這位像貌奇醜的姑娘有一陣親切的感情,尤其是姑娘的聲音,與二哥易峰酷似,那雙深邃如海的大眼睛,更與心目中的姑娘一無二致。
一縷遐思,頓時縹緲幻現,這僅是短暫的一刻,驟然,他又已為姑娘那副悽惋欲絕的樣兒弄得茫茫然,深悔不該答應替秦猛助拳。更怪上了陶玉蘭那種潑辣勁,急得他跳腳,暗中責怪陶玉蘭口舌輕薄,大非姑娘家所應說。
玉鳳女回答秦猛的話,雖是輕描淡寫的幾句,無形中已揭開了一場惡戰的序幕,柳劍雄已知眼前成了不了之局,正不知將何以自處,在他說來,這真是個極端尷尬的場面,許下了千金重諾是天大的錯誤,撇開他心中對醜女的那陣親切感覺不說,單就俠義道的精神來說,身為江南武林盟主的劍門虎子,焉能助一個為惡江湖的大盜,對付一個隻身拜山的弱女子?這種行徑,簡直是大大的違逆了鋤強扶弱的精神。
他為自己停會兒如何取捨頗為躊躇難決,助秦猛嗎?非本心所願,有失俠義精神,落得個「欺弱凌寡」的罵名,助姑娘嗎?有諾言在先,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漢,怎能失信於小人秦猛。
玉面妖狐是死纏上了柳少俠,在他踱到階沿口的這一瞬間,她又已輕悄的飄落他身側,幾乎是成了個並肩而立,柳劍雄是因在凝神靜思,是以,妖狐什麼時候來到身邊,渾如不覺,壓根兒他就沒有意識到身邊多了個人。
倏地,他劍眉一軒,星目射光,俊臉上閃過一層光彩,抬頭向階下二人看去!猛又俊臉色變,急得搓手。
他陡然起到個辦法,正想做個和事佬,誰知人算不如天算,眼到處,青虹奪目,姑娘正挽劍向秦猛咽候刺去。
玉鳳女是心中帶氣,出招凌厲,青芒閃處,先奔咽喉,招遞出一半時,驀然變式側轉,劍光一閃,變刺為削,向秦猛的「章門」穴劃去,眼看劃上,突然挫腕輕立,一朵劍花,眨骨生寒的直挑秦猛「玄機」重穴,一招三式,招中套招,式中含式,疾若奔雷,逼得秦猛連連向後疾退。
原來是玉鳳女本想柳劍雄出聲說上兩句,衝著這冤家,這檔事也就算揭過了事,誰知柳少俠不但不吭聲,反而踱到階沿口看熱鬧,再猛看到玉面妖狐緊偎在三弟身側的那股熱勁,看得她眼中冒火,咬了咬銀牙,強忍著悲憤,暗自咬牙怒哼了聲道:「臥龍藏鳳,桃運高照,三弟……」
正當玉鳳姑娘幽怨沉思之際,突地秦猛出聲打斷她的哀思道:
「姑娘快人快語,你與敝幫之間樑子,在下也深知箇中間蘊,一時也難說得清,看來也只有在武功上相見一途了!你請吩咐吧!是先過兵刃,還是先在拳腳上領教姑娘的絕學。」
秦猛本來天膽也不敢向姑娘叫陣,但他老於世故,見到玉鳳女與柳少俠之間的神情,他推敲了半天,認定兩人間有一番蹊蹺,是以他想到人家衝著柳少俠,一定不會為難他,這才使他一開始就勇氣百倍的叫陣。
姑娘一聽秦猛已經在叫陣,失神的答道:「姑娘想在兵刃上討教秦當家的幾招絕學。」聲落,玉鳳反腕向背上一探,「嗆啷」一聲龍吟,姑娘已橫握青虹寶劍,只見青光閃閃,冷氣森森。
場外眾人,一看姑娘拔出寶劍,齊露驚容,暗中喝了聲彩,道聲:「好劍。」兩人就這樣交上了手。
玉鳳一齣手就使出天山派的鎮山劍法——「萬靈金闕劍法」,才一招就已將秦猛逼退,可見這套劍招的威勢,的確不同凡響。
這套劍招,為早年天山神君戚玄齡的成名絕學,是神君取各派劍法精髓,加上他自己數十年苦心鑽研而成的一些絕招,融匯於一爐,共得一百零四式,招招奇詭,式式精絕,的是早初他列名三奇的成名絕技。
秦猛被逼退後,心下大駭,暗忖:「這女魔頭的是名下不虛,看來今天真夠慘的啦!」
他既是一方霸王,功力自是不弱,一看姑娘這種威猛無儔的劍勢,疾的運劍還攻,劍勢綿綿,搶制機先。
眨眼間,他已攻出八劍,均為姑娘毫不費力的輕巧化解,姑娘一看秦猛使出全力,忙也搶攻了幾劍。
姑娘一聲鳳嘯,正要施展絕招,還以顏色,秦猛似是早已成竹在胸,不敢露出一絲空隙,立時劍化他的成名絕學「遊魂劍法」,使出些飄忽飛絮的輕靈招式,向玉鳳女綿綿攻到。
玉鳳女雖說是劍招詭異精絕,但秦猛這套遊魂劍法,還是初次碰到,招式更為詭秘陰狠,架之東,忽而飄之西,宛若柳絲纏拂,令人捉摸不定,玉鳳女空自有一身上乘功力,與一套辛辣的劍招,不敢驟然施出絕招攻敵。
她功力豈是等閒,三五招後,皓腕轉處,青芒如彩龍戲空,在夕陽斜射下,條條瑞氣,漫空飛舞,立時向秦猛迎攻過去。
她是未盡出全力,一味的纏鬥,轉瞬之間,兩人就也鬥了二十來招。
饒他秦猛是雄霸一方的梟雄,功力沉雄,經驗老到,劍招再陰狠,卻差玉鳳遠甚。兩人這一交上手,不大工夫,就已四十招,他一齣手起,就凝神沉慮,全力施展,一點不敢大意,只望能和姑娘打個平手。藉機下臺,或由柳劍雄接住,保持顏面。
他有了這種想法,不但不敢冒險搶攻,反而連劍法中的那些陰狠惡招都不敢使出來,他生怕激怒姑娘。
玉鳳女早已將秦猛的飄忽劍路摸清,一看秦猛不知難而退,逼的她氣往上撞,心中立下了給他點苦頭的念頭,登時一派進手招數,綿綿又向秦猛搶攻過去。
她這一全力猛攻,招式精絕,玄奧難測,劍勢威力,直若雷霆萬鈞,縷縷劍風,震得天搖地動,這就嚇得秦猛暗地心驚。
他越發小心翼翼的對擋化解玉鳳擊來的凌厲劍招,不敢有絲毫緩慢之處。
快到五十招,秦猛已是額角見汗,身法開始感到呆滯,一隻長劍也越來越重,只覺得漫空青虹疾飛,眼中金星點點,陣陣劍風,泛骨削肌,令人難受,他心神一蕩,再也沉不住氣。
他抖手一震,挽了兩個劍花,將遊魂劍法中那些陰狠毒著,若厲魂纏身般,劍劍向玉鳳女周身重穴罩下,並大違武林常規的向姑娘雙峰及小腹之間疾點錯落。
秦猛施展出陰毒招式後,姑娘羞得玉面泛霞,心中忿極,豈能忍得下這種奇辱,何況三弟在側,這當兒,她真是羞憤填胸,激得盛怒似火,「呸」的啐了一口,心道:好一個下流惡賊,姑娘看那冤家的份上,才放你一條生路,你偏不自量,放著天堂的路不走,你硬要向鬼門關去闖,怪不得姑娘,要不懲治你一番,你也太不識好歹。
「呸!下流惡賊。」
一聲嬌喝,直若鸞鳴,姑娘被激得心頭火發,臂上一加力,青虹劍光芒陡盛,剎那間,如萬道彩霞閃耀,眩目惑神,凌厲劍勢宛若怒龍鬧海,一片劍影,如倒海狂濤疾卷,迅速撥開秦猛的長劍,突演「花外流鶯」一式絕招,只見劍影錯落,一片劍山已向秦猛兜頭壓下,嚇得他冷汗直冒,疾向後躍退。
緊接著,姑娘劍回招變,再化「三元及第」一招罕世絕學,但見一片耀眼青光,分向秦猛頭、胸、腹三部點到。
幾乎是全身要穴都罩在這一招凌厲的劍風下,好個秦猛,畢竟數十年的功夫不虛,疾的側身後躍,同時翻腕吐劍,凝聚全身功力,劍化層層光幕,封堵住玉鳳這等狂猛無儔的一擊。
他在躍退之後,如果撤招退出戰圈外,未始不可逃此一難,怎耐他此時氣得衝昏了頭,乍恃「遊魂劍法」中的四式還未使出,企圖來個僥倖。
就因為他能與姑娘拆上五六十招,雖是落在下風,但感到與人家所差有限。
憑玉鳳女的功力,如全力出招,秦猛充其量只能在姑娘劍走上個十來招,今天,她是念在柳少俠份上,不想太給心上人難堪,才由得秦猛在劍走了恁多招,準知秦猛油膩蒙了心,仍自不量力,冀圖使出絕招,做一次最大的賭注。
場外圍觀的幾家舵主,還有臺階上的三人,哪見過這等威勢的拼搏,全捏著一把汗,看得膽顫神馳。柳少俠更是替姑娘擔上了一份心。
金弓三彈秦猛才退,乍然疾進數步,猛旋身,劍演連環,「招財進寶」一式毒招。右腕一振,長劍勢若奔雷,疾奔玉鳳女雙乳點落,左手駢指如戟,直點姑娘小腹「中極」穴。
這一招,的是陰毒下流至極。
他這一使出毒招,姑娘已激起的怒火,更為之火上加油,怒焰沖天,倏的殺機頓現,臉寒似冰,連忙立劍當胸,橫阻秦猛遞向胸前的一招,左手立掌下切,猛削對方指向小腹的腕脈。
接著一片青芒,襯著四朵劍花,分向秦猛「氣海」、「玄機」、「巨闕」、「心經」四處大穴點到,劍尖未到,劍風生寒,一招四式,凌厲無匹。
總算秦猛功力不弱,運劍化開了腹部「氣海」穴攻來的一式,再立腕上挑,封阻住胸前的一朵劍花,在這錯眼間,另兩朵劍花,亦同時指向喉下的「玄機」穴,與前額的「心經」穴。
這等千鈞一髮的一剎那,兩大要穴,以秦猛的功力,充其量能再化得開一式,躲得了「玄機」,就逃不了「心經」,秦猛自分必死,無法再冀求困獸之鬥,索性雙眼一閉,等死。
驀地一聲語音帶顫的「姐姐」,挾著「嗆啷」一聲龍吟,場中人影紛飛,眼看瞬間就要血濺五尺的秦猛,被這兩種聲音震醒,咕嚕,轉著一雙環眼,向場中的人掃了一匝。鬥場出奇的靜,柳少俠兀立姑娘身前三尺,手握長劍,正低頭察看劍身,只見那片厚約銅錢的劍葉,在劍尖三寸不到之處,霍然現個缺口。玉鳳女一臉悽惶,劍尖下垂,睜著兩隻淚光閃閃的大眼睛,凝睇著柳少俠鐵青的臉孔。
柳少俠身後立著兩家舵主正橫劍怒視著玉鳳女,敢情他們是躍出來搶救總舵主,仍是慢了柳少俠一步。
這一陣,秦猛感到右耳有點熱辣辣的刺痛,一股粘而又溼的熱流,正順著脖頸下流,疾的伸手一摸,霍然是血。
原來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秦猛危於一發,在場之人,根本無一人能搶救得及,柳劍雄陡然想起許下秦猛的千金重諾,急得他口不擇言的驚叫一聲「姐姐」,搶救秦猛。
柳劍雄劍出勢發,一個閃縱,長劍疾吐,一式舉火燎天,向青虹劍架去。
玉鳳驀聞一聲「姐姐」,芳心陡震,忙沉腕壓住劍尖顫起的劍花,向後猛撤,諸般巧合恰在此時,柳劍雄長劍撩前,兩劍一搭,長劍雖是精鋼打就,但青虹是天山至寶削鐵如泥的前古寶劍,在「嗆啷」的龍吟聲中,姑娘的劍被三弟長劍一撞之勢,震得巍巍的顫抖不定,也是秦猛要有點血災,一顫就使他耳朵顫掉半隻,柳少俠的劍也被寶劍削毀。
武林中人最愛惜的是兵刃,有些人寧願無命也要保持名節,不使兵刃受損,玉鳳女也深知這點。削毀了心上人寶劍,怎個了得,在她心靈的深處,亦已蒙上了一層陰霾暗影,她認為這是個不吉的徵兆。
場中靜默了好一會,悄無聲息,九死一生的秦猛,更是嚇得忘記了收拾這個尷尬的場面,他是嚇昏了頭,魂兒還未歸竅。
寶劍是父親所賜,見劍如見父,豈能容他人損毀得,也是他看到姑娘適才使出天山劍法,心想姑娘必與二哥易峰有點淵源,是以才靜靜的立著,臉上雖有怒意,倒未發作,只瞪大兩隻俊目,狠盯著玉鳳女。
「弟弟,姐姐該死,削毀了你的劍,呶!拿去,這一把,姐姐賠送給你,作為補嘗你損失。」一面說,一面解下劍鞘,上前一步,向柳劍雄遞過,神色悽楚堪憐。
青虹寶劍,是天山鎮山重寶,豈能隨便送得人來,但此時此刻說不得了,舍此一途之外,她實在想不出再好的辦法,別說是這種死寶,便是柳少俠要她的命,她又哪會吝嗇得皺皺眉兒呢?
柳劍雄最為孝順父母,人子之道,這也是他厚道的地方,心中雖早對姑娘的隻身拜山已起憐愛,但在此情景下,孝心掩蓋了同情的憐愛,哪能順下這口氣,但他畢竟是名門調教的英才,心中又有二哥那份淵源的疑念,不願給姑娘過分難堪,一聽姑娘那種悽惻如杜鵑的悲涼聲調,不由心腸頓軟,低頭無語的俏悄退回臺階上。
情感上的誤會,最怕的是無聲沉默,都會令人傷心一生。
這種默不作聲的退回,在他想道是已做到十全十美了,殊不知更會令人難堪,有時,這種無言的抗議,確比受到惡語羞辱,及一場猛惡的拼搏更甚。
玉鳳女的心,如絞著在痛,痛得肝腸寸斷,裂成一絲絲的幽怨,漫飄在蒼穹,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哀傷,清淚像兩串斷了線的珍珠,籟籟下落,像是受了無窮委屈,要沒有第三者在場,她真要倒在三弟懷中哭個夠。
姑娘是誤解了柳少俠的心,她知道柳少俠本來就恨她,再加上這段毀劍的恨,恐怕要恨海難填,哪能令她不悲痛欲絕。
陶玉蘭乍見俏郎君將師兄救下,為那聲姐姐叫得心中一甜,道是心上人在關照自己,豈知大謬為然,臺階下的一幕送劍,親親熱熱的一聲「弟弟」又把她從暖烘烘的甜境中推跌進苦澀的冰窖裡面。
說來慢,事情是瞬間就起了變化,這兩聲「姐姐」「弟弟」,勾起了玉面妖狐陶玉蘭的妒火,心中一陣慘然,倏的柳眉帶煞,杏眼含威,寒著臉冷嗤了聲,嬌叱道:「好一個無恥賤貨,居然跑到君山上來逞兇,膽敢將柳少俠的寶劍削毀,還有臉向人家賣弄風騷,叫得多肉麻,親哥哥,親弟弟的,像一輩子沒有見過男人,幸好柳少俠沒有被你的騷媚勁所惑。」
陶玉蘭這番話,明著是罵玉鳳女,骨子裡是在討好柳劍雄,並陰狠的在挑撥兩人。
情人的眼睛裡揉不進砂子,玉鳳女本為柳少俠適才的無言退回,氣得幾欲暈閉,再被陶玉蘭數說點中心裡痛處,更加氣得哀痛欲絕,身形晃得兩下,暗恨三弟無情,妖狐的無恥,更自怨命薄,不由將螓首低垂,悽惋飲泣。
陶玉蘭一看幾句話就把姑娘氣慘了!心想:「何不趁現在打她一頓,活該她倒霉。」
如果陶玉蘭要出手傷姑娘,準會一舉奏效,誰知她偏要故充好漢,「哼」的一聲嬌喝,一飄身,縱落玉鳳身前五尺,厲叱道:
「賤貨!今天姑奶奶要不替柳少俠撈回毀劍的本錢,狠揍你一頓你也太目中無人了!」
她這是誠心在告訴柳劍雄,似是在說:「冤家,我下來是替你找場來著。」
玉鳳確實是被氣昏了頭,陡然被陶玉蘭的嬌喝驚醒,一掃四周,仍是強敵環伺,心中頓時大驚,就在此時,也是一聲「賤貨」,將她罵她怒焰萬丈。
她冰清玉潔,哪能受此辱罵,生平從沒有人對她說個不字,今天遭陶玉蘭用不堪入耳的字眼連罵了兩次,哪還不怒?
另一重使她怨怒的是,她恨極了妖狐的陰損挑撥,有點醋心作祟,怪陶玉蘭下場來替心上人找場。
玉鳳諸般怨憤都怪集到陶玉蘭一人身上,只見她怒咬銀牙,暗中已決定要讓陶玉蘭嘗下惡果。
未見她作勢,纖腰乍閃,兩聲「啪啪」脆響過後,陶玉蘭雙手捧定桃腮,連吐了兩口血水,跟著「啐」的一聲,在她身前三尺處,滾落了兩顆大牙。柳劍雄見玉鳳含恨出手,激起俠義心腸,一步縱落陶玉蘭身側,一彎腰,抄起地下蜷臥著的玉面妖狐,順勢右手滑落,將妖狐的一個豐滿胴體抱了個滿懷。
這一下,玉鳳更是傷透了心,暗中跺了下腳。陶玉蘭一個如花嬌容,此時亦已十個指印浮腫,唇角掛落一條四寸長的唾液滲和的血絲,釵橫鬢亂,青絲散披得一頭一臉,一身塵土,和著斑斑血跡,狼狽不堪。
柳劍雄人本天生情種,睹此花容慘變,一股憐香惜玉之念油然而生。
他舒掌替陶玉蘭一理遮面亂髮,掏出汗巾,將妖狐唇角的血絲除了下,再輕輕一揚掌,拍在她背心上,驀然,陶玉蘭極為輕弱的「嗯」了一聲,先將下垂的兩隻白嫩似藕的手臂扭動了下,慢慢,軟弱無力的將頭微抬起一點,猛睜那雙奪魂黑眼珠,嘴角掛上一絲慘然微笑,又「嗯」的一聲。
猛的,她一闔雙眼,兩隻玉臂疾若迅電的一抄柳少俠脖後頸,幾乎鬧個桓口吻香唇。她抱得死牢牢的,生像怕被什麼人把她給分開來似的。
事出突然,柳少俠鬧得慌了手腳,當著這麼多人,真是尷尬萬分,不由得俊面一陣發燒,只感到胸前軟綿綿的癢酥酥的,被她這般死纏著,推也推不開,他也不忍心對一個受傷的人施暴,弄得他只好逆來順受,將頭向一側移了移。
這當兒,他心裡感慨萬千,側眼一掃秦猛,右半邊臉上被鮮血染透,不由心中一陣慘然,他不希望再將事弄糟,猛然想到何不向姑娘交待幾句,好歹將這殘局收拾下再說,忙附在陶玉蘭耳上輕聲說道:「陶姑娘,快放開手,退回去歇息,讓我收拾下這場殘局。」
陶玉蘭恁地聽話,連忙鬆開雙於,睜開一雙媚眼,深情款款的朝柳劍雄睇了一下,打橫越開了數步。
柳劍雄一抱拳,向搖搖欲倒的玉鳳說道:「姑娘不知與洞庭湖有何深仇大恨,出手憑般重,不給人留點餘地,大非江湖人所應為。再說今天在下與姑娘無仇無怨,不知為何姑娘要將在下長劍削毀?這一點,只怪柳某學藝不精,適才所賜,終生銘記,他日相逢,說不得要拜領姑娘的絕學,洞庭湖的事,望看在柳劍雄薄面上,就此揭過。」
他是言出無意,這本是一種交待場面的話,也是專為說給秦猛聽的,他怎會真個恨上姑娘。這一番話,在他是有苦衷,不得不說,話雖是幾句,份量可不輕,聽進玉鳳女的耳朵後,可就起了相反的效果,一種冷峭、生份,她怎受得了。
姑娘再看到陶玉蘭投懷送抱,貼慰在三弟懷中的那一刻,本是早已碎裂了肝腸,為之熱情依偎的一幕刺激得心魂出了竅,再一聽三弟這番指斥,姑娘為之肝腸寸斷。
玉鳳被激得怨憤攻心,猛感眼前一黑,喉頭頓時一陣辛辣,直向口腔翻湧,以她奇高的功力,本可運勁將這口上湧的逆血壓下去,無奈她此時神志亦已昏迷,猛一張口,「哇」的吐了出來,嬌軀搖得兩搖,幸好沒有倒下去。
玉鳳女的一張嬌嫩粉紅的俏臉,登時變得煞白,突然猛睜杏眼,凝瞪著柳少俠,嬌喘了兩口氣,像極端費勁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斷續的說道:「三弟……你……好狠的……心呀……」一話甫落,瞬眼向柳少俠深情蜜愛的瞥了一下,哪來一股餘勇,陡的她雙臂一振,疾升三丈,使了個身法,就空中扭腰甩臂,向廳外撲去。
疾若風飄,快愈電閃,眨眼問,人已消失在晚霞餘暉中了。
柳劍雄怔立當場,為那聲「三弟……」所苦惱,慢悠悠的,他抬頭仰視天空,思索適才那陣奇幻得令人解不透的突變。
今天的變化確實大多了!這當兒,歸鴉噪晚,暮色蒼茫,湖面騰騰的升上來一層灰白色的慘霧,看看秦猛,是血,再看看陶玉蘭,仍是血。
晚景有點令人難耐的淒涼。
驀地裡,倏然一聲:「二哥……」聲才起,如響斯應的一條灰影劃空閃去,晃了幾下,也消失在蒼茫的暮靄中。
快!出奇的快,快得像一技離弦的怒弩。一日,在益陽城西燕尾坡前,正有一個眉目深鎖的少年書生,風塵僕僕的在火紅似錦的晚霞中向登山道上慢慢的爬去,宛似蝸牛爬行,正顯出他的疲累來,一臉的憔悴,好像多日未能休息得一刻。坡頭一片茂密叢林,露出一角紅牆,這個半矮斜坡並不算太高,可是少年人爬得似甚吃力。
少年人似乎是要去那茂密叢林的紅牆中。
鐘聲悠揚,繚繞在林空間,震盪空曠的蒼穹中,使正在努力上爬的少年人精神為之振奮不少。是寺中僧侶晚課方起,那少年人似乎是累極,偶一抬頭,坡前,右側正有一個六角茶亭,他疾趕了兩步,一屁股向茶亭沿大青石上坐下,先輕吁了氣,再舒展一下雙腿,失神的向坡下瞥了幾眼。
放眼處,遠山飄浮著一層輕煙,天壁上仍留下一抹殘霞,時近黃昏,炊煙四合,一陣濛濛夜色漸漸升起,宛若要將整個大地吞吃掉。
「唉!」少年人幽幽的一聲輕嘆,包含了多少辛酸與哀愁。
這個愁容滿面的少年人,就是在君山口中叫著「二哥」尾隨玉鳳女的柳劍雄,在短短的十數天中,他日以繼夜的施展絕頂輕功,登山涉水,將洞庭湖方圓數百里內轉了好幾遍,加以里程計,怕不走了個四五千裡,冤枉路雖跑得不少,可是二哥芳蹤仍自渺然。
燕尾坡距益陽城還有三十多里,連著這幾天,他都是餐風露宿,沒有溫飽的歇得一會,來到這以產美女聞名的桃花江旁,敢情他想在山下找上家人家寄宿一宵,驀聞鐘聲悠揚,傳自坡頂,才令得他一改初衷,向坡頂上爬。
他獨坐茶亭,享受片刻的舒適,心裡亂七八糟地漫無頭緒,一連串重濁的感嘆,是多麼的憂煩啊!倏的一抬失神雙眼,向蒼茫的黃昏中掃去,口中呢念道:「二哥,不……姐姐,弟弟雖然做錯了事,只要你讓我找到,隨便你怎麼說,我願你如何罰我都行,打我!罵我!我會笑著承受,從現在起,不再恨你啦!唉!天可見憐,讓我找到你。」
失意的人,會賭下多少咒,企求到他心中所冀盼的東西,這畢竟太涉茫了。
稍為憩息了一陣,他慢慢的立起來,強打起精神,爬完這最為艱辛的山坡,一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兒夠慘的啦!
俄爾,亦已盡殘剩的一絲力氣,老天不負苦心人,總算來到坡頂,好大一座禪林,隱隱傳來陣陣梵唱,心情為之震盪,倏的鼓起勇氣,拐著雙痠軟的腿向禪林走去。
穿過禪林,霍然在暮色中現出一座櫛比羅列的大寺院,看氣勢,煙火極盛,山門上懸著一塊大匾,看不清是何顏色,遠看依稀是「雷音寺」。
寺門已闔,他蹈蹈來到山門前,手按雙獅銅環,拍了幾下。
才一瞬間,山門內已傳來陣輕碎的腳步聲,接著是拔閂之聲,倏地,「依呀!」一聲,從微開的門縫中露出來一個光禿禿的腦袋,敢情是個十二三歲的小沙彌,頭頂隱現戒痕,面目長得清秀出眾。
小和尚一轉眼珠,將柳劍雄細看了一眼,才又將寺門拉開了點,閃身門外,雙手合十,打了個問訊,說道:「施主到寒寺有何見教?」
柳劍雄忙還了一禮答道:「小師父,在下遠道趕路,錯過宿頭,欲借寶剎一席之地,權為息腳,請小師父賜予方便。」
和尚連忙躬身一拜,答道:「請施主稍待,容小僧向知客師傅稟過,再來迎接。」話落,又是「咿呀」一聲將門闔上。
柳劍雄向寺門階沿一坐,閉目攏神,門開處,踱出來一位著灰色僧袍的精壯青年和尚,光禿著頭,雙眉深鎖,憂形於色。
柳劍雄忙拱手向現身的僧人說道:「打擾大師晚課,在下歉咎難安。」
青年和尚舉手還了一禮,答道:「施主請不要多禮,小僧已知施主想在寒寺借宿,只是……」
柳劍雄一看和尚欲拒他於門外,說真的,他此刻已是舉步惟艱了,哪有餘力再往回走,忙打斷和尚的話頭,拱手一禮說道:
「小生已十來日未得安枕,疲累得無法再走了!請大師慈悲。」
側隱之心,人皆有之,青年和尚似為柳少俠的憔悴所動,但他仍是一臉憂慮的輕嘆了口氣,才將頭點了一下。
柳劍雄一看和尚勉強允准,忙著向和尚稱謝,隨定和尚身後向裡走去。
天色早已昏暗,佛燈如豆,吐著淡黃光華,穿過兩重殿,走完一條長廊,來到一個月洞門口,一腳跨進門去,原來是一個精緻的側院,一排三間房舍。
知客僧將柳少俠向右手一間一讓,說道:「施主就請在這隔壁房內將就息一晚,待會小僧差人送上齋飯。」話落,一合掌,退了出去。
知客僧走後,柳劍雄向房內踱了進去,屋中早已點了燈盞,掃目一看,一張松木榻,靠窗擺了一個書桌,壁端懸著幾幅字畫,點綴得古色古香,桌上放好了一壺茶,椅上擺了盆淨面水。
想是小沙彌先一步已弄妥帖了,他實在太累,連喝了幾大杯茶,洗過面,小沙彌已端定一隻木盤進來,一陣飯香沖鼻,引得他飢腸碌碌,饞液直咽。
柳劍雄大概是餓極了,像秋風掃落葉,何消一刻,已將一瓦盆白米飯,兩碟素菜,一碗豆腐湯都一掃而光,這一頓飯,吃得特別香,特別有味。
柳劍雄隨又淨身回室時,知客僧早已在房內候著他,忙不迭的一拱謝道:「偏勞大師父這樣熱誠的招待,在下感激之至,不知何以為謝,敢問大師法諱怎麼個稱呼?」
知客僧答道:「施主請勿多禮,出家人方便為懷,多結善因,怎敢領謝,小憎悟明,轉請施主臺甫怎樣稱呼?」
柳劍雄答道:「在下柳劍雄。」
悟明合十頂禮說道:「失敬了!原來是柳施主。」
稍停,他似是想起什麼的哦了一聲,隨又說道:「我來告知施主一聲,晚間如果有什麼聲響,施主請不要驚慌,想柳施主旅途勞頓,或早作休息,小僧不打擾了。」
柳劍雄見悟明走後,並未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確實有點疲倦,也無心再想玉鳳女,隨後推開窗子,攏目一看,林深寂寂,松嘯盈耳,感到恬靜、安適,忙躍登木榻,舉手扇熄燈光,盤膝坐下,運氣調息,空靈內視的做起夜課來。三更天不到,他已運聚全身真氣,順周身經脈執行了三遍,方將真氣歸元,一身舒暢,將連日來過分的疲乏恢復了不少。
轉眼便呼呼入睡。
驀地,「啊」一聲錐心刺耳的慘嚎劃空傳來,那聲音,像是人在臨死前痛苦萬端的悲號。
柳劍雄內功本具火候,今晚雖是熟睡,但是,這一聲慘叫,他陡的為之驚醒,俊臉失色,傾耳聽去,隱隱傳來一陣「叮噹」聲。
聲隨念起,猛挺身,躍落地面,瞥了放在書桌上的那柄削毀了的長劍一眼,一長身,自房中穿出,縱上房坡,傾耳辨聽,金鐵之聲鏗然錚錚,像是在山門方向,他不再猶豫,猛的拔起身形,嗖嗖嗖,幾個縱躍向發聲處撲去。
眨眼之間,他已躍落第一進殿脊後面,隱住身形,只見空場上正圍著一堆人,場中正有四人分作兩對的狠命撕拼,場外圍著十多個和尚,有的手執戒刀,有的持著禪杖。
場中狠斗的人,一雲髯過胸,長得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與一個四十多歲的長條怪漢杖拐相交,-然有聲,兩人像是較上了勁,硬打硬碰。
另外廝殺的一對,是一個四十開外的紅面和尚,正與一個臉上有塊青疤的怪漢拳掌相接,捨死忘生的鬥在一堆,那怪人看來要比那個紅面和尚強上一籌,和尚在這頃刻間,已是連遇險招,看樣子,要不了幾下,就得落敗。
鬥場之外,直挺挺的躺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和尚,怕不是適才慘號的那人,身側跪著兩個年青的光頭僧人,齊在低頭悲泣。驀然,其中一箇中頭,竟是悟明,陡然心中猛跳,如響斯應,雙臂一抖,一式「龍躍在淵」,向五丈外的悟明身側落去。
他身形何等快速,悟明驚覺躍起時,他已疾如飄風的躍落地面,突然玉立在悟明前面。
柳劍雄看到悟明一臉驚容,忙出聲道:「大師勿驚,是小生柳劍雄。」悟明更為竦然失驚,瞪定兩隻眼淚模糊的眼睛不相信昨晚借宿的小施主是個內家高手,細將柳劍雄端詳一遍,他這一怔神,既忘記了悲痛,更忘記了出聲招呼。
另外那個年輕的和尚,亦已爬了起來,轉著兩隻疑惑難得猜透的眼睛細盯著柳劍雄。
場中四人大約是已到了生死關頭,場外的十多個和尚,齊都全神關注著場中決鬥,連柳劍雄自空飛墜,也未被發覺。
柳劍雄一量度當前形勢,已到了危急萬分,不論地下躺著,或者狠命拼鬥的,全要立刻施救不可。
他單刀直入的問悟明:「大師,受傷的是大師何人,在下要察看一下」
悟明似是為這青年人飛落的身勢嚇住,對他頓生信賴,忙悽聲答道:「是家師,他老人家受了長白雙兇老二古作信的一掌,傷得不輕,不知可還有救,萬望施主慈悲。」
嘴裡在說,人已向柳少俠拜了下去,想是這悟明人甚純孝,師徒情重,得遇高人,總想恩師得救,是以拜了下去。
柳少俠疾的側身一避,雙手扶起兩人,答道:「這算什麼?大師要折煞在下了,柳某實在不知能否救得令師,待在下察看過後再說。」話落,人已蹲了下去。
旁側木訥而立的和尚見悟明一拜,也跟著跪了下去,柳劍雄雖是側身一避,事實上,他仍是受了兩人的大禮,他也覺得處之泰然,這是一種奧妙的感覺。
他伸手一探躺臥著的老和尚,發覺心脈尚有微弱跳動,忙將老和尚胸前僧衣扯開,霍然一個紅腫手印,他口頭說道:「大師勿驚,令師尚有救。」
話甫落,伸手入懷中一探,掏出一隻小玉瓶,倒出一粒清香四溢的藥丸,小心翼翼的遞給悟明,說道:「快!將這粒‘續生保命丸’用水服侍令師服下,不可移動令師法體,待在下將那兩個人打發後,再來替令師療傷。」話落,長身站了起來。
驀然間,一種說不出的意念,使他突然的側面向悟明問道:
「少林高僧,弘緣大師與師父怎麼稱呼?」
悟明陡然一驚的仰臉恭答:「那是家師叔。」
柳劍雄倏然俊面上閃射出異彩,雙足一頓,憑空躍拔四丈,像大鳥盤空的起在空中,心中默禱道:「老前輩,請恕晚輩不遵奉您老人家的告誡,如今事急,為了替您老人家挽救少林門人,晚輩只好斗膽破戒,請您老人家慈悲……」
默禱未罷,人已臨到鬥場上空,陡然一聲大叫:「大師讓開。」
一式劍法中的「遍灑金錢」招數,化成威猛無儔的拳風,問古作信頭頂罩落。
他來得恰是時候,眼看這中年和尚,就要傷在古作信毒掌下,錯眼間,柳劍雄似天神驟降,拳風下罩,捲起一陣狂飆襲到,古作信顧不得再傷那中年和尚,忙一塌腰,收轉擊向和尚的掌力,雙掌猛拍,狠力向頭頂罩落的拳風推去。
「嘭」的一聲大震,走石飛沙,塵霧漫天,古作信疾退了五步,雙臂痠麻,怔立在當場,做聲不得,翻著兩隻怪眼,心裡直嘀咕。
一側狠命拼搏的兩人,似是為這聲大震駭得雙雙後躍,雲髯長老拖著一根碗口粗的禪杖愣看著柳劍雄,古作義拄定那根烏青色的蛇頭拐,翻著怪眼怒視著柳劍雄,兩人似乎都為柳少俠的功力所震驚。
其餘的和尚就更不用說了,驚得瞠目咋舌。
雲髯長老微有點喘,頭臉現汗,要不是現在退出鬥場,再幾招,怕也不成啦!
古作義一看柳少俠的神態,不由有氣,再側顧二弟古作信一眼,這傢伙臉色泛青,氣喘不已,想是內傷初愈,妄用真力過甚所致。
古作義陡然臉色乍變,兩眼兇光灼灼的道:「媽巴子的,小雜種,膽敢插手管太爺們的閒事,哼!看來你手下還有兩下子,你是什麼人?快說,免得廢了命太爺無法替你登帳。」
雲髯長老深感這年輕的俊美少年仗義援手,肩頭為之一輕,此時,亦已踱到柳劍雄身側,站了個並肩,手拄禪杖,驀聞古作義厲聲喝叱,剛想搭話,突然柳劍雄側身一拱,說道:「老禪師請稍息片刻,容晚生先接他幾招。」
古作義的底,柳劍雄在孝感從唐山四霸口中已摸到點底,他誠心要先挫一下雙兇的狂焰,更怒古作義出口不遜,是以他冷哼了一聲,臉寒似冰的喝道:「長白雙兇,你是武林中薄有名氣的人物!小爺姓柳,人稱飛天玉龍,來來來,別滿口胡謅,小爺今天接你幾手‘玄陰寒冰掌’絕學。」
人的名,樹的影,柳劍雄這一自亮名號,場中雙方之人均驚上加驚,十幾雙眼睛,細掃柳劍雄。
長白雙兇驚的是這個近日間,江湖中沸騰傳說,擊敗唐山四霸的人物,原來是這麼個不起眼的年輕後生。
和尚之中,只有三數人知道飛天玉龍其人。
兇殘狂傲得如古作義的魔頭,此時亦不得不稍斂兇態,暫將狂妄自大的狂態收斂少許,瞪著一雙怪眼,重新將眼前這個怯生生的少年細看了一遍,仍是毫無起眼之處,不由嘿嘿一聲乾笑說道:
「姓柳的,亮傢伙吧!」
柳劍雄顯得氣定神閒的揹著雙手,說道:「對付你們長白雙兇這等東西,還要小爺動兵刃?喏!小爺就在掌上陪你玩幾下!趕快!等會小爺還有事。」
長白雙兇,名震武林,從關外到北五省,誰敢正眼看一下,今天算是碰到了玩命的啦!語氣之中,哪將古作義放在眼裡。他生平不知會過多少知名人物,哪受得了這一頓奚落,頓時之間,那股稍為收斂的狂態,又已冒高三丈。
古作義氣得「哇哇呀」吹須瞪眼的一陣怪嚷,臉色泛青,兩手猛一振臂,將一根蛇頭拐向身後甩去,沒入土中三尺,柳劍雄正要他如此。
這當兒,他是怒極,一準要使出那陰毒無比的「玄陰寒冰毒掌」,他誠心要將柳少俠傷在掌下。
嚷聲才停,倏又仰首一聲長笑,聲如夜梟悲鳴,難聽已極,他是怒極而笑。突地,笑聲倏然而住,狂吼一聲道:「小狗接招。」兩掌一揚,猛向外一吐,一股砭骨奇寒的掌風,向柳劍雄排山捲到。
掌勁暗蘊了寒毒,這一招,如中上人身,不被震死,也得被奇寒無比的毒氣侵入人身經脈,五個時辰,準得送命。
柳劍雄一看這等狂猛的倒海掌風,忙運動雙臂,暗挾拳勁,雙拳迎著狂猛無儔的掌風,疾吐一招「寒梅吐蕊」奇學,「嘭」地又是一聲震天暴響,柳劍雄猛的心中一陣凜駭。
他是猛覺對方掌風不但奇猛,而且有陣說不出的寒意,刺膚生痛,嚇得他向後躍退三步,心中暗念道:果然長白毒掌這等厲害。
敢情這一招勢均力敵,無分軒輊。
柳劍雄向後躍退,古作義亦不追趕,又是一聲嘿嘿怪笑,說:
「姓柳的,你已中了太爺的‘玄陰寒冰掌’,再過幾個時辰,準教你到閻王殿去報到。」